任云秋从怀中取出表叔的佩玉,双手呈上,一面说道:“在下是奉表叔陈春华之命,来
晋见老道长的。”
青云道长看了佩玉一眼,颔首道:“不知陈庄主有何教言?”
任云秋就把黑衣教劫持青云道长和谢公愚,一面又胁迫春华山庄、跃龙庄、罗汉庄,敦
聘表叔等人为护法,以迷心药物使大家永远听命于他。并命表叔等人于今天赶抵衡山镇,由
祝融庙无垢率领,将于二更夜袭衡山派,据说共有几路人手,表叔才要自己前来向老道长报
讯……
青云道长愕然道:“有这等事?贫道居然一无所知!”
任云秋又把刚才在第三进大殿听到的话,详细说了一遍。
青云道长听得身躯一阵颤抖,变色道:“青石、青藜居然欺师灭祖,投到黑衣教去了,
这真教人不敢相信之事,他们……难道忘了是衡山派弟子,身受历代祖师恩典……竟会如此
丧心病狂……”
老道人一生清净无为,但听到了这一惊人巨变,也显得极为激动。
任云秋道:“老道长有了准备,必可肃清奸宄,予黑衣教以迎头痛击,在下须在二更前
赶回去,那就告退了。”
青云道长点头道:“若非陈庄主要小施主前来示警,敝派千百年来的基业,只怕要毁于
一旦了,请小施主覆上陈庄主,贫道至深感纫,也不留小施主了。”他要起身相送。
任云秋忙道:“时间不多,老道长大概也需略作布置,不劳相送,反而会引人注意,在
下走了。”
说完,抱抱拳,转身出了云房,跨出茅屋,立即长身掠起,破空直射而去。
时间离二更还有小半个时辰,春申君、沈仝、金赞廷、谢公愚四人在一面品茗,一面闲
聊。
只见任云秋睡眼惺忪的从里面走出,说道:“表叔,还没到时间么?”
春申君含笑道:“还有半个时辰呢,云秋,你睡得如何?”
任云秋微微摇头道:“小侄只是躺了一会,根本睡不着。”
他走近圆桌,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倒了一盅茶,喝了一口,一面就把此行经过悄声的说
了一遍。
他说得很轻,但在座几人,都是内功精湛,自然听得清楚。
春申君大喜道:“云秋,你办得好。”
谢公愚道:“任少兄家学渊源,令人不胜钦佩。”
沈仝低声道:“春华兄,待会咱们……”
春申君一手拿起茶盅,喝了一口,低低的道:“俟机而动。”
“青云道兄不知怎么了,他怎会不和咱们一起的?”
春申君道:“他是衡山派掌门人师弟,自然不和咱们一起的了!”
谢公愚道:“不错,可能他已经先去了。”
沈仝道:“有可能。”
春申君一手托着茶盅,只是思索着自己一行人到了南岳庙,应该如何?但想了一会,依
然毫无答案,因为今晚二更以后的事,任何人也不知道如何发生,仅凭空想,怎么能想得出
应变之道来呢?
时间渐渐接近二更!
谢公愚道:“春华兄,是时候了吧?”
春申君憬然道:“哦!”
谢公愚含笑道:“你在想什么?”
春申君苦笑道:“一点头绪也想不出来。”
谢公愚道:“那就出去吧!”
几人同时站起,举步往外行去,走出大殿,但见大天井中月光如水,九环金刀邱荣已指
挥着四个庄子的庄丁们,排成了四行,站立在大天井右首,看去个个精神饱满,虽然并没有
刀出鞘,弓上弦,但军容甚是壮盛。
春申君心中暗道:“自己这四个庄的健儿,同心协力,纵或不是黑衣教的对手,但再加
上衡山门派弟子,联合一起,今晚黑衣教匪徒,大概也未必能得逞了。”
一行人由春申君为首,走下石阶,邱荣已经迎了上来,抱拳一礼道:“四位庄主,属下
已遵命把四庄弟兄,都集合了。”
春申君抱抱拳含笑道:“邱兄辛苦了。”
正说之间,只听一阵轻快而连续的脚步声,从长廊传来。大家回头看去,但见两行黑衣
僧人,整齐的鱼贯由左首长廊走了出来。
这两行僧人全部都腰跨戒刀,全身紧扎,人数少说也有一百名之多,他们走落天井,就
在天井左首排成四行,站停下来。
接着走出来的是无垢,他神情倨傲,跨着八字步,走到阶上,脚下一停,两道炯炯目
光,朝阶下投来。
春申君、沈仝等人立即躬身道:“属下参见副总护法。”
无垢点头道:“很好,大家都准时集合了,现在就随本座到南岳庙去,咱们的目的地,
是南岳庙东首……”
“嘻嘻!”山门口忽然有人发出嘻笑之声!
大家不禁回头看去,今晚月色甚佳,在场之人无一不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到敞开的大门
中间石门槛上,像骑马般坐着一个僧袍褴褛,积满了油垢,蓬头垢面,颏下黄须于思的邋遢
和尚,望着无垢挤眉弄眼,一脸傻笑。
无垢脸色一沉,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邋遢和尚笑嘻嘻的道:“我是在看热闹。”
无垢道:“这里又没有热闹,还不快进去?”
“很好看,这里不是很热闹么?我就喜欢凑热闹。”
那邋遢和尚骑在石门槛上,直是摇头,接着道:“我不进去。”
无垢怒声道:“不进去不行。”
邋遢和尚道:“为什么不行?你本来只是一个小和尚……”
无垢一挥手道:“你们还不把他扶进去。”
他这一抬手,就有两个黑衣和尚走了过去,一左一右把邋遢和尚挟了起来,说道:“快
进去吧!”
邋遢和尚大声嚷道:“我还是他的师叔,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你们又不是他的徒弟,为
什么也要听他的?他如果造反,你们也听他的么?”
两个黑衣和尚没去理他,让他嚷着,只是挟持着他往后面而去。
春申君心中暗道:“这傻和尚,人虽傻,但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傻!”
无垢等他走后,就抬抬手道:“好,现在咱们可以出发了。”
他话声方落,只听在殿上又响起邋遢和尚的声音大声道:“你走得快一点嘛,再迟就没
有热闹看了。”
无垢皱皱眉,挥手道:“咱们走。”
“来了,来了!”邋遢和尚大声叫道:“你们大家看看,是什么人来了?”
两行黑衣僧人听了无垢发出的命令,正待起步,但听了邋遢和尚的大声嚷嚷,不由全都
回头看去。
只见邋遢和尚从大殿上三脚两步的奔了出来,他一只手还拉着一个人,跟着他踉跄奔
出,那是身穿紫袍的老和尚,祝融寺的方丈无尘。
两行黑衣僧人看到出来的是方丈,立即一齐双手合十,躬下身去,口中说道:“参见方
丈大师。”
无垢心头颇为不耐,但无尘究是方丈,合十行了一礼道:“大师兄出来作甚?”
邋遢和尚却不让无尘开口,拉着他大袖,说道:“你快和他说呀,我要跟他去,今晚热
闹得很呢?”
无尘拗不过他,抬头道:“师弟,能通师叔说要跟你看热闹去,你就让他去看看热闹
吧!”
无垢脸色微沉,说道:“他去做什么?这有什么热闹好看的?”
邋遢和尚嚷道:“你去做什么?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是你师叔总不假吧?”
无垢愤然道:“大师兄,你别听他噜嗦。”
邋遢和尚心里一急,大声道:“方丈,你也别听他的,他是去害人的,咱们出家人,不
能做伤天害理的事。”
无垢怒极,倏地欺身过去,喝道:“你说什么?”
左手一探,五指如印,朝邋遢和尚当胸印去。
春申君现在已经知道邋遢和尚是无垢的师叔,此时看他凶性突发,突然使出雷公印,向
师叔下此毒手,邋遢和尚如何接得下?一时激于义愤,正待出声喝阻。
忽见邋遢和尚朝自己挤眼一笑,心头不由得一怔。
这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但听砰喀两声轻响之后,接着有人闷哼出声!
春申君定睛看去,邋遢和尚依然笑嘻嘻的若无其事,无垢一条右臂已经下垂若废,痛得
连退了几步,只是喘息,看去似要虚脱模样。
就在此时,两行黑衣僧人,随着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人丛间接连响起“砰砰”之声,少
说也有一二十个人无故倒地不起。
紧接着又是一阵呛呛戒刀出鞘之声,但见十几个僧人纷纷离队跃出,其余数十名却迅捷
的在他们前后列成两道人墙,把十几个僧人的退路截断,堵在大天井之中。
也不知何时,祝融寺的大门,也已悄然关起。
春申君等人因不明内情,不知他们内里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不便过问,要大家后退几
步,保持中立。
只听无尘站在阶上,大声说道:“尔等都是本寺弟子,不许动手,大家给我放下兵刃,
此事起因于无垢师弟妄动贪嗔,受黑衣教蛊惑,担任该教副总护法,连老僧都受他威胁,尔
等身为弟子,自然更不敢违抗了,差幸能通师叔大智若愚,挽救本寺一场劫运,如今无垢师
弟武功已废,老僧顾念同门之谊,要他面壁思过,尔等均是被胁从之人,只要放下屠刀,佛
门广大,既往不究,好了,你们可以各自回禅房去了。”
那十几个僧人果然依言放下戒刀,拜伏在地。
无尘朝他们挥了挥手,果然各自退去,只余下八名黑衣僧人,依然伺立阶下。那邋遢和
尚也在这转眼之间,走得不知去向。
春申君看得心中暗暗点头,无垢这一路,总算获得解决。
无尘从无垢身上,取出一块令牌,走到春申君面前,合十一礼道:“陈庄主,这是黑衣
教副总护法的令牌,今晚敝寺发生之事,诸位不宜泄露出去,这方令牌,暂交陈庄主收执,
陈庄主侠肝义胆,自然知道如何适应,毋须老衲多言,时间不早,诸位可以前去赴约了。”
春申君双手接过铁牌,说了声:“多谢方丈大师。”把铁牌收入怀中,然后拱拱手道:
“在下等人,那就告辞。”
无尘合十相送,却以传音入密说道:“陈庄主只管先行,老衲自会派人相助。”
春申君朝他点头示意,就和沈仝、金赞廷、谢公愚等人,当先走出祝融寺。
大家因在路上,不便谈论祝融寺的事,好在方才无垢说过,自己等人的目的地,是南岳
庙东首,是以一路朝南岳庙东首赶去。
沈仝悄声道:“春华兄,现在咱们该当如何?”
春申君也悄声说道:“到了那里,相机行事。”
不多一会,已经抵达南岳庙东首,那是一片高大的柏树林。
春申君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任云秋紧跟着表叔身后而行,还没走近树林,只见一个
背负长剑的道人站在林前,看到一行人过来,他就迎着拦在路上,稽首道:“诸位夤夜前
来,不知有何公干?”
说话之时,左手一摊,出示捏在掌心的一块黑色铁牌。
春申君先前真还楞得一楞,不知他是衡山派巡山的人?还是黑衣教的人?但看他出示铁
牌,才算定下心来,因为他手掌心那方铁牌,形式和无垢的令牌一般无二,只是略为小了一
些,这已可证实对方虽是衡山派的人,但也是黑衣教的人了。
当下也伸手入怀,取出无垢的铁牌,摊掌相示,说道:“在下奉副总护法之命而来,道
兄有何指教?”
那道人看到铁牌,立即神色恭敬,说道:“小道奉掌令师叔之命,在此恭候副总护法,
诸位请速即入林,须待南首放起火花信号,此处也要放起火花信号,作为响应,诸位也就可
以整队出林,逼近本庙东墙。”
他领着众人入林之后,从身边取出两枚火炮,交给了春申君,随即打了个稽首,返身行
去。
春申君等人进入树林,就相度形势,把四庄人手,作了适当的混合编组,分由谢雨亭、
雨奎,陈少华,陈福四人率领,布成了四方形的阵势,由九环刀邱荣担任总指挥事宜。
春申君、沈仝、金赞廷、谢公愚、任云秋等人居中,因为四周都已有人担任警戒,他们
五人就在中间席地坐下。
春申君低声道:“以兄弟看来,不但咱们这一路,大概只是虚张声势的援兵,可能其他
几路,也和咱们一样,几处火花信号一起,青石、青藜即有藉口去向青云道长请示,暗下杀
手,因此,今晚形势只能说是里应外合,尤其在里应,黑衣教的人,等他们除去青云道长,
就水到渠成取得了衡山派,因此……”
他回头朝任云秋道:“云秋,表叔要派你一件任务。”
任云秋道:“表叔但请吩咐。”
春申君道:“咱们这里既然只是虚张声势的一支人马,谅来暂时无须动手,目前最重要
的,是衡山派不能出一点差错,今晚他们的阴谋,你虽已告知了青云道长,青云道长一派掌
门,本身修为,也已臻上乘,只是黑衣教中高手甚多,若是他们已经混入南岳庙,有青石、
青藜两人掩护,一时当然不会有人察觉,届时青石、青藜发难之际,如有黑衣教高手相助,
青云道长只有几个门人,只怕不是对方对手,因此表叔之意,想派你前去暗中保护青云道
长。”
任云秋道:“小侄遵命。”
春申君含笑道:“不,我话还没说完,你此行任务,只在暗中保护,能不露面,最好就
不露面,免得泄了行藏,万一非现身不可,也要特别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塞入任云秋手中,一面低低的道:“你只须如此如此,方可不
露行迹,咱们能不露形迹,今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任云秋点头道:“小侄记下了。”
春申君道:“事不宜迟,那就快些去吧!”
任云秋应了声是,站起身,足尖一点,一条人影立即长身拔起,一下就隐没在枝干交结
的浓密柏叶之间,失去了所在。
谢公愚由衷的道:“任少兄当真不愧是盟主的后人,武林杰出的青年高手,咱们这些
人,几十年来浪得虚名,说来惭愧!”
沈仝道:“春华兄,我看任少兄身手,大概除了家学渊源,还另有名师,不然,只怕年
纪轻轻,绝难有此成就。”
春申君含笑道:“沈兄说得是,诸位都不是外人,兄弟也不用隐瞒了,云秋的尊师,是
武林中素有第一奇人之称的九嶷老人……”
金赞廷所得啊了一声道:“难怪任少兄有这一身绝艺了,只是兄弟听说这位老人家从不
收徒,任少兄这份机缘,当真是旷世奇遇了。”
春申君道:“这是老人家当年亲口答应过任大哥的,自从任大哥过世之后,还是兄弟亲
自送云秋上九嶷山去的。”
刚说到这里,突听西首谢雨亭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几人谈话立即停止,一齐站起身来。
只听一个略带尖沙声音道:“是谢大兄弟么?我是陈康和。”
谢雨亭忙道:“原来是陈师伯,家师就在林中,陈师伯请。”
他这几句话,是提高声音说的,好让师父知道陈康和来了。
春申君压低声音说道:“三位老哥,千万记住,陈康和来了,不可流露出对他有轻视和
不满的脸色。”
刚说到这里,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陈康和已经走近过来,他堆着笑容,拱拱手道:
“四位老哥都在这里,兄弟来迟一步了。”
春申君欢然道:“康和兄来得正好,咱们也刚到一会,不知但副总管来了没有?”
陈康和也席地坐下,他那张灰申带黑的脸上一直推满谄笑,耸着肩道:“兄弟就是追随
但副总座来的,他要兄弟来谒见副总护法的,副总护法……”
他老鼠一般的目光,略作打量,就没说下去。
春申君道:“副总护法还没到,但副总管要康和兄前来,有什么事,和兄弟说也是一
样。”
陈康和道:“其实也没什么……”
他似乎有些为难!
春申君没待他说下去,已经掏出副总护法的令牌来,说道:“康和兄认不认识这是副总
护法的令牌吗?副总护法有言,他如果不在此地,有什么事,可由兄弟全权处理。”
副总护法的地位,高出副总管甚多。(但副总护法是教外人士担任的,副总管则是教主
的亲信)
陈康和目光一溜,立即阿谀的笑道:“春华兄,咱们几十年老弟兄,兄弟还有什么话不
好说的?但副总座是要兄弟来禀报副总护法,今晚行动,大概要稍稍延后一些时光……”
他故作神秘的凑下了些头,压低声音说道:“很可能教主会派较高地位的人前来主
持。”
沈仝道:“康和兄知道会是什么人前来?”
陈康和道:“这个兄弟如何会知道?”
谢公愚道:“这也不难猜得到,咱们这里现在到的已经有副总护法相副总管两位了,教
主不来,那么派来的人,大概不外乎副教主、总护法和总管三人中的一位了。”
陈康和道:“兄弟听但副总座说,本教目前有三位副教主,但再过些时候,副教主可能
会增加几位哩!”
金赞廷道:“这么说康和兄也有希望当副教主了。”
他是个心直口快,嫉恶如仇的人,这话就含有讥讽之意。
陈康和笑道:“赞廷兄说笑了,兄弟哪有这个资格当得上副教主的,至少也是一派掌门
人身份才行。”
谢公愚心中暗道:“从他这句话的口气,就可以听出来黑衣教果然志在各大门派,预期
各个击破了。”
春申君听说黑衣教将要派较高职位的人前来主持今晚之事,心中暗暗忖道:“会不会派
副教主凤箫女来呢?”
他不知怎的,对凤箫女竟然念念不忘,也希望今晚来的会是凤箫女,就是见她一面,也
胜过心头千百遍的怀念。
这种心情,应该是少年男女初恋时的滋味,春申君已是四十开外的人了,也不知经过多
少风流阵仗,如今居然对凤箫女会有初恋般的想念,自己也不禁暗自觉得好笑。
任云秋奉了表叔之命,一路踏着树梢而行,他方才已经来过一次,对南岳庙的形势,也
已了然于胸,南岳庙每一进殿字,虽有衡山派弟子轮值,但任云秋施展身法,飞越殿宇,有
如驭电追风,浮光掠影,衡山门下自然不易发觉,纵然在仰头之际,看到一点影子,也只当
是掠空飞过的夜鸟。
他一路无阻的来至后进掌门居住的南离园,悄悄隐入一片竹林之中,等他闪入竹林,才
发现竹林深处,竟然隐伏了十数名衡山派门下的道人,每个人都长剑出鞘,镇藏袖底,(长
剑隐藏袖底,是为了遮掩剑身的光芒)伏身不动。
任云秋心头暗暗嘀咕,不知这十几名衡山弟子,埋伏竹林之内,是来保护掌门人的?还
是青石、青藜的党徒,躲在这里来暗算青云道长的?
差幸他掠来之时,身轻如燕,底下匍匐着的衡山弟子没人发现,任云秋艺高胆大,悄然
朝竹林深处飘落,又悄悄的朝较里面的两个人走近去,(他们是双岗,两个人守一个位置)
抬手打出两颗小石子,制住了他们穴道,才大胆走近,把左首一人身上道袍剥了下来,穿到
自己身上,然后又把表叔临行时交给自己的一张面具,覆到脸上,抱起此人,放到一处没人
注意的草丛之中,再回到原处,替右首那人解开穴道,依样和他背对背伏下身子。
竹林外月色朦胧,竹林中就更显得幽暗。因为大家都匍匐着身子,屏息以待,是以谁也
不敢出声交谈。
这样约摸过了快有半个更次,突听南首天空,“嗤”的一声,射起一道红色的火花,冲
霄直上!
任云秋心中暗道:“差不多是时候了!”
心念末已,紧接着又是“嗤嗤”两声破空轻响,西首和东首同时射起了两支火花!
过没多久,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来得极快,任云秋已听出脚步声
是两个人,那自然是青石、青藜无疑了,他不能再耽在竹林之中,但又想不出离开竹林后该
当如何?正感为难之际!
只听竹林前面有人说道:“弟子见过两位师叔。”
接着响起青石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们退下去,我和掌令有急事面见掌门人。”
先前那弟子道:“启禀两位师叔,掌门人有谕,未奉召唤,任何人不得擅入,两位师叔
在此稍候,容弟子进去禀报掌门人,再来相请。”
青石道人怒哼一声道:“好,你快去禀报。”
那弟子躬身应“是”,匆匆往里行去。
过没多久,只听先前那弟子退了出来,恭敬的道:“掌门人请两位师叔入内相见。”
青石、青藜举步走进茅屋。中间一间已经迎出两个中年道人稽首道:“玄通,玄风叩见
监观师叔,掌印师叔。”
青石、青藜只朝他们点点头,就一脚跨进门去,但见屋中边站立着八名年轻道人,一个
个抱剑肃立,看到两人走入,一躬身施礼。
青石看得暗暗冷笑,忖道:“就凭这几名弟子,又管什么用?”
他和青藜两人跨入云房,青云道长巍然盘膝坐在云床之上,抬目问道:“两位师弟,方
才那两处火花,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青石稽首道:“小弟两人就是为了此事,特来禀报掌门人的。”
青云道长抬抬手道:“好,两位师弟请坐下来再说不迟。”
青石、青藜依言坐下,仍由青石说道:“本观南首首先发现火花信号,接着东西两方,
也相继有人施放火花信号,经小弟派人查询,发现有不少黑衣人在观前左右集合,为数不下
两三百人,很可能是近日崛起江湖的黑衣教人,有意向本派寻衅而来,小弟和青藜师弟已经
调派弟子,加强戒备,特来向掌门人请示。”
“会是黑衣教?”青云道长故作诧异的攒攒眉道:“黑衣教有多少力量,敢来侵犯咱们
衡山派!走,咱们出去看看。”
这不是正好坠入他们的预谋么?
青石心中暗暗高兴,一面说道:“小弟和青藜师弟也是这个意思,黑衣教侵犯本派,掌
门人亲自出去一趟,对本门弟子就有莫大的鼓励作用。”
青云道长听了这番话,心头暗暗感喟:“这不是不打自招了么?”一面颔首道:“咱们
那就走吧,两位师弟前面带路。”
青藜忙道:“掌门人请先。”
青云道长抬手道:“你们只管走在前面,不用和我客气。”
青石、青藜不敢违拗,只得走在前面,三人跨出云房。
青云道长朝两名中年道人吩咐道:“玄通、玄风,你们跟为师出去。”
玄通、玄风答应一声,玄通一挥手,由八名手捧长剑的年轻道人列为两行,先行鱼贯走
出,在门前站定。然后是玄通、玄风也在门口站定下来。接着是青藜、青石,和掌门人青云
道长。
要知一派之中,以掌门人为量尊,掌门人尚未跨出茅屋之前,青石、青藜,也要在门口
侍立,这是礼数,因此青石、青藜先行跨出茅屋,就一左一右站定下来。
这一情形,就成了:茅屋门口,站在左边的是四名手抱长剑的弟子,玄通和青石。右边
也有四名抱长剑的弟子,玄风和青藜。
青云道长走在最后,但他左脚堪堪跨出茅屋门槛之际,左右两侧同时响起一阵锵锵剑
鸣!
也在这同时,左首四名弟子的长剑,快如闪电,左右前后交叉锁架在青石的头颈上,玄
通的长剑迅疾抵住了他后心。
右边的情形也完全相同,四名弟子长剑交叉,一下就锁住了青藜的头颈,玄风的长剑则
抵住他的后心。
原来青云道长跨出左脚,就是暗号了。
这八名第三代弟子乃是专门负责保护掌门人的护法弟子,他们所练的剑法,除了衡山剑
法,另有一套联手拿人的剑法,藉以防范心存不规的人,在接近掌门人时之用。
这套剑法,除了奉派为掌门人侍从的弟子,才能练习,而且那是秘密训练的,青石、青
藜自然没有机会见识,尤其事起仓猝,他们纵有一身武功,也是措手不及了。
青石脸色大变,叫道:“掌门人,他们……”
青云道长徐徐跨出茅屋,肃容道:“青石、青藜,咱们同门数十年,若论私谊,我应该
让你们有自新的机会,我这样做,乃是为了衡山派数百年历代相传的基业。若在平日,你们
只是为了想谋夺掌门人,即使杀了我,衡山派依然可以屹立于江湖,不至毁灭祖师谛创的基
业,但今晚你们意图加害于我,是勾结黑衣教,也断送了衡山派,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把
你们拿下了。”
青石、青藜同声道:“掌门人,小弟绝无此意,这是有人有意离间破坏我们师兄弟,掌
门人不可轻信,小弟和掌门人同门数十年,岂会做出欺师灭祖,出卖本派的事来?”
青云道长一抬手道:“搜!”
他喝声出口,玄风探手从青藜右手衣袖中搜出一管黑黝黝的针筒,送到掌门人面前。
青云道长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道:“果然是化血针,青藜,你还有何说?”
青藜早已面无人色,俯首不语。
青石抗声道:“掌门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针筒纵然是化血针,也不能证明小弟和
青藜师弟勾结黑衣教?预谋加害掌门人。”
青藜经他一说,也接口道:“掌门人明鉴,这针筒……”
青云道长一摆手道:“你们不用说了,今晚二更以前,你们和黑衣教姓但的副总管在前
进秘密商谈了些什么,愚兄亲耳所闻,难道还会听错么?我方才说过,你们有人想当衡山派
掌门人可以,想以衡山派基业,去换取黑衣教副教主,是衡山派任何一个人都不答应的。”
说到这里,一挥手道:“玄风,你先点了他们穴道,送进去严加看守。”一面又朝玄通
吩咐道:“你立时去召集全庙弟子,在前殿集合……”
玄通、玄风答应一声,当下由玄风点了青石、青藜两人穴道,八名弟子撤回长剑,玄风
率同四名弟子押着两人回进茅屋,玄通正待朝竹林外走去。
这一情形,隐伏竹林中的任云秋自然都听到了,心想:“青云道长果然不愧是一派掌
门,处置事情果断机智,不动声色。就把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全解决了,表叔嘱咐自己最
好不要露面,看来自己可以悄悄的退走了。”
就在此时,突听林外远处,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还不站住?”
喝声甫出,就有人闷哼了一声,砰然倒地!
但继这声大喝之后,隐伏竹林中的人,立即以最快身法,纷纷朝林外掠去。
这些人当然都是衡山派的第三代弟子,他们在竹林中掠起之时,人影闪动,看去极乱,
但在掠出竹林之后,却各人都有一定的位置,刹那之间,已经列成了两排阵势,一个个手持
长剑,肃静无哗,严阵以待!
任云秋没有跟出去,他只是隐身暗处,看得不禁暗暗点头,衡山派门下,个个都是久经
训练,由此可见一个大门派能屹立江湖数百年,确实不是容易之事。
就在这数十名弟子在竹林前面,列下两排阵势的同时,青云道长率同玄通和四名护法弟
子,也因听到刚才那声喝叱,一起走出竹林。
在这同时,前面一条白石小径上,也正好有七八个人迎着走来。
任云秋目光一注,便已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黑衣教副总管但无忌,他身后是矮路神
令狐宣和湘西七怪。(七怪已经只有六怪)
青云道长看得心头猛然一惊,对面八人,全都穿着一身黑衣,分明是黑衣教的人了!
黑衣教的人居然进入南离园,莫非前面已经有了变化不成?一面沉声喝道:“诸位夜闯
敝派,不知是哪一条道上的施主?”
但无忌大笑道:“道长问得好,在下但无忌,忝任黑衣教副总管,特来拜会道长的。”
青云道长微哂道:“江湖各门各派的人,前来探访贫道的每个月少说也有数起,却从未
有过三更半夜擅闯敝派,还出手伤人的访客,刚才贫道已拿下了两个勾结匪徒的不肖弟子,
正想找你们黑衣教,但副总管来得正好。”
但无忌仰首大笑道:“道长可是认为但某正好自己送上门来的?”
青云道长沉着脸色说道:“不错,衡山派若是任凭江湖上不成气候的邪魔外道乱闯,衡
山派也不用在江湖上立足了。”
但无忌忽然冷冷一笑道:“道长说得也是,但这是衡山派掌门人的事,道长即将成为衡
山派的上代掌门,也就不用管今晚的事了。”
任云秋听得心中一动,暗道:“青石、青藜已被拿下,再也没有人依附黑衣教,取代青
云道长为掌门人了,听他口气说得如此肯定,莫非他已另派高手潜入茅庐去救人了?他们这
几个人,只是虚张声势的调虎离山之计?”
一念及此,越想越觉大有可能,负责看守青石、青藜的玄风和四个弟子,又岂是黑衣教
高手的对手?一时哪还停留,立即一个转身,朝茅庐纵身虹射而去。
青云道长听得怒声道:“贫道末死,就得管今晚之事,尔等几个擅闯衡山派的人,不用
再走了。”
“哈哈!”但无忌大笑一声道:“但某奉命前来,确实不用再走了。”
青云道长听得大怒,一招手,身后一名弟子立即捧着一柄杏黄剑穗的长剑,双手奉上。
青云道长伸手接过,锵的掣出长剑,剑尖一指,沉喝道:“你们去把这批黑衣教匪徒给
拿下了。”
喝声中,手持长剑直向但无忌逼去。
从竹林中列队走出来的衡山派弟子,共有五十二人之多,每十二个三代弟子一组,由一
个二代弟子率领,一共是四组。
四个二代弟子都是玄字辈,青云道长嫡传弟子,计为玄慧、玄清、玄玑、玄修。
另外是随着师尊出来的玄字辈大弟子玄通,和四名第三代护法弟子,合起来共有五十七
人之多,(其中一人被任云秋换下了道装,制住了穴道,放在草丛之中,尚未醒转,因此少
了一个,共为五十六人)
此时听了掌门人的令谕,哪一个不心头愤慨,立即分组拥上,朝矮路神令狐宣,湘西六
怪等人围了上去。
这五组人中,以玄通率领的四名护法弟子人数较少,但玄通是青云道长的大弟子,衡山
派预定的下一代掌门人,剑法武功,素为玄字辈之首。四名第三代弟子,乃是经过严格选
拔,加强武学训练的掌门人随从——护法弟子,武功之高,或许超出他们的伯师叔(玄字辈
弟子),因此这一组的实力最强。
玄通也早已看好了对手,除了但无忌,对方七人之中,以矮路神令狐宣名头最响,武功
也最高,因此掠出之时,他这一组五个人就直向矮路神令狐宣奔去。
湘西七怪在江湖黑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在衡山派的眼中,就不成其为人物了,
由玄慧、玄通等率领的四组人,一下就把六怪围住,剑光乍展,像巨浪般涌卷过去。
刹那之间,五组人分别动上了手,但见寒芒流动,剑影如山,一阵阵锵锵长剑击撞之
声,此起彼落,大是震慑人心!
青云道长对黑衣教阴谋颠覆衡山派,心头怒恼已极,仗剑欺上,口中喝道:“但副总管
恕贫道有僭了。”手中长剑一振,划起五朵剑光,朝但无忌冉冉推去。
一剑能够划出五朵剑花,而且每朵足有碗口般大,银光耀目,森寒逼人,足见这位老道
长剑上功力何等深堪了!
但无忌当然识得厉害,但此时矮路神令狐宣已被玄通率领的四名护法弟子截住,动上了
手,湘西六怪也被玄慧、玄道、玄玑、玄修率领的四十八名弟子分隔开来,各自围住,只剩
下自己一个面对青云道长,纵有后援,此时也远水不救近火。
他也是在黑道上成名多年的人物,岂肯示弱?口中大笑一声,抬手亮出一柄四尺长的阔
剑,临风一展,剑风嗡然,横扫面出,剑光如匹练横飞,足有七八尺长,却也势道极盛!
青云道长寒着脸色,他为了衡山派的绝续存亡,早已动了杀机,立意要把闯进南岳庙的
这一干黑衣教匪徒,一起消灭在南离园中,因此剑势一经展开,立即施展衡山剑法,每一剑
都意在剑先,虚中有实,每一招都未用尽,暗藏变化,每一振腕,长剑就划出一朵接一朵的
剑光,每一朵剑花,都是有海碗般大,剑花倏生倏没,东飘西忽,更是不可捉摸!
但无忌一柄阔剑大开大阖,激荡成风,但却一剑也没砸上对方长剑,他每次发出匹练般
的剑光,剑光过处,几乎都落了空。
十几招下来,只有人家的攻势,一次接一次的攻上身来,自己连封都封不住,遑论还手
反击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衡山派这位掌门人确非易与,衡山派剑法,精妙绝伦,迥非想像中
那么容易对付!
他仗着几十年功力,立即剑法守住门户,左一剑,右一剑,剑招缓慢,力贯剑身,把一
柄阔剑似挽千斤重物,挥起一片剑光,在身前三尺布成了一道坚强的剑墙。
青云道长纵然剑剑进逼,却不易攻得进去。心中不禁暗暗一动,忖道:“对方侵入南离
园,志在覆灭衡山派,应该和自己速战速决,他这种打法,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等待后援,
二是志在缠住自己,另有高手,去救被自己拿下的青石、青藜了。”
一念及此,不由得怒从心起,暗道:“我只有先劈了他再说。”老道长这一动了杀机,
剑势立即加紧,衡山剑法精妙招数,源源出手,一口长剑,真是矫若游龙,把但光忌的剑光
压了下去。
但无忌越战越胆颤心惊,一个人被圈入在一大片飞霜掣电的剑光之中,空自握着一把四
尺长的阔剑,平日大开大阖的剑势,竟然一招也使不出来!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也知道和名家动手,绝对不能动怒,怒则气粗,也不能示怯,
怯则气馁,这就聚气凝神,默默运剑,但青云道长一派掌门,剑上造诣高过他甚多,时间稍
长,就渐渐落了下风。
这时由玄通和四个护法弟子组成的一组,已经发挥了最大的战术效果,玄通是衡山门下
第二代玄字辈的大弟子,一口长剑独斗矮路神令狐宣虽嫌不够,但合五人之力,就已经有得
斗了。
前文说过,保护掌门人的护法弟子,一经选定,就得秘授绝技,使他们单独和联合出
手,可以完成保护掌门的任务。这项衡山派的秘传绝技,多半属于技巧运用,也包括了单打
和联手合击。
四人这一联手,四柄长剑,倏分倏合,变化精奥,分则四剑同发,以不同剑法,取敌人
不同部位,合则四剑汇流,宛如一道银色匹练,波澜壮阔!
矮路神使的是一柄开山板斧,使来呼呼有声,臂力惊人!但落在这五人阵中,面对面和
他动手的是玄通,玄通剑术修为本要逊他一筹,但每当玄通被他逼退之际,四人就突然发
难,一阵剑影从四面八方刺到,使他不得不放弃玄通道人,转向四人攻去,玄通也转身反击
过来。
正当四人往中间一聚,长剑还没递出,矮路神一记板斧,夹着万钩之势,又朝玄通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