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本大师一怔道:“那该如何?”
公孙丑笑了笑道:“且等明天一早,寺中派几个采购杂物的师傅上街采购,老禅师可杂
在其中,一起出寺。而且必须有两三个僧人,上山采樵,其中一个悄悄下山,老禅师等到了
市场离去之后,那个僧人,立即补足人数,这样,采购杂物回来,人数依然相同.才不致引
人注意。”
这是金禅脱壳之计。
知本大师道:“要这么麻烦么?”
公孙丑道:“老禅师还当绳金寺容易离开的么?”
知本大师点点头道:“好,看来只好这么办了。”
贺德生道:“那么咱们呢?”
公孙丑道:“山人自有道理。”
他又取出两张面具,说道:“兄弟这三张面皮,放在药箱里,也快有二十年了,说起来
来头可大着呢,还是昔年人称巧手书生的公冶逊所制,戴在脸上,和天生的一样,连谈笑的
表情,都十分逼真,百年来无人能够仿制……”
他把两张面具交给了常慧,说道:“常姑娘两位是负责咱们和丁少侠之间的联络事宜,
如能经常改换面貌,这句活,兄弟可有个说明,就是赶上百来里路,再戴上面具,再赶个百
来里路,取下不戴,再赶上百来里路,你们两个互换面具,这一来,就可掩去了不少的人注
意了,好,这两张面具就请常姑娘收好·了。”
常慧喜孜孜的道:“多谢公孙先生。”
“不谢。”公孙丑又道:“但有一件事,须得常姑娘帮个忙,”
常慧道:“公孙先生请说。”
公孙丑道:“咱们这些人,目前离不开绳金寺,姑娘请回到戴庄去一次,要戴庄总管多
派几辆马车,再派几名庄中男女,假扮富室香客,明日一早,到茅中来进香,但须做得机密,
要他们先离开戴庄,再行打扮,再雇马车不可从戴庄直接驶来。”
常慧点头道:“我这就去。”
“还有。”公孙丑道:“咱们离开这里,再遇上时,你只怕会认不出来了,咱们先约好
记号,就不致当面错过了。”
常慧望着他点点头。
公孙丑道:“姑娘总知道喝酒时候的猜拳‘一品’、‘哥俩好’,‘三元及第’,这三
记吧,咱们见面就用这三个手势好了。”
常慧道:“我记下了,好啦,姜大叔,我走啦!”
驼龙叮咛道:“路上须得小心!”
常慧道:“姜大叔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跟大家一一别过,就偕同春香,出寺而去。
公孙丑耸着肩膀,走出精舍,朝小沙弥悟勤招招手道:“你快去请方丈来一趟。”悟勤
躬身领命,急步而去。
一回工夫,通道随着走入,合十道:“不知是哪一位施主召唤贫僧?”
公孙丑含笑道:“方丈大师,是兄弟请你来的。”
大家不知鬼医公孙丑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看着他没有作声。
这时知本大师已经取下了面具,含笑道:“通道,公孙施主有事,你就坐下来,听他吩
咐好了。”
通道合掌道:“弟子遵命。”果然在一旁坐下。
公孙丑笑了笑道:“吩咐不敢,区区是请方丈大师来认识认识的。”
一面朝驼龙等几人招招手道:“来,现在该咱们来了。”
驼龙问道:“公孙先生要咱们做什么呢?”
公孙丑嘿然道:“你身为主将,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么?”
驼龙被他说得一怔,含笑道:“还请公孙先生指教。”
公孙丑道;“自然是替你们改头换面了。”
贺德生道:“你方才不是说一共只有三张面具,已经珍藏甚久,难道还有么?”
公孙丑道:“没错,面具只有三张,那是因为老禅师要赶回少林寺去见方丈,便于取下,
出了少林,又得戴上,没有面具不行,常姑娘两位,也须得经常改换,才不致被人家认出来,
也只有面具最方便,至于咱们这些人,用不着经常改换容貌,就毋须面具了。”
贺德生道:“那你要如何替咱们改头换面?”
公孙丑耸着肩,笑道:“咱们只要一次完成,就可以了。”
他捧着药箱,走到驼龙身边,放下药箱,笑道:“姜大侠,你是主将,该从你开始了。”
也没待驼龙答话,伸手拉开药箱底层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小巧的刀,剪、刷子等物,和
十来个白瓷小瓶,他伸手扶起驼龙的头脸,仔细端详了一阵,说道:“姜大侠请闭上眼睛,
兄弟要施术了。”
原来他药箱底层,正是易容术用的工具和药物。
驼龙看了他一眼,说道:“想不到公孙先生还是易容的行家哩!”
说罢,依言闭上了眼睛。
“这当然!”
公孙丑打开几个瓷瓶的盖子,一面说道:“不是兄弟吹牛,凡经区区易的容,保证三个
月之内,任你用冷热水洗脸,丝毫不变颜色,若是有人请区区易容,区区至少也得收他三五
百两银子,今天可是赔本生意,完全免费。”
他口中说着,双手可丝毫不慢,用手指从小瓷瓶中挑起一点白色药膏,往驼龙脸上一阵
涂抹。你别看他只有很少一点白色药膏,但经他涂抹以后,驼龙睑上,就像涂了一层厚厚的
石膏,一张脸比戏台上的曹操还白。
贺德生道:“公孙兄,你怎么把咱们主将扮了大花睑?”
“你懂什么?”
公孙丑哼了一声,接着道:“这个叫做打底。”
说也奇怪,他涂在驼龙脸-卜的白粉,好像馒头一般,还会发酵!
这一回工夫,驼龙本来瘦得双颧突出,脸颊无肉,如今却胖了许多,把没肉的脸颊,都
填了起来。
公孙丑又端详了一回.随手取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他脸颊上仔细的又刮又削,就好像
水泥工塑神像,哪里泫厚一些,哪里该薄一些,刮下来的,又在哪里补一些,下手极快,可
说运刀如飞!等他认为满意之后。才放下小刀,然后又用小剪把他浓眉修剪了一阵,才试着
用手指轻轻摸了下驼龙脸颊,大概认为差不多了,然后又从瓷瓶中挑了两种颜料,在自己掌
心匀好,涂到驼龙脸颊上,两只眼睛四周,用笔涂了一层,又把他颏下苍须,修剪整齐,含
笑道:“好了,诸位看看,区区手艺如何?”
驼龙姜大川,已是六旬以上的糟老头、浓眉、大眼、花白苍须,加上驼背,但经他这番
精心的易容修饰之后,竟然变成了一个脸颊不瘦不胖,浓眉如剑,眼睛小了许多,脸色微带
焦黄,眼圈隐有黑晕,黑须整齐的中年人,看去最多也不过四十几岁!
这下直看得在座之人不觉齐齐一怔,谁都想不到鬼医公孙丑还有这一手!
知本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公孙施主真是鬼斧神工,神乎其技!”
驼龙睁目道:“公孙先生把兄弟变成怎样一个人了?”
公孙丑随手递过一面小铜镜,含笑道:“最好的答案,就是姜大侠自己看了。”
驼龙揽镜一照,不觉惊异的道:“公孙兄要兄弟扮什么样的人呢?”
公孙丑含笑道:“你是主帅,一切听兄弟这狗头军师给你安排好了。”
接着又朝谢三泰招招手道:“谢道兄,现在该轮到你了。”
谢三泰问道;“你要把兄弟扮成什么角色?”
“这你不用管。”
公孙丑指指坐椅,叫他坐下,一面说道:“主帅都任由兄弟安排,你只要听兄弟的就是
了。”
于是又开始给谢三泰易容。
不过顿饭工夫,他替谢三泰、贺德生都易了容,谢三泰变成紫脸浓髯中年汉子,贺德生
也改扮为淡金脸的中年人,接着他又动手给自己改扮成白脸,八字胡,尖瘦脸汉子。
驼龙忍不住问道:“公孙先生,你究竟有何计划,现在总可以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了?”
公孙丑收起药箱,说道:“这事情很简单,丁少侠伉俪要去黄河赈灾,他们从天香之宫
取出来的珍宝,自然要在开封、洛阳等大城市义卖,咱们是不是要去捧场?”
贺德生道:“你老哥说得明白些好么?”
公孙丑耸耸肩,笑道:“兄弟这计划是要姜大侠扮成一方富豪,谢道兄和你老哥是护庄
武师,兄弟是姜大侠的账房,这样够了吧?”
谢三泰道:“咱们不是要沿路暗中保护么?”
“哈!”公孙丑耸耸肩道:“丁少侠伉俪,一身所学,还用很着咱们保护么?兄弟预料
途中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等到了地头,当然是指开封或者洛阳了,那时才需要咱们帮衬……”
谢三泰道:“咱们如何一个帮衬法子?”
公孙丑道:“抬价呀,这是义卖,譬如一串珍珠,人家出一万两,咱们就喊一万五千两,
一方翠玉,人家出八千两,咱们就喊一万二千两。”
贺德生道:“你有银子?”
公孙丑尖笑道:“这你就不用管,姜大侠喊了价,要付银子,就有咱这军师兼账房的负
责。”
驼龙道:“好,咱们就听军师的。”
公孙丑朝通道(绳金寺方丈)拱拱手道:“方丈大师,现在都看到了,咱们这几个人,
都定明天出发,但这是极机密之事,除了方丈大师,可不能让寺中僧侣知道,好在咱们这里?
僧侣们不能擅入的,至少在咱们走后,三天之内,仍要悟勤每日三餐,把素斋开到精舍里来,
这样可以减少对方防范之心。”
通道合十道:“这个不用公孙施主关照,贫僧省得。”
第二天,天色黎明,四五个到城里去采购粮食杂物的僧侣,就离开了绳金寺。
※ ※ ※
另有三个上山采樵的僧侣,也在稍后掮着扁担,绳索,相继出寺而去。
巳牌时候,有三辆马车,驶到了绳金寺前,下车来的是一对老年夫妇,带着两个丫鬟,
两名仆从前来进香许愿。
据说这对老夫妇是城东的老员外,此次进香,是为他进京赴考的儿子在菩萨面前许愿,
希望今年高中前茅,蟾宫折桂。
这对老夫妇到处瞻拜佛像,不但十分虔诚,出手更是大方,自有知客僧人殷勤献茶,等
在各处殿堂膜拜上香之后,才行离去。
当然,这已不用作者交代,知本大师是跟着采购杂物的僧侣走了,驼龙姜大川,贺德生、
谢三泰、公孙丑是躲入三辆马车之中,离开了绳金寺。
“天香宫主黄河赈灾”,这八个字,有着浓厚的神秘感和吸引力,在江湖上迅快的传扬
开来!
天底下最快速的东西,不是雷、也不是电,而是对人有刺激功能的消息。消息可以不胫
而走,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不消多时,就可以传遍天下。
好事的人,还可以依次类推方式,把自己的幻想,加入进去,于是,本来是一件鸡毛蒜
皮的事儿,也可以说得活灵活现,像煞有介事,更何况“天香宫主黄河赈灾”是确有其事,
确是江湖上一件大事,自然就越发轰动,越发说得神秘了。
有人说天香宫主貌如天仙,遍体生香,目前还是小姑之身,她是藉黄河赈灾之名,挑选
夫婿,说不定还要抛彩球呢!
有人说天香宫主,是昔年名动天下天香仙子的亲生女儿,这次赈灾,是天香宫主替她母
亲积修外功,把天香之宫的奇珍异宝都带出来了,只要赈灾完成,天香仙子就可以白日飞升,
修成正果了。
江湖上、各地、各处的茶楼酒肆,这几天不论什么阶层的人,只要有两个人以上,他们
谈论的题材,就会是这件赈灾的事。
人都好奇、好事,传说离事实渐远,编织的故事也更美,但不论哪一种传说,反正都是
捧天香宫主的。
人,也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天香宫主黄河赈灾的消息传开之后,江湖上的年轻人
和许多好色之徒,都要一瞻天香宫主的芳容。
黑道中人和许多生有占有欲、爱好珠宝珍玩的人,都想见识天香之宫的宝藏。
神偷、贼祖宗一类人,明知武功不如人,但仗着偷的本领,希望乘机捞上一、二样,因
为天香之宫的藏珍,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
正因江湖上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情,朝天香宫主黄河赈灾车辆经过之处赶来,一路
上,跟在车队后面的人数,也愈来愈多,每到一处,就像迎神会一般,万人空巷,热闹情形,
真是懿欤盛哉!
两辆豪华马车,帘幕低垂,由前后马队簇拥而行,从南昌出发,一路北行。
大家只知是黄河赈灾的,至于目的地在哪里,大概除了丁建中、戴珍珠,只有总管万有
全知道。
因为一路上,在哪里打尖,在哪里住宿,万有全都有详细的安排,不用丁建中等人操心,
多问一句话。
最使人感到惊异的,就是人马未到,食宿都早已安排妥当,好像万总管预先就定下了一
般,但谁也没看到万总管派出什么人去。
万总管每天只是意态飞扬的坐在马上,走在两辆马车之前,顾盼自豪,如此而已!
丁建中当然也深觉奇怪,但经他向住宿的伙计讯问,才知这一路上的客房,早经预定,
包了下来,计算时日,正是万总管高卧琴香阁的三天时间中定的。
丁建中心中自然感到无限的惊奇和佩服,万总管在这二天之中,不知做了多少事,你怎
么计算,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何况他还要在铁扇相公宋兴仁的监视之下,依然饮酒作乐,
要骗得过铁扇相公,这样一位老江湖,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丁建中夫妇,如今对万有全的大才,已是深信不疑,他们内心当然也有疑虑,那是万有
全的来历和目的,但大致上来说,夫妻两人对万总管已是信赖有加,不论什么事,都任由他
去作主,不加过问。
车队由德安、瑞昌渡江,入湖北境界,万有全心中的全程路线,是由广济、济水、取道
麻城而北,横越大别山脉的小界岭,进入河南,杞县,陈留而抵开封。
但从车队出了南昌之后,因为“天香宫主黄河赈灾”的消息,迅速传开,跟在车队后面
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本来只有两辆马车,和十五骑马匹,如今却成了一条婉蜒的长龙,在他们后面,少说也
有一、二千个好奇和好事的人,跟着不散。
人群中,当然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当然,有的只是适其会,和车队走上同一条路!
譬如,其中有镖车,有货车,也有赶路的行商,僧道、贩夫、走卒,和要饭的乞丐,形
形色色,三五成群。
这天晚上,车队在济水住宿,晚餐之后,总管万有全悄悄登上楼梯,来至客堂门口。
秋香迎着道:“万总管,有事?”
万有全点点头道:“我是见主人和夫人来的。”
丁建中听到万有全的声音,忙道:“万总管请进。”
万有全举步走入,拱拱手道:“属下见过主人、夫人。”
戴珍珠含笑道:“万总管不用多礼,你晚上上楼来,一定有什么事了。”
丁建中道:“请坐。”
万有全点点头,在两人下首坐下,面情凝重的道:“属下发现了一件事,咱们被人盯上
了。”
丁建中笑道:“咱们后面,有这许多人跟着瞧热闹,自然有不开眼的人,会觊觎咱们赈
灾的珍宝了。”
万有全道:“据属下连日来的观察,人群之中,混杂了黑道人物,自是在所难免,但最
多也不过三五成群,凭这些人的气候,还不至对咱们构成威协……”
丁建中道:“那么万总管指的是什么人呢?”
万有全道;“咱们车队离开南昌之后,属下就发现有一、二十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
乞丐,一路尾随了下来。”
“乞丐?”戴珍珠惊疑的道:“会是穷家帮的人?”
万有全道:“属下先前还不敢确定,但经属下暗中观察,每经一处,他们的人数,就增
加若干,因为他们掩蔽得很好,分散开来,混杂在人群之中,不易被人发现,如今大概已有
一百四、五十人之多。”
丁建中道:“这么说,他们是有企图来的了。”
万有全道:“他们有何企图,直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只是咱们赈灾之事,如今已经轰
传整个江湖,黑道中人觊觎天香之宫珍宝的,也势必愈来愈多……”
戴珍珠道:“这都是你万总管太铺张之故。”
万有全得意一笑道:“这些成果,原在属下预计之中的事,不如此,不足以轰传武林。
但属下希望主人在这些人面前,能够露上一手,好让许多不自量力的人,知难而退,也好使
咱们此行,更为轰动……”
丁建中含笑道:“你要我如何露法?”
万有全耸肩一笑道:“属下之意,主人若能当着群众,表演一手,聊以示儆,却无伤于
人……”
他口气略为沉吟,抬头道:“但主人仍要不失雍容气度,只要能慑住人就好了。”
丁建中含笑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
万有全道:“据属下预料,明日未牌时光,咱们车抵黄岗庙与望花街之间,(在罗田、
麻城两县中间)那里左临山坡,右为旷野,一、二十里均无人烟,也许会发生事故……”
戴珍珠看他言词吞吞吐吐,心中不由起疑,问道:“不知万总管有何所见,认为到了黄
岗庙和望花街之间,会有事故?”
万有全笑了笑道:“属下也只是以常理度之。天香之宫的藏宝,喧腾武林,已有百来年
之久,多少人找遍了名山大川,始终一无所获,如今既为夫人所得,许多黑道巨擘,听了自
然会眼红,属下默察人群中,已有不少黑道帮派,混杂其中,但似是大家心里存着顾忌,不
敢明目张胆的出面下手,因此使属下想起了一件事。”
戴珍珠问道:“你想起了什么事呢?”
万有全道:“咱们这一行人中,虽有金氏昆仲,和冷中锋、铁凌霄等六位一流高手随行,
但江湖之大,岂乏能手,在他们的眼中,这六个人虽是劲敌,还未必使他们有所顾忌……”
丁建中笑道;“万总管之意,是说他们顾忌的是愚夫妇了?”
“不错。”
万有全耸着肩道:“他们自然都已打听清楚,天香之宫藏有一册《天香秘笈》所载武功,
有夺天地造化之妙,夫人既然继承了天香之宫的主人,也许已经练成了《天香秘笈》上的武
功,这是他们最顾忌的一点,其次,就是主人了,身为昆仑传人,武功必然高不可测,有这
两点,才使他们迟迟不敢下手……”
他不待丁建中夫妇开口,接着道:“因此属下预料,他们会选择一处人迹较稀的地方,
先由一、两个较有盛名的黑道人物出面,要主人或夫人露一手给他们瞧瞧,如果主人或夫人
露的一手,并不如他们想像中的高明,也许就会群起发难……”
戴珍珠问道:“你认为那地点,就在黄岗庙和望花街之间。”
“是的。”万有全道:“因为这一路上,那里是最适当的地点了。”
丁建中道:“那么万总管为什么要我当众表演呢?”
万有全深沉一笑道:“属下看得出来,主人武功,似乎高过夫人一筹,由主人当众表演
一手,一来可以镇慑人心,二来,在大家心目中,夫人是天香之宫的主人,自然已得天香仙
子真传,必有更惊人的绝艺,让大家看了主人的表演,自然更会增加对夫人的神秘感。那么
纵或有人还不死心,咱们这一路上,却可以风平浪静了。”
戴珍珠轻笑道:“万总管设想的果然十分周到,丁郎,明天你就当众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了。”
“哈哈!”丁建中朗笑一声道:“万总管,你预料的也许不错,但对夫人的估计,可就
看走眼了。”
万有全惊“哦”一声,躬身道:“属下只是就事论事,夫人身为天香之宫的主人,一身
绝学,又岂是像属下井蛙之见,所能蠡测?”
万有全果然料事如神,第二天午牌时光,两辆马车,一行马队驰过黄岗庙下的黄泥山岗,
放眼望去,这一带土荒地瘠,一片都是干硬的黄土,长着疏朗朗,不过尺许高的野草。
路,只是经常有行人、车辆经过,留下的一条痕迹而已!
这里离望花街还有十几里路,车队随着山势,绕山而行。
现在骑在马上的人,已可看到右首小山麓间,一棵高大得像伞的大樟树下,站着三个人。
远望过去,大樟树只像一颗盆景,树底下三个人,不过寸许来长。
这是骑在马上的人目力过人,才看得清,因为那座小坡,那棵大樟树,距离他们,少说
还有一二里远!
一、二里路,自然不需多久就赶到了。
树在逐渐放大,人也在逐渐的增高,现在已可清晰的看到三人的面貌。
三个都是老人,个子稍有高矮,却都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身上同样穿一件半长不
短的黄衫,三人脸型虽然不同,但都像风干了的橘皮,满布着皱纹,也都有一双深陷的眸子,
目光如刃,一霎不霎盯着驰近的马队!
不,他们目光所注视的是第一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当然是丁建中和戴珍珠所乘坐的了。
车后六骑,金鞭银枪:金氏兄弟和路传广、铁凌霄、冷中锋等人,都是江湖上响噹噹的
人物,自然早就认出这三个老人的来历,但大家只是互望了一眼,谁也没有策马赶上前去。
这是因为今天出发之时,万总管已经关照过,车到黄岗庙和望花街之间,可能会有事故,
但他们不用过问,只管看热闹就好。
六人心中一直在嘀岵,不知在黄岗庙和望花街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故?凭自己这几个人
的万儿,还有不开眼的歹徒,不知死活的人敢在途中滋事?
如今他们看清楚了,来的竟然会是荆山三怪!
荆山三怪,算得上是黑道上的老前辈了,路传广、铁凌霄、冷中锋三人,在大江南北,
名头已经够响了,但如果和荆山三怪相比,那就还只是穿开裆裤的娃娃呢I
荆山三怪,这还是三十年前的外号,如今早该称他们荆山三老了。
三老收山已有二、三十年了,这回居然会亲自出马,显系受人撺掇而来。现在马队离大
樟树不过十丈左右了!
站在三人中间的枯瘦老者已经开口了:“你们都给老夫停住。”
此老果然功力深厚,他只是随口说来,车声辘轳,马蹄杂沓。昕交汇成的一片声响之中,
依然字字清晰,如同面对面说话一般!
万有全一马当先,越众而出,左手往后一摆,马队车辆,如一而整齐的立时停住,秩序
井然!,
这是一片旷野,车马停住之后,本来远远跟在车后的一大群人,听到前面有人阻路,当
然有热闹可看了,于是纷纷越过车马,从两边涌了上去。
万有全一马当先,在马队前面勒住马缰,这一来,他和荆山三怪差不多还保持了数丈远
近,在马上双手抱拳,陪着笑道:“三位老人家叫咱们停下来,不知有何见教?”
中间的枯瘦老者只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站在他右首的是个矮小老者,口中沉哼一声道:“你下马来答话。”
万有全连连陪笑道:“是、是,在下失礼得很,在下这就下马。”.
他果然随着话声,从马鞍上翻身下马,拱着手道:“在下已经遵命下马,三位老人家有
何吩咐,在下洗耳恭聆。”
他身为丁府总管,但表现得竟然十分猥琐,可把车前八匹马上的戴庄庄丁们,看得心里
十分窝囊,他们真想不到这些日子一直洋洋自得,八面威风的万总管,竟然如此见不得人!
右首那个矮小老者冷然道:“尔是何人?”
万有全陪笑道:“在下万有全,黄金万两的万,有……”
矮小老者不耐的道:“老夫是问你什么身份?”
“啊!”万有全陪着笑,忽然腰骨挺了下,神气的道:“区区忝为丁府总管,也是这趟
黄河赈灾的总管。”
右首矮小老者微哂道:“万总管居然身兼两职。”
万有全连忙拱拱手,陪笑道:“不敢,多蒙夸奖。”
人家根本没夸奖他。
矮小老者似乎对他这副猥琐模样看得很烦,冷冷说道:“叫你们主人出来答话。”
万有全一怔,他的一脸谄笑渐渐收敛,正容道:“区区在下很尊重三位老人家,区区忝
为总管,三位似乎也应该尊重在下才是,三位要咱们停住,在下已经遵办了,三位在此拦路,
有什么见教,来意如何,理该向在下说明,在下如果做得了主,就可遵办,如果做不了主,
自会向敝上请示,这位老人家(指矮小老人)一开口就颐指气使,好像不屑和在下说话,在
下倒想请教三位老人家如何称呼?自恃什么身份而来?配不配和敝上说话呢?”
他这番话理直气壮,却把荆山三老说得哑口无言。
矮小老人面有怒色,冷喝道:“你找死?”
“哈哈!”万有全突然仰天大笑一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区区能够当得上丁府总管
兼黄河赈济总管,自然也能担当大事,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倒是老人家一开口就以死字相威
胁,不怕辱没了三位的名头么?”
矮小老人怒声道:“老夫就劈了你……”右手一举,露出了鸟爪般枯瘦的手掌,作势欲
劈。
站在中间的枯瘦老者徐声道:“老三,住手!”
他两道利刃般厉芒,缓缓落在万有全的身上,他但觉此人生相猥鄙,看去毫不起眼,先
前卑躬陪笑,一副小人模样,这回侃侃而言,却又词锋犀利,以自己的眼光,竟然看不出对
方是否身怀武功,一时使人有莫测高深之感,不觉朝万有全微微颔首,道:“万总管可知道
老夫三人来历?”
“不知道。”万有全脸上又堆起了笑容,答道:“但在下猜想,三位当非常人。”
枯瘦老者道:“何以见得?”
万有全道:“三位年事已高,必是同道中德高望隆之人,貌相古拙,必是山林间隐姓埋
名之士,由此推想,三位的身份,不是可以思过半矣了么?”
“说得好!”枯瘦老者道:“那么万总管可知老夫三人的来意?”
万有全道:“在下正要请教……”
矮小老者轻咳一声,已然冷声道:“你们打的是“天香宫主黄河赈灾”的招牌,老夫等
想问问清楚。”
万有全道:“老人家请问吧。”
矮小老者道:“其一、天香之宫,传闻江湖,已有百年,老夫三人很想见见这位天香宫
主。”
万有全道:“请问其二?”
矮小老者道:“你们既是前去黄河赈灾,这是一件大事,总该有个数目吧?”
万有全听了只是呵呵大笑,并未作答。
矮小老者怒声道:“老夫问的话,有何可笑?”
万有全道:“老人家问的当然可笑,因为这两件事,似乎都和三位无关。”
矮小老者道:“咱们既然来了,不论有关无关,非见天香宫主,非问个确实数目不可。”
“那好。”万有全答道:“在下可以告诉三位的,第一,天香宫主是不是肯见三位,在
下无法作主;第二,咱们前去黄河赈灾,没有确切的数目,因为咱们带去的是天香之宫的珍
宝,这些珍宝,也许可以卖到千万两银子,也许只能卖个百万两银子,目前很难估价。”
矮小老者道:“天香之宫的珍宝,都是尘世罕见之物?老夫三人颇想瞧瞧,以开眼界。”
万有全道:“这恐怕不成。”
矮小老者道:“为什么?”
万有全道:“因为这些珍宝,都是赈灾用的,要到了地头,才举行义卖,路中恕不展露,
所谓钱财不露白,免得不开眼的宵小看了眼红,心生贪婪,若想妄图染指,白白送了性命,
重者丧生,轻则身败名裂,又何苦来者?”
矮小老人大喝道:“有老夫三人在此,谁敢妄动?”
万有全大笑道:“有敝上和天香宫主在此,三位还不是要强行拦路么?”这话是明摆着
不把荆山三怪放在眼里了。
矮小老者听得大怒,暴喝一声:“找死!”
扬手一掌,朝万有全劈了过去。
他是荆山三老的老三,这一掌是被万有全激怒出手,掌风如涛,应手卷撞过来。
万有全缩头一笑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你这算什么……”随着话声,慌慌张张的
闪避开去。
他脚步踉跄,并无玄奇身法,但矮小老者这凌厉一掌,却被他在惊险之中,擦身而过,
刚好避开。
矮小老者目芒飞闪,沉喝一声:“好!”
右掌未收,左手又是一掌,斜劈而出。
万有全道:“你们也算是小有名头的人,这……动手打人,还讲不讲理?”
他说到“这”字之时,掌风已经逼近,口气微顿,脚下跌跌撞撞的连跳带闪,居然又被
他避开,才接着又说了下去。
他这番连跳带闪,看去简直是手忙脚乱,但他居然一连避开了矮小老者二掌,却依然看
不出他是不是会武功?
荆山三老中任何一位的出手一掌,江湖上能接得下来的固然不多,就是能及时闪避得开
的,只怕更少。
矮小老人大喝道:“你敢小觑荆山三老。”
万有全睁大着眼,诧异的道;“在下几时小觑三位了,在下说的是礼节,也是理字,三
位要见敝上,在下怎好连三位的姓名都没问一声,就去告诉敝上,有荆山来的三位老人求见,
这样,在下岂非有亏职守,还能当得成总管么?”
中等身材老者沉哼道:“你真的没听过荆山三老?”
万有全摇头道:“荆山,在下自然知道,住在荆山的人多得很,年纪老的人,也不在少
数,不会只是你们三位吧?”
中等身材老者一张老脸,气得煞白,双目厉芒连闪,但因人家说的未尝没有理由,他自
恃身份,不好发作。
中间的枯瘦老者自然知道万有全是故意如此,心头虽怒。但脸上丝毫不露,颔首道:
“万总管那就说荆山西门寿兄弟求见好了。”
“原来是西门老哥。”
万有全抱抱拳,陪笑道:“在下自当立即禀报敝上。”
荆山三老,在黑道上辈份崇高,当今之世,已经没有和他们称兄道弟的人了,万有全不
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称他西门老哥。
枯瘦老者枯干的脸上,也因他这声“西门老哥”,不禁气得飞过一丝愠怒之色!
万有全并没理他,回过身去,左手一摆,车前八匹骏马上八名武士立即策动坐骑,向左
右两旁退下,像雁翅般排开。
万有全颠着脚尖,走到第一辆马车侧面,躬身一礼,提高声音,朗声说道:“启禀主人、
夫人,现有从荆山来的西门寿兄弟三人求见。”
荆山三老数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直呼姓名,而且他们三人,就站在车前求见,这真
是损人之至!
枯瘦老人“西门寿”还能隐忍,他左右的二老(中等身材老者)和老三(矮小老者)已
是气得满脸发青,怒气直透眉宇!
矮小老者忍不住沉哼一声:“好大的架子!”
万有全转过脸,尖声道:“敝上一向如此。”
只听车中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好,既有道上的朋友辱承惠临,万总管,你就打开
蓬车便是。”
万有全恭敬的躬身应“是”,朝车把式挥挥手道:“钱通,主人吩咐,打开蓬车。”
坐在车辕上的车把式钱通一声不响,左手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但听“豁”的一声,车
蓬很快的完全敞开!
大家只觉眼前骤然一亮,珠光宝气,炫耀生辉,一对青年男女,脸含微笑,并肩站在华
丽的敞蓬车中!
男的玉面朱唇,身穿一袭青纱长衫,腰围玉带,悬一柄四尺的古剑,剑鞘上镶嵌了许多
宝石,显见此剑的名贵!
女的芙蓉如脸,宫鬓堆鸦,簪一支白玉飞凤簪,发髻正中间缀一颗葡萄大色呈粉红的明
珠,隐隐闪着奇异的光彩,身上穿一件莹莹宝气的珍珠衫,每一颗珍珠,都有黄豆大小,日
光映照之下,更显得珠光氤氲,五彩缤纷!
这一对青年男女,当真是人间奇侣,神仙眷属。
荆山三老看得不由一呆,那围在数丈外的人群中,早已有人纷纷鼓起掌来!
继第一辆马车敞开车蓬之后,第二辆马车也随着“豁”的一声,敞开了车蓬,车上站立
的则是三个腰插短剑的青衣使女,同样生得眉目如画,娇柔多姿!
人家本来还以为第二辆马车上,必然载有前去赈灾的珍宝,如今车蓬敞开之后,车中除
了三名使女,一目了然,哪有放珍宝的箱笼,就是连包袱也没有一个。
于是有很多混在人群的黑道人物,登时从恍然中钻出一个大悟!
据说丁建中和戴珍珠从天香之宫回来,先去了绳金寺,再回戴庄去的,这情形,分明是
金蝉脱壳之计,他们打着“天香宫主黄河赈灾”的旗号,大事铺张的上路,却把珍宝留给了
知本大师和泰山驼龙姜大川等人,暗中运走了。
丁建中一脸笑意,朝荆山三老拱手一礼,朗声道:“在下丁建中,不知三位前辈在中途
光临,有何赐教之处?”
万有全站在车旁,恭敬的答道:“启禀主人,这三位老人家要见主人,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他们要见见天香宫主。第二,想瞧瞧咱们前去赈灾的珍宝……”
丁建中微微颔首,目光一抬,问道:“三位前辈的来意,可是如此么?”
矮小老者道:“不错。”
丁建中微笑道:“此次黄河赈灾,所有珍宝,都取之天香之宫,拙荆是继承天香仙子遗
命,为天香之宫的主人,故而赈灾仍用天香宫主之名,三位要见的天香宫主,就是拙荆。”
戴珍珠及时在车上含笑点头道:“小女子戴珍珠见过三位前辈。”
中等身材老者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东天王戴天行的女儿?”
戴珍珠道:“正是。”
中等身材老者道:“戴天行在日,对老夫兄弟,也要尊称一声老前辈。”
戴珍珠道:“这个小女子倒从未听先父说起过。”
“不知不罪,老夫兄弟也并无责怪你之意。”
中等身材老者一手捋着颚下的苍须,接下去道:“老夫兄弟久闻昔年天香仙子曾在一处
山腹中修筑了一座天香之宫,不少人遍历名山大川,寻觅了近百年之久,始终未曾寻获,你
既是从天香之宫出来。又携带大批珍宝,前去黄河赈灾,老夫兄弟,一向心好古玩,这闻名
已久的天香仙子搜罗的珍宝。必然有不少是稀世之物,老夫兄弟并无贪婪之心,只想见识见
识.赐予一阅,于愿足矣。”
说得好听,原来还不是为了珍宝而来的。
戴珍珠浅浅一笑,轻启樱唇,说道:“这个只怕不大方便。”
矮小老者道:“怎么?夫人连给老夫兄弟瞧瞧都不肯?”
戴珍珠道:“这个小女子也作不了主。”
中等身材老者道:“那么什么人作得了主?”
戴珍珠笑盈盈的道:“珍宝是去黄河赈灾之用,黄河两岸,数十万灾黎,嗷嗷待哺,小
女子取之于天香之宫,用之于数十万灾黎,并不是炫耀争奇,给人展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