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寒时分的天空大地,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飘落下来,四周像拉起了白色的帐篷,大地立刻变得银装素裹。
端坐在门前石阶的小女孩静静地看着白霜树叶上发亮,像是银白色的锦缎。
她一直是个安静的女孩,不太闹,安安静静的像一缕空气,仿佛感觉不到存在,察觉不到气息。
她没有父母,只有一位师傅,住在镜湖药庄,这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即便如此,每天上门求医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学医是她唯一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小小年纪的她精通药理,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有的人还称她为小神医,当然,大神医的称号是属于她师傅—玉湖。
她不擅长和其他孩子们玩,有些孤僻。对了,她的名字和她本人一样清丽:端木蓉。
其实,她是一个内心柔软的女孩子,她觉得眼前的雪花像蝴蝶一样调皮,一会儿落在屋檐下,一会落在树枝上,还不时飘在她的脸上。
四下安静。
雪落之音很轻,端木蓉喜欢这种安静。
于是,每个清晨她都会早早地起来,日复一日静坐在这种安静里。
然而今日,又不同。
前方有一抹人影隐隐绰绰出现在白雪天地之间,端木蓉忍不住疑惑,是谁?比她还早?
她静静地等着,看着,听着。
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比她大三四岁的孩子,面容隔得远有些看不清,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待人走近了,端木蓉这才注意到,他还背着另一个孩子,白色头发同白雪皑皑的世界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注意到身前两只垂落的手,她几乎都没注意到他。
黑发的孩子走到端木蓉的面前,如墨的鬓发自然下垂,有看起来柔软的弧度,他看上去风尘扑扑,疲惫渗透在他的墨色的眼眸中。
不过,他的嘴角渐渐泛起了微笑。
他说:“小妹妹,你这是医馆么?那个,我不是太认得牌匾上的字。我表弟受伤了,需要救治。”
声音清冽悦耳,像一片云。
端木蓉沉默地仰首看着他,点点头,视线从眼前人挪开,落在他背上的人。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蝴蝶,银白色的发丝服帖在他的脸颊,半遮了漂亮的脸形,他的鼻翼一鼓一鼓的,似乎睡着了。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假象,背上的人看起来很糟糕,他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紧蹙的眉头,泛红的脸颊,云均不称的呼吸让精通医理的端木蓉一眼就知道他一定在承受着痛苦,并且是伤口引发了热病。
她起身,将木门打开,然后仍旧一发不言地看着男孩。
黑发的男孩咧嘴一笑,似乎真的很开心,他对端木蓉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微笑,笑容模糊在晨光中,微扬着明亮的神采。
于是,她愣怔地望着前方男孩的背影,呐呐不知所言。
她想得出神,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蓉儿。”
端木蓉抬头,看着静立在厅堂门前的师傅,忽想起刚刚她自作主张的事,心里一紧。
乖巧地来到师傅的身边,端木蓉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傅。
玉湖淡淡地睇着外来人,她虽然一向冷淡待人,对于两个孩子也不会太过无情,毕竟她还是一名医者,其中一个孩子明显受伤了,她不会见死不救。
秦苍将卫庄轻轻平放在地上,天知道他后背有多酸痛!
秦苍重新站起来,站在这位浑身散发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面前,淡淡看着她,很诚恳地开口:“我是盖聂,这是我表弟卫庄,打扰夫人静修,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表弟的伤不能在拖下去了,希望夫人能救救他。我知道夫人是清高之人,视钱如无物,我也不想拿钱玷污了夫人的高雅,所以我愿意帮夫人做任何事,请求夫人答应我救救表弟吧。”
玉湖挑眉,讶然于眼前孩子的明理懂事。
这小孩真不像一个普通的孩子,虽然稚嫩,但是眼神很坚定,自信,浑身更是散发着普通孩子所没有的从容冷静的气质。
她以探究的眼神去看秦苍,看得他的心徐徐坠入无底深渊时。
衣角传来小小的微扯动作,玉湖垂眉凝视端木蓉眼里的小小请求,淡淡的叹气,她这才开口。
“竟然如此,我也不用你做什么事,等他的伤养好了,你们再走吧。”玉湖低头对端木蓉说:“蓉儿,你带他们去后院的房间。”
“是。”端木蓉眼角微弯。
秦苍感激地道谢,他将卫庄横抱起,跟随着小女孩子走,但他的脚步又忽然停住了。
他在玉湖疑惑的眉眼里,尴尬地说:“....那个,我们好几天没有洗澡...还有饭...”
玉湖沉默地低头看着他,说:“蓉儿,先带他去沐浴,然后做些吃的填抱他们肚子。”
“是。”
端木蓉将人带到房间后,去厨房烧水,秦苍不好意思让一个小女孩给他烧水,将卫庄交给玉湖治疗之后,他便随着端木蓉去了后厨,顺便也帮帮手。
简单地囫囵几碗饭,秦苍便提着热水去洗澡。
房间木桶里,热气白烟袅袅蒸腾,被白烟环绕的秦苍只觉的浑身舒畅,散去了满心的疲惫,他擦了擦脸,确定再没有一股血臊味后,才停止了蹂躏自己的小脸。
将水淋淋的身子擦干,秦苍的目光停在床上一堆干净的衣服,他拿起仔仔细细得端详着,暗想,那小女孩真是细心啊。
着装完毕的秦苍出了门就往隔壁的房间走去,卫庄就在那里。
秦苍浦一进门就收到三道目光,玉湖、端木蓉.....还有一名陌生男子。
男子蓄着白色络腮胡,眼神锐利如鹰,他头上带着一只纯白嵌银的冠,一块方形纹案栩栩如生。他负手身后,神情淡漠的像一把绝世之剑,未出鞘,锋芒实力却如同深海暗寂那样自然。
四眸相对之间,秦苍隐晦窥见对方冰山一脚的实力被震住,忘了所有言语。
秦苍急速地转动自己的脑袋,正寻思该如何应付那人凌厉深究的目光,后者却已转过头对玉湖说:“这两孩子是你新收的弟子?”
玉湖淡漠的眼神扫过床上的秦苍和床上的卫庄,摇摇头,说:“不是。”
秦苍来到卫庄的床边,紧随身上的凌厉目光他罔若未觉,只静静地看着昏睡的卫庄。
卫庄高热未退,呼吸却已平稳。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秦苍神色轻松了不少,他伸手替卫庄掖了掖被子。
然而,刚轻松下来的秦苍又被身边两人的谈话激出了一身冷汗。
玉湖:“看你的意思,你似乎很中意这两个孩子?”
男子抚着自己的胡子淡淡开口“他们足够年轻,是可遇难求的良材,只要岁月打磨掉他们的年龄,这两个人就会变得比最快的剑还要锋利。”
玉湖的视线投在秦苍和卫庄的身上,缓缓开口:“我看得出,碰到这种人,一定不可轻视。”
秦苍听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谈话,默默咽了口水,被人这样高度评价着,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默哀。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忽然,一只手带着无形的掌风缓缓徐来。
......秦苍愕然,就见白胡子男子提手扣风,徐徐破空,紧贴着床边斜袭而至——
这一掌,目标是他身边的卫庄。
秦苍急忙抽出匕首,挥刀就朝着那一掌击了下去,胳膊却被无形的掌风震得有些发麻,不觉暗自心惊。
更让他震惊的是,对方只是轻轻地捏住他的手腕,便扼住了他的攻势,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招有余而力不足。”白胡男子淡淡说道,那双看着秦苍的冷漠眼神看不出是一丝情绪。
秦苍眯起眼,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强悍的过分。
可是,他从对方的眼神里却感不到任何杀气,那么,这是——在试探了?
端木蓉有些担忧地在一旁看着秦苍,这位哥哥人很好,帮她提水,还帮他烧火,她不希望他受伤。
玉湖淡淡的看着这一切,时不时端起觥喝茶。
危机感一过,秦苍反而改变了主意,手中的匕首脱落,另一只手及时接住,匕首紧贴着对方手臂沿袭而上。
动作轻盈而流畅,似夜风般无痕。
“咦?”白胡男子略微诧异了一下,手却还是不急不缓地截住那把匕首。
在刀还没刺过来时他就伸手把刀拿了过来,一手用了两个指头夹住匕首,硁——清脆的一声,刀断了。
秦苍木着眼看着断成两段的匕首掉在地上,仿佛看着一件不可思议又神奇的东西。
秦苍内心震撼,这就是......所谓的内力?!
白胡男子放开秦苍的手,站在秦苍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长久居于上位者所特有的强大气场,压的秦苍心里极其压抑和...不甘。
“想不想变最强?”白胡男子低沉着声音问。
秦苍不卑不亢地说:“当然。”
这不废话么。
“跟我走,我会让你变强。”语气是睥睨天下的傲然自信。
秦苍愣视着这位老伯,心想,这话怎么说的......这么像——诱拐儿童啊。
☆、【十一章】虚伪与和谐
秦苍顿了顿,犹豫地问:“我可以拒绝么?”
一瞬间如冬季寒流过境,场面迅速冷场。
白胡男子挑眉,微微思量。
一直沉默的玉湖突然侧首,她诧异地看着秦苍,忍不住开口:“如果你知道他是谁的话,我想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哦,他是谁?”秦苍天真地问,他确实不知道这位老伯是谁。
“他是鬼谷派的掌门人鬼谷子。”玉湖答道。
“哦。”秦苍黑溜溜的大眼无辜地眨了眨,云淡风清点点头,表示明白。
玉湖沉默半晌以后,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位孩子明白孰轻孰重的道理:“历代鬼谷子虽一人之力,却能将百万之师。每一代都是纵横天下的霸者。”
“所以。”秦苍平静地接口:“我不应该放弃变强的机会?!”
鬼谷子倒平静,他用一贯沉稳的嗓音缓缓道来:“相人莫良于眸子,从你眼里我可以看到坚韧的执着、一种自信的强悍以及一种睥睨的傲气。你身上所具备的这些正是我想要找的,相信我,乱世纷争成王败寇,剑,可以保护你的存在,也可以证明你的价值。”
“!”
不可否认,秦苍原本平静的心情在听到鬼谷子的话后再次动荡和惊悚了。
动荡的是,对方的话字字说到他的心坎去了,惊悚的是,对方对于人心的剖析竟如此极端敏锐。
不过........
“我不能答应。”秦苍坚持道。
鬼谷子侧眸睐向秦苍,与他对视:“说说你的理由。”
秦苍脸上露出了一抹孩子独有的天真,他朗声说道:“我和亲人失散了,我要去寻找我的父母。”
面对这样的发言,玉湖、鬼谷缄默。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鬼谷子只得轻叹:“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么?”
“盖聂。他是卫庄。”
眼前这孩子的资质,以及床上昏迷不醒的孩子,如果都能够收为门徒,他们将可以成为鬼谷三百年来无可限量的武学之才。
即使感到遗憾,鬼谷子是一个高傲的人,还不至于死缠烂打,他很干脆地对玉湖说:“言尽于此,我便告辞了。”
衣袂决绝飘去,不带任何的留恋。
秦苍眼巴巴望着玉湖送鬼谷子离开那扇门。
听著鬼谷子脚步声远去,卫庄张开了双眼。
他早就醒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师傅,只能选择装睡,在这位老人的眼皮底下,这一点小伎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他还是有信心蒙混过关的。
再然后,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预知。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
他额上青筋不受控制地飙现。卫庄脸上带着阴鸷、冷凛的表情睇着秦苍。
这道如蛇跗骨的眼神盯着秦苍猛然回头。
“啊,你醒了。”对于同伴的醒来,秦苍欣然欢愉。
卫庄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他说。
秦苍不疑有他,便走了过去。
“啊——”
房间里,一直被人无意间视为空气的端木蓉不知所措。
她愣愣地看着醒来的漂亮男孩出手粗暴,毫不留情地揍了秦苍一拳。
“你真是越来越暴力了。”秦苍吸气搓揉着暴痛的头,卫庄一窒,无法否认自己的确有这个倾向,他蹙眉,冷眼瞪秦苍,咬牙切齿:“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蠢事?!”
“哎呀,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端粥过来。”
某人采取不高明却实用的转移话题,从容地溜之大吉。
卫庄坐在床上愤怒地运气。
端木蓉什么时候出去他也不知道。
片刻,冷静下来的卫庄仔细地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看了秦苍。
秦苍从来都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从前就不是。
所以他会拒绝的原因只有两个,一:脑袋被门板夹了;二:另有所图。
卫庄披衣半坐起身,默然抵著额头。眼里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名状。
当盖聂不再是盖聂,未来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往事历历在目,卫庄闭目。
心里自嘲地笑,他到底是怎么了?在意什么劲呢?
冬季的午日,亮而不热。
秦苍端着粥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卫庄好似睡着的画面。
然而事实是........
卫庄猛地睁眼,他拨开倾落颊边的银白发,月华般柔和的美颜上尽是阴鸷。
压迫感袭来,秦苍脑门上汗森森的。
“老实交代,那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放弃?”
秦苍淡淡一笑,安慰:“小庄,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例如?”
“例如现在你可以先吃饭,好好养伤。”
卫庄怒了,他虚弱累也撑着要掐死某人:“你以为我比你弱吗?”
秦苍眨眨眼,一手镇压,分明没有力气还这么冲,他知道这家伙又想歪了:“你做什么?别曲解我的意思好不好?”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少侮辱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你不想要你的剑了么?”秦苍翻了翻白眼:“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这人可是很遵守诺言的。”
卫庄窒住了,有点不自在地低吼:“.......你这是说我碍事了。”
“你想太多了。”
卫庄愤懑,秦苍却投以戏谑的眼神:“小庄,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嘛。”
卫庄微微偏侧,似是瞅上秦苍一眼,随后便懒洋洋倚靠在床头:“差点被你蒙混过去,你之所以拒绝鬼谷子一定是另有所图。”
秦苍指着窗外的天空:“唉,你看,万里晴空无云。”
卫庄掐紧拳头抖个不住,他发挥出强悍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冲上去弑杀了这一直企图转移话题的家伙。
“你——咳咳咳......”
卫庄的愤怒低语最终被一阵咳喘淹没。
秦苍无奈地伸手在他的后背拍拍,倒了一杯水给他润润口。
秦苍走到窗边,不置可否呼出一口气:“唉,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将近四年,你当真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鬼谷的事我听说过,恩...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像是‘苍生图途,天下寥寥,诸子百家,唯我纵横。’历代鬼谷先生一生只收两名弟子,一个是练纵剑术,一个是练横剑术。两人之间的胜利者,就能成为新一任的鬼谷子。”
秦苍回头微眯着眼,挑眉:“我想,鬼谷子之所以只收两名弟子,必是同门相争,这也是鬼谷修炼最强者的门规吧。”
之后,他倚靠在窗上,歪着头又想了想,说:“你和盖聂以前是鬼谷的弟子吧。”
卫庄捧着杯子一怔,瞪着秦苍的脸。
从下至上的看,尖尖下巴,薄薄的唇形,高挺的鼻尖,长长的睫毛,直长黑发垂落耳际两侧,一条灰色的发带简单地绑着一小撮的墨发。
扫过眼窝的冬日阳光,在色彩的渲染下,墨色的眼眸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平静之时却又暗藏杀机。
卫庄看着秦苍,那双银白涣散的瞳孔里能照出他的影子,但似乎看不见他。
在他印象中,盖聂从不嫉妒、发怒、被误会也不解释,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最多的是一种天高任鸟飞的散淡表情。
而在他身上,他常常看到的是秦苍这个人,鲜少记起他其实就是盖聂。
这样慵懒的秦苍有一种特质,他轻轻地依靠在窗户上,却仿佛靠出了一种雍容和优雅。
但他得承认,撕开那张盖聂的皮相,灵魂里的秦苍经常会让他有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卫庄冷笑:“那又怎样?即使我是鬼谷的弟子,又与你拒绝鬼谷的事有何关系?”
秦苍轻叹,问了一个对卫庄十分实际的问题:“如今的你还是同以前一样的想法吗?”
卫庄收敛了冷笑。
秦苍黑眸透上兴味,秦苍细白的食指轻点额侧,唇角勾起迷人又可爱的弧度:“那么,说说我的想法吧,我并不认为凭着一个人一把剑就可以纵横天下,那对我来说太遥远也太不切实际,我不想去背负这所谓的师门使命,更不想逐鹿天下,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浮名虚利。未来有很多条路,我们为什么不换条路走一走。循规蹈矩什么的你不觉得太过迂腐了么。”
卫庄不动声色别开眼,讥讽:“怎么...看破红尘了?!打算归隐避世了?”
秦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为同一个问题争吵,却又为同一个问题沉默,仿佛虚伪与和谐。
窗户漫进干净而温暖的阳光,屋里一片程亮.............
许是喝来药的缘故,卫庄原先惨白的面色染了几分酡红,衬着已然披散开白如雪的及肩头发,说不出的慵懒随意。
窗外的阳光如此之好,再看着这样百无聊赖卫庄,秦苍心血来潮。
他说:“良辰美景,莫要辜负,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换来的却是卫庄的一声冷吭。
秦苍不管这些,他大刺刺地一笑,在卫庄杀人的眼神下一把就将人抱起来,将卫庄的脸护在怀里,缓缓走出房门,穿过树林。
“放我下来!”卫庄阴鸷着脸,他说着,当真挣扎了起来。
他自然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横抱的方式对待,简直是在示弱。
秦苍却抱得紧紧,丝毫不给人挣扎的余地。
“你找死么!放开我!”卫庄用尽全力厉声呵斥,不习惯地看看自己的姿势,他不习惯被这般待见。
“到了。”脚着地时,卫庄眯着死亡眼线,张牙舞爪就朝秦苍发出一阵狠揍,秦朝挑高了眉,三拳两脚就镇压了卫庄。
“坐着呗。”秦苍强硬地拉着卫庄坐了下来,两人坐在平地的一块大石头上,岁月已经磨平了它的粗粝。
卫庄狠狠甩掉秦苍的手,他冷着脸看着眼前的景色。
午日高悬湛蓝的天空,阳光像海洋,在四周起伏。
散落著黄褐色的低矮土丘。河水缓缓东流,沿河两岸的松柏随风扶摇,给荒凉野地添上几分生机。
卫庄不得不承认,他一身的疲惫与沉重,正在阳光的沐浴下逐渐卸落了。
只是........卫庄想到某人,心情立马挹郁。
他转头去瞪着秦苍,却被身上秦苍脸上绽开的一丝笑容怔住。
在冬末的骄阳下,身穿白色单衣简单地勾勒出秦苍瘦隽的身材,身材纤细实则凛洌强劲。
他就这样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苍白皙的脸庞透着红色,脸容平和,嘴巴微微上扬一个温暖的弧度。
卫庄愣怔地看着秦苍的笑,他的表情宽和得让卫庄觉得新奇,他很少见秦苍这样开怀的笑,他见过最多的就是假笑、虚伪的笑、冷笑、邪笑、讥笑、就是没有这种——近乎发自内心的笑。
卫庄的内心开始荡漾起一圈异样的波浪。
大抵即便将来时过境迁,抑或沧海桑田,他也许再也忘不了这样一个冬天里,他和一个宿敌平静地在晒太阳。
概因他一直是高傲、坚强、独立。
从无任何人,有资格在他身边。
这就像一个坚固的堤坝突然决了一个小口,有细细绵绵的水从里面溢出来,恰巧的是,卫庄对此一无所知。
“怎样?我没有骗你吧。这地方是我早上提水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秦苍转头对卫庄傲然地说,卫庄应付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他一如既往孤傲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你真别扭。”秦苍状似感慨地说:“虽然你经不起玩笑,但是逗起来很有趣。”
“.......”卫庄眯起眼睛。
盯着摩拳擦掌的卫庄,秦苍小脸上堆满了笑:“哎呀,我开玩笑呢。你瞧瞧这天气多么明媚啊~~~”
“嗷唔——疼疼.......”
“我掐死你——”
“咳咳!!松手!别以为你是病人我就不敢还手了!”
“我要撕烂你这张狗嘴!”
“我不是狗!你才是——啊!!!”
“你就是狗,狗嘴里还吐不出象牙!”
“你吐一个给我看看.....”
“.........”
“啊——”
“我灭了你!”
林里不远处,木屋外。
“师傅,他们的感情真好。”端木蓉有些羡慕地望着远方的人影。
玉湖朝着端木蓉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看了看端木蓉眼里的落寞,无声地叹气,而后继续垂首摆弄着篮子里的草药。
“蓉儿,答应师傅,别太靠近他们。”
“为什么?”
“他们像剑一样锋利,所向披靡,又像剑一样冰冷无情,师傅担心你会受伤。”
☆、【十二章】微笑
此时已是冬末春初,雪消花开,草长莺飞,院子里翠竹挺拔如初,碎石小路一直延伸到篱笆外。
卫庄正在教秦苍练剑。
“刷刷刷——”
一根碧竹在卫庄手中,抖得笔直。
亮光闪过,凌厉清冽,带着胆寒的冰冷,不是杀气,只是单纯的剑气。
流畅无滞,挥攉潇洒,忽往复收,乍徐还疾,年少既有此剑术,日后的修为不可估量。
若是有鬼谷子在此,必会震惊于卫庄凌厉的剑法,赫然就是鬼谷绝学纵横剑术!
卫庄不仅熟练自己所学的横剑术,对于盖聂所学的纵剑术也是了如指掌,纵横剑术的招式大抵是相辅相成,只是领悟的剑理精髓不同。
秦苍蹲着马步定睛瞧着,神色专注而认真。
卫庄练剑的神色是秦苍所未见过的矛盾,凛然而忧伤,霸气而缅怀,这样的他在秦苍看来——仿佛看到了历经沧桑的剑客。
练完,卫庄略微出了些汗,他随手折了一根碧竹抛给秦苍,双眉轻扬,睇着他说:“过几招,看看你能记多少?”
他顿了顿,倏忽反手一转碧竹带着锋芒就朝秦苍横扫过来,补充道:“不准用匕首。”
秦苍挑眉,聪明的避了开去,从另一面袭来。
“小庄,你这会不会太不公平了!我可是初学者耶!下手能不能留情一点啊。”
“哼,这个世界本来就算不公平的!对你也没必要留情。”
“啊——你明明是借机报复。”
“哼,是你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招式如雪花点点,影舞飞絮,细长的碧竹卷起雪花千堆。
翩若惊鸿,影如游龙。
寒风微抚,稀疏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树影也有些晃动。
午日的光影慢慢拉长,不知不觉已过黄昏时刻。
“今天就到此为止。”卫庄深呼吸科一口气,带着疲乏。
再练下去,就该被回来的人发现了。
“用不着这么狠吧。”秦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角,淤青一片。
“不想我再揍你,最好别开口说话。”卫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呲牙咧嘴的秦苍。
秦苍撇撇唇,嘀咕:“独裁、暴君......”
他的话让卫庄眯起眼睛:“嘀咕什么?”
秦苍对卫庄的质问不予与回答,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缓缓走来的一大一小的身影。他挥挥手:“玉师傅、小蓉,你们回来了!”
卫庄抿嘴,冷哼了一声,扔掉手里的碧竹。
走到两人的跟前,玉湖忍不住紧蹙眉头,淡淡地说:“两人之间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打架。”娟丽的眉目一转,落在卫庄身上:“多克制一点自己的情绪,你的伤势还未痊愈。”
卫庄抿嘴不语。
玉湖有转目冷瞪了一眼小人得志样的秦苍:“不想让他伤上加伤,就扔掉你手里的竹子。”
秦苍讪讪地扔掉,竹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便不动了。
玉湖冷哼一声,擦身而过,不再理会。
身后的端木蓉静静地看着秦苍和卫庄两人身上的淤青,从腰上的小荷包掏了掏,掏出一个瓶子递给秦苍,嚅嗫地说:“这...这瓶药可以去淤青的。”
秦苍满面微笑,毫不客气地接过,说:“谢谢。”
卫庄微眯着眼看着这两人笑容对腼腆,忽然觉得——这太阳真是碍眼。
基于两人动不动就互掐延迟了某人的伤势复原的情况,卫庄和秦苍在镜湖药庄一住就是半个月。
某天,两人吃完饭回到房间,由于某个病人需要照顾,玉湖不理会两人强烈的反对,一个堪称侩子手的眼神飘过,顿时无人敢抗议。
于是两人同住一间房就这样无情地定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十几个夜晚。
秦苍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水,掏出药瓶,邪笑地看着卫庄说:“小庄要不要我帮你擦药啊。”
他的眼神意示地瞄着卫庄身上的淤青。
卫庄脱衣的动作一停,他仰头望了望房梁,然后飞快转身一脚踢向了猥琐状的秦苍:“不用你管!”
秦苍从容躲过,盘坐在茶几桌前,翻手将茶杯摆在他面前,倒满了茶水。
“卫大人消消气,我这不是关心你的伤势吗?”
“你能安什么好心。”卫庄冷哼一声,端起来抿了一口,看见秦苍打开瓶口抹药。
秦苍大感受伤,双手捧心:“你太不了解我了。”
卫庄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
他决定夺回主动权,不能再让这家伙恶心他了。
他忽然神秘地对秦苍说:“想不想知道你和端木蓉将来的关系。”
秦苍讶然抬头看着卫庄。当真考虑了一下,说:“你知道?”
卫庄冷笑:“当然。”
“失散多来的亲兄妹?”
“不是。”
“同父异母?”
“...不是。”
“同母异父?”
卫庄咬了咬牙,最终忍不住将茶杯扔了过去:“我让你耍白痴!”
秦苍接过茶杯,得意地倒了茶水进去,喝了一口。
卫庄倾身,而后低沉魅笑,之后勾魂慑魄,在秦苍愣怔之际,最后横来添了一句:“她是你的女人。”
“噗——”
卫庄侧身一躲,冷笑地看着咳嗽不停的秦苍。
秦苍极囧地擦拭嘴角的水渍,指控:“你是故意的。”故意在他喝水的时候劲爆此消息。
卫庄终于扳回一城,眼角里流露出得意的神色:“这是事实。”
“我不恋童。”秦苍表明。
“再过十年,她就不是童了。”
“.......”
秦苍捧着茶杯的双手微微颤抖。卫庄挑眉,这就生气了,打算用内力跟他比拼么?
等了半天不见反击,卫庄疑惑。
秦苍终于不再颤抖了,他神态满足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感慨道:“有内力就是好啊,茶水凉了可以用内力热热~~~”
卫庄气得浑身都颤栗起来,秦苍成功转移话题的同时又成功地激起卫庄的愤怒。
他就在桌边一撑,在空中翻身腾跃,一记穿心脚踢向了秦苍。
身法矫健,如腾飞的大鹏,扑天盖地地俯冲向秦苍,他恨铁不成钢地吼道:“内力不是这么用的!”
“砰——”
“哎呦!我的脸——”
“我让你把内力当火用!”
“哎!别忘了你脚有伤啊.....”
“就算废了也要踢死你——”
“你够狠——”
“是你逼我的。”
砰砰咚咚的一阵兵荒马乱,各自都恨得牙齿痒痒,但早前的实践证明他和他打架是没有结果的,只好在心里记住了。
于是,偃兵息鼓。
秦苍捂着被踢中的脸,印着鞋痕的脸愤懑不平:“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卫庄喘了口气,恨恨地瞪着他,然后起身将自个儿甩进被窝中。
秦苍咕噜几句,也脱了衣服,掀开被子躺在卫庄的身边。
被子咻的一声,全被卫庄卷走了。
秦苍挑眉,静默了一下。
下一刻,他出手快如闪电,攥紧被子,狠狠地往自己这边卷。
卫庄死死拖住不让他得逞。
被子被拽的紧绷紧绷的,两人像拔河一样势均力敌,不分胜负。
背靠着秦苍的卫庄忽然绽开一抹奸诈的笑容,他骤然松开了手。
“咕咚!——”
某人卷着被子滚下了床榻,并且在地方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期间,某人的头还撞到了桌角。
“哈哈哈....”卫庄捧腹大笑,笑不可歇,他从没这么开心过。
秦苍只觉的全身都散架了,他捂着额头阴沉着脸慢吞吞地裹着被子起身,准备大打一场。
然而,他一转身就撞见卫庄的笑容,呆了。
卫庄微笑,明亮的银色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之下泛着柔和的辉光,褪去了他坚硬的冰冷的犀利,很灿烂,很开怀。
这样的微笑是一种传染的情怀,像水一样,悠然而绵长,无孔不入。
秦苍一时间只觉得心怀激荡,坚固冰冷的心此时被某种东西涨得满满的,他也忍不住绽开了微笑,傻乎乎的。
笑过了之后,秦苍立马反扑。
整个人连同被子就像一只展开黑色羽翼的蝙蝠,狰狞地扑向卫庄。
卫庄吓跑了笑,脑袋瓜里飞快想出躲避的计策。
人在床的里侧,无可躲避。
轰的一记泰山压顶,砸的卫庄扭曲了脸,他回肘一顶,立马回击。
.....................
两人断断续续闹了半宿,才累得停下了打闹。
月光照进窗户,反射的亮光照得床上的两小孩的睡姿一目了然。
秦苍睡得很有气势,睡姿成大字型,卫庄睡姿就像睡美人一样优雅,窝在秦苍的臂弯中。
而邹巴巴的被子被踢至一旁。
绵绵细长的呼吸,表明两人睡的相当的沉......也相当的信任。
............................
皎洁的月光下,四五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各个方向潜进小木屋中。
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几个房间的窗户捣鼓一阵,然后翻身进了屋里,
很快,几个扛着麻袋的黑衣人重新聚在一起,悄悄的来,又悄悄地走,挥一挥衣袖,带走了三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