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终被一场战争打破了它的宁静。
【公元前二五零年,秦庄襄王继位,商人出身的吕不韦为丞相,第二年就率兵灭东周国,取韩国的成皋、荥阳,建立三川郡。庄襄王三年崩,十三岁的秦王赵政即位。】
秦国铁甲骑兵兵临韩国荥阳城下。
阵阵雄壮号角,从黎明伊始,便吹散了苍穹云翳,响彻群山。
城下是踏着稳如山岳的步伐的千军万马,士兵们全副披挂,跨骑战马,手执剑戟。
万千铁骑后面,凛然列阵着数台投石木机,一颗颗硕大饱满的大圆石就从这里抛向荥阳城关前的百尺高台。
银色战甲映著初升朝阳,瞬息间似乎要耀花了秦苍的双眼。
秦苍跪在一具胖妇人的尸体边,现在的他,模样早已不见几日前的干净清爽,头发乱似临风飞舞的秋莲,眼睛里布满红丝,疲惫杀伐显而易见。
他怀抱着一名大约六岁的小女孩的尸体,神色哀伤几近到冷漠。
在他的周围是一具具被割破喉管的秦军士兵。
秦苍坐在雨中仰望着雨雾,这样阴沉的天空,这样冰冷的雨,让他想杀人。
他的眼前闪掠过一些抹不去的画面,他仿佛又看见妞妞跟在他的后边说:“我要吃大碗的面。”还有胖大婶每日必唠叨的“你这孩子啊......”
那几个字不断地重复、重复,以致在秦苍的脑子里成了一种无法抹掉的轰鸣。
秦苍望着阴雨绵绵的天空,艰难地苦笑,心里在说:“你们是善良的人.......而我...却没能保护你们。”
混乱之际,当秦苍再次找到她们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位将领挥戈,鲜红的血划出一道残弧,死神便收取了两条无辜的生命。
一列列踏着稳如山岳的步伐的士兵们缓缓朝着秦苍所在的地方过来,士兵们全副披挂,跨骑战马,手执剑戟。
秦苍将妞妞的尸体轻轻地放在胖大婶的身边。
他起身,在街道的另一端看着那整齐规划的车队,呈摧枯拉朽之势扫荡残余势力,血雾从身边反抗的百姓身上腾起,被剑戟掀开了头颅的韩国士兵倒在脚下。
盖聂垂下眼,一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居然浮现出惊人的狠戾决绝。
军队的中间,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几匹战马呈众星拱月状拥护着一名少年。
那名少年浑身贵不可言,他的双眼神采飞扬,这种自信让他的野心看起来坚不可摧,他大约只有十五岁,很年轻,年轻本身就是一种英俊。
而年轻这两个字在这少年身上则不折不扣可以称为威仪。
少年身边的将领看见挡在道路的是一名大约未满十岁的小孩子时,他朝后作了个手势,然后继续毕恭毕敬地护在那名大约十五岁的少年身边。
其恭谨态度不可名状。
数十名全副披挂,手执剑戟的士兵们将秦苍团团包围,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被秦苍手里快到几乎难辩形影的短刀割破了喉管。
闪身避过最后一人咽喉喷出的鲜血,秦苍歪着头,冷漠的舔去溅在唇边的血滴。
他的黑眸,越过军队的千人万人,终于锁定在了那名贵不可言的少年——身边的一位将领。
那名将领的左脸颊上有一条狰狞扭曲的疤痕,这一条疤让他益显凶悍。
此时秦苍的眼神很平静,就像这个世界与他无关一样。
那种绝对的旁观者的目光,让赵政记忆深刻。
少年抬手,整个人的气韵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顷刻阻止了身边一群将领的躁动。
队列自行排开两列,少年牵马上前。
秦苍双肩轻微耸动,竟出人意料地笑了。
他指着少年身边的疤痕将领说:“陛下,我能不能向你要一条命呢?”
声音明明又轻又柔,却令人情不自禁遍体生寒。
疤痕将领抖动在脸上的疤痕,神色倨傲和轻蔑地看着口出狂言的小子。
“你很聪明。只一眼便猜出了我的身份。”赵政带着赞赏说:“看见他脸上的疤痕了么,那是他的战功,你说,我凭什么要把他的命给一个小毛孩呢?”
秦苍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微笑,他缓缓开口:“如果我是凭自己的本事呢?”
“哦?”赵政颇为意外地看着秦苍:“凭你自己的本事么?你倒是勇气可嘉啊。”
赵政转头笑眯眯地对疤痕将军说:“高将军,有人向你下战书了哦。”
高将军喷了口鼻息,扭曲着面容说:“这小子狂妄,末将愿意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自不量力!”
这场战斗似乎极其不公平。
一个久浴战场的彪悍将军,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
年轻的士兵们都看着高将军手里的剑戟,好像在看刽子手的绞架。再看一脸平静的秦苍,又好像在看一个即将受刑的罪犯。
然而,没有人有丝毫的恻隐之心,在他们看来,这孩子仅仅是自寻死路而已。
一股战意扑面而来,秦苍冰冰冷冷地看着高将军过来,此人脚踏八丁,隐隐然有如深渊般的雷霆气势。他手里的剑戟刃口向外,锐利如猛兽獠牙。
高大威猛的身影很快就覆盖了秦苍小小的身影,使得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弱小、无助。
然而,高将军一走近秦苍,忽然就感到从秦苍身上激射出的、绝对是骇人的气势,就感到他身上迸发出的强烈的杀气,杀人无数者的杀气。
这小孩的杀气竟然如此强烈,令高将军的寒毛不自觉地倒竖起来,令他的左眉猛烈地跳动几下。
也另令赵政敛去笑容,更令他身后的士兵们惊疑不定。
所有人又一次在他们的心里重新评估这一场看似极其不公平的战斗。
高将军暗暗心惊,拿起剑戟朝着秦苍的小身子板挥下,在半空中划开一道冰冷而残酷的弧。
“小子,这是你自找的!”
雨雾飘飘洒洒在秦苍的脸上,给秦苍的脸涂上层淡淡的银色,有一种朦胧的冰冷感觉。
在剑戟即将碰到秦苍的脑袋时,秦苍偏了偏头,随着剑戟方向整个腰身弯下,然后双脚勾住剑戟的剑柄,翻身而上,他手中的匕首贴着高将军的门面而去,动作行云流水般迅速。
高将军徒手抓住刺来的匕首,他手臂一震,欲将秦苍从剑戟上震下。
匕首扭转之际,高将军的手心里就留下了一道血痕,他吃痛之下松开手。
而秦苍就像一条攀附在剑戟上的蛇,他身体由上而下旋转一百八十度,一个倒挂金钟,匕首转眼之间已送入他的腹部。
匕首虽小而短,但是高将军不可否认自己轻敌了。匕首在层层铁甲的阻挡下,只入肉三分。
高将军啪的一声狠狠地摔下剑戟。
秦苍几个灵巧的后空翻,避开这一摔。
呼地一声风嘶之声,高将军已经率先出招,一拳击至。拳风如野火逐原,刚猛无比。
一片枯黄的落叶飘向两人的头顶,被高将军的拳风一震,立时被碾得粉碎。
天地间一片静寂,只有寒风偶尔的呼咧之声,秦苍深深吸了一口气,头脑一下进入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劲力贯注全身,隐然感觉到自己的骨节正在段段缩动,气息如绵,瞬息间已经布注整个周身。
秦苍缓缓睁开眼睛,两足左右开立,脚尖皆朝前;身体自然直立,两臂自然下垂,眼向前平视。这是太极的预备式。
秦苍突然抓住高将军的右臂,顺着旋转的方向向外一抡,高将军本身的一拳的冲力加上秦苍的旋力,把这一拳凌厉的攻势化解去四分。
但是,秦苍毕竟还是孩子,他的力气不可能比得过孔武有力的将军,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像皮球一样远远地飞出去,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众人只看见承受高将军一拳之后飞出十米开外,躺在地方上不动弹的秦苍,这一场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即使是一个成年人承受高将军一拳,也是非死即伤的下场,何况一个小孩。
唯有高将军心里清楚,躺在地上的小孩在这之前用了一招软绵绵慢吞吞的拳术化解了他的拳势。
这小子是深藏不露的强敌,绝对是最可怕的强敌,高将军的后背渗出冷汗。
但是........
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已失败的孩子。
高将军敛去萧杀之气,又恢复适才的神闲气定。
他朝着秦苍所在过去,就像一个胜利者去视察他的俘虏。
然而,就在高将军走到秦苍身边的时候。
咻的一声————快!准!狠!
高将军的脸白了。
殷红的血,兀自缓慢地从高将军胸口伤口里流出,顺着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疤痕,渗进他脚下土地。
————砰!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高将军那张轮廓硬朗的脸庞凝固了不敢置信的骇人神色,双目怒睁,呼吸却已经被突出他心口的半截箭矢夺走。
赵政寒着脸,众士兵们倒抽一口气。
高将军倒下后,后面的众人方看得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孩子已经站了起来,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变成了一枝锋芒毕露、浑身都长满刺的、要择人而射的箭。
静止!
震惊!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藏了半截的箭矢?
士兵们又一次在心里重新评估秦苍,这绝对是一个比狐狸更狡猾,比豺狼更狠,比蛇更毒的敌人。
秦苍喘着气,硬撑着。
如果不是熟识博大精深的太极拳,以太极拳的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先把高将军的拳势化去四分,若中了他的一拳,现在他已经受重伤或者残废了。
如果不是秦苍在这之前藏了半截箭矢,现在死的就是他了。
赵政骑着战马缓缓过来,众人皆大惊失色,纷纷诚惶诚恐欲随身护驾。
“都退下。”是清亮抑或沙哑,是高昂抑或低沉。
可这短促淡定的一字一声,却像是覆了魔力,出乎意料般叫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赵政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苍。
这孩子看上去是那么萧索,那么孤寂,那么深沉,但浑身又隐隐散射出丝丝的寒气,令人不敢轻易与之接近。
赵政在秦苍没有褪去的冷冽的目光中微笑起来说,带着十分的诚恳:“我很欣赏你的实力,跟我走如何?”
秦苍丝毫没有犹豫,他说:“不。”
赵政也不生气,他继续注视着秦苍,近距离看他,这个孩子的确不简单,白皙的脸庞透着红色,脸容更冷峭。小小剑眉入鬓,鼻子高耸,嘴巴紧抿,倔强地微翘着。
大概有九岁了吧,赵政猜测。
赵政微笑起来说:“我绝不勉强你,我知道用强制性的命令你归我麾下,这样做的效果不好,有时甚至适得其反。但对拒绝我请求的人,我也不会打击报复,我是很大度的人。”
“但是,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吧,无权无势,在任何时代都难免被人奴役的命运。更保护不了你想保护的人。”
“个中厉害,你仔细权衡利弊,不必急着否定我的提议。”
秦苍冷眼睇视着他,淡淡说道:“同样的答复,我不想说第二遍。”
赵政似乎很遗憾地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随时恭候你大驾。”
他朝身后的挥了下手势,便迎风扬鞭朝前走了。
士兵们自动分成两排,中间露出一条道儿来,他们从秦苍两侧稳踏着步伐整齐利落地行进,不敢再看一眼这个特别的孩子。
头顶五色旌盖呵幡帐从秦苍独有的暗流世界迎风摇曳而过,茫茫人海中,他就像一叶小舟,多少日日夜夜,与孤独成风景线。
秦苍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和无奈,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
秦苍最后一次仰望阴雨绵绵的天空,清凉的雨丝飞到秦苍的脸上,雨丝很细,很绵,让他像到春天时空飘浮的柳絮。
这样缠绵的雨,搅起他心头一丝惆怅和哀伤。
秦苍有一种想说的冲动,可他逐渐觉得自己力不从心了.......
卫庄慢慢从角落走出,他的脚下溅着雨尘。
刚刚那场激战,这个人的惊人表现,却始终还是在他的瞳孔中投下了影子。
他静静望着秦苍,那一瞬间,屹立于街道仰望天空的秦苍,像一个踩过尸山血海的战士,像一个极其高傲冷漠的君王。
然后,高傲的君王终于倒下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先秦时期姓氏并未统一,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故秦始皇叫赵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