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心大师看得大吃一惊,急忙右手抬处,凌空拍去。
他这一掌不带丝毫风声,但正好迎上了凌空击下的掌风,只听半空中发出一声裂帛大
响,那人影闷哼一声,呼的往外直飞出去。
定心大师喝道:“你们快退下来。”
原来这姓商的兄弟三人,乃是少林寺戒律院的执法僧,听到监寺的喝声,急忙提起晏天
机,往后跃退。
只听半空中一声洪笑,刚才被定心大师震飞出去的那人,又随着笑声,飞了回来,泻落
在定心大师面前,洪笑道:“阁下好深厚的般若禅掌力,你是少林寺哪一位高僧?”
这位身穿半截麻衣的老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掌剑一绝麻一怪。
定心大师徐徐说道:“施主眼力不错,贫衲定心。”
沈仝、青松道人等人,都不知道这位蒲老丈究是何等身份之人?此时听他说出定心二
字,不由暗暗哦了一声,少林寺戒律院首席长老,无怪有如此高深的武学,不过三个照面,
就把晏天机拿下了。
麻一怪听得不期一怔,接着呵呵大笑,点头道:“这就是了,除了少林监寺,谁会有此
能耐,把麻某一掌震飞出去?不过少林监寺也好,武当监院也好,麻某劝你们把晏副主放开
了,不然,只怕你们少林寺会担待不下来。”
定心大师道:“天大的事,老衲一力承担。”
话声未已,只听远远响起一阵尖笑,一个怪异的声音说道,“什么人口气竟有如此狂
法?”
这人尖笑之声,听得会使人毛孔直竖,尤其那笑声初起,听来还在极为遥远之处,但好
像一路划空而来,等到“狂法”二字,一团人影已经落在墙头。
不,大家目注来人,连眼晴都没眨一下,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飞落广场中央的,反正等
大家定眼看去,只见一个个子矮小,长发披散的青衣老妇,手持一支高出她甚多弯曲木杖,
已经落到广场之中。
长发老妇一双绿芒四射的眼晴,朝阶上投来,声音尖厉的道:“你们这里,谁是头儿?
还不出来见我?”
青松道人低低的道:“是桑老妖!”
他说的话声虽轻,但桑老妖却已听到了,目中绿芒暴射,厉声喝道:“兀那道士,你说
什么?”
春申君在她说话之时,已经迎了出去,拱拱手道:“桑前辈……”
春申君这一走下石阶,任云秋和叶菁菁一左一右随在他身后走了下去。
桑老妖喝道:“你叫那道士出来。”
春申君朗笑一声道:“桑老辈不是问谁是这里的头儿吗?区区在下,便是这里的总令主
了。”
桑老妖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要问那道士刚才说的什么?”
青松道人道:“贫道方才告诉总令主,来的是桑老妖。”
桑老妖左手五指像鸡爪般在胸前钩曲作势,喝道:“你可知道触犯老婆子的忌讳的,死
无赦吗?”
春申君朗笑一声道:“前辈这话就不对了,江湖上人,除了只知前辈姓桑,就再也不知
道前辈一点来历了,几十年前,提起你前辈的,谁不叫你桑老妖?”
“住口!”桑老妖忍声道:“你也想死了?”
春申君大笑道:“桑前辈夤夜而来,自然是敌非友,既是敌人,就用不着说什么忌讳不
忌讳,前辈心狠手辣,早已在闻江湖,杀人早就不算一回事,在下等人既敢和黑衣教对抗,
来的是什么人都不在乎,前辈若要赐教,咱们这里人人都可以奉陪,毋庸以死相威胁。”
桑老妖看他一脸正气,侃侃而言,不觉微微一怔,继而尖笑道:“你就是春申君陈春
华,果然有胆识!”
春申君道:“这是前辈夸奖了。”
他话声甫落,瞥见墙头上人影连翻,飞落天井。
这次来的,一共是六个人,当先两人是祁连双凶公孙乾、公孙坤,稍后是铁杖翁、铁刀
婆婆,最后两人,一个是脸如死灰,三角浓眉,身穿黑缎马褂,黑绸长袍的中年人,跟着他
身后的是副总管但无忌。
江翠烟走上两步,在春申君身后,低低的道:“和但无忌同来的是总管皮延寿。”
那皮延寿飞身落地,立即趋上几步,朝桑老妖躬着身陪笑道:“原来老供奉已经先来
了。”
桑老妖尖笑道:“那个见不得人的老东西,故意想把老婆子引开,老婆子岂会上他的
当?”
“是、是!”皮延寿垂着首连应了两声“是”,又趋到了麻一怪面前,躬身道:“老供
奉来的时候,没看到晏副教主等人吗?”
方才一场厮杀,生擒的生擒,投降的投降,都已押入白云观去了,只有叶菁菁杀了羊东
山,尸体也早已收拾了,是以大天井中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
麻一怪嘿了一声道:“老夫来时,晏天机已被他们生擒,其余的人老夫并未看到。”
皮延寿听得心间猛然一沉,吃惊道:“晏副教主……被他们擒住了……那……那么他带
来的人怎么一个不见?”
春申君朗笑一声道:“皮延寿,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随同晏天机来的韩自元、令
狐宣、殷长风、祁辛、来得顺和二十名贵教武士,业已全被陈某拿下了,只有羊东山一个当
场格杀,死于非命……”
皮延寿听得脸色大变,哼道:“你此话当真?”
春申君大笑道:“陈某几时说过谎来了?”
桑老妖尖声道:“你说我老婆子的徒儿被你们擒下了?”
春申君故作不知,问道:“不知桑前辈的令高足是谁?”
但无忌道:“就是副总护法韩自元。”
春申君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韩自元还是桑前辈的门下,不错,也被咱们拿下
了。”
桑老妖道:“你们果然有点能耐,现在老婆子来了,你把他们都给放出来。”
“哈哈!”春申君仰首大笑道:“桑前辈今晚驾临白云观,不知是做什么来的?”
桑老妖被他间得一怔,尖笑道:“老婆子是应教主之请,扫荡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和
黑衣教作对的鼠辈而来的。”
春申君点点头道:“前辈既是敌人,在下怎么会听你吩咐,说放人就放人呢?何况今晚
除了桑前辈,尚有麻一怪、祁连双凶、刀杖双绝,贵教来了这许多高手,咱们人手有限,就
算舍命一拼,只怕尚非诸位之敌,如果再把晏天机、韩自元等人都放了出来,岂非更难势均
力敌了吗?”
桑老妖尖厉的道:“这么说,你是不肯放人了?”
春申君道:“不放人,咱们也许还可以和你们谈谈条件……”
桑老妖目中绿芒大盛,磔磔怪笑道:“老婆子言出必践,你不肯放人,老婆子就把你拿
下了,看你还敢嘴硬?”
她说拿就拿,话声出口,人已平飞过来,左手五指如钩,奇快无比朝春申君当胸抓到,
出手之快,见所未见!
任云秋、叶菁菁站在春申君左右,就是负有保护之意,听出桑老妖口气不对,两人立即
清叱一声,秋霜剑,新月钩同时出手,但见一道青虹,和一弯银钩,猝然光华电闪,在春申
君前面交叉而起,刀光剑影,寒气迸发!
桑老妖是何等人物,刀光剑影陡然出现,她已看清这两个少年(叶菁菁还是穿着男装)
不但手中是宝剑、宝刀,而且招式也凌厉无匹,她想不到江湖年轻一辈中居然出了这样两个
高手!
任云秋、叶菁菁这一剑一刀,出手何等快捷,换了旁人,只怕连看也没看清楚,就会被
一剑一刀劈成三段,但桑老妖一身武功何等高强,她飞扑过来的人,到了春申君三人面前,
不但看清了宝剑、宝刀,还看清了两人使出来的剑式刀招,再从容不迫的一吸真气,又倒飞
了回去。
这一段话,写出来好像时间很久了,其实却只是桑老妖凌空飞来,又凌空飞了回去,连
脚尖也没沾地,在场的许多人仅是眨一眼的工夫而已!
桑老妖出手一袭,被人家逼了回来,而且出手的只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在她来
说,是数十年来仅有之事,一时不觉目射凶光,尖笑道:“春申君,果然有你的,居然收罗
了九嶷老儿和刀魔女一正一邪两个人的门徒做了你的贴身护卫,难怪你敢和黑衣教作对了。
很好!”
桑老妖接着道:“老婆子说出来的话,从不更改,现在老婆子再说一遍,我限你半炷香
的时间,把晏副教主和韩自元等人一起放了出来,老婆子可以答应今晚不再难为你们,若是
你不放人的话,那就休怪老婆子……”
她底下的话还没出口,突听一声佛号传了过来:“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在春申君等人听来,声音低沉,并无异处,但传到桑老妖耳中之时,只觉如
闻金豉,其声震耳!
定心大师徐徐说道:“总令主就是同意了,老衲也不同意。”
桑老妖脸色微变,双目绿芒如电,朝定心大师投去,口中怪笑一声道:“好哇,你会发
一声狮子吼神功,就把老婆子唬住了么?你不同意,嘿嘿,你是什么人?”
麻一怪没待定心大师回话,就抢着道:“原来老大姐不认识他,他是少林寺监寺定心大
师。”
麻一怪为人在正邪之间,不算是穷凶极恶之人,但因方才被定心大师一掌震飞出去,自
知不是定心大师的对手,才隐忍不发,此时故意拿话去激桑老妖,希望他们两人动手。
果然桑老妖听得怪笑道:“原来少林寺也插手了。”只一句话,一道人影已如大鹏凌
空,乌云盖顶般挥杖扑击而来。
这一下当真奇快无比,尤其是凌空下击,威势更是惊人。
定心大师看也没看,右手抓起插在地上的古铜色藤杖,迎着对方朝上挑起。
但听当的一声惊天动地大响,震得四山响应,震得每一个人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半晌听
不见人说话。
原来定心大师手中是一支镔铁铸的钢杖,他从少林寺出来之时,易容改装,钢杖也漆上
了颜色,看去和古藤一般。
这一记双杖交击,各自运起了神功。照说如果两人功力悉敌的话,应该凌空下击的人要
吃亏些,因为究竟身不着地,可能被人家一下震飞出去,但这话也有两种说法,凌空下击,
势如泰山压顶,那么往上挑起的人,应该吃亏些,因为人家一杖击下,你才挑起的,可能吃
不住,被压得往下沉落。
可是桑老妖和定心大师两人,两杖交击,却并不如上面所说的两种结果,他们一个凌空
下扑,一个举杖上挑,两支钢杖竟然一直一横像胶住了一般,动也不动!
桑老妖依然是下扑的姿势,杖先人后,一个人像在空中定住了,压不下去。定心大师举
杖上挑,也无法挑起。
看去虽然不动,实则桑老妖正在运用全力往下压落,定心大师也同样正在运起全力,往
上挑起,但因双方功力悉敌,一个无法压下,一个也无法挑起!
桑老妖披散的一头白发,拂拂飘扬,一张又老又丑的鸠脸上,青气大盛,连她身上都在
冒着蒸蒸青气,一个人渐渐的就像一层青气包住了。
定心大师一件长袍也渐渐豉了起来,鼓得像灯笼一样,他瓜皮帽早已摘下,一颗光头上
此时也冒起了丝丝白气!
双方的人看两人拼上了真力,除了眼晴都投向两人之外,谁也不敢作声,白云观外偌大
一片广场,这一瞬间竟然静寂得堕针可闻。
突然只听桑老妖发出一声尖厉的大喝,她右手执杖,左手疾快的伸出,手掌色若青绽,
一掌朝定心大师迎面劈下。
只听有人尖细的叫了声:“乙木掌!”但此时大家全神贯注看着动手的两人,也没人去
注意这是什么人在说话了。
定心大师也只有一只右手执着钢杖,左手本来是当胸竖立,此时也忽然往上抬起,看去
丝毫不带掌风,使出来的却是般若禅掌。
两股内力,一上一下,迎个正着,半空中登时响起了一声闷雷似的蓬然大震!
这一刹那,当真风云突变,旋风四卷,啸声如涛!
这一掌硬接,敢情是桑老妖吃了亏,她连杖带人呼的一声飞了开去,但依然回到了原来
立身之处,当然,这也不能说是她输了一招。
但这下也把桑老妖激怒了,只听她一阵怒声中,又是“锵”的一声,从她弯曲的桑木杖
中抽出一支四尺长的细剑来,尖声道:“老婆子还要伸量伸量你的少林绝学。”
“很好。”定心大师依然一手拄杖,卓然而立,应道:“老衲当得奉陪。”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白云观大殿屋脊上忽然有人叫道:“定心,她不用你动手,捉妖的
人已经来了。”
这广场离大殿少说也有数十丈远近,那人话声说得不响,但广场上没有一个不听得十分
清晰!
大家忍不住转头朝北首望去,果见大殿屋脊上,像骑马一样蹲着一个人影,因为距离实
在太远了,看不清那人是谁?
定心大师听得一怔,立即双手合十,遥远躬身一礼道:“来的莫非是能通师叔么?”
能通,就是祝融寺方丈无尘的师叔邋遢和尚是也。无尘方丈原是少林南派一支,论辈份
和少林方丈是同辈的,那么邋遢和尚自然也是定心大师的师叔了。
白云观大殿屋脊上那人只是嘻嘻一笑,没有作答。
春申君这下心头已经踏实了,黑衣教来了大魔头,自己这边居然也有能人暗中相助。
桑老妖怒笑道:“原来少林寺还来了不少高僧!”
忽然,只听广场左首响起一阵铃铃摇铃之声,那铃声摇得甚急,好像有人一边摇铃,一
边绕场疾走!
你听到铃声在东首,但铃声已经由东而南,由南而西,好快,一下已由西而北,到了白
云观门口,众人的耳朵和眼晴几乎还没有他绕场一周的快!
青松道人、金赞廷、陆洁川、陆大娘、陈康和、江翠烟等人,都站在离白云观不远的石
阶上,春申君、任云秋、叶菁菁则站在石阶中间,但此时铃声刚到大家身后,正等回头去
看!
只听有人喝道:“你们快让开,天灵灵,地灵灵,我奉三清勋令,急急如律令!”
一阵急骤的铃声,已到了身后,声音入耳,一个瘦小人影,疾快的从青松道人和金赞廷
两人中间钻了出去,等到青松道人、金赞廷急忙举目看去,那瘦小人影已经从任云秋身边擦
身而过,朝广场中央跑了过去。
他是笔直冲向桑老妖去的,到了对方面前一丈来远,才停下来,铃声摇得更急,右手执
着一把铁剑,平胸直指,口中念念有词的道:“本真人在峨嵋修练,勒奉天书,专门替人间
降妖捉怪,降魔啖鬼,天蓬力士何在,还不给本真人把一干妖魔拿下?”
他念得很急很快,又有急骤的铃铃作响,但说来字字清晰,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此时,春申君等人(桑老妖等人也一样)才看清楚,这人个子又瘦又小,头戴道士
帽,身穿一件破旧的八卦衣,手中拿的是一支生了锈的铁剑,赤着双足,不知哪里来的穷道
士,敢情是专门跑江湖、替人家捉鬼糊口的。
但春申君和定心大师等人可不敢小觑了他,因为方才邋遢和尚说道:“捉妖的人已经来
了”,可能就是他了。
这简直形同胡闹,他真把桑老妖当作了妖怪!
皮延寿看得大怒,口中喝了声:“该死的东西。”
公孙乾、公孙坤两人一下抢了出去。公孙乾尖喝道:“喂!你是白云观的道士?”
瘦小道士没有答话,口中只是念着:“我奉太上君急急如律令……”
公孙坤阴笑道:“你果然有几分仙气,该上天去了!”右手闪电一掌朝他肩头拍去。
这一掌他出手在先,说话在后,话声末落,掌风已到,把瘦小道士打了一个筋斗,往后
翻出,但瘦小道士翻出去的人,本已背向公孙乾,他接着又是一个筋斗,翻了过来,依然原
式不动,站在原地,双目一瞪,口中喝道:“好哇,原来是两个么魔小妖,哈哈……”
笑声未落,公孙乾疾快的一掌拍了过去。
哪知瘦小道人翻过来的时候,把公孙坤那一记掌风,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刚遇上公孙乾
拍来的掌风,两股潜力接在一起,发出蓬然大响。
公孙乾这才发现对方这记掌风,明明兄弟发出来的,他们兄弟两人的内力,他自然清
楚,本来不分轩轾,只是经瘦小道人这一回敬,撞击之力就增强了许多,硬是把公孙乾震得
后退了三步,才算站住。
公孙乾、公孙坤两掌未曾得手,两人正待同时出手。
皮延寿拱拱手道:“两个老供奉且慢,兄弟要问问他。”
一面目注瘦小道人问道:“你能接得下两位公孙供奉一掌,当非寻常人物,应该先报个
万儿才是。”
“贫道没有万儿。”
瘦小道人摇着头道:“我叫风半仙,是捉妖来的。”
皮延寿冷森的道:“是什么人叫你来的?”
风半仙翻着眼道:“是一位姓孔的施主,他给了贫道十两银子……”
说话之时,锈剑往左肋一挟,伸手入怀,竟然摸出十两重绽银子来,说道:“他告诉贫
道,今晚初更过后,将有一个手持弯曲木杖的老妖,在这里现身,要贫道准时前来作法降
妖……”
皮延寿问道:“那姓孔的人呢?”
风半仙笑嘻嘻的道:“方才你不是见过他了,他姓孔名方,凡是要贫道捉妖,必须有孔
方兄先来报讯……”
皮延寿沉哼一声,右手抬处、伸出一根乌黑的食指,指风如电朝风半仙胸口直点过去。
风半仙看到他那根乌黑手指,就大叫道:“你这手指有邪气!”
迅快把银子塞入怀中,右手握住挟在左肋的铁剑,剑尖一竖,朝他点来的手指削去。
这一记,他又要说话,又要把银子塞入怀中,才去拿剑,这一段时间,皮延寿点出一
点,应该早就点上他胸口了,哪知皮延寿的手指点到,他的剑尖也正好削到,两下碰个正
着,响起“啪”一声轻响。
风半仙这支捉妖用的锈剑实在太钝了,居然没把皮延寿的手指削下来。
但皮延寿却痛彻心肝,口中大叫一声,急忙低头看去,右手食指外皮一点没有受伤,但
包在皮肤里面一根指骨,已经断了,只有皮肤还在连着,急忙左手紧紧握住断指,往后跃
退。
风半仙也没去理他,只是双目乱转,口中念念有词的道:“天灵灵,地灵灵,我奉太上
老君律律如律令,哪一个是老妖,还不给真人滚出来?”
桑老妖自恃身份,方才眼看有皮总管和祁连双凶同时出面,她自可不必出头了,但此刻
看他一口一声的说着捉妖,而且还大叫老妖滚出来,哪还再忍耐得住?口中磔磔怪笑道:
“你指名叫阵,那真是冲着老婆子来的了。”
大家没见她作势,也没见她举步,便已一手拄着桑木杖,站到了风半仙的面前。
风半仙双眼睁得大大的,看了她手中弯曲桑木杖,不觉大声道:“就是你,你就是黑风
洞里修练千年的老狐狸了,哈哈,终于给本真人找到了,还不现出原形来!”
左手铜铃,急忙摇起一阵急骤的铃声。
桑老妖是什么人,岂容你装神作鬼,她一张老丑的脸上青色一闪,口中嘿的一声沉笑,
左手色如靛青,一掌朝风半仙推来。
这是她久享盛誉的乙木掌,击中人身,有如万木倾轧,可以把你心脏震成粉碎。风半仙
竟是毫不知情,左手朝前一挡,掌风涌到他手上,震得作法的铜铃发出九声震慑人心的铃铃
大响,他依然若无其事一般!
桑老妖一双三角眼中绿芒大盛,尖笑道:“很好,你再接老婆子一杖试试?”
右手倏举,桑木杖呼的一声朝风半仙当头砸落。
风半仙左手铃声摇得直响,右手举起生锈铁剑朝上架去,只听“啪”的一声,桑木杖击
在他铁剑上,居然被弹起三寸来高!
不,桑老妖杖势下压,风半仙锈剑上架,那桑木杖一连被弹起了九次,每次都弹起三寸
来高,这一连弹起九次,快得几乎如同电光石火,一瞬间事,但在场上的敌我双方,都是武
林一流高手,自然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半仙大笑一声道:“贫道这柄剑,平常只能削削甘蔗,原来你老妖的木杖是甘蔗做
的。”
这话听得在场的人都不禁为之一怔!
他锈剑只能削削甘蔗,你老妖的木杖竟是甘蔗做的,这不是说桑老妖的桑木杖已经被他
削断了?
这话连桑老妖都不敢相信,急急后退一步,低低朝她桑木仗看去。
风半仙又大笑一声道:“不用看,都在贫道这里呢!”
说着,执剑右手大袖一抖,从他袖角跌落一段段的东西,一阵“挡挡”连声,滚落地
上,共有九节之多,每一节约摸有寸许长,正是从桑老妖桑木杖削断下来的,一共被他削去
了九寸,敢情把削断的每一节,方才都被他袖角卷住了。
这下直把双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耸然动容!
要知桑老妖这枝桑木杖,名为桑木,实乃百炼精钢所铸,粗如酒杯,除非是削铁如泥的
名剑,才削得动它,但桑老妖发杖之时,贯注了真气,如果是武功较差的人,纵然手中有削
铁如泥的名剑,只怕也削不动它。风半仙手里那支生锈铁剑,几乎已是烂铁,一点剑锋也没
有了,居然不动声色,削下了桑老妖手中钢仗达九寸之多,还连桑老妖都一无所觉,此人功
力之高,岂非已达化境?
桑老妖纵横江湖,被称为黑道中有数的几个魔头之一,她做梦也想不到会败在一个疯疯
颠颠的江湖道士剑下,一时脸色大变,披散的一头白发,像被狂风吹散了一般,显见她心头
有无比的怒恼,尖厉的哼了一声道:“很好,老婆子今晚认栽,你报个名号,咱们端午在衡
山再见。”
“哈哈,你老妖婆还要和贫道再见?”
风半仙嘻嘻的道:“贫道就叫风半仙,也有人叫我风真人,要找贫道容易得很,就住在
这里,一年半载,还不会走,你只要问专门替人捉妖的风半仙就好。”
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了指白云观。
桑老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脚一顿,一道人影划空而返,好快的身法!
试想桑老妖都闹了个灰头土脸,还有谁敢留下来?何况边上还有一个邋遢和尚?是祁连
双凶最头痛的一个人,不知被他戏耍过多少次了。因此跟着桑老妖来的一干人,也纷纷纵身
掠起。
定心大师沉声道:“皮总管,你慢点走,你替老衲带一句话给你们教主。”
皮延寿已经纵出去六七丈远,闻言只好停住,问道:“你要说什么?”
定心大师道:“转告贵教主,晏天机乃是少林叛徒,老衲要把他带回少林寺去。”
皮延寿道:“在下自会转禀教主的。”说着,转身疾掠而去。
春申君大喜过望,连忙迎了上去,朝风半仙、邋遢和尚两人作了个长揖,说道:“今晚
多蒙老道长、神僧两位赶来相助,惊走一干魔头,不然,真是不堪设想了。”
风半仙大笑道:“赶来的只是他邋遢和尚一个,贫道就住在这里的。”
邋遢和尚道:“这里没事了,贫僧可要走了。”
风半仙一把把他拖住,说道:“你回祝融寺去,又吃不到狗肉,也没酒可喝,不如留下
来陪陪贫僧屠狗喝酒,住上一天再走。”
邋遢和尚双目一睁,问道:“你弄到狗了?”
风半仙笑道:“这你不用管,留下来包你有就是了。”
“好、好。”邋遢和尚笑得很开心,说道:“贫僧已经有几个月没吃狗肉了,真是对不
起我佛如来,阿弥陀佛。”
风半仙接着道:“善哉善哉!”
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定心大师本来走过去要待向邋遢和尚行礼的,听到这位师叔如此说法,心里直是皱眉,
一直等两人大笑停止,才恭恭敬敬的走上去,合十一礼道:“弟子定心叩见师叔。”
邋遢和尚笑道:“师叔是个酒肉和尚,连我佛如来都不想见我的,你心里可是在笑师叔
吧?”
定心合掌道:“师叔游戏风尘,正是阿罗汉化身,弟子怎敢有丝毫不敬?”
“好,好!”邋遢和尚笑着道:“笑也没关系,你回去给我向方丈问好。”
定心大师躬身道:“多谢师叔。”
这时青松道人、沈仝、谢公愚、金赞廷等人都走了过来。
春申君道:“老道长、神僧,请到观内奉茶。”
风半仙笑了笑道:“奉茶,不用了,贫道就住在白云观前面的小屋里,随时都可以来,
这邋遢和尚是想吃狗肉才留下来的,怎肯去和你们喝茶?咱们俗礼最好免了,不过有一件
事,贫道倒想请总令主想个办法。”
春申君忙道:“老道长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风半仙笑嘻嘻的道:“贫道今天下午在山下弄来了一条黄狗,只是贫道这几天没做生
意,穷得身无分银,方才掏出来的十两银子,其实是灌了铅的,上酒店去充阔可以,没人会
要,所以……嘻嘻,狗肉有了,酒还没着落,总令主可否给咱们想想办法弄一坛酒来?”
春申君还当他要自己想什么办法,一坛酒这是小事,许多江湖朋友齐集白云观,自己早
就吩咐陈福,多准备几坛酒,这就连连点头笑道:“这是小事,在下立时叫人送去。”
邋遢和尚笑咪咪的道:“春申君果然好客,你只要有酒,贫僧祝融寺可以一辈子都不回
去。”
接着朝任云秋招招手道:“小施主,难得疯道士屠了一条狗,你随咱们吃狗肉去。”
春申君心中一动,云秋能和这两个异人打交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就没待任云秋
开口,忙道:“云秋,神僧要你去,你就去吧,反正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任云秋应了声:“是。”
风半仙道:“那就快些走。”
春申君等人自然要让风半仙和邋遢和尚先走,然后和定心大师等人,跟在他们后面,回
入观去。
那风半仙原来果然住在白云观里,只是在右首边门内一排矮小的屋子里。那一排小屋,
本是商人摆的香烛铺,但白云观香客不多,香烛铺关了门,就一直没人住,风雨侵蚀,破旧
不堪,风半仙就住在靠边门口一间,门上果然贴着一张黄纸,上书“天师灵符,降妖捉怪”
几个字,敢情也没什么生意。
青松道人平常都是从大门进出,并未注意,心中不禁暗暗叫了声:“惭愧,观中住了这
么一位异人,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风半仙把邋遢和尚、任云秋让进小屋,春申君等人也就进入大殿。
春申君第一件事就要谢雨奎把今晚拿下的人一起送到东花厅一间房中,暂时安置。花厅
中由谢公愚、金赞廷两人负责,一面吩咐陈福亲自送两坛上好陈年花雕到风半仙那里去。
接着又向邱荣道:“这花厅前后,咱们还得多派几个人值岗。”
青松道人笑道:“总令主,贫道觉得这花厅四周,就要玄慧、玄通两人率五名敝观弟子
守护就够了。”
春申君点头道:“如此也好。”
陈福领了春申君之命,要两名庄丁捧着两坛酒由他亲自送到风半仙的住所去。
这一阵折腾,差不多已是三更光景,春申君早已命陈福要厨房准备了宵夜的酒菜,除了
东南西北四路令主和值勤的人,另由庄丁送去,其余的人,酒席也分为两处。
一在花厅,那是春申君和定心大师、青松道人、谢公愚等人,一在大殿上和两廊上,那
是四庄庄丁和白云观弟子。
这一顿宵夜,算是今晚这一场胜仗的庆功宴,从春申君以至每一个武士,莫不眉飞色
舞,兴奋无比,也自然杯到酒干,笑声扬溢,这且按下不表。
却说任云秋随同风半仙、邋遢和尚跨进那间小屋。
风半仙回头笑道:“小施主,贫道这里贫无立锥,没有凳子,只好委屈点席地而坐。”
邋遢和尚道:“疯道士,咱们已经进来了,还说这些不相干的话作甚?狗肉呢?你烧好
了没有?”
风半仙笑道:“你真是个穷和尚,这是什么时候了,如果这时候还不曾烧好,那到天亮
都吃不成。”
邋遢和尚道:“那就快些拿出来了,还等什么?”
“不忙!”风半仙道:“酒还没来呢!”
只听门外响起陈福的声音说道:“来了,来了,小的给老道长送酒来了。”
随着话声,陈福指挥两名庄丁,各自捧了一坛酒走入,放在屋中,便行退出。
邋遢和尚大喜道:“妙极,春申君送来了两坛酒,咱们正好各自一坛。”
风半仙朝陈福道:“你替贫道谢谢总令主。”
陈福道:“老道长太客气了,两位要喝,小的明天再送两坛来好了。”
邋遢和尚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明天什么时候送来?”
陈福道:“明天中午以前,小的就会送来的。”
说完,又行了一礼,便自退去。
邋遢和尚一手抱起一个酒坛,放在面前,然后盘膝坐下,催道:“疯道士,现在酒来
了,你……”
风半仙笑道:“你不说贫道也要拿出来了。”
他伸手从床下拖出一大团东西来,接着又取出三只饭碗,一个纸包,一起放在地上。
室内一片漆黑,但任云秋目能夜视,看得清楚,他们两人自然不用说了。
邋遢和尚手掌朝酒坛泥盖上轻轻一拍,拍碎了泥盖,再迅快解去封口的箬叶,凑着鼻子
闻了闻,口中“唔”了一声含笑道:“好酒!”
随手倒了一碗,咕咕两口,就喝了下去。
风半仙道:“馋和尚,咱们约了小施主来,你怎么只顾自己,也不给小施主倒一碗?”
邋遢和尚道:“你那里先倒,不是一样?”
风半仙道:“好,咱们轮流给他倒好了。”
他也一掌拍开泥盖,除去箬叶,给任云秋倒了一碗酒。
任云秋道:“我自己倒好了。”
风半仙道:“你只管坐着,哦,你酒量如何?”
任云秋道:“在下不大会喝。”
风半仙道:“不要紧,咱们喝三碗,你喝一碗总可以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朝邋遢和尚道:“我这里没锅子,这是叫化狗,用泥包着煨的,
上午没酒喝,只吃一条腿,又用泥巴封了起来,只是冷了有股膻味,来,咱们来把它弄热了
才好吃。”
邋遢和尚道:“吃你一点狗肉,还要花力气?”
风半仙笑道:“你总不成要我一个人煨吧?”
邋遢和尚无可奈何的道:“好吧!”
说着伸出手去,按在那只用泥土包起来的“叫化狗”上,右手拿起酒碗,咕的喝了一
口。
风半仙和他对面坐着,这时也同样伸出手去,按在叫化狗上,一面朝任云秋道:“小施
主,你先喝口酒,一会工夫就可以吃了。”他右手也拿起酒坛,喝了一口。
任云秋看他们左手按在叫化狗上,分明正在各运神功,要把已经冷了的狗肉加热,这份
功力,简直闻所未闻,但他们却依然一面喝酒,一面说话,光凭这一点,传出江湖,就够耸
人听闻了。
邋遢和尚“咕”的一声,已把一碗酒喝干,说道:“现在该给你倒酒了,你快喝干
了。”
任云秋是他们约来的,他们喝了,他不得不喝,只好也把一碗酒喝了下去,说道:“大
师父,还是在下来倒吧!”
“不!”邋遢和尚道:“你坐着喝就好,我会倒的。”
他只有一只右手,酒坛自然捧不起来了,但他并不用双手去捧,只好用右掌贴着坛肚
上,举起手来,酒坛就像黏在他掌上一般,也不会跌下来,右手一侧,给任云秋倒满了一
碗,一滴也不溢出,接着又在自己碗中倒满了,才放下酒坛,拿起酒碗喝着。
任云秋心中暗暗攒眉,忖道:“糟糕,这两人一个是疯道士,一个是颠和尚,他们都是
酒中饿鬼,纵然他们喝三碗,自己喝一碗,今晚自己也非醉死不可了。”
风半仙侧脸笑道:“小施主看我们这样喝法,可是心怕了?其实也没什么,喝一碗就
醉,和喝一百碗,同样是醉,反正醉了,多喝几碗又什么关系?”
任云秋坐在横头,这只叫化狗就在三人中间,这时任云秋只觉叫化狗身上,渐渐发出一
股逼人的热气,好像坐在火炉前面一般,炙得使人有燠热之感,鼻孔中也镇隐可以闻到一股
烤肉的香味。
心中暗想:“不知这两人练的是什么功夫,似乎比自己练的九阳神功,还要厉害得
多!”
邋遢和尚忽然收回手去,说道:“够了,够了,可以吃了。”
风半仙道:“你就是这样性急,煨得焦一点才香。”说话声中,也自收回手去。
邋遢和尚在叫化狗上轻轻拍去包在外面的泥巴,就露出雪白的肉来,一时肉香四溢,他
用手指一划,割下一条后腿,递给任云秋道:“快些吃了,冷了就不香了。”
他自己再用手指一划,割下一块肉来,说道:“喂,疯和尚,这要沾花椒盐才好吃。”
口中说着,已经咬了一口,大嚼起来。
风半仙道:“那纸包里不是花椒盐么?”
他打开纸包,然后撕了一块,沾着盐慢慢的吃着。
任云秋也学着他们用手撕着来吃。
风半仙和邋遢和尚这时喝酒吃肉,已经无暇说话,两人每喝三碗,就要给任云秋倒上一
碗,任云秋暗暗叫苦不迭,但又不能不喝,也不知喝了几碗,但觉头脑昏胀,--阵天旋地
转,伏到地上,沉醉过去。
耳中依稀还可听到邋遢和尚和风半仙喝酒倒酒的声音,渐渐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光,只觉有人一左一右把自己两只手拉起来,接着掌心就有一股滚水
般的热流,分从掌心涌向手腕,循臂而上,流向经络。
你想烧开的滚水有多烫,流到体内,流向经络,岂不要把人烫死了?
任云秋想要挣扎,但两只手被人紧紧抓着,你休想挣得动分毫,他张大了嘴,想要大声
叫喊,恰似梦靥一般,连一点声音也喊不出来。
涌入经络的热流,愈聚愈多,每一条经脉,都被灌满了,不但烫,一个人简直快要爆炸
了,他也随着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任云秋耳边听到有人哈哈呵呵的大笑之声,他霍然从睡梦中惊醒
过来,只觉阳光通眼,天色不但己经大亮,而且日头已经很高,自己却四平八稳的睡在地
上,急忙翻身坐起,才看到邋遢和尚和风半仙一左一右坐在自己两边,两个人都贼秃嘻嘻的
望着自己傻笑,神情带着高兴,也有点古怪!
任云秋还没开口,邋遢和尚已经嘻的笑道:“小施主,你当咱们昨晚做了一件什么可喜
之事?”
风半仙接口呵呵的笑道:“不但可喜,简直太高兴了!”
任云秋道:“晚辈昨晚喝醉了,不知道两位前辈……”
邋遢和尚不待他说下去,抢着道:“你以后再也不会醉了。”
“对、对!”风半仙摇头晃胸的道:“以后就可陪咱们多喝几杯,也不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