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觉得自己该死,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匆匆回到房间,张良满怀笑意地打开房门,可是进去以后他才困惑地回头看了看那一堆杂乱的被子,再一次确认自己的房间确实没有那只猴子。
张良敛下笑容,细细看了房间,发现床上被子凌乱,床底下还有酸枣的籽,事实说明,那只猴子确实来过。
可是……怎么就不等等呢~~~
张良走至床边,看着只剩下半盒的酸枣看着,却又不是看着酸枣,发出一道疲惫的笑声,张良喃喃低语:今天忙累了,对不起啊……
张良摇摇头好笑地看着被蹂躏的乱糟糟的被子,脑海中就迸出那只等得不耐烦的猴子,还有猴子那通红又紧张的心情等着他回来。
想要给自己下套,却浑然不知大灰狼已经虎视眈眈了,还有对方在那一点点的光亮中又傻又奸的笑容,都让张良觉得,眼前的一切糅合在一起时,如果不去做某些事情那就太可惜了。
今晚……果然很可惜呢~~~想到那只沮丧而归的猴子……张良的心里头就软软的一片。
明天,明天就去惩罚那只临阵脱逃的猴子……
回廊蹬蹬的急匆匆的跑步声,然后门外忽然啪啪响起的敲门声,急得像是催命。
子聪已经有点接不上气:“三师公!不好了!子黑遭人暗算了?!”
盒子咚的一声掉在地上,酸枣洒满一地,张良已顾不上,一惊而醒,心“嗵”地一跳,疲倦的神志都立刻飞走。打进他脑袋的信息比这些严重,直把他的内心世界轰得天崩地裂。
“怎么回事?!”
房门唰的一下打开,子聪这才注意到在三师公问出这句话来时男人的脸色阴沉得有多厉害。
子聪默默吞咽,急忙回道:“子黑是在小圣贤庄们外的树后发现的,他……”
“他现在在哪?”
“被送到疗生院,二师公正在急救……”
子聪的话已消声,愕然地看着急急离开的三师公。
刚刚那样冷峻神情的……真的是他们的三师公?
子聪甩甩头,顾不得自己胡思乱想,急忙追了上去。
………………………………………………
宁静的夜色中,小圣贤庄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夜风中依旧散发着清香,回廊灯笼映衬的整个庄园都亮堂了几分。
一前一后疾行在回廊,走过小拱木桥,张良穿过假山花架,子聪在他身后赶。
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张良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了床上的人。
这一刻男人的脑中突然有一条弦“铮”地断了一般,无法连接大脑的思维。
无法置信地盯着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全身虚脱般的,纵使是从来从容冷静的张良,心也突突地跳着猛然出了一头冷汗,他几乎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想要开口说话的颜路在见到张良的脸色后,也闭上了。
房间气氛凝滞。
烛光下,黑羽的脸因为受伤的原因,神色不太好,并且受了人欺负似的,额上覆盖着浸了水的白巾,睫毛微微地颤动着,两颊发红,显然高烧了。
还有呼吸,张良陡然松了口气,知道那只猴子应当是没事了,心跳却比刚才还厉害,意识到自己过度的紧张,竟然连手在发抖。
努力握紧颤抖的手平复心情,冷静慢慢回笼,张良这才注意到,房间除了颜路、子幕、子游……居然还有冷峻着脸色的伏念。
张良微敛目问道:“大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伏念看了他一眼,沉着脸回道:“子黑是在小圣贤庄门前树后被石兰发现的,对方的身手相当可怕,居然隔着一颗两人粗的大树击中了子黑。幸好石兰发现的及时,否则……”
张良一直楸紧的的心脏再次缩了缩,密密麻麻的心疼布满全身,溢出平和的脸,他不敢想象,对那只经常因为摔疼而咋呼咋呼的猴子来说,当时的情况究竟有多危险?这样的伤究竟有多痛?
想到这里,张良浑身上下散发的那种不知由来的低气压,却如同一头猎豹找到凶手时蓄势待发时的情形,让人背脊发寒,神经紧张,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伏念莫名地看着发怒的师弟,他从未见过师弟这副生气的模样。
“子黑怎么样了?”来到床边坐下,张良抬眸问颜路。
颜路看着对方眼神里坚定又关心的执著,突然有些不自信地,连自己都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不确定的怀疑,心里突然生出不知缘由的不安,只能回答道:“子黑左臂上的筋脉已断,伤及肺部。我……对易筋经不太精通,子黑的手臂必须由师叔亲自出马才能救治回来。”
“是吗……需要师叔出马?”张良脸上向来那点柔和温煦的笑此刻却没出现,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安安静静躺的猴子,眉眼坚定。
“你们先回去吧,今晚我来守夜。”张良的声调并不高,却用的是命令语气。
明明他的口气也很是淡定平稳,却在封闭的屋内产生出强势到相当可怕的气压
伏念微蹙了下眉头:“今天你也忙了一天,比谁都累,还是换个人守夜吧。”
“不必,我不困。”张良静静回道,却固执。
伏念知道师弟看似好脾气,其实骨子里也是倔强的很,劝说无果之下,只得让弟子们先回去,明天再来探望。
房间只剩下张良和颜路。
还有昏迷高烧的黑羽。
“二师兄,子黑手臂上的伤势还能拖多久?”
“不多,三天左右,如果没有及时医治,子黑的手臂基本上……”颜路没回说出后果,可张良明白。
“二师兄也回去吧,这里有我守着就好了。”
张良死死地抿着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因为发高烧而蹙起剑眉的人,似乎陷入了另外的沉思里。
颜路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还是听从师弟的话,离开这里。
这个房间里的两人,似乎已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烛火扑哧扑哧燃烧着自己,火焰跳动,屋里投注在窗户上的一道剪影微微晃动。
张良自己都从来不知道,他以前喜欢过二师兄,以为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入不了自己的心,都掀不起最深处任何一点波澜。
可是,唯有到了此时他才发现……
当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一只没有什么优点的猴子之后,才知道一直以来心里的平静无波原来竟是假象。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爱上这样一个爱惹祸的猴子,将来必定会走得很辛苦,可是爱上本身就是一件最好的事情。
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就一辈子不会放手,首当其冲的就是要使自己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这只麻烦不断的猴子。
“……子房……”
轻细如风的声音从静谧的房间中响起,张良以为自己幻觉了,等到床上的猴子继续昏迷地低喃时,他又好笑又心疼地握住了猴子的手,眼睛和鼻翼酸涩难当。
猴子蠕动着失去血色的唇嘟嚷:“……子房……乖乖的……让黑大爷,好好疼爱你~~~”
张良扑哧一笑,稍减了沉重,他俯□轻轻吻着猴子苍白的唇。
这猴子都这时候了,居然还不忘他的“追爱大计”,如此坚持和好笑,好笑的……让人想哭。
他说了声:“笨蛋。”心中发着烫,那种蜂拥而起的热比此刻身体的温度更高。
湿润了那张苍白的唇,张良伸手温柔地摸着对方的脸廓,这张始终没怎么变的少年模样,不知蒙蔽了多少人的眼神。
这只猴子玩劣,自来熟,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并且只会不断地惹麻烦,又蠢又笨又自大,其实却善良可爱到教他越来越放不开。
张良想到,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被对方那些小小的,小到旁人都发现不了的优点所迷惑,还有猴子带给他的无数欢乐,才会越来越喜欢他。
事实上,张良始终明白,自己之所以会喜欢上这只猴子,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或许同样是不管将来如何,他也一样不会被对方放弃。
如果他的那只永远活蹦乱跳的猴子有任何闪失,他一定不会放过凶手!
给黑羽换了把白巾,张良鹜然转回头,就看见了消无声息出现在窗边两道人影。
白衣依旧如记忆中风采卓然,橘黄色的头发也是那般的猖狷。
“张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盗跖瞬闪移至床边,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叔子。
从回廊上看到那些儒家弟子神色担忧地谈论着,模模糊糊大概听到了子黑两个字后,于是他和白凤就顺着儒家弟子的原路找到了烛火依旧明亮的疗生院。
果然是出事了……
“怎么回事?”白凤的口气听上去就直接的冷然了。
当初将弟弟交给张良照顾也是因为对方给他了一个保证的眼神,他这才放心交给张良。
可是再次见面,这个笨蛋弟弟依旧让他这个当哥哥的心惊胆战的,这是第几次了,白凤头痛地想到,为什么每次见到弟弟,弟弟都要给他一惊。
“黑羽是小圣贤庄门前树后遭人暗算的,至于凶手,目前不明朗。”张良望着白凤,真诚地道歉:“抱歉。”
“不用道歉,我想你也是尽力了。”白凤来到床边,摸摸弟弟的额头,探探温度,心里头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自家弟弟有多难养,他还是知道的,从小时候开始,就不断给他惹麻烦。
白凤问道:“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张良摇了摇头,握着昏迷的黑毛的手:“我没事。”
“黑毛的伤势如何了?”盗跖担忧问道。
张良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手臂筋脉已断,伤及肺部。”
白凤:“……”
白凤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心情,庆幸这次伤势比死亡好多了?还是庆幸弟弟命大没死?
盗跖握住白凤的手,十指交扣,无言给予安慰。
“你打算怎么办?”白凤问张良。
张良笃定地回望他:“师叔精通易筋经,他可以救黑羽,我会请师叔出手帮忙的。”
白凤浅笑,拉着盗跖回到窗边:“我们去老狐狸和卫大人,多一条路多一条希望,也许他们有办法救我弟弟。”
张良点头,看着再次消失在窗户的两人。
明天,他也该准备准备请师叔出山了……
窗外的夜色依旧如水,房间的烛火点了一夜。
………………………………
翌日,竹林某间房间,两位不请来客。
“什么?”秦苍愣了愣。
“那个小鬼又惹祸了,又一次差点把命搭上,又要人救了。”卫庄不耐烦用手肘撞了身边的某混蛋一下,让某人清醒点,然后他翻身盖上被子继续睡。
连续着三个又字,听得白凤极力忽略卫大人语气的不悦,眼睛也极力忽视那两人身上的青青紫紫还有满室狼藉的画面。
盗跖笃定地点点低头:“老大,你一定要救救黑毛啊~~~那小子的手臂快废掉了。”
“这么严重?”秦苍慢吞吞地从昨夜“战斗”激烈、狼藉一片的的沙场上寻找着衣服。
到底是盗跖看不过老大堕落到眼神不好的地步,恭敬地双手捧着衣服递到秦苍的眼皮底下。
秦苍笑了:“谢了。”
接过穿衣,给爱人一个早安吻后,他和盗跖、白凤到外面说事去了。
“那小子又怎么了?”秦苍打着呵欠问道,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口。
唉……爱人真是越来越狂野了,他都快成禽兽了~~~(乃已经是禽兽了……)
盗跖回道:“遭人暗算,手臂收到很严重的伤,张良说他的师叔可以救黑毛。”
“张良的师叔?”秦苍摸摸嘴角。
白凤淡淡回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张良的师叔应该是一个叫……荀卿的人。但此人似乎喜怒无常,在儒家中辈分是最高的,想要请动这样的人,不容易。”
秦苍眉毛一挑。
盗跖问道:“所以,老大,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黑毛?”
“放心吧,有我在,一切困难都不是困难。”秦苍摸着光滑下颌,给两人一给诡异的自信。
白凤:“……”
盗跖缓缓点头。
所以,当艳阳高照之际,气闲神定地和卫庄喝茶的秦苍依旧不做什么行动的时候,盗跖和白凤已经到了敢怨不敢言的地步。
他们又被老狐狸诳了……
说要等人的是这人,说可以救黑毛的也是这人,但他都坐得屁股有点发麻,坐姿换了好几遍,这人还是淡定地喝茶……他究竟想怎么样?
“那个,老大,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盗跖腆着笑弱弱问一句。
秦苍轻飘飘递了个眼神给他:“急什么?打扰老人家休息是要遭驴踢的。”
盗跖抽抽嘴角不敢再问。
白凤伸手握住盗跖的手,给盗跖一个无言的安慰。
“不要太欺负人。”卫庄淡定接过秦苍送过来的桔子瓣,表情一贯的倨傲,指示只某人继续剥桔。
“我看起来是那种仗势欺人的恶棍吗?”秦苍幽幽说道,目光是那么……小媳妇。
卫庄嗤之以鼻:“像。”
秦苍回头对那两表情恶寒的人问:“我是吗?”
两人齐齐摇头,不要扯上他们……
“瞧,少数服从多数。”秦苍得意地递给桔子。
卫庄冷笑:“自欺欺人不太好。”
“亲爱的,我的心从不欺骗我,它一直是雪亮的,所以我才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至爱的你~~~”
“说够了吗?”
“没。”
“我可是受够了!”
卫庄将手中的桔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秦苍敏捷一躲,正要得意嘿嘿一笑反击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惊呼声。
——“谁暗算老夫?!”
四人齐齐回头,一老人手掌抵握住攻击至门面的黄灿灿的桔子。
阴沉额老脸,阴沉地看着前面又多了两陌生人,荀卿板着脸严肃地过来了。
“荀老夫子,早安啊~~~”秦苍笑容灿烂地打招呼。
“我人虽老,但眼神不老,早不早老夫还看不出来吗?”背光慢慢走来的老人,散发着和某老人一眼的强大气场。
从卫庄口中的荀老夫子几个字得知,眼前这位老人应该就是荀卿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这气场,这威压,这犀利的目光……
荀卿冷冷地哼了一声,成功让白凤和盗跖齐齐退至角落,瑟瑟发抖。
不再管“无关紧要”发抖的两男人,老人微眯眼,对神色自若的卫庄和秦苍下战帖:“老夫今天一定要赢你!”
卫庄勾一起一抹嘲笑:“荀老夫子,你还没输痛快啊。”
“你——”荀卿一瞬间由愤怒恢复到常态,看的白凤和盗跖暗自抽动嘴角。
“哼,老夫经过一晚上的钻研,对你的招数已经知根知底,今天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哈哈哈……荀老夫子,您老今天恐怕不能和小庄下棋了。”秦苍笑呵呵地打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你去替我们去办一件事?”
荀卿吹动着眉梢胡子,低沉说道:“小子,不要太狂妄!”居然敢叫他替他办事!
白凤和盗跖似乎感应到一场大战即将打响,两人欲转身偷溜,到底忍住了,他们耐不过好奇心,他们更像看看老狐狸会怎么对付堪比鬼谷师父强悍的老者。
秦苍无辜地耸肩,转头对爱人说:“亲爱的。”
卫庄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长条帛布。
荀卿目露凶光,双拳紧攥,微幅颤抖,极力隐忍着,将其暴打一顿的冲动。
盗跖和白凤拉长脖子看着那长布条,好奇是什么武器居然把荀老夫子气成这样?
秦苍抱住爱人给了一个奖励吻:“亲爱的,念。”
卫庄端起长条帛布的顶端,冷冷地念:
“昨日申时日入:你我三局两胜,我方胜,敌方忍痛割爱睡房一间。
酉时夕食:通杀,敌方忍辱负重答应我方驻扎本屋三日………巴拉巴拉…………
戌时日晚:我方胜两局,敌方胜一局,敌方无地可割,赊账。
戌时三刻:通杀,敌方无仆可赠,赊人。…………继续巴拉巴拉…………”
荀卿的脸都绿了,绝望地仿佛被人掐于掌中,用尽全身力气也逃不过恶人记录下来的赤果果败绩。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输了……犯得着让这两个家伙将他往死里折腾吗?
看啊,就因为能够欺负他一个孤家寡人,这两个人竟然笑得阴森森的……好恐怖~~~
白凤和盗跖瞠目结舌地看着还在毫不留情地念、并且期间断断续续因为口干继水润喉的卫庄……他们默默隐去所有的气息。
卫庄手中的帛布终于挪到底端,他依旧冷笑地说了最后一句以作暂时的结束语。
“亥时人定:敌方体力不支,不战而逃。”
老人的惨淡灰败的容颜与年青人邪恶“丑陋”的嘴脸,将这两人残酷的一面完美诠释。
荀卿深深叹气,妥协说道:“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救一个人,一个儒家弟子。”秦苍笑呵呵地补充:“自家人救自家人,谁也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