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平一怔,点头道:“唔,这人身法好快,武功大是不弱,莫要是贼人,我们快去瞧
瞧!”
祝茜茜催道:“那就快走。”
上官平点点头,立即长身掠起,当先追了上去。
书房在花园的西南方,上官平怕祝伯伯已经入睡,没有防范,因此提吸真气,施展轻功,
一路也跟着从树梢掠过,远远看去,前面那条人影飞掠的身法极为快速,果然朝书房泻落,
和他只差一步,那人泻落之际,上官平也到了书房左首,身形一蹲,隐入暗陬,要看看他有
何动静?
书房中还有灯火,此时响起祝南山的声音问道:“是李兄么?”
那人在阶前应道:“正是兄弟。”举步朝屋中走入。
这人一开口,听得上官平不由一怔,心中暗道:“此人明明是大师伯蒯乐山,祝伯伯怎
么会叫他‘李兄’的呢?”
忍不住悄悄移动身子,在靠近东首窗户的一棵花树后隐住了身子。
只见祝南山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迎着问道:“事情如何了?”
现在可以看清楚了,那人正是大师伯蒯乐山,他含笑道:“庄主交办的事儿,幸不辱命,
上官平毫不起疑,把兄弟当作了快活三……”
上官平不期又是一怔,忖道:“原来他并不是自己大师伯,只是祝伯伯要他假扮的,祝
伯伯为什么要他伪称蒯乐山,骗自己呢!大概是找不到快活三,要他假扮来宽宽自己心的。”
祝南山一手捋须,呵呵一笑道:“他只是个雏儿,自然深信不疑。”
这时一名使女端着一盏茶送上。
祝南山挥了挥手,那使女很快退了出去。
那伪称蒯乐山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把他和上官平的对话,一句不漏的说了一遍。
然后从左手大袖中取山几张白纸,双手送上,说道:“这是上官平背出来的‘紫气神功’心
法口诀,由庄主派去的迎香姑娘抄录下来的。”
上官平暗暗“哦”了一声,忖道:“原来祝伯伯觊觎我的‘紫气神功’,才设下的计,
要他伪装蒯乐山,来套取自己口诀,想不到祝伯伯竟是这样的人!”
祝南山接到手中,仔细看一遍,得意的点点头道:“很好,李兄办得好,请用茶。”
那伪称蒯乐山的人谄笑道:“庄主好说,你交办的事,兄弟敢不全力以赴。”
说话之时,捧起茶盅又喝了口茶。
上官平心中暗道:“这姓李的身手不弱,祝南山称他‘李兄’而不名,姓李的既称他
‘庄主’,又自称‘兄弟’,不称属下,那是自居客卿地位,是祝南山聘请来的江湖上人,
故而不在护院之列。”
祝南山抬目问道:“李兄没问他‘十八盘剑法’最后那第十九招是什么剑法么?”
那伪称蒯乐山的人道:“兄弟怕问多了,会引起他的疑窦,所以没有多问,先把神功心
法口诀背出来,至于那招剑法,明晚再问不迟。”
“也好。”祝南山阴森一笑,点着头道:“那就让那小子多活一天。”
上官平只觉祝南山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阴沉得可怕,和他平日说话时慈蔼笑容,完全
是两个人!
祝南山忽然目注那伪称蒯乐山的人,徐徐说道:“李兄也看过这神功心法的口诀了?”
那伪称蒯乐山的人悚然一惊,接着淡淡一笑道:“兄弟只是在他背诵之时听过,迎香姑
娘抄录好之后,兄弟并末过目,再说这是贵派心法,就算兄弟看了也没用。”
祝南山微笑道:“但李兄总是听到了,武林中红莲白藕,万法同源,以李兄之能,自可
一点即透,何况兄弟对这件事,也不愿让第三者知道……”
那伪称蒯乐山的人听出他口风不对,不觉站了起来,目注祝南山说道:“祝庄主要如何
呢?”
祝南山朝他微微一笑道:“李兄家中,兄弟明日会派士强送五千两银子去的,有五千两
银子,李兄一家自可不虞冻馁了……”
那伪称蒯乐山的人身躯陡地一震,往后疾退一步,喝道:“姓祝的,你想灭口?”
他双掌护胸,回头瞥了窗户一眼,似想穿窗而出。
祝南山目光闪烁,森然一笑道:“李兄走也没用,你不妨运气试试?”
伪称蒯乐山的人果然吸了口气,不禁又惊又怒,骇然道:“祝南山,你在我茶中下了
‘散功散’,你果然恶毒……”
“李兄不用说了。”祝南山一步跨到他面前,狞笑道:“兄弟绝不食言,明天你家里可
以收到五千两银子。”
一指朝他死穴点下,那伪称蒯乐山的人连哼也没有哼出,砰然一声,往后就倒。
上官平看清了祝南山的真面目,心头暗暗感叹人心险恶,那敢再留,倏地转过身去,只
见祝茜茜脸色苍白,眼中有着歉疚之色,朝自己望来。
两人甫一对面,上官平也不说话,双足一点,长身掠起,朝外飞去。
祝茜茜忍不住流下泪来,口中尖叫一声:“上官大哥,你等一等……”
同时急忙飞身而起,跟踪追出,但她的轻功,怎能和上官平相比,等到掠到墙垣,上官
平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她心知上官平这一去,绝不会再理自己,急得哭出声来,叫道:“上官大哥……”
深夜之中,这一声凄清叫声,自然立时惊动了书房中的祝南山,一条高大人影,宛如灰
鹤一般,一下落到女儿身边,问道:“茜儿,上官贤侄怎么了?”
祝茜茜没有理他,纵身往墙外扑去。
祝南山跟着扑下,一把抓住女儿手臂,喝道:“茜儿,为父问你,上官平方才可是就在
书房外面么?”
祝茜茜挣扎着哭道:“爹不用问我,只要问你自己就好,你做了什么?快放开女儿。”
她又哭又说,挣扎着要追下去。
祝南山手指起落,点了祝茜茜昏穴。
祝茜茜这一哭闹,惊动了前院的人,祝士强首先抢出,躬身道:“大伯父,茜妹她……”
祝南山一手挟起女儿,说道:“士强,你来得正好,随我到书房里来。”飞身越墙而进,
回入书房。
祝士强应了声“是”,随着进入书房。
祝南山把女儿往椅上一放,神色凝重,和祝士强低声说了几句。
他每说一句,祝士强就点一下头,直等他话说完,祝亡强立即躬了躬身,迅速往外行。
门口 口口 口口
上官平心头愤慨巳极,急于离开祝家庄,不顾祝茜茜的叫喊,提气疾掠,奔出祝家庄,
深恐祝南山追出来,一路仍然发足狂奔。
此时夜色已深,他也不辨路径,这样奔行了一个多时辰,就在一处松林前面停了下来,
找了块大石坐下,心中想起前情,确是自己缺乏江湖经验,师父传自己的内功心法,怎可随
便就背诵给人家听?
祝南山虽然心术不正;但他总算是泰山派的人,内功心法,已经收不回来,那就只好随
他去了。
至于师父要自己找的快活三,很可能就是教自己“一剑小天下”的那人,自己当晚没有
留得住他,显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才传自己剑法的,只是不愿和自己见面而已,明明就
不可能会是蒯乐山的了,总算自己没把那一招“一剑小天下”也说出来。
他坐了一会,山风吹来,渐渐觉得有些凉意,人也感到有些困倦,忽然间,一阵凉风吹
过,空中飘下一阵黄豆大的雨点来。
上官平赶紧站起,移到一棵大树底下,躲了一会,偏偏雨越下越大,等到雨势渐小,一
身衣衫也已湿透,放眼看去,黑蒙蒙的,全是山岭暗阴,一片荒野,连一间农舍也找不到,
只得顺着山径走去。
这一段路,本是崎岖小径,再经过下了一场大雨,山水沿着小路流下来,更是泥泞难行,
这样又走了两三里路,忽见山麓一片树林间,有一大片黑沉沉的屋宇。
上官平心头一喜,急忙穿林走入,来至一座高大的黑漆大门前面,走上一步,举手拍门,
大声叫道:“里面有人么?请开门。”
他把大门拍得“澎”“澎”震响,里面还是没人答应。
这时雨势虽小,还是淅沥不停,他站在雨中,心头甚是焦急,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偏
生没人开门,他几次要想越墙进去,总觉得不安,忍不住又举手朝门上拍去。
这回他手掌堪堪拍上大门,发出“澎”的一声,两扇大门竟然应手而启!
大门启处,一阵冷风从门内直灌出来,上官平一身衣衫尽湿,经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
一个冷颤,就在此时,他发现大门内有一双霎动的眼睛,朝自己看来。
夜半荒山,黑沉沉的屋宇和忽然开启的大门,看不到人,只看到一双霎动的眼睛,此情
此景,什么人都会吓上一跳!
上官平口中“啊”了一声,脚下不由得后退了一大步。
只听那眼睛在暗处道:“深更半夜,敲门的就是你么?”
这一开口,上官平听出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心头稍微定了定,既然会说话,那就是人
了,当下就抱抱拳道:“在下赶路遇雨,远处看到这里的屋宇,特来避雨,请老婆婆行个方
便,借宿一宵,等天明雨停了,在下就可上路。”
那老妇声音生硬的道:“进来。”
上官平说了声:“多谢。”举步跨进大门,才看清那老妇人生得极为矮小,穿着一身黑
衣,难怪站在外面,只能看到她两只霎动的眼睛了。
那老妇人道:“你随我来。”
大门里面是一个大天井,老妇人领着他从回廊过去,推开东首厢房的一扇木门,走了进
去,冷声道:“进来呀!这里本是一间客房,你就住在这问好了。”
她已在里面“嚓”的一声,打着了火种,点起一盏油灯。
上官平随着走入,室中果然有一张床,临窗口还有一张案桌,灯盏就放在桌上,一灯如
豆,只是灯光有些绿阴阴的,但有灯总比没灯好!
老妇人转过身来,望着他,口气依然冰冷的道:“你把湿衣服脱下来,别把被褥弄湿
了。”
上官平这回看清楚了,这老妇人生成一张鸠脸,脸颊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经绿阴阴的
灯光一照,也有些绿阴阴的,看去有着说不出的诡秘,教人不敢朝她多看,看了会心里发毛,
但只得点着头道:“多谢老婆婆,在下省得。”
老妇人没有多说,就转身自去,跨出房门,随手“砰”的一声,阖上了木门。
上官平心下暗自嘀咕:“这老婆婆生相好怪!偌大一座屋宇,难道只有她一个人?”
他一面脱下长衫,拧干了雨水,搭到椅背上,老妇人说过,别把被褥弄湿了,他自然不
能穿着湿透了的内衣裤睡到床铺上去,这就过去拴上门闩,然后把内衣裤也脱了下来,拧干
了,晾到木床栏杆上,再脱下鞋袜,放下帐子,拉开薄被,钻入被窝,用手伸出帐外,煽熄
油灯。
窗外大天井中依然雨声浙沥,并未停止,鼻中却闻到油灯熄灭之后,灯蕊冒出来的一股
焦油气味,隐隐含着些腥气,敢情灯盏里点的是鱼油了,倒也并未在意。
上官平躺在床上,正觉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大天井中“扑”的一声轻响,传了过来,
他练的究竟是玄门内功,耳朵十分敏锐,“扑”声入耳,人也立时清醒,暗道:“这声音分
明有人从墙外纵落天井,难道会是夜行人不成?”
心念方转,接着但听西首又是扑扑扑三声,又有三个人翻墙而入,跃落天井。
紧接着东南首又响起扑扑扑三声,也有三个人纵身落地!
这一来,连同先前一个,已经有七个人落到天井之中。
声音虽轻,但上官平却听得极为清楚:心想:“这些夜行人不知是做什么来的,难道会
是强盗?”
心念转动,不觉留神倾听起来,真要是强盗的话,自己在这里借宿,岂容宵小横行?
那知倾听了一会,那七个人纵落天井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一点动静,好像他们在大天井
中忽然消失了!
上官平心中不禁暗暗泛疑,自己绝不会听错,那声音明明是有人越墙而入,而且轻功颇
为不弱,如果只有一声,也许听不真切;但他们一连纵落了七个人,纵然他们轻功最高,落
地之后,立即再次纵起,也该有衣袂飘风之声,怎会纵落之后,就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除
非他们一下钻入地底去了。
也许他们纵落之后,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这也不可能,已经过了好一会,他们不会一
直站着不动的。
一时觉得好奇,正待悄悄下来,到窗下去戳个洞,往外瞧瞧,那知心念转动,要待坐起,
四肢竟然不听使唤,好似瘫痪了一般,一点也动弹不得。
心头不禁大吃一惊,再抬了下手,依然软弱得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急忙吸了口气,
缓缓提聚真气,一身功力,竟似全散,那里还提聚得起来?
这下直把上官平惊出一身汗来,忖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会是那老妇人在自己
身上使了什么手脚?这也不可能,她把自己领来这里,连手也没举一下,何况她离去之后,
方才还好好,那就可证明不是老妇人使的手脚了,再说江湖上什么迷魂香,蒙汗药之类,大
半也要下在饮食之中,自己连茶也没喝一口……哦!莫非毛病出在床前这盏鬼火似的油灯之
上,刚才熄灯之际,自己曾闻到一股焦油气味,中间隐隐似有腥气,只闻到了这点气味,就
会使自己一身功力尽行散去?但除了闻到那股焦油气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使自己
动弹不得了!”
上官平躺在床上,四肢不能抬动,神智却甚为清醒,接着想道:“那老婆婆若是有心把
自己迷倒,那么动机是为什么呢?这且不去管它,她既在油盏之中,下了散功的药物,自己
功力既已全失,想必她一定会来找自己的,目前只好躺在床上,等她来了再说。”
一念及此,心头也就放宽下来,闭目养神,静静的等待下文。
果然,过没多久,只听门上“喀”的一声轻响,门闩被人拨开,房门呀然开启,老妇人
弯着腰走了进来,接着又是“嚓”的一声,点起了灯盏,她走近床前,伸手撩起帐子,目光
投到上官平的脸上,不禁得意一笑,双手疾发,一下连点了上官平五处穴道,才从怀中摸出
一颗白色的药丸,纳入他口中。
上官平先前还心头清楚,但被她点上五处穴道,有一处是睡穴,他就迷迷糊糊的睡熟了。
老妇人在他长衫内衣上仔细搜索了一遍,然后一掌拍开他的睡穴,冷冷的道:“你把衣
服穿起来,我有话问你。”
上官平睁开眼睛,双手抬动了下,果然已能活动,再暗暗吸了口气,真气却依然无法提
聚,不觉望着老妇人道:“老婆婆,在下和你无怨无仇,你这是为什么?”
老妇人冷冷的道:“不用多说,快些把衣服穿好了下来,我有话要问你。”说完,背过
身去。
上官平伸手从木床栏杆上取过衣裤,在帐内穿好,才跨下床来,又取过长衫穿到身上。
衣衫还没有干,穿在身上,凉凉的,湿湿的,很不舒服,望望老妇人,问道:“老婆婆要问
什么?”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来,伸手一指木椅,说道:“你坐下来。”
上官平依言坐下,老妇人的身高本来只到上官平的肩头,他这一坐下来,她就显得此他
高了,说话就毋须仰着头了,这就冷冷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平道:“在下上官平。”
老妇人又道:“在七星会里,是什么职位?”
“七星会?”上官平道:“在下不是七星会的人,七星会这三个字还是老婆婆刚才说出
来才听到,从前从未听人说过。”
老妇人怒声道:“你还不承认,还想抵赖,看来不给你吃些苦头,你是不肯说实话的
了。”
右手一抬,从左手衣袖中抓出一条纯白色的蛇,朝上官平面前晃了下,那纯白小蛇一颗
三角形的头上,有一对蓝宝玉般的眼睛,口中吐着细得像线一般的红信。
这条小白蛇,如果它的名字不叫蛇,(因为人们心里对蛇字早就存着几分怕意)那么它
纯白得只见其可爱,并无半点可怖之处了。
上官平道:“在下从不说谎,说的都是真话。”
老妇人手腕一抬,那小白蛇吐出来的红信,几乎快要接近上官平鼻尖,哼道:“你以为
这条小蛇不会咬你,其实它比普通毒蛇毒上一千倍、一万倍,给它咬上一口,就会立时毒发
无救,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叫小白从你左鼻孔游进去,右边孔游出来,看你怕不怕?”
上官平俊目发光,怒声道:“老婆婆把在下看作何等人了,我说的话,你如果不信,大
可把我杀了,士可杀,不可辱……”
老妇人讶然道:“我几时辱你了?我要用小白游你鼻,就是辱你么?”
上官平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就是辱我,侮辱我的人格。”
老妇人一手轻轻抚摸着白蛇,说道:“难道你不是七星会的人,他们派你来作内应的
吗?”
“不是。”上官平道:“在下真的是赶路遇雨,才来投此借宿的,老婆婆怎么把在下当
作七星会的人?”
老妇人看着他,似乎有些相信了,说道:“难道还是我多心,认错了人,但那有这么凑
巧的事呢?”
上官平听她口气,忽然想到刚才翻墙而入的七人,忍不住问道:“老婆婆说的七星会,
就是刚才翻墙进来的七个人吗?”
老妇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上官平道:“在下是听到的。”
老妇人哼了一声道:“你耳朵倒是尖得很。”
上官平道:“在下只是奇怪,他们明明跳进墙来,怎么会忽然间都没有声音了?”
老妇人道:“人死了还会有声音?”
上官平道:“是老婆婆杀了他们么?”
老妇人冷声道:“难道会是他们自杀的?”
上官平心头一寒,这老婆婆眨眼之间,就杀了七个人,一面问道:“老婆婆和七星会有
仇?”
老妇人哼道:“是我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我?”
上官平耸耸肩道:“老婆婆还要问什么,那就问吧!”
老妇人道:“你会武功?”
上官平点点头道:“会一点。”
老妇人又道:“你是那一门派的人?”
上官平道:“在下没有门派。”
老妇人道:“你师父是什么人?”
上官平道:“我恩师道号放鹤山人,已经去世了。”
老妇人又道:“你是什么地方人,从那里来,到那里去?”
上官平道:“在下是徐州人,从小父母双亡,是恩师扶养长大了,此次原是奉先师遗命,
到泰山来找一个人的,后来……后来……”
老妇人道:“后来什么?”
上官平道:“这一段话,在下不能说出来。”
老妇人道:“为什么?”
上官平道:“因为我在泰山认识了一个人,这人的名字我不能说,他要我住到他家里去,
没想到他不怀好意,暗中要谋害我,今晚给我无意中听到了,才逃出来的,不料中途遇雨,
才找到这里来。”
老妇人目光乍然发亮,她目光这一亮,登是绿阴阴的发光,怒声道:“这人是谁?这种
口是心非的人,真是该死!”
上官平心中暗道:“这老婆婆生相诡异,原来人倒不坏,很有正义感。”心头不觉对她
有了几分好感,说道:“这人是谁,在下不能说。”
老妇人哼道:“你到了这里,还怕他作甚?你只管说出来,几时遇上了,我就给你出
气。”
上官平心中暗道:“我被你散去了功力,你要真是好人,应该替我解了才行。”一面说
道:“谢谢老婆婆,这人并没害到我,我逃出来了,也就算了。”
老妇人道:“你这人年纪轻轻,却有些婆婆妈妈。”
刚说到这里,突听屋上传上一声尖锐的枭鸣!
老妇人哼道:“不好,七星会又有人来了。”
呼的一声吹熄灯火,一个人像幽灵一般闪了出去。
上官平走到窗下,耳中就听到大天井四面都有“扑”“扑”之声,心头暗暗吃惊,忖道:
“这下少说有一二十个人!”
他手指沾着口水,在纸窗上戳了一个小孔,凑着眼睛往外瞧去,大天井上,此刻大雨已
停,果然有十七八个人影,聚在一起,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似是众人之首,他挥挥手,
喝道:“搜!”
喝声出口,就有十几个人身形闪动,朝两边长廊掠来。
上官平听到一阵脚步声直向自己住的厢房奔近,立即悄悄回到床前,脱下长衫,躺到床
上。
他动作迅速,实则不过转眼之间的事,但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撞开,接着就见两
条人影闪了进来,其中一个“嚓”的晃亮火折子,火光一照,他们已发现床上躺着的上官平。
手执火折子的喝道:“床上有人。”
另一个手持钢刀的汉子奔到床前,用刀尖挑开帐子,厉声喝道:“好小子,你躲在床上,
咱们就找不到了么,起来,起来!”
上官平跨下大床,说道:“好汉,在下是过路人,遇到大雨到这里来借宿的。”
执火折子的汉子喝道:“少噜苏,跟咱们出去。”
上官平伸手取过长衫,披在身上,被两人押着走出房去。
这时许多人还在逐间搜索,那为首的人已经进入中间大厅,厅上也点起了灯烛。
两个汉子押着上官平走入大厅,只见那为首之人约莫五十出头,浓眉鹞目,紫脸猬髯,
生相极为威猛。
押着上官平的两个汉子,左首一个道:“回香主的话,小的在厢房里找到了这小子。”
紫脸老者一双巨目精光熠熠,朝上官平投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苗山庄的什么
人?”
上官平道:“在下上官平,只是过路的人,方才遇到大雨,到这里来借宿的,并下认识
苗山庄。”
紫脸老者看他衣衫尽湿,倒也有几分相信,问道:“你到苗山庄投宿,可曾遇见什么
人?”
上官平听了他的话,好像苗山庄是这座宅子,并不是人,一面回道:“在下敲了半天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她领我到厢房去睡的,没见到什么人。”
紫脸老者问道:“你就住在厢房里,方才可曾听到什么声音吗?”
上官平道:“没有,在下一躺下去就睡熟了,刚才还是两位好汉闯进去把在下叫醒的。”
紫脸汉子一摆手道:“把他押到一边去。”
两个汉子应了声“是”,押着上官平退到边上,一个取出绳索,把上官平双手反剪着捆
了起来。
上官平道:“二位好汉,在下不会逃的,你们捆得轻一点好不?”
那汉子用手肘狠狠的在他腰上顶了一下,喝道:“小子,你嚷什么,再嚷就宰了你。”
这时只听厅外一阵喧哗,接着响起老妇人的声音大声道:“你们推什么?老婆子自己会
走,我一大把年纪了,跌上一跤,就不得了啦!”
上官平心中暗道:“这老婆婆也被他们逮住了,她方才闪出房去的身法,分明很高,怎
么会落到他们手中的呢?”
心念转动之际,只见四五个汉子簇拥着老妇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汉子朝紫脸老者行
了一礼,说道:“全宅都搜遍了,只有这个老婆子,她自称是看宅子的。”
紫脸老者目光移到老妇人身上,喝道:“苗山庄只有你一个人吗?”
老婆子似是被这些手执钢刀的汉子吓得两腿发软,连连点着头道:“是,是,这宅子里
只有老婆子一个人,是看宅子的。”
紫脸老者哼道:“方才本会七个弟兄进入宅子,到那里去了?”
老妇人骇异的道:“没……没有人进来,只有……一个少年说是途中遇雨,淋成落汤鸡
一般,是老婆子开门放他进来的,以后就没有人来过。”
上官平被两个汉子押着站在大厅左首,她没看到。
紫脸老者疑信参半,说道:“那么咱们七个弟兄会到那里去了?”
老妇人打着哆嗦道:“老婆子真的不知道。”
紫脸老者又道:“你们庄上的人呢?”
老妇人道:“老爷、太太、小姐,三天前上京里去了,老婆子是郝管事的远房亲戚,所
以把老婆子找来看宅子的。”
紫脸老者哼了一声,抬手道:“把这两人押下去,带走。”
老妇人心里一急,连连躬着身子说道:“好汉……大王……你要什么只管拿去,老婆子
只是替他们看宅子的,求求你放了老婆子吧!”
几名汉子不由分说拿麻绳捆了老妇人双手,押着她和上官平在一起,一名汉子喝了声:
“走!”正待押着两人走出大厅去。
忽见一名汉子匆匆走入,朝紫脸老者低声说了两句。
紫脸老者沉哼一声,问道:“可知来人是什么路数吗?”
那汉子道:“属下只看到几个人,朝这里奔行而来,身手颇为矫捷,还没摸清他们路
数。”
紫脸老者微一点头道:“那就待会再走,看看他们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那汉子答应一声,返身退出,过了不多一会,他又匆匆回入,躬身道:“回香主,那几
个人到了庄外,只是在四周徘徊了一阵,就朝原路折回去了。”
紫脸老者嘿然道:“他们那是忌讳苗山庄,也并不知道本会有人在这里了。”接着站起
身道:“好,咱们也该走了。”举步往外行去。
几名汉子押着上官平和老妇人走出大厅,只见阶前已经雁翅般排列着两排劲装汉子,等
紫睑老者走下石阶,他们分作两行跟在他身后就走。
这时大雨虽已停止,天色却黝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上官平和老妇人走在一起,他们身后还有五个手持钢刀的汉子押着而行。
上官平一身武功虽被老妇人暗使手脚,给制住了,但他自幼练功,目能夜视,却并末因
功力失去而失去,就在走出大门之际,他看到老妇人被反剪双手捆绑着的人,左手忽然一缩,
轻巧的从她大袖中脱了出来,本来满是皱纹像鸡爪般的一只手,这回伸出来的却变成一只又
白又嫩的小手了。
只见她小手往后轻扬,从她掌心飞闪出两缕极细的寒芒,一闪而没,那只小手迅疾而熟
练的缩入大袖之中,仍然反剪着双手,捆绑得好好的,丝毫看不出异处。
老妇人似是怕人发现,横眼朝上官平看来。
上官平急忙移开目光,装作没看到一般,心中却暗暗惊异,忖道:“老婆婆这是什么功
夫呢?缩骨功虽然能把骨骼缩小,但她一只满布鸡皮的手爪,不可能脱去一层皮,变成一只
又白又嫩的小手,她使的那是脱皮换骨功了,天下那有这种功夫?自己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
就觉得这位老婆婆有些古怪,看来果然怪异得很!”
接着又想道:“她掌心飞闪出去的两缕寒芒,不知是什么东西,身后并没听到有什么动
静,那么她飞射出去的两缕寒芒,是做什么的呢?再说,以地方才闪出房门去的身法,绝不
至被人逮住,她故意让他们擒来,又是为什么呢?”
他边走边想,越觉得老婆婆行动诡奇,令人莫测高深,忍不住转脸朝她看去,那是一个
鸡皮鹤发的老妇人,反剪着双手,被人押解而行,也看不出什么来,心中寻思:“莫非她是
个巫婆不成?”
正在思忖之际,忽听前面有人叫道:“来的是那一条道上的朋友?可否请亮个万儿?”
上官平一听声音,就知说话的是祝士强了,心中暗道:“莫非他追踪自己来的了?”
紫脸老者自恃身分,只是脚下一停,右手朝前一抬,便有一名汉子越众而出,大声道:
“北斗在天,东方甲乙木。”
前面那人失声惊啊道:“原来是七星会青龙堂曹香主的侠驾在此,在下失敬了。”
走在前面的汉子抱抱拳问道:“阁下是道上那一位朋友?”
前面那人已经迎了上来,拱手道:“不敢,在下祝士强莱芜祝家庄管事。”
果然是祝士强!
紫脸老者问道:“祝朋友有何见教?”
他开口答话,那走上去的汉子立即往后退下。
祝士强道:“在下冒昧动问一声,曹香主刚才可是从苗山庄来的?”
紫脸老者道:“不错,祝朋友有什么事?”
祝士强道:“敝庄今晚走失了一个人,据敝庄庄丁一路找寻的结果,他进入了苗山庄,
在下闻讯赶来,正好遇上曹香主一行,从苗山庄出来,是以不揣冒昧,跟香主请教一声。”
上官平听得心头大急,他果然追踪自己来的,自己此刻武功全失,若是被他弄回去,那
该如何是好?
紫脸老者嘿然道:“贵庄走失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祝士强道:“是家伯一个世侄,叫做上官平。”
紫脸老者道:“兄弟在苗山庄逮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就叫上官平……”
祝士强喜道:“如此就好,曹香主可否顾全江湖义气,把上官平交给在下,家伯和贵会
几位当家,也是素识,大家都是自己人……”
在他们说话之时,上官平又看到老妇人左手缩动,那只又白又嫩的小手从绳索中脱出,
朝后轻扬,又是两缕极细的精芒,一闪而没,小手随着又缩入她衣袖之中。
上官平对她这只又白又嫩的小手,有着说不出的诡奇之感,把老妇人看作了妖怪一般,
心头有些发毛!
紫脸老者道:“兄弟此次行动,乃是奉命行事,就算上官平是贵庄的人,也只好等兄弟
回去,查明之后,再通知贵庄,此刻要兄弟放人,兄弟无法应命,只好请祝兄原谅了。”
祝士强已经抬出“莱芜祝家庄”来了,眼看七星会的曹香主并不卖帐,只好拱拱手道:
“如此也好,在下那就回去恭候贵会通知了。”说完,便自退去。
紫脸老者转过身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上路,那知目光一瞥,发现跟在自
己身后的八名劲装汉子一个不少,但押着上官平和老妇人,定在后面的五个汉子,却只剩了
一个,心头—怔,问道:“郑良,你四个同伴呢?他们到那里去了?”
那个叫郑良的汉子口中“唷”了一声说道:“他们没有走开。”回头一看,四个同伴果
然不见了。不觉咦道:“他们……没有走开,怎么会不见了呢?”
上官平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先前有七个人翻墙而入,就没有了声音,后来老婆婆曾说:
人死了还会有声音?那是给她杀死的无疑;但人死了,总会有尸体,等到紫脸老者率人进入
苗山庄,却没找到那七个人的尸体。
后来自己看到老婆婆两次从大袖中脱出一只小手,每次都有两缕极细的寒芒飞出,莫非
这四个人是她杀死的了?她打出的寒芒,很可能是化血针一类歹毒暗器了。
紫脸老者沉哼一声道:“好个祝士强,他敢跟我曹某来这一手!”说到这里,振腕一挥,
怨声道:“给我追!把那姓祝的给我拿下了。”
他身后四名劲装汉子听到香主的命令,立即纵身扑起,朝祝士强追了下去。
紫脸老者率同其余的人,也脚下加快,一齐跟了下去。
奔行了不过半里光景,只见前面已有一簇人站停下来。那正是祝家庄的祝士强,和五名
庄丁。祝士强站在前面,五名庄丁一字摆开,站在他身后,手中已经亮出了兵刃。
在他们对面,则是刚才追上去四名劲装汉子,也手持钢刀,和祝士强对峙着。双方箭拔
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祝士强手持一支三尺长的无缨枪,一眼看到紫脸老者率人赶到,不觉抱了抱拳道:“曹
香主,敝庄和贵会一向毫无过节,家伯和贵会几位当家,也是素识,在下方才只不过和曹香
主情商,可否把上官平交给在下,曹香主作不了主,在下也无话可认,更无开罪之处,曹香
主竟然要贵会四位弟兄,来追在下,还声言要把在下拿下,在下因不明曹香主此举究竟有什
么误会,所以要贵会四位弟兄暂且稍待,等曹香主来了问问清楚。”
紫脸老者洪笑一声道:“不错,正是兄弟要他们追上来的。”
祝士强强自忍着一口气,问道:“曹香主这是什么意思?”
紫脸老者怒笑一声道:“祝士强,你少来这一套,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还来问曹某吗?”
祝士强愕然道:“在下做了什么事?听曹香主的口气,好像在下冒犯了曹香主?在下就
是因不知道原委,才向曹香主请问的,还请曹香主明白见示才好。”
“你装的真像!”紫脸老者冷冷的道:“方才是你自己说的,咱们七星会和你们祝家庄
一向毫无过节可言,既然毫无过节,你为什么趁人不备,从后面掳走本会四名弟兄?”
祝士强吃了一惊,说道:“曹香主,这是天大的误会,在下怎会掳走贵会弟兄呢?”
紫脸老者嘿然冷笑道:“你是不是因为兄弟不答应把上官平交你带回去,你无法向祝南
山交代,掳去本会四名弟兄作为人质,好跟本会交换上官平?”
祝士强道:“曹香主这完全是误会,在下明知家伯和贵会几位当家都是朋友,怎么会做
出有伤两家和气的事来?”
紫脸老者脸色一沉,哼道:“姓祝的,你不用抬出祝南山来压人,石敢当三个字,还唬
不倒我曹继善,我手下四名兄弟不是你据去,还会有谁出的手?”
祝士强听他提到伯父,心头更觉有气,大声道:“曹香主,你这话就不对了,江湖道上,
道义为先,谁也并不伯谁,你硬指在下掳了你四名手下,不知可有证据?”
紫脸老者洪笑一声道:“方才曹某不答应把人交给你,你就暗使手脚,掳走我走在后面
的四名弟兄,这已经很明显了,还用得着什么证据?咱们多言无益,此时唯一的办法,就是
你随我到本会去一趟。”
祝士强怒笑道:“在下不曾掳你手下,为什么要随你去呢?”
紫脸老者道:“曹某说出来了,你不去也得去。”
祝士强冷然道:“曹香主是依仗人多势众,想和在下硬来了?”
紫脸老者不待他说完,喝道:“给我拿下。”
他喝声甫出,和祝士强对峙着的四名劲装汉子,手中钢刀一摆,就朝祝上强逼了上去。
祝士强怒笑道:“曹继善,这是你逼我动手的了,后果就得由你负责了。”
一抬手,从身后一名庄丁手中接过一支四尺长的无缨铁枪,枪杆一横,喝道:“你们给
我退下去,要曹继善亲自上来。”
那四名劲装汉子正待朝他扑去,祝士强身后五名庄丁中有人说道:“总管,这几个人由
小的来对付他们。”
祝士强点头道:“好,你们可得给祝家庄争口气,别输给人家了。”
祝家庄的庄丁,一向把祝家庄此作少林、武当,“他们只是江湖上一个门派,我们也是
江湖一个门派。”
说实在,江湖上人也一向把祝家庄视作泰山派,因此,祝家庄的庄丁也一向以泰山派的
人自居,走在江湖上,确也受人尊重。
试想这些庄丁那会把七星会几个弟兄放在眼里?祝士强为人稳重,不愿开罪七星会,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