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虫虫。”
宠物店老板话音落下的同时，667眼角几不可见的跳了几下。嫌弃这个怪名字没错，但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无论如何都不能破坏Z星球公民一向说到做到的美德不是么。
店主在667起身后立刻拿起钥匙走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地球人是什么天大的负担似的。随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春虫虫和667同时屏住了呼吸。他们不再对视，一个专注的看着铁栏杆，在想这决定是否太轻率；另一个只盯着自己的小手，不停祈祷外星人千万别后悔。店主又看了眼Z星球来客，见对方没什么表示才开始转动钥匙，仿佛接下来的“释放”是一件无比神圣的事。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仅对宠物身份的春虫虫而言。
笼子一打开，春虫虫就挨着铁门歪倒出来。那种扭曲着趴在地上的姿势让667的眉毛皱得更深了。本想让店主将宠物带到什么可以清洗的地方，但店主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示意667他还要去办交接手续。
总不能让新宠物一直趴在地上，667想着，伸脚将他翻了个身，“你自己不能动吗？”
应该可以吧，春虫虫试着动了动四肢，但受控制的只有两只短手。双腿十分酸麻，半点抬不起来，想用手臂起到支撑作用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和长度。最后他只能扭着脖子看向667，手指窘迫的抠着手心，像只可怜的仰壳乌龟。春虫虫丝毫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么无辜无助，当然也看不到其中还有某种刺眼的愧疚。
“真的不能动？”667蹲到虫虫身边，伸出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腿。
“能动，只是现在动不了。”他急于解释，生怕主人认为自己太没用。
“恩。”说着667向他伸出手。
春虫虫看着他的指尖只觉得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那一刻他波涛汹涌的头脑中充斥着拥抱！拥抱！拥抱！他激动得瞪大了双眼，简直想哭，几乎要叫出来：这个外星人将给我一个久违的拥抱！
可事实是667仅仅抓住那两只短手，动作粗鲁的将他提起来，拎到笼子旁，就连语气也冷冰冰：“就这么坐着，等能动了再走。”
懂事的宠物并未灰心，只想着不能给主人惹麻烦。为了快点恢复行走能力，春虫虫弯下腰，开始按摩腿部肌肉。不过效果适得其反，由于胳膊太短，按来按去始终是那么两个地方，完全贴着腿部的上身又把腿压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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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日落，春虫虫才带着长久不清洗留下的骚臭味彻底离开了狭小的铁笼子。
“快点，跟上来。”667看向身后东张西望的地球人，紧皱的眉头一路上就没松过。
“主人，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外面的世界了！”随着话音，春虫虫一只胳膊抬起来指向某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绿色？”
667听后脚步一顿，完全停下来转过身去，眼前那张喜笑颜开的脸忽然让他觉得十分气愤。可能是对方欢乐的情绪惹火了他，也可能是买宠物这个决定一直令他怀疑。总之，大手一挥，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顷刻间全部化作灰烬。
惊讶了几秒钟之后，春虫虫跑过去跪在树下。胸膛几乎贴到地上，才捡起一片树叶尸体，还不相信的用手捻捻，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走吧。”外星人催促道，“最好别轻易留恋不属于我的东西。”
“……那是……主人做的？！”春虫虫不见悲伤，反倒跑回来紧紧抓住了667的袖子，满脸兴奋崇拜。
骚臭味一下子浓烈起来，667屏住呼吸，心想一定要把这家伙冲洗上百遍才行！想着虫虫在高压水枪下痛苦的表情，他心里才舒服一点，随后别开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滚远点。”
“？”
“太臭，滚！”
虫虫被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手退到几步之外。手指努力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挺臭的。于是退得更远了。667这才满意，重新迈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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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其实667也不怎么高，”春虫虫一边踩着主人拖在身后的影子一边想，“看起来比我还矮上半个头呢。”拐了个弯，自己的影子跑到前面。春虫虫移动位置，将影子与主人的错开，发现短小的双臂在地面上拉长了。他动，影子也动，不过还是不成比例的畸形，怎么看都不如健康的人类身体漂亮。“真丑！”春虫虫生气的骂了自己一句，转而观察眼前的667。
笔直的腿，挺拔的背，宽厚的肩膀，那是一个背着双肩包充满活力的青年人背影。如果什么时候能被他强壮的手臂抱一下……
在春虫虫幻想结实怀抱的同时，已经走过一片高层建筑，又拐了个弯。突然出现的强光晃了他的眼，那是……“红色的太阳？！”
667听到惊呼回过头来，眯起眼睛看向遥远的西方。这个地球人应该很久没见过日落了吧，他想。确实是红色的太阳，可惜是假的，真实的那颗星球早就在宇宙中消失了。
可以说是趁虚而入，但不得不承认，Z星球人类不只占领了地球，也拯救了这片几乎寸草不生的土地。他们花了大工夫制造一切适宜地球人生存的环境——为了更多更完善的保留宇宙中的外星球人类，也为了满足自身与地球人极为相似的审美标准。然而，仿真动物再逼真，也只是逼真而已，在实用性上完全无法同真实的地球人相比。而饲养低等人类作为宠物是Z星球的传统乐趣，并且他们在实用性上从不自欺欺人。
但是……在刚刚买下春虫虫不到12小时的此时，667十分怀疑这个宠物的实用性。他能用他来做什么？残疾可以无视，可春虫虫似乎脑子也不太正常……
667越想越觉得后悔，等到春虫虫发现主人表情不对为时已晚。无辜的眼神无疑在667心中已经燃起的火苗上浇了把油，而春虫虫自我保护的反应更是让667瞬间暴怒。
逃跑？667相信自己感到了这样的念头。
地球人光着脚踩在微微发烫的板油路面上，连连后退，畸形手臂随着动作前后甩动，配上恐惧、受伤、又有些不解的表情，让外星人感到十足的滑稽。他冷笑着逼近，将双肩包抓到身前，同时一脚踢翻春虫虫将他踩在脚底。
“你要逃跑？”667咬牙切齿，即使是背叛未遂也不能轻易原谅。
“我……”我要逃跑吗？春虫虫不知道，察觉到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无法理解。
“你是我的。”667一边翻着背包一边说。
似乎是思考了一下，他将背包扔到地上。春虫虫这才看清，667手里拿着的是锁链和眼罩。动作利落，锁链扣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罩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地球人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权利反抗。
这样就不会逃跑也不会乱看了吧？667拍拍手，大功告成般终于露出丝笑容。一只手缠上锁链，另一手提起背包。
“喂，起来。”
锁链上传来的力道助了春虫虫一臂之力，他先是双膝跪地，然后顺着向上的拉力直立起来。
“春虫虫，你笑什么？”667看着他抿起来的嘴角莫名其妙，“再这么神经的话把你的嘴也堵上！”
“主人很温柔。”即使戴着眼罩也能看出他满脸陶醉。
温柔？667心里重复着，已经没心情后悔，完全被“温柔”两个字打击了Z星球人类的自尊心。他觉得自己在给自己的星球抹黑！他一言不发，内心沮丧。买什么宠物，这就是个折磨人的东西！他已经让他所有的好心情被升起的羞耻感淹没了！
铁链猛的向前一拉，身后的春虫虫没有准备，立刻跪倒在地。膝盖很疼，但他没法去揉。再次随着拉力站起来，他发现黑暗里无法触摸的感觉很可怕。解下眼罩吗？不行，脑后的大蝴蝶结显然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外。于是春虫虫开始拼命向前伸手，试图靠抓住锁链来辨别方向。
左手刚要碰上，锁链便向右偏，抬起右手，锁链又向左偏，而就春虫虫两只手臂的长度来说，连双手指尖都无法相互触碰，更不用说两手抓握一条细链子。
明白了是主人故意为难，他只能放弃，随着脖子上的拉力走。似乎从来不知气馁为何物，尽管摸到的都是空气，两只小手仍然举着，在黑暗中不停摸索。
“这样总不能称为温柔了吧……”看着春虫虫踉踉跄跄的样子，外星人心里的羞耻感终于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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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关于最初相处的不愉快记忆，667将一个食盆从托盘里拿出来，摆在地上。“虫虫，过来吃饭。”
春虫虫不情不愿的起身，还差几步，被锁链卡住了脖子。
“哦，差点忘了。”667走过去开锁。
“其实我不是很饿。”
“饮食必须规律。”
没错，这才是春虫虫真正的生活。什么美丽的项链，他只有脖子上的狗链子！什么奢华无比的家，他连是否能睡床都需要看主人心情！什么精美的食物！每天都只有那么几样蔬菜！不过蔬菜都是主人高价从Z星球进口商店买来的……
想到这春虫虫又开始觉得667是个温柔的人，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大口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