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中并未留意他的脸色,他长路跋涉,早已饥饿?眼看桌上菜饭香气,更是引得他饥
肠辘辘,也就不再客气,立时大吃起来。
姬青较为斯文,只装了小半碗饭,低着头,慢慢的拨动,也很少吃菜。
片刻工夫,丁建中已吃了三大碗饭,姬青只吃了半碗饭,就停了下来。
丁建中留了半碗汤,一面喝着,一面笑道:“姬兄怎么吃得这么少?”姬青脸上微微一
红,说道:“小弟食量一向很少。”
丁建中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就难怪姬兄身子单薄了。”
他这一眼,看到姬青腰间佩着的长剑,不觉哦了一声,接着道:“姬兄身佩宝剑,想必
精于剑术了。”
姬青双颊微郝,移开目光,说道:“小弟只佩剑壮胆而已,那里谈得到精于剑术?”
目光斜睨,看了丁建中身边佩剑一眼,说道;“我看丁兄才是精于剑术了。”
丁建中笑了笑道:“姬兄夸奖,在下是读书学剑两无成……”
只见杜小燕悄然走出,收过碗筷残肴。
丁建中朝她抱拳道:“多谢姑娘了。”
“不用谢。”
杜小燕依然神色冷漠,接着说道:“我娘说:两位用过饭,请到左厢休息,那是我大哥
的房间,被褥现成的。”
姬青急忙说道:“啊,不,在下就在这里坐一宵就好。”
丁建中也跟着道:“姬兄说得是,我们山行遇雨,蒙大娘盛意,能在这里聊蔽风雨,已
是万幸,不用再麻烦了。”
杜小燕道:“不成,我娘说:最近几天,我们另外有点事故,今晚雨下得很大,也许没
事,但你们还是到左厢去休息的好,我娘说:不沦听到什么声音,你们都不要出来。”
她不待两人开口,抬抬手道:“两位请吧!”
丁建中早就觉得这母女二人,僻居荒山,形迹大是怪异,此时听杜小燕说出另有事故的
话,更觉疑问重重。他望了姬青一眼。说道:“主人既然这么说了,姬兄?咱们就到左厢休
息吧!”
姬青望望杜小燕,只见她脸色冷漠,站在那里,似是在等着自己两人进去。
心想:“看来她是不容自己两人待在客堂里了,这到底为了什么?”当下只好站起身来,
说道:“好吧!”
丁建中伸手取过油盏,招呼道:“姬兄请啊!”
举步走在前面,朝左厢行去。
姬青不禁脸上发热,一声不作,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跨进左厢,心头小鹿,止不住跳个
不停。
杜小燕跟着走到左厢门口,冷冷说道:“两位记住了,外面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莫
要出来。”
说完,砰然一声,随手替两人带上了房门。
左厢,地方不大,除了一张木床,只有一把竹椅,一张小桌。床上倒是被褥俱全,但只
是一张单人床。
南首有两扇板窗,窗外正风雨!
丁建中放下灯盏,轻轻吁了口气,回头看了木床一眼,说道:“姬兄,你去睡吧。”
姬青眼看杜小燕关上了房门,心头更觉慌张,听了丁建中的话,忙道:“不,不,小弟
不累,还是丁兄睡吧。”
丁建中道:“姬兄不用客气,在下经常在外行走,有时找不到宿头,露宿惯了,在椅上
打个盹就好,姬兄只管宽衣上床。”
姬青听列“宽衣”二字,心头更急,连连摇手道:“不用,不用,小弟也经常不睡的,
还是丁兄睡吧。”
丁建中笑了笑道:“既然姬兄不愿一个入睡,咱们难得萍水相逢,气味相投,何如蕉雨
西窗,剪烛共话。”
姬青喜道:“如此甚好。”
他走近窗前,听听窗外雨声淅沥,依然未停,不觉攒攒眉发愁道:“这雨不知明天一早,
会不会停?”
丁建中道:“姬兄有事?”
姬青道:“正是……”
说到这里,忽然看到自己方才换下来的衣服,还湿淋的放在门角上。这就找了一条绳索,
一头缚在壁间的铁钉上,另一头缚到床柱上,拧干雨水,一件件晾了起来。一边晾着衣衫。
一面回过头来,低低说道:“丁兄,你看这地方是否有什么可疑?”
丁建中沉吟道:“这个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看她们……”
姬青心中觉得好奇,看他忽然没往下说,忍不住眨动眼睛,问道:“你看她们什么?”
丁建中忽然轻“嘘”一声,抬手一掌,熄灭灯火,低低的道:“有人来了。”屋中登时
一片漆黑。
姬青惊异的虎然站起,一手紧按剑柄,说道:“你……。”丁
建中道:“快别作声!”
姬青侧耳细听,依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看他说得认真,也就耐心等候。过不一会,
但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朝茅舍奔来。
姬青心头暗暗惊奇,忖道:“这位丁兄耳朵如此敏锐,那是他内功胜过自己甚多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这人是朝茅屋来的!”
这里只有孤零零一间茅舍,这人自然是朝茅舍来的了。
丁建中道:“此人似乎伤得不轻!”
两句话的工夫,这人已经奔近门口,但听“蓬”的一声,两扇木门被他撞开,脚步踉跄
的奔入客堂。
接着但听杜小燕一声惊呼“娘,是大哥……”
“啊!”杜大娘惊骇的叫道:“刚儿……刚儿,你……”
接着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娘,孩儿……哇……”
敢情是喷出一口血来。杜大娘急道:“刚儿,快别说话,小燕快去取‘飞龙夺命丹’。”
小燕答应一声,匆匆往里奔去。
杜大娘扶起她身受重伤的儿子,低低说道:“刚儿,娘扶你进去。”
那低沉声音有气无力的道:“娘……贼人……只怕……已经……跟着孩儿来了……”
话声甫落,突听屋外传来一阵嘿嘿冷笑,接口道:“不错,咱们已经跟来了。”
房中姬青听到果然有人跟着杜刚身后而来,分明是他们的对头,寻上门来了。心念一动,
不觉低声说道:“丁兄,咱们要不要助杜大娘一臂之力?”
丁建中道:“咱们对双方情形,并未了解,先出去瞧瞧再说。”
姬青点头道:“丁兄说得极是,我们从窗口出去。”
说着伸手要去推窗。
丁建中赶忙伸手一拦,低声道:“咱们不能露了形迹,从后窗出去。”
姬青听了暗暗佩服,心想:“看来这位丁兄,武功、机智,都胜过自己甚多!”一面点
头道:“丁兄说得极是。”
两人悄悄掠近后窗,轻轻推启窗户,穿窗而出。
丁建中回身道:“姬兄随我来,咱们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是非曲直,就可明白,非到
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出手。”
姬青在这一阵工夫,对丁建中已从心怀戒惧,变得由衷的钦佩,点点头笑道:“小弟都
听丁兄的就是了。”
丁建中只觉他笑得很柔顺,心中暗道:“这位姬兄怎么带着三分娘娘腔!”接着淡淡一
笑道:“姬兄好说。”随着话声,打了一个手式,迅快的朝茅舍左首绕去。
姬青跟着他身后绕到屋左。
丁建中朝后招了招手,姬青悄然跟了上去,两人在黑暗中并肩蹲下身子,举目看去!
这一阵工夫,风雨渐稀,杜大娘母女已经走出茅舍。
杜大娘脸寒如冰,但依然赤手空拳,站在茅舍门前四五尺远之处。杜小燕手中则持着一
柄长剑,当门而立。
在杜大娘对面六七尺外,并肩站着三个疾服劲装大汉,手中早已横着兵刃,蓄势待发。
这三人年龄都在四十以外,中间一人双手分持着一对蜈蚣钩,左右两个各持一柄扑刀。
只听杜大娘冷冷说道:“三位是追踪犬子来的?”
中间汉子应声道:“不错。”
杜大娘又道:“那么犬子是伤在三位手下的了?”
中间汉子道:“不错。”
杜大娘又道:“犬子和三位有仇?”
中间汉子道:“一定要有仇才能打伤他么?”
杜大娘点头道:“说的也是,看来三天前用响箭射来一封书信,勒令老身母子迁出此谷
的,也就是你们了?”
中间汉子道:“不错。”听到这里,丁建中、姬青都明白了!
这三个汉子,敢情恃强凌弱,要杜大娘迁出此谷,杜大娘没有答应,因此打伤了杜大娘
的儿子。
杜大娘忽然冷冷一笑,冷峻目光扫过三人,微哂道:“依老身看来,凭你们的武功,只
怕还不是犬子的敌手,要老身迁出此谷,三位也不够资格,说,你们受什么人指使来的?”
她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尤其两道目光,冷峻逼人。
中间汉子听得不禁微微一楞,突然沉哼道:“老婆子,告诉你,大爷是讨回信来的,要
听听你们搬还是不搬?打伤你儿子,只是给你一个警告而已!”
“很好。”杜大娘沉着的道:“老身现在可以告诉你们,老身不搬。”中间汉子冷嘿道:
“不搬你会后悔的。”
杜大娘道:“老身不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中间汉子道:“那,你走着瞧。”
杜大娘道:“不用走着瞧,三位也不用走了。”
中间汉子怒声道:“你想动手?”
杜大娘微微晒道:“凭你们三块料,还不配和老身动手。”
忽然回头去,吩咐道:“小燕,你去伸量伸量他们,最多只能废他们一条胳膊,不许伤
了他们性命。”
杜小燕道:“女儿遵命。”
一跃而出,长剑一指三人,冷冷说道:“来,你们三个还是一起上吧,免得姑娘多费手
脚,还耽误时光。”
中间汉子听得心头火发,厉笑一声道:“小丫头,好狂的口气,大爷一个人足够收拾你
了。”
说到这里,也回头朝左右两个汉子吩咐道:“你们退后些,我今晚非好好教训教训这两
个没见过世面的狂妄婆娘不可。”
那两个汉子闻言,果然各自退后了三步。中间汉子双钩一摆,目注杜小燕,厉喝道:
“小丫头,大爷让你先发招,来吧!”
杜小燕冷哼一声,身形直欺上去,右手长剑“铁骑突出”,一道剑光,直刺前胸。
中间汉子看她直踏中宫,欺身发剑,不觉脸色微变,哼道:“好狂妄的丫头。”
身形一闪,避开点来的剑锋,左手蜈蚣钩刷的一声,横锁剑势,右手蜈蚣钩使了一招
“老树盘根”,朝杜小燕左膝扫去。
他出手极快,但杜小燕身轻如燕,剑势出手,更是快速,身形翩然左闪,手腕伸缩之间,
刺出三剑。
攻势开阖,嘶嘶有声,居然极为凌厉。
姬青蹲在丁建中身侧,轻声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家,练的剑法,竟然会有这般刚
猛!”
丁建中已经猜到这杜小燕,可能就是虬髯剑客杜飞鹏的后人,自己听姜大侠说过,虬髯
剑客昔年使的是一柄四尺阔剑,以剑势刚猛著称。
想到这里,不觉低声道:“剑是轻兵刃,因此剑法虽以轻灵为主,但也有使用重剑的剑
法,就以刚猛擅胜了,也许这是她家传的剑法。”
姬青听得极为心折,点点头道:“丁兄真是见多识广,在丁兄面前,小弟就显得肤浅可
笑了。”丁建中道:“姬兄夸奖。”
说话之时,只觉隐隐闻到姬青身上,似有一股淡淡幽香,不由回头看去,但见姬青双目
盯注着战场,似是看得极为出神。他这一回头,发现姬青左耳,居然还穿着耳孔。
心中暗暗好笑,忖道:“敢情他家里只有他一个独生子,父母宠爱逾恒,才给他自幼就
穿了耳孔。”
这一阵工夫,杜小燕的攻势,愈来愈见凌厉,剑光如练,匝地盘空,一二丈方圆,都可
听到她长剑挥起的呼呼风声。
使双钩的汉子也并不退让,在对方重重的剑影中,展开急攻,两柄蜈蚣钩,上下翻腾,
有锁有攻,双钩连击,一道道的钩影,此起彼落,竟把杜小燕猛烈的攻势挡住,再也无法进
展。
杜小燕到底只是一个少女,功力不足,经过一阵强猛抢攻之后,手中长剑,不自觉的缓
了下来。使双钩的汉子看个空隙,呼呼的两钩,把她逼退了三步。
要知双方武功相等的人,在动手过招之时,如果让人抢制了先机,再想扳平局势,就甚
为不易。
使双钩的汉子一身武功,不在杜小燕之下,尤其他使的一对蜈蚣钩,原以锁拿敌人兵刃
为主,方才在杜小燕全力抢攻之下,还能有锁有攻。这一着被他抢了先机,双钩顿时发挥威
力,左锁右攻,右封左攻,着着进逼,记记都在锁拿长剑,一时只把杜小燕迫得步步后退。
又过了半盏热茶工夫,杜小燕已是险象环生,一柄长剑,几乎施展不开!只听使双钩的
汉子大笑一声道:“小丫头,你也只有这点……噢……噢……”
他本待要说:“你也只有这点能耐”;但“能耐”二字,还未
出口,口中忽然连“噢”了两声,双眼发楞,张大了口,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就在他说话之时,一支雪亮的剑锋,已经刺进他胸瞠,剑尖贯穿后心!
这一剑来得十分奇特,他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现在眼睛已经定着不动了,他实在
到死也并不明白这一剑是如何刺进他胸膛的?
不但是他,连旁观的姬青也暗暗觉得奇怪,杜小燕的长剑,明明已被封出,如何会刺进
去呢?他又偏过头去,轻轻的问道:“丁兄,这一剑,你看清楚了么?”
在他想来,丁建中自然也未必看得清楚。
丁建中微微一笑道:“这一招对方使的是崆峒派的‘雾锁幽谷’,把杜姑娘长剑封出,
杜姑娘要使‘腕底翻云’,但只使了半招,并未生效,那是她力气不如对方,后来似是经人
指点,突然改为‘长虹吐焰’,才刺中对方胸口。”
姬青听得十分惊奇,问道:“是谁指点她的呢?”
丁建中低笑道:“自然是杜大娘了,姬兄大概没注意她方才嘴皮微动,敢情是以‘传音
入密’要杜姑娘中途改变了剑招。”姬青听得一呆,由衷的道:“丁兄,你真棒。”
杜小燕脸上也有着惊异的神色,如今已经迅快的拔出长剑。使用双钩的汉子胸口鲜血直
流,砰然往后倒去。
这一下,当真是说时迟,哪时快,他身后两个汉子等到发现不对,使双钩剑的汉子已经
中剑倒地。
但听两声厉叱起处,两道人影.挟着两道耀目刀光,掣电般朝杜小燕劈到!
但这两人扑到杜小燕面前之时,身形一滞,刀尖举起来
了,却并未下落。杜小燕冷笑一声:“你们找死!”
长剑一转,正待刺出!只听杜大娘沉喝道:“小燕,不准再伤他们性命,斫下他们一条
右臂,以示薄征。”
杜小燕答应一声,挥手两剑,斫下了两个汉子的右臂。
那两个汉子,右臂齐肩削断,血流如注,扑刀堕地,口中发出一声闷哼往后连退。他们
来时的锐气尽失,连扑刀也不再拾取,左手掩着血淋淋的右肩,正待转身离去。
杜大娘冷然喝道:“站住!”
两人脚下一停,由其中一人说道:“在下二人,自知不敌,你还待怎的?”
杜大娘脸如寒霜,冷冷说道:“你们要走可以,把同伴尸体和兵刃一起带走。”
两个汉子不再说话,依言抬起使双钩剑的尸体,拾起四件兵刃,相偕朝谷外飞奔而去。
姬青悄声道:“丁兄是否发现有异,那两个汉子举刀扑近之时,好像被人制住了穴道。”
丁建中道:“姬兄说得极是,方才杜大娘弹出了两颗石子。”
姬青问道:“你看见了?”丁建中含笑点了点头。
姬青低低的道:“丁兄好眼力,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两个汉子堪堪离去,突听谷外传来一声苍劲的长笑!
这声长笑,清越悠长,响澈云霄,声闻数里,非有极深内功,绝难办到。
站在门口的杜大娘正待回身进屋,听了这声长笑,脸上不禁变了颜色!
杜小燕手抱长剑,凛然道:“娘,这笑声会是谁?”
杜大娘冷冷的道:“要来的,迟早总归要来,管他是谁?”
躲在暗中的姬青又悄悄说道:“丁兄,你听到了没有,这笑声听来苍劲得很,武功一定
很高。”
丁建中道:“这人可能就是要杜大娘迁出此谷的人了。”
姬青哼了一声,说道:“他一定是个坏人。”
他虽然身佩长剑,但看来还是第一次出门,说话爽直,胸无城府。
这时依然细雨蒙蒙,妨碍了视线,但谷口已经出现了几条人影。
这几条人影来势极快,眨眼工夫,就到了茅舍前面!
夜色中,但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青袍,黑须飘胸的老者,背负长剑,看去神态
飘逸,只是脸如黄腊,木无表情。
他身后并肩站着四个身穿土布大褂,敞开胸膛,足登草履的大汉,一个个横眉瞪眼,貌
相彪悍。
那黑须老者走进茅舍,目光一扫,朝杜大娘拱拱手道:“这位大概就是杜夫人了?”
杜大娘目光冷峻,冷冷说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黑须老者呵呵笑道:“在下是专诚拜访而来。”
“专诚拜访,老身不敢当。”
杜大娘冷声道:“恕老身眼拙,尊驾怎么称呼?”
黑须老者道:“在下是谁?并不重要。”他连姓名都不肯说。
杜大娘冷笑道:“老身僻居荒谷,子猎女织,与人无争,尊驾夤夜率人前来,有什么
事?”
黑须老者笑道:“不错,在下确实有事和杜夫人协商。”
杜大娘道:“方才那三个人,也是你派他们来的?”
黑须老者道:“杜夫人幸勿误会,他们自告奋勇而来,在下事前毫不知情。”
杜大娘冷笑道:“现在你自己赶来了。”
黑须老者连连拱手道:“杜夫人原谅,在下只是跟杜夫人协商而来。”
杜大娘道:“好,你说,你凭什么要我迁出此谷?”
黑须老者陪笑道:“杜夫人又误会了,这片山谷,地势荒僻,对杜老夫人并无大用,在
下昔年在佛前许下宏愿,要在太白山盖一座寺庙,几经察看,以此谷地形最为适当,杜夫人
愿意出售也好,如果要另觅新居,只要在杜夫人指定地点,在下愿意替杜夫人建好新居,再
行迁居。”
杜大娘冷笑一声道:“老身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不想迁居。”
黑须老者道:“杜夫人这么说,不嫌不通人情了么?”
杜小燕冷笑道:“你如果通人情,为什么要我们迁出此谷?我们不迁,你又当如何?”
黑须老者仰脸打了个哈哈,说道:“这位大概是杜姑娘了,在下和令堂只是协商,肯与
不肯,自有令堂作主。”
杜小燕气道:“哼,你连自己姓名都不肯说,我们和你素不相识,有什么好协商的?再
说,你三日前差人送信,限我们三日内迁出,今晚又打伤我大哥,等到发觉硬来不行,又来
软的,你这套满怀机诈,用错了地方,告诉你,不用白费心机,我们不迁,什么人也没有权
力要我们迁出去。”
黑须老者一张黄腊脸上,虽然木无表情,但他双目之中,已经隐有怒意,沉哼一声,转
脸朝杜大娘道:“令媛说的,不知
可是杜夫人的意思?”
杜大娘道:“小女说的话,正是老身的意思。”
黑须老者双目神光陡射,沉笑一声道:“杜夫人那是不给在下面子了。”
杜小燕披披嘴道:“不给你面子,又待怎样?”
黑须老者仰首向天,徐徐说道:“你们大概仗着虬髯剑客杜飞鹏几手剑法,就如此目中
无人了么?”
丁建中心中暗道:“自己猜想不错,他们果然是虬髯剑客的后人!”
杜大娘听他提到亡夫,心头不由得一阵激动,脸色一寒,沉声道:“亡夫几手剑法,并
不惊人,但也不容有人轻视,尊驾可是想试试么?”
说到这里,不待黑须老者开口,回头吩咐道;“小燕,去取娘的兵刃来。”
杜小燕答应一声,转身往屋里就走。她左足还未跨进大门,突听一声冷笑,从茅舍中传
了出来,喝道;“回去。”
一股强劲的掌风,迎面拍来。
杜小燕心头一惊,急急闪身躲避,掌风从她肩头擦过,只觉潜力奇强,一个人还是被震
得后退了两三步。
姬青低啊一声道:“屋里已有人潜入了!”
丁建中道:“是了,他方才故意发出长笑,引杜大娘注意了他,才忽略了另一个人潜入
屋去。
姬青气道:“这人当真卑鄙得很。”
丁建中道:“杜大娘儿子身负重伤,咱们不能坐视,姬兄可在这里稍等,在下进去瞧
瞧。”
姬青忙道:“丁兄,我们一起去。”两人悄悄退后,朝屋后绕
去。
却说杜大娘突听屋内有人沉喝,接着眼看女儿被对方掌风震退,心头不禁一沉,厉声道:
“屋中是什么人?”
黑须老者大笑一声道:“杜夫人不必惊疑,在下听说令郎伤得极重,特地命人进去瞧瞧,
顺便带来一颗伤药,给令郎治疗……”
杜大娘心头又急又怒,一个转身,朝屋中奔去,厉声道:“你们敢动犬子一根汗毛,老
身就和你们拼了。”
黑须老者陡然暍道:“杜夫人快请停步。”
杜大娘已经掠到门口,冷声道:“你有什么事?”
黑须老者忽然大笑道:“令郎伤势不轻,杜夫人盛怒而去,若是和在下手下冲突起来,
万一有个失闪,在下就担待不起了,因此在下觉得杜夫人还是不进去的好。”
话声甫落,突听茅舍中传出一声闷哼!杜大娘听得心头一沉,一手从杜小燕手中取过长
剑,正待不顾一切的冲进屋去。
瞥见一团黑影,呼的一声,从门内飞了出来,落到门外一丈开外,砰然堕地。
这下,事出意外,黑须老者和杜大娘都不知这个被摔来的,是己方还是对方的人?杜大
娘一颗心几乎涌上喉咙,这人如果是伤势沉重的杜刚,这一摔岂不完了。
黑须老者同样心头惊楞,两人几乎不约而同的朝那团人影摔落之处,掠了过去。
这一掠近,杜大娘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灰衣汉子,敢情摔得不轻,此刻躺卧地上,已经摔
昏过去,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黑须老者目光一注,一步跨到那汉子身边,举手一掌,拍在后心上。
那灰衣汉子张口吐出一口浓痰,“啊”了一声,张开眼睛,翻身坐起。黑须老者道:
“崔兄怎么了?可是遇上了高手。”
那汉子矮胖身材,腰围软索金爪槌,急忙站起身来,说:“兄弟也不知道,兄弟只觉背
后有一股极大吸力,把兄弟吸了过去,兄弟一点挣扎也使不出来,随后那股吸力,又突然变
成推力,把兄弟一个人摔了出来。”
黑须老者问道:“崔兄没看到人么?”
那汉子道:“那屋中根本没有人,兄弟连鬼影子都没看到。”
黑须老者大笑一声道:“能教你插翅虎崔兄看不到影子,武林中已是不可多见,不知是
那一位高人?”
说到这里,连连抱拳。插翅虎崔武在关洛间颇负盛名,他人虽生得又矮又胖,但轻功之
佳,可说数一数二。
黑须老者方才在谷口,发出一声长笑,吸引杜大娘的注意,要插翅虎崔武潜入茅舍,正
是最佳人选了。
杜大娘听得疑信参半,心中暗暗忖道:“难道那两个年轻人,会有这么高绝的身手?”
心中想着,忍不住朝屋中看去。
其实她不用看,茅屋中已经走出了两个人来!
这两人当然就是丁建中和姬青了。
丁建中依然穿着一袭青衫,腰悬长剑,看去甚是飘逸。
姬青个子瘦小,身上穿了杜刚一套宽大衣衫,就有些不伦小类,他又因衣衫太过宽大,
不但衣袖裤管都卷了好几层,腰同束起一条带子,居然也挂了一支长剑,更显得人瘦衣大,
极不称身。
茅舍中突然走出这么两个人来。自然引起黑须老者的注意!他一双炯炯目光,略为一扫,
就落到了丁建中的身上。
他老于世故,自然一眼就看出丁建中丰神如玉,神态悠闲,年事虽轻,双目神光湛湛逼
人,一望而知武功不弱。
方才他还以为能把飞天虎崔斌一下摔出门外,定是武林中知名人物无疑。
此时虽然看出这两个年轻人身手不凡,但只是两个年轻人,心头不觉放宽了许多。
目光一注之下,不觉呵呵笑道:“两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丁建中淡然一笑道:“在下二人是谁,并不重要。”
这话正是黑须老者方才说的。
姬青抿嘴一笑道:“是啊,方才杜大娘问你,你不是也不肯说么?”
黑须老者仰天长笑一声道:“原来两位果然是替杜夫人助拳来的。”
丁建中微晒道:“阁下错了,在下二人,只是山行遇雨,向杜大娘求宿避两,适逢其会
而已。”
黑须老者一手捻着黑须,大笑道:“两位小兄弟既非助拳而来,何苦插手挡横?”
丁建中道:“咱们若要插手挡横,早就出手了,何用等到现在?在下只是看不惯使用诡
计,向一个负伤的人下手,才把这位崔朋友请了出来而已。”
杜大娘在丁建中、姬青两人走出之际,示意要杜小燕进去,看看大哥的伤势,自己依然
留在屋外。
插翅虎崔武听说自己是被丁建中摔出来的,不由心头大怒,尖笑一声道:“好小子,原
来方才是你偷袭了崔某,来,来,崔某倒要伸量伸量你究竟有多少斤两?”
姬青不待丁建中开口,抢着道:“你叫插翅虎?”
插翅虎崔武道:“不错。”
姬青笑了笑道:“这倒真是巧极,在下有个外号叫插翅武松,这里虽非景阳岗,但武松
遇上虎,那就非打不可……”
他忽然回过头去,展齿一笑道:“丁兄,这头老虎,你就让给小弟来打吧!”
插翅虎崔武听他出言调侃,心头更怒不可遏,大喝一声道:“小子,你就来吧,接招!”
呼的一拳,迎面直击过来。
姬青哼道:“来得好。”身形一闪,避开对方拳势,左右双掌并出,还了一招“日月双
悬”。
插翅虎崔武,走的是刚猛路子,双拳如擂石鼓,记记劲道十足。姬青身法轻灵,双掌迅
捷,以快见长。
两人这一动上手,一个自恃力气,方才吃了大亏,要在这一场里扳回颜面。一个因丁建
中一招之间,就把对方摔出寻丈,自己自然不能败给他。
正因两人各存争胜之心,因此一动上手,就各出全力相搏,刹那间拳风激荡,掌影飘飞,
打得十分起劲。
激斗了十余合,仍然不分胜负,插翅虎怒吼一声,连环击出三拳。这三拳威势猛烈绝伦,
奇劲拳风,排山般直撞过来。
姬青似是不敢硬挡锐锋,向左一跃,闪开了五尺。
插翅虎狂笑一声,喝道:“小子,你怎么不敢接招?”
倏地跨上一步,又是两拳,跟踪追击过去。姬青身形一晃,再次闪开了三尺,右腕抬处,
“呛”的一声,已从身边抽出长剑,冷笑道:“你也接我几剑试试。”
话声出口,身如旋风,一个飞旋,抢到插翅虎左边,长剑使了一招“凤鸣岐山”,斜刺
出去。
他身法十分奇特,只轻轻一旋,就如凤展翼,轻扬已极!
黑须老者目光一注,冷然道:“岐山姬家的‘飞风剑法’!”左手轻扬,朝左挥了一下。
插翅虎只觉对方在眨眼之间,就逼到身前,不觉一惊,急急向右闪出。
姬青冷哼一声,横目道:“岐山姬家又怎样?”
刷刷两剑,剑光飞舞,朝插翅虎急攻过去。
插翅虎连退两步,纵声大笑道:“好小子,你当崔某怕了你不成?”
他也不抽取腰间软索金爪锤,但凭一双拳头拒敌。喝声之中,呼呼两拳,打出两股凌厉
拳风,逼住了姬青的剑势,缓缓后退,原来他看到了黑须老者的手势,因此一面打,一面退,
好让出茅屋前面的场地。
姬青自然并不知情,口中冷笑一声道:“不怕就好,今晚小、爷打的落水狗,是打定
了。”手中一紧,长剑展开,剑风如啸,招招指向插翅虎致命要害。
他把插翅虎,说成了落水狗。
插翅虎一声不作,挥劲双拳,节节后退,眨眼工夫,已退了两丈左右。
姬青看他一直不和自己硬接,心头更气,喝道:“你尽是后退,可是不敢接我剑招么?
那也没关系,你只要跪下来,给我磕上三个头,小爷就饶过你了。”
他左手划动,手势轻柔,就像飞凤一般,右手长剑左圈右划,身随剑走,像旋风般直欺
过去。
插翅虎节节后退,当然不是败走。
直到退了二丈开外,陡然脚下一停,双手已然取下了腰间一对金爪槌,厉笑一声道:
“小子,你别张狂,崔老子教你识得
厉害。”
双臂一抖,两枚金爪锤像流星般飞击而出。
姬青冷笑道:“你早该亮出家伙来了。”
剑光打闪,急刺过去。
插翅虎让出了茅舍前面的场地,那还再和你客气,双手飞舞,金爪槌纵击横打,近拒远
攻,连续出手,但听劲风呼呼,势道之厉,有如雷霆万钧!
姬青更是精神抖擞,一柄长剑,展开“飞凤剑法”,身形盘旋剑光如练,左掌更是忽高
忽低,随身划动,当真像彩凤展翼,翩翩起舞,轻灵活泼之中,别具奇奥!
片刻工夫,但见两道金影盘空匝地,一道匹练,上下飞洒,那里还分得清两个人影?
就在插翅虎节节后退,引开姬青同时,黑须老者突然挥手一指丁建中道:“你们也去领
教这位小兄弟的高招。”
他虽然并未回头过去,但这句话,自然是对他身后四个大汉说的了。在他心目中,还是
看重丁建中,对这个年轻人,有些莫测高深,才命他身后四人出手。
那四个敞开胸膛的大汉这些时间,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黑须老者身后,脸上
也木无表情,连瞧也没瞧过任何人一眼。此时听到黑须老者的吩咐,四人同声应“是”,由
黑须老者身后分跃而出。
他们动作居然十分快速,说得上捷如飞鸟,四道人影飞掠而出,落到地上之时,已然把
丁建中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冷森的道:“小子,咱们让你先出手。”
丁建中方才眼看黑须老者朝插翅虎挥了挥手,已知他们要依仗人多,发动攻势,心中暗
暗冷笑,只作不知。
此时插翅虎一退,黑须老者果然指挥他身后四人,向自己挑战。他依然背负双手,目光
一扫向自己采取合围之势的四人,微哂道:“你们四个准备一齐上么?”
四人中领头的一个怪声道:“小子,你也不睁眼瞧瞧,咱们是谁?”
丁建中含笑问道:“你们是谁?”
那汉子厉声笑道:“小子,你连关中四杰都没听人说过,还来闯什么江湖?”
丁建中哦了一声,说道:“在下初走江湖,确实没听人说过。”
那汉子好似被人括了一个耳光,关中四杰,名满关中,他居然说没听人说过,这不是门
缝里看人,被他瞧扁了!
他脸色一变,怪叫道:“小子,那你就听着,关中四杰,不论敌人多寡,都是四人齐上,
你一个如此,千军万马,也是如此,现在你懂了吧?”
丁建中朗笑一声点点头道:“在下懂是懂了,还有一点不解。”
那汉子道:“你有什么不解的?”
丁建中看了他们四人一眼,含笑道:“真要遇上千军万马,你们四个挡得住么?”
他此话一出,那汉子知道丁建中原来是调侃自己!这和方才他说的没听人说过关中四杰,
同样是蔑视自己四人!
这下听得其余三个汉子也个个面现怒色,齐声叱喝道:“老大,别和他噜唆,先废了
他!”
那为首汉子虽然愤怒,但却一摆手道:“这小子虽然不知天高地厚,但咱们不能破坏了
关中四杰的惯例。”
说到这里,目光一注丁建中,沉喝道:“关中四杰,遇上对方人数,不超过咱们四人之
时,照例必须由对方先行出手,你小子现在可以出手了。”
“且慢!”杜大娘忽然仗剑走上两步,说道:“丁少侠请退,这一场该由老身向关中四
杰讨教了。”
丁建中道:“大娘方才也听到了,这四位是向在下挑战……”
杜大娘道:“不,今晚他们冲着老身来的,老身身为主人,自该由老身来了断,岂可烦
劳少侠,少侠且请退后。”
原来杜大娘平日很少在江湖上走动,并不识得关中四杰。
先前因他们四人身穿土布大褂,又敞开着胸膛,不像什么武林高手,一时只当他们是黑
须老者的家奴打手,也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他们自己报出名号,才知他们竟是名噪关洛,绿林道上凶名久著的“关中四凶”他
们自己却自称关中四杰,这四人据说武功诡异,自成家数,尤其精擅合搏之术,很少遇上对
手。
她听丁建中口气,似乎真的不知这四人来历,当然更不会知道他们联手合搏的厉害,是
以不得不挺身而出。
丁建中负手站立四人中间,那里肯走,闻言笑道:“不错,大娘是主人身份,但令郎伤
势不轻,屋中只有令嫒一人,未必能够照顾得过来,大娘还是替在下掠个阵吧,在下颇想试
试能挡得住干军万马的高手,究竟厉害到如何一个程度?大娘若要出手,也等在下双拳敌不
住八手的时候,再出手不迟。”
他依然说得十分轻松,似是并未把关中四杰放在眼里。
尤其“屋中只有令媛一人”,暗示黑须老者尚未出手,要杜大娘防他一着。
这话,杜大娘自然听得出来,暗暗忖道:“这年轻人,看他行动很像是个初出江湖的人,
但他却又显得心思极细,像个老江湖,这人倒真令人看不出来!”
心中想着,不觉点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关中四凶,精擅合搏,丁少侠可得小心。”
丁建中大笑道:“大娘只管放心,在下一向独来独往,遇上三两个毛贼,在下一个人打
发了,遇上千军万马,在下一个人也足够打发。”
说到这里,朝关中四杰那为首汉子招招手道:“在下也有一个规矩,从不先发制人,来,
来,还是你们先动手吧!”
那为首汉子听他说了两个“来”字,不知怎的,竟然随着他招手,双足不由自主,笔直
朝他身前跑了过去。他双手并未作势,自然不是听了丁建中要他出手,欺身发招,只是无缘
无故的朝丁建中奔去。这一下,看得其他三人,大感不解,不知他们老大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一直奔到了丁建中身前三尺光景,还是并未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