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张开五指遮住眼睛,阳光透过指缝,落在他眼里的光线将墨色的眼眸切割的支离破碎。
他微眯着眼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滋味。
手比之去年长了很多,掌心的茧逐渐增厚,这似乎就是一年来的成果。
不断的训练,不断的变强......
而那人,还是没有出现。
“小凖。累不累?饿不饿?娘亲叫人准备吃的。”
阴阳司打量着站在庭院中的秦苍,见这儿子出落得日益挺拔俊美,她心中欢喜,真想上去抱上一抱,忆起秦苍往日对她的冷淡,却也不敢造次。
大司命看到秦苍身上衣服单薄,又赶紧扯过东皇太一肩披的黑袍子,硬要替秦苍穿上。
东皇瞪着虎眼,呼着气。
秦苍收回手捂着脸,挡住无可奈何的沮丧表情,任由她披上。
不过,在他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些许温暖。
秦苍没回话,实际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回头问大司命身边的男人:“这样够资格了吗?”
“哥哥好厉害啊,一人可以打败那么多的暗卫。”星兰站在一边眼神里闪烁着崇拜光芒。
盗跖在一旁殷勤地为小美人扇去燥热的夏风。
东皇太双手负在背后,一派的首领风范,他看着七零八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衣人,点了点头,道:“我儿进步可谓一日千里,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那把剑,不过竟然达到了我的要求,这把剑你就拿去吧。”
语气虽然很沉稳,但是还可以听得出那一丝丝的自豪。
他招了招身后的人。
身后的零双手捧上一把剑呈在秦苍的面前。
这就是鲨齿么?
秦苍凝视着眼前的这一把奇特的剑。
剑如其名——一边平刃,另一边鲨鱼牙齿般的构造,上面印着如咒文般的黑纹,通体环绕着邪气和霸气。
秦苍心里泛笑,确实是很适合那个人。
东皇太一继续说道:“鲨齿是把凶剑,染血过多,只有意志强大的人才能驾驭得了它,我儿还是小心使用为好。”
秦苍点点头,伸手接过,挥舞了几下,似乎爱不释手。
一位仆从过来,拱手道:“首领,秦王邀请公子去静雅轩一聚。”
东皇太一点点头,挥手表示知道。
秦苍眉头微蹙,将剑交给身后的壹,吩咐一番,然后对东皇太一和大司命道:“我先走了。”
东皇太一颔首。
秦苍便和那位仆从走了。
大司命看着秦苍离去的背影,担忧道:“这秦王待小凖是不是太好了?”三番两次请秦苍小聚。
东皇太一道揽住她的细腰:“不用担心,小凖比我们想象中要得来的聪明懂事。”
大司命依偎在他胸口,叹一句:“这样的小凖反而让我更心疼,他在外一定是受了很多苦。”才会如此的早熟。
东皇太一无奈:“你这是瞎操心。”
...............................
天空一碧如洗,灿烂的阳光正从密密的松针的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飘荡着轻纱般薄雾的林荫照得通亮。
秦苍走在其中,光影在他俊俏的脸庞上忽隐忽现,林荫小道的尽头有一座亭。
秦苍从石阶上去的时候,仿佛有所感应,他抬眼便和临风而立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阳光投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精致的缎袍踱上了一层金色光晕,掩盖了与生俱来的威仪,使得男人说不出的俊雅如玉。
秦王噙着笑看着秦苍,秦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今天是什么风,又把您老给吹来了。”
秦王淡笑:“自然是怡人的好风。”
秦苍翻了白眼,自顾地依坐在亭边的木凳上,随意得很。
“你不忙吗?”
秦王坐下来,看着他说:“再忙,也要来看看朋友。你说对么?”
“噢,这样啊。”秦苍半笑着说,垂下眼眉,锐利一闪而过:“只是我今天练剑练的有些疲乏,想回去好好休憩一番。”
“呵呵。”秦王倒了一杯酒推到秦苍的面前道:“就这么迫不急待想离开,连多待一段时间陪我都不肯么。”
秦苍笑了起来:“哪是这样啊,你知道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变得更强。而你又是谁,后宫佳丽无数,只要你招招手,自然会有女人迫不及待替你分忧解劳的。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无名小卒身上岂不是太可惜了。”
“所以,这种不会使你变强的事情,你一向没有耐心咯。”秦王避重就轻,含笑看着他。
那是一副任谁都舍不得拒绝的笑容。
秦苍面上不变,心下微微不喜。
他不是傻瓜,更不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人。
只是.......
该装样子的还得继续装,撕破了脸就不好了。
“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秦苍端起酒饮下。
..................
微风乍起,绿柳扶风,细浪跳跃,搅起满湖碎金。
秦苍倚靠在亭柱上,闭目休憩,白皙脸庞微红,风微微吹走满身的酒气。
秦王神色如常,一两坛的酒他还是可以轻易应付的。
他见秦苍闭目休憩,似乎逐渐沉睡。
笑意慢慢浮上他的眼神,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这点酒就能将一向警惕的人醉趴下了。
他来到秦苍的面前,缓缓蹲下,阳光投在这醉的人儿身上,半长的睫毛犹如剪飞的蝶,俊脸上沾染的两抹酡红说不出的蛊惑。
“你这是...信任我么?”
伸手欲描摹眼前日渐俊美的人的脸廓,却停在半空中。
秦王敛眉,放下手,心里的答案再明显不过。
这孩子从未信任谁。
就算是阴阳家的人,他都是一副天高任鸟飞的散漫态度。
他也弄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最初,他见这孩子实力非同一般,想收归麾下为自己所用。
而如今,相处的越多,越被这孩子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所吸引,于是心思不知不觉就投注了太多,多得超出他心底的警线。
在他警惕地想收回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我说那白头发的孩子正处于危险之中,你会是什么表情呢?”秦王喃喃自语。
秦王缓缓起身,垂眼,正好撞进一双清明的眼神。
秦苍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的皱褶,抚平。
而后平静地对视着秦王,问:“他在哪里?”
秦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想和您谈笔交易.....”
“先说要的是什么。”
“嫪毐的命。”
.......................
秦苍走在林荫道上,逐渐走出秦王的视线。
少年特有的黑发扬飞犹如烈炎般妖娆狷舞。
一丝冷意慢慢浮上秦苍墨色眼眸,那丝冷意包含了他先前一直掩饰的全部东西:阴郁、惆怅、不安、恼怒......
风过,轻纱漫舞,吹起宽大的衣袂,秦王安静地立在亭边,看着视野中的人影慢慢远离。
再一次,他从背后默默注视着这孩子毫不留恋的离去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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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家小店,连名都没有,一点烛光,照着门前柱上挂着的一个“宿”字,一串风铃半死不活地响着。
苍狼忽然走到门口,掀开沉重的门帘,用一种与其极不相称的警惕往内嗅着。
身后一只脚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
“你是狗吗?!那么警惕干什么?这家店,除了掌柜和蚊子,什么都没有!”隐蝠从他身后走过来,极其鄙视此人野兽派的动作。
“你才是狗!我说很多遍了,我是狼!是一只伟大的狼王!”苍狼呲牙咧嘴辩驳。
“......”
隐蝠无语地看着,并且知道跟这个以狼自称的顽固派争辩一切都是.....永无结果的。
卫庄不理会两人,他自顾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靠近角落的,店里寥寥无几。
“...各位...想要吃点什么?”顶着苍狼黄鼠狼一般绿油油的眼神,掌柜兢兢战战地过来招呼三人。
“我要人肉!有小孩的最好!”苍狼王迫不及待。
隐蝠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谴责苍狼的不懂事,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对掌柜说道:“有人血吗?给我来一碗新鲜的。”
可怜的掌柜一大把年纪了还得硬生生受这样一连串的惊吓。
他抖着不太利索的腿倒退了一大步,柜台上的老板娘手中啪的一声掉了毛笔。
.......
“咔嚓”
手中的竹箸竟被卫庄捏得四分五裂,苍狼和隐蝠寒蝉若禁,再也不敢造次。
卫庄额冒青筋,低沉着吐出几句话:“看来你们都忘了我说过的话?”
苍狼、隐蝠齐齐摇头。
卫庄暗叹一声,深感无奈,这两人一路上真的是给他带了些许不便。
他没想到年轻时候的苍狼和隐蝠会是这般的野性未化和不谙世事。
一个要吃人肉,一个要喝人血。
——这些是可以吃喝的吗?!
卫庄抚额,蹙着眉,恼怒地想,这两个人就像那人一样经常会他有暴打一顿教训的冲动!
他赶紧摇摇头,甩开脑海里浮现的一张欠揍的面孔。
卫庄眯了眯眼,掏出几枚刀币扔给颤抖不停掌柜,淡淡说道:“有什么肉就算端上来,除了人肉。有什么汤也一并端上来,除了人血。”
“还有,给我们备三间房。”卫庄顿了顿,改口:“两间就可以了。”
隐蝠不满:“我不要和他住一间房。”
苍狼呲牙。
卫庄释放冷气,隐蝠抖了一下。妥协,不是很情愿地说:“知道了,又是方便照顾是吧。”
“...客官..等...我这就...给你们弄去...”在卫庄冷冰冰的眼神下,掌柜说话也不利索了,接过刀币,他抖着腿奔去后厨。
隐蝠坐了下来,无所事事的他想起了一件事。
“卫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卫庄放下茶碗,睇了他一眼:“去找一个人。”
又找人?隐蝠眨了一下眼,诚意地祈祷,希望这次不会是...同类人。
一年多的时间长不长?卫庄瞪着自己拿碗的手,那漠然的眼神似乎跟流逝的时间有仇恨。
五指逐渐不复孩童稚嫩白皙,骨节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长开了,尤其脸廓最为明显,棱角欲见明显,不会再有找死的蠢货称呼他一句小美人。
他已是少年,带着披靡的力量和宝剑开锋一样的光辉,那是属于年轻才有的铮铮活力。
卫庄不再看自己芊长的手指,他从来都是果断的人。
竟然没来由的想去,就去找他呗。
是时候让他履行诺言了......
............
就在这时,小店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了,然后,四个戴着蓑笠的披着黑衣风的人走了进来。
掌柜心里叫苦不迭,急急忙忙上前招呼。
一个相对矮个的人对掌柜说:“掌柜的,先给我们来几碟小菜,一壶酒。然后再准备两间房间。”
声音清冽而独特,带着自然、平和超逸的口吻,犹如千年陈酒,能让人品味出无限韵味。
而角落中独自饮茶的卫庄却心神一震,拿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良久...才宛若无人般继续喝茶。
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