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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Irene Adler 当前章节:12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2:19

对于我是怎样安排那一天余下的时光这一点我没有非常清楚的记忆。在我与福尔摩斯偶尔的口角后我通常总是难以集中起注意力,并且尽管我习惯了听到他嘲弄我智力的局限性,可是这一次他所表现出来的猛烈程度和他情绪的激烈却令我相当惊讶无措。当我最终于晚餐时间回到家时,福尔摩斯已经出门了;那一晚稍后他也没有回来。不无忧虑地,我最终放弃了等待他而上了床,在那里我做了些模糊而不愉快的梦,包含雷斯垂德探长主持我的资格考试,而在其间我却无法展示出丝毫对于甚至最为基础的解剖学知识的掌握。因此当我发现自己被黑暗中站在我床头的福尔摩斯摇醒时,我没有我本可能会有的那样恼火。

“老天啊,福尔摩斯,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什么时候?”

“没什么,此外现在是午夜稍过一点儿。”他停顿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放上我的胳膊。“我只是想为我今天早上的发作道歉。你对我现在正在经历的噩梦没有任何责任,我不该将我的挫败感发泄在一位从未错待过我或是有所抱怨的人身上。我希望你会原谅我。”

这件事真的变得令人警觉了。上一次他向我道歉是为了几乎因一次意图测验恶魔脚跟①在人类身上的效果的实验而害死我们俩个时了。我猛地弹坐了起来。

“当然我原谅你。对此请不要说些什么了。但看在上帝的份上,福尔摩斯,为什么你就不能把那些你所想要我了解的事情告诉我呢?我肯定如果你的委托人知道你多么受这个案子的困扰,他是会免除你的这个缄默誓言的。”

一抹悲伤的微笑在黑暗中短暂地一闪而逝。他拍一拍我的胳膊,收回了手。“它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他说。“但我至少可以向你保证到明天早晨一切都会结束,无论结果好坏。”他转身离开,而我在黑暗中瞥到了另一抹更为金属光泽的闪光。

“福尔摩斯,”我脱口而出,“你口袋里的那是我的左轮手枪吗?”

“肯定你不会介意我借用它吧,华生,”他回答道。“我或许会需要它。明天早晨我会把它归还回来的。”

我掀开被子跳下了床。“我和你一起去。”

“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富于命令性和强制力,将我冻结在当场。“华生,这一次,并且只有这一次,我绝对禁止你一起来。如果你试图跟踪我我是会知道的,并且我警告你,如果你那样做了,从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我这样对你说是为了你好,”他说道,态度稍微软化了些。“它是太过危险的一次探险。”

“那么它对你也就太危险了。”

“我没有时间争论这个,”他专横地反驳道。“我会在早晨之前回来,你在这里等我。睡个好觉。”在我可以阻止他之前他便走出了门去。

数秒之间,我考虑了遵从他的要求。接着我便尽可能迅速地穿起衣服,在福尔摩斯之后不超过一分钟跟着溜出了门去。他确实吩咐了我待在家里;但他没有要求我明确的承诺,而我也没有给出过。无论这非同寻常的隐秘背后的缘由是什么,我都深信它们不值得它对他的折磨。此外,如果他在冒着人身伤害甚或死亡的危险,如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的那样,那么我的位置便是他的身旁。对我来说忽视他的指令和违抗他的意志不是件轻松的事,但结果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以忠诚的名义,如果不说别的话,我也该为他,还有为我自己,去违逆他。

我已经学到了足够多有关跟踪一位嫌疑人的技巧,可以轻松地追踪他。通常而言我毫不怀疑他会立刻察觉到我,但这一次他太专注于他的任务,并且无疑太自信于我对于他的意愿不加疑问的服从,因此只采取了些粗略的防范,而那是我可以规避的。我们在往东区进发,这是一段漫长的行程。踏着覆盖着路边石弃的结壳的冰雪前进,躲避着煤气灯下的光晕,与耗子和弃物一起隐身于阴影中,我开始感觉似乎我自己是其足迹为他所追踪的罪犯,并且是他在跟踪我而不是相反。在恶臭的巢穴和肮脏的棚屋间那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受,而当我看到他于一个昏暗的门洞前驻足并打响门铃时,那感受更是丝毫没有减轻。

那房子实际上比它邻里的大多数房屋都修建得要好些,并且一定一度曾是处可敬的居所,直至来自帝国外沿地区的移民流入并占据了伦敦的这一区域,使得从前的居民逃避去更为孤高排外的社区。自藉由煤气灯光我所能辨识出的一点儿来看,那栋建筑一直有所修缮,而当门打开时,出现的是一位穿着那种上流社会男管家的黑色衣服,操着那种恭敬的语调的单薄、佝偻的男子。

“晚上好,哈斯丁斯,”福尔摩斯说。

“啊,S先生,”对方回答道,“我们今晚没有预料到您会来。”

“我不认为那有关系。”

“我们总是高兴您的光临的,当然,”他殷勤地说道。“只是我恐怕托尼眼下脱不开身。”

“哦,这真是不幸。”

“不过如果您愿意在休息室里等——”

“谢谢,那就可以了。”他穿过拱门,门在他身后砰然合起。

福尔摩斯或许有在一间休息室里等待的福气,尽管那休息室不太可能像《图解伦敦新闻》专栏里描绘的那些样板那样。而我却把这段间隙时间花费在蜷伏于一条毗邻房子后部的小巷里的两只垃圾箱间的阴冷潮湿中,徒劳地试图辨别出这是个什么所在。我首先想到的是可卡因瓶子,但一个我已经知悉多年的习惯不太可能有必要采取这番煞费苦心的欺瞒。他来这里是出于一种完全不同的差事,一个需要那位我们俩都在等待其闲暇的托尼的参与的差事。肯定托尼不可能是他神秘的委托人吧?自我所藏身的地方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部分的后窗,但那些并非灯火不燃的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除了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另一边隐约的动作以外我什么也辨别不出。为了抵御冬日的寒流窗户是关闭遮蒙起来的,因此没有声音逸出来给予我有关其后正在发生什么的任何线索。正当我开始丧失勇气时,令我大为松一口气的,我听到一扇窗扇打开了,而我朋友那清晰、熟悉的语声自其中传出。

“你不介意我打开窗户吧?我想要来一点儿气流。”

“那对我真是个新闻,”第二把声音回答道,无可错辨的是一个属于劳动阶层的口音,伴随着一种假作上流社会语调的尝试,“但如果你不介意,我也不会。”

“也不反对我打开煤气灯?”显然不,因为一盏灯在一扇窗户后亮起,而福尔摩斯的鹰钩鼻和形状优美的下巴的锐利轮廓映射于其上。

“你今晚心绪不佳,不是吗?”是那好脾气的回答。在福尔摩斯的影子背后,我可以看到另一个人影在房间里走动。

“只是一点点,”他轻笑一声回答道。“我不是一个耐心的男人,如你所知。”

“我很抱歉耽搁了,”对方回答道。“如果你提前安排——”福尔摩斯的手以表示免提的手势挥了挥。“那是烦人。不过,”他继续道,同时他宽广一些、方正一些的剪影加入了福尔摩斯的,当他站过来眺望窗外,“你一定意识到了你不是伦敦唯一一位想要玩福尔摩斯和华生的人。”

哪怕隔了数年的时光,我依然难以描述,被那把声音在那种环境中讲出的那些话语在我身上所引发的效果。并不是说我确切地理解了,以任何理性的意义而言,在那间廉价楼上房间里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一种身体性的了悟,几乎是一股动物性的对危险的感知和畏惧令我后颈上寒毛倒竖,冰冷的恐惧之指扣住了我的心脏。我知道如果我不从那地方起身逃离这个邪恶之地,某种灾难就会向我袭来,而我的人生将会永远地被改变。但我同样知道尽管有他假装出来的轻率和故意为之的漠然,福尔摩斯却是处于决然的危险中的。而我无法抛下他。哪怕为了解救我自己免于遭受正盘旋于我上空黑暗中的无论什么可怕的命运也不能。

“不,”福尔摩斯静静地说道。“我不以为我是。”

另一个男人一只手沉沉的放上他的肩膀。“你累了,福尔摩斯,”他以一种突然间全然消散了它的口音的痕迹并且假作出一位专业人士阶层成员的那种元音圆润辅音清晰的音色。

“是的,”他回答道,转过头去面对他的同伴。“你是对的;我最近对自己是太严苟了。”

“你何不上床,”对方回复,他长着髭须、下颚方正的头影离福尔摩斯不过寸息间,“作为变换让我来对你严苟。”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抚摩另一位男子的下巴。

“相当率直,”他回答道,“并且太通俗了。但继续吧,”他继续说道,靠上前去,降低了他的声音。“它令我想起了你所不是的那位。”

“你是位怪人,福尔摩斯,”对方说道,同时他的头影与我的朋友的影子融合到了一起。

为什么我要继续?自我藏身的地方,隔着那么远,我无法看到一切,但我看到了,并且更多的是听到了足够的内容。蜷缩在那条可怜巴巴的小巷中,我听到了我的名字——以及他的——以无数种不同的语调被唤出,点缀着进行得如同我自己所写的年代记的一篇怪异的滑稽模仿的对话。为何我要描绘那盏灯依然偶尔投射到窗口的影子的扭曲,或是自其中传来的含混声响,或是对我的专业词汇或是器具的冒渎的运用?只用说,不一会儿,福尔摩斯来此的目的和他为何强硬地坚持我不能跟随他的原因对我而言便很清楚了。

然而,尽管有这光景给我带来的惊骇和反感,我却一动也未动。近一个小时我蹲伏在那里,因——什么?因回忆中他在我床侧黑暗中的面容,因那一早他声音里的激情——因甚至在这些夜之呼喊中我的耳朵依然可以察觉出的痛苦而脚下生根。他身处危险。那一点我是知道的。而在那扇灯火照亮的窗户下的泥泞中颤抖着,我开始了解到许多别的事情。

如今很清楚,例如,他在我婚后的不愿拜访我不是出于对可怜的玛丽个人的嫌恶。我对此感到安慰,至少。还有成千段其它的回忆,琐碎而又重大,都蜂拥入我的脑海,个个展现出全新的内涵。我在那黑暗中蜷缩得越久,我便愈加同意福尔摩斯对我的智力才能的评价。我真的是非同一般的迟钝。在非同一般的长久的时间里。

而如果说实话,我所未能理解的只有福尔摩斯吗?为何我总是随时准备忽略掉我的业务、我的健康和——如果我诚实地讲的话——甚至我的婚姻,只为了有机会陪伴他去进行一次他的冒险?为什么几个月前的那天下午当他奇迹般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书桌的另一头时我会昏死过去?而一个朋友的挚爱之情,或甚至一位学生的崇敬之心,真的可以解释为何在他不在的那漫长的三年中,每个春季的某一天我都会出现在瑞士,站在那不幸回忆的峭壁边缘向着莱辛巴赫瀑布倾洒泪水?

我恐怕,迟钝如我,如今或许也知道了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仰望那扇窗口,想象其后的情景,反感再一次成为了我心中占支配地位的情绪。我一直把他看作智慧威力和分析才能的最纯粹的榜样——无论我对他的感情是什么,我从未想象过他处身于这类型的事情中。想到他会被驱使来到这肮脏的所在与一位雇来的专业人员一起扮演他所梦想的关于我的无论什么扭曲的故事——想到他自这样的地方回到我们在贝克街的家中,怀揣着这样的回忆,好似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曾经发生过——这是太过分了。我知道我自己是永远无法诉诸于如此可怕的一种权益之计,无论多么——无论多久……

经过了好似没有尽头般的一段时候,我才再一次看到福尔摩斯,重新穿戴整齐的剪影被灯光所映射出,转过他棱角分明鸟类般的脑袋问道,“这一小时就到这里结束吧?费用没有提升,是吗?”

“你可以预定好星期五,一如既往,”是那回答。那口音如同假扮出时一般突然的消散了。

“我不认为我应该,”福尔摩斯回答道,他高昂、紧张的语调泄露出了他的过度疲劳。“我不会再来了。”

“我很遗憾听到这话,”对方说道,带着明显的真诚。

“我肯定你是的,”他懊悔地一笑回答道。“我或许不是你唯一的常客,但我无疑是最为可靠的。”

灯光熄灭,窗扇砰地合起。我依然冻结在当场,回想我的所见所闻。过了一会儿我才完全意识到赶在福尔摩斯之前回到贝克街的极度重要性。

抛下任何隐蔽的企图,我尽我所能快的跑下街道,祈望我能有办法在不引起他的注意的情况下赶上他。当几分钟后我依然没有看到他在我前头出现时,我开始有些不安了。我或许是转错了弯。正当我考虑停步折回头去时,哧的一声和一根擦燃的火柴的闪光捕获了我的注意力。我前方几码外,背靠一盏煤气灯站着,一只手里举着一只烟斗而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火柴,直直望着我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唔,华生,”他说。“现在如何?”

他的帽沿投下一道阴影隐藏起他的眼睛,而那语声是刻意的平稳镇定。但夜色中那火焰不稳的摇曳着,当他尝试着,不成功的,试图用颤抖得厉害的双手点燃他的烟斗。于是突然间一切都变得如此可笑的简单。

“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叫道,伸出我的双手去稳定下他的,“和我一起回家,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

“上帝保佑你,华生,”他以一种破碎的语调说道。

无论是他瘫倒了,或是我移上前去,或是两者都有,下一刻我的胳膊便环上了他颤抖、虚弱的身体,他的头垂上我的肩膀,一道过度紧张的高声叹息自他的肺腑里逸出。

用胳膊支撑住他,我开始顺着街道走下去。出于某种奇迹那里有一辆出租马车在这不合理的时点经过那个地区,我将福尔摩斯塞了进去。当车轮辚辚碾过不平坦的街道,他逐渐恢复了多少接近于他平日的行为风度。

“你知道我会跟踪你,”我说。

“我认为你大概会的。”不管其它一切,他苍白地微笑了。“当然我立刻看出你确实那么做了。你真的必须在隐蔽上多下些功夫,当——”

“见鬼,福尔摩斯,我受够了。”

他瘫坐回软垫里。“当然你会,”他闷闷地说道。“你完全有权利。”

“这里没有委托人,当然,”我继续道。

福尔摩斯干巴巴地轻笑了一声。“我对你说的每件事都是相当真实的,以它自己的方式而言。我确实有最为强烈的可能的理由拒绝你的卷入。”

“这个流氓阿特汉森的爪子抓住你有多久了?”

“过去十八天。我不会拿细节来让你厌烦。你可以理解当他坚持你要在场时我的焦虑。当然他这么做全是因为他知道我会极度苦恼。阿特汉森先生不是个成功的窃贼,但他有残忍的天分,以他自己卑下的方式。”

“但你干嘛不告诉我呢?”

一阵短促、苦涩的笑声逸出他的口。“华生,无论你可能有其它什么短处,谁也不能指责你缺乏想象力。那么,把你自己放在我的地位想一想。”深深叹息一声,他将眼睛紧紧锁住他面前了无一物的虚空。“自你最早的记忆以来你就对与其他大多数的人为伴都感到不自在。除了一位沉浸在他自己的幻想世界的兄弟,你没有别的你所乐意承认的在世的家人。而透过一个甚至令你这样一位经验主义者都猜测起有更为伟大的计划和更高的天意的存在的那种极度的巧合,你偶遇了另一位男子,他的性情,尽管全然不相似,却与你极为相投,而为了依然成迷的缘由,他开始对你有了好感。”

迷失在他的沉思冥想中,他的手无精打采地自手腕处垂下,轻轻随着出租马车的运动而摇摆着。他的声音,那入夜已深的时刻,以及对我经历的情绪紧张的反作用力结合了起来,令我也觉得好似在做梦,没有实质感地漂浮在这奇异黑暗的所在。“这段友谊很快便成为了你生活中最为重要的元素。你发现自己想法设法寻求他的陪伴,你超乎一切的为他温暖的友爱和他朴素的忠诚所感动。接着,”他补充道。“你在你的死敌的手指掐住你的喉咙的情况下望下一道悬崖,在你最终失去知觉之前的一瞬里你想到了他而被一股如此强烈且令人心碎的悔恨所捕捉,以致你祈祷死亡确实抓住你,并且立刻抓住你。不幸的,你活了下来。”

他又发出一声那种苦恼的叹息。“思念袭扰的三年后,你回到你过去的生活中,回到你的老朋友身边。但如今你的感情发展成了一个在他整个端庄正派、合乎正道的人生中这位男子从未想象过是可能的形式。你不敢告诉他而冒失去他的敬重的危险。然而与他在一起,却又不是与他一起,正将你逼至疯狂。对这问题你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一个邪恶的夜晚你的犯罪调查将你带到了城市的一个堕落的地区,在那里,在你的绝望中,你发现了像是一剂缓解剂,如果不是解药的话,的东西。”他摇摇头。“现在,想象走进你们分享的家里并对那位他的好看法对你而言比新闻界、国会和欧洲的王室的交相赞誉更为重要的男子——那位其坦率的心灵和慷慨的天性你已经利用了十四年的善良、正直、忠诚的男子,说,‘华生,我不仅梦想了多年对你做一些会令你的道德心震惊、令你的胃作反、令你的医学敏感性反感的事情,我还在过去一个月里付钱给一位男妓来在我对他做那些事时扮演你。”

不知道说什么话是好的,我将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肩膀。

出租马车在一块路边石上颠了一下,猛地将我们俩甩到一角。突然的动作打破了那将我们俩包裹的几乎是恍惚般的气氛。他的眼睛猛地睁开,而带着突然的恐惧,他缩身避开我退到座位的另一头去。我定身原地,离他不超过一英尺远,注视着他挣扎着恢复他的镇静。

“福尔摩斯……我本会……”

他猛烈地摇摇头。“我不能那么做,华生。”

“然而你还是有意将我引到了这里来目睹这个。”

“我一直发觉先演示,而后讲述要容易些——也更为有效些。”

不自禁的,我微笑了,回忆起他的演示对雷斯垂德和其他一些被加以这种示范的笨拙的侦探的效果。“确实,”我尖锐地说道,“靠运用那种手段,如你所说的,一个人可以制造出一种惊人的,尽管可能是俗气的,效果。”

我的声音里沙哑的音色对我和对他一样是个惊奇。

“华生,”他轻声道,更往出租马车的角落里缩了缩,如果那是可能的话,“你能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虚荣、自大、自以为是的魔鬼,”我说,尽我可能的温柔地,“所有这些时间里你难道就从未停下来琢磨过是否可能——只是可能——我不是彻头彻尾的透明的?”他眨了眨眼睛。“就没有想过我的性格中或许会有一些你可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想过我的感情或许,同样,可能发展出了……复杂的因素?”

“你不可能是说真的,”他脱口而出。“你——一个结过婚的男人——”

“一位鳏夫——”

“尽管如此——”

“我爱玛丽,”我以我被唤醒的灵魂全部的热烈宣布道,“并且她,上帝保佑她,也爱我,而如果她被留给了我我们现在就不会进行这场谈话。但她自一开始就知道我现在所知道的——知道在遇到她之前我是属于你的,并且不论发生了什么我依然是也永远会与你相连。”福尔摩斯鹰般的面容微微自角落的黑暗中浮现,眼睛里闪亮着看起来像是热切但也像是畏惧的光彩。“福尔摩斯,”我叫道,“我还是,一如既往,一无所知。我对这一切全不理解。我不再理解我自己一如我不理解你。我只理解一件事。”

“那么发发慈悲开导我吧,”福尔摩斯呻吟道,“我什么也不理解。”

这一刻语言和思维彻底将我抛弃,一如我料想它们可能会的那样。但我是一个长于行动的人。我将胳膊拥上他单薄、坚实的肩膀,嘴印上他颤抖的双唇。

我无法确切描绘我的感觉。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还记得它们。我确实记得刚好有时间,就在马在我们家门外卡嗒停下前,对自己评注说我大概是仅有的三或四位曾真正令歇洛克·福尔摩斯惊奇的人之一。

我爬出马车,在路边上跺着我依然麻木的脚,同时福尔摩斯支付了驾车者。我意识到我正脸红得厉害,而其他的症状也有很快显现的倾向。正当我刻意远眺街道,没多么大成效地用意志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时,我感觉到他瘦削、热切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来吧,华生,”他说。

我转身望向他。正在令我的血液升温的同一种热病烧灼过他高而明显的颧骨。

我们奔上梯级进入门口,对我们所弄出的噪音抱以我恐怕是极少的注意。当福尔摩斯努力在锁孔里旋钥匙时这里有一段无限冗长的焦虑时刻,接着我们冲进了屋,将门在我们身后砰地关起。

我们在完美的友好中分享了如此长久时光的熟悉的公寓的景象在我们俩身上都产生了一种降温的作用。当我不动如石地背对着合起的房门站在那里,福尔摩斯慢慢走向壁炉架,带着无限的关爱和亲切从台子上拿起他的海泡石烟斗。

“事情永远不会如同以往了,华生。”在他的声音里有着一丝的悲伤,和不只一丝的忧惧。

“那就不同吧,”是我热烈地回答。

福尔摩斯将烟斗掉到了地板上,两大步走向我惊恐的预期一时间将我定住之处。在他碰到我之前的短暂一刻里,我带着恐惧思考到随着他一起逼近的毁灭、耻辱和灾难的危险。而接着,在那双瘦长结实的热切双臂有力却温柔的拥抱中放松下来,当那双灵敏的手将我的脸引导向他期待的双唇,其它所有的一切都褪色成无足轻重。

“华生,”他呢喃道,“想想——确定——不要让你的忠诚引得你假装——”

“我自1882年起就在等待这一刻了,”我打断道。“如果你再拖延它一瞬我就——”

我没有说完这一句的结尾。实际上,在其后的几分钟里,会话是不可能的。我忙于发现我的朋友精巧、颤抖的手指可以和他的舌头一般善于表达,而我敢说他也正在往我知道他有为我所开的精神资料簿里增添几笔注释。当我再一次能够开口说话时,我正半裸着躺在福尔摩斯的窄床上,仰望他并突然间为我将要说的话感到紧张而又隐隐的羞耻。然而那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福尔摩斯,”我喘息道,“你不要认为我冷淡——”

“什么事,华生?”

“可是——你在东区的结交——”听到我提及它让他痛苦,而看到这一点让我为他心痛,但我必须继续。“福尔摩斯,我们不知道他去过哪里。”

让我惊讶的,他笑了。“华生,我该认为到这时候你会对我的智力有更高的敬意呢。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会忽略掉采取预防措施吧?”

“你在其它每个方面都对你自己的健康漫不经意——”

“哦,真的,华生。我是,我承认,一个乖僻者,一个可卡因成癖者,一个天性怪诞者,但我还不是一个自杀狂。哪怕我是我也会选择梅毒以外的手段来结束我的生命。”

“好吧,那么,”我说,将胳膊环上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你可以开展你的调查了。”

拂晓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的某刻降临,但我未曾注意。十四年压抑的情感和挫折的欲望正如同洪水冲出水坝般自我身上奔涌而出,我无助地随着急流漂浮,被一种不似我可能想象过的任何东西的解脱感冲刷着。当福尔摩斯的脸再次在我脸旁出现,因着胜利感但同时又是无言的焦虑而晕红着,我只能惊奇的回望他。

“我知道你有预演——”我开口道。

他摇摇他的头。“请把那念头排除出你的脑海。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让我预备好这个。”

“我相信你,”我说,我的呼吸终于开始更加有规律了。

“你看起来若有所思,华生,”在一段长久的停顿后他说道。

“有一件事在困扰我。”

“我亲爱的伙伴——我猜测我可能错了,但自你提供出的证据来看我推断你觉得它——”

“而一如既往,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我急忙让他安心。“但我确实觉得我应该酬答……”

面带微笑他跪坐了起来,闲适的双手放上我赤裸的胸膛。“尽一切办法。”

我尴尬地坐起身来。“可是福尔摩斯……我从未……我不知道如何……”

“没关系,华生,”他轻柔地说道,“我也一样。”

福尔摩斯温柔地摩挲我的头发,但我的焦虑爬升了。他一定是注意到了,因为他期待地坐了回去,一抹坏坏的微笑翘起在他泛红的双唇上。

“来吧,华生,”他以唐突而莽撞的老样子说道。“他们在英国军队里就没有教过你任何事吗?”

不知怎的,听到他戏弄我让我再一次的自在起来。“我恐怕其他的军医官把这类的事情看作是不卫生的。”

“好吧,华生,无论怎样,”他以最为随和和轻松的方式说道,漫不在乎地耸耸肩躺回到皱巴巴的床单上。“你知道我的手法。运用它们。”

笑着——一开始——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这是个挑战,如同我曾想到的那样,因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观察和分析的强迫性冲动也威胁着要压倒其他。在耐心地忍受了他无疑是好意的提议和指导后,当他口头的评述变得语无伦次,并最终完全消失进我以前,哪怕是身在我那命运性的窗口下的藏身之处时,也从未听到过他或其他任何人发出过的语不成声的哼吟,我自然是更加满足。得胜的,并且对我所做下的不只是一点点受惊的,我再一次搜寻他的眼睛。

“唔,福尔摩斯?”

在他的幻梦状态,那些与他的活力迸发交替出现的缓慢、倦怠的情绪期里,我曾见过类似这样朦胧而满足的视线,但决没有如此这般达于极致。在漫长的几秒里我们彼此凝望。最终我催促他。

“你怎么想,福尔摩斯?”

“我想不了,”他咕哝道,伴随着一声无以描述的满足叹息阖起眼睛。“我是相当字面意义地说的。我相信你吹炸了我的脑子。”那双眼睛睁开了,它们超乎自然的宁静现在亮起了一星幽默的火花。“或者就这么说吧。”而接着,带着一股将泪水带入我的双眼的真诚,“谢谢你。”

“你知道服务你是我最大的快乐,”我说。

他的眼睛因未曾流落的泪水而闪亮,他的双唇分开好似他准备说些什么。接着幽默的面纱垂落他的眼睛,于是他轻轻地,但是相当清晰地,冲着我的耳朵开口。

“那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他说。“我们必须试试看人类的存在,尽管如此未趋完美且瞬息即逝,是否没有为你准备有更大的快乐。”

两个半小时后,我相当确信它是有的。虽则如此,当清晨的阳光透过起居室的窗帘照射到我们所瘫躺的地毯上时,我的欢乐还是消减了,我看到了我们的发现之旅在我们的环境上征收下的通行税。

“福尔摩斯,”我说,“我们把赫德森太太的茶具弄得一团糟了。”

“我肯定她不会为此怨怪我们的,”他打着哈欠道。

“你的头发里有烟草。”

“对它而言最好的所在,”他懒洋洋地说道,阖起眼睛,将他瘦削的身体环上我更为健壮的身躯。

“还有——啊呀。哦我的天啊。福尔摩斯,你记得你最后一次见到你的小提琴是在什么地方吗?”

瞬息间他便跳起身来梳理似乎构成了起居室绝大部分的四散的衣服、乱扔的物体和散落的食物的一团乱麻。整整两分钟后他才抬起头看到安全地置身于壁炉架上的小提琴。

“华生,”他叫道,面带一抹意含威胁的咧嘴笑朝我逼过来,“你自己将它放在那里了,我清楚地记得。”

“祝福我!那么我一定是那么做了。”

“我可以看出自现在开始我在你周围要多加小心,”他笑了,环住我的腰,将头俯向我。

“或者少些,”我阐述道,难以置信地意识到我的血液又再一次的沸腾起来。

“福尔摩斯,”在又一个小时左右的光阴消逝后,我冒昧开口。

“唔?”

“我们忘了什么事。”

“如果你还有另一种姿势想——”

“严肃一下,福尔摩斯,”我说,当他转身仰躺。“我们拿阿特汉森怎么办?”

“让他去公开吧。”他的胳膊环着我收紧,头搁上我的胸膛。“现在你知道了,他对我就造不成什么危害。”

“不以那种意义而言,”我说,“但说真的,福尔摩斯,这很危险。如果他告知警方他们将必须行动。他们给奥斯卡·王尔德判了罪,他们完全可能——福尔摩斯,别碰我的胡子,我在试图和你说话。”

“我很抱歉,华生,”他说,带着一付高度不真诚的懊悔神情收回他的手。“我必须得控制我堕落的欲望冲动。”

“你不需要那样做。但我们现在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来挫败他了,而我看不出该怎样才能做到。”

伴随着一声烦恼的呻吟他将自己筋疲力尽的身体推举到一个坐起的位置。“华生,在昨晚的表演后你真的不能指望我还有能量。即使是我的持久力也是有极限的。”

“我所不能明白的是他一开始是怎么搞到这情报的。”

“哦,这里有上百种方法让一个职业勒索者掌握到这类的事情。每一家像那样的场所都有它的密告者。如果托尼是其中之一我也不会惊奇。”

“但阿特汉森不是职业勒索者。他是个银行家。”

“确实。但甚至你,如果你愿意回想的话,都可以确定我在东区消磨我的夜晚而不需要做一个职业勒索者。”

“但那只是因为我自己也在那地区而碰巧——天啊,福尔摩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因某种突然的了悟而绷紧了,随着一声恼火的叫喊他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无法相信我是如此盲目,”他喊道。“情绪激动就是这个结果,华生。这应该自一开始就显而易见的。自然而言我总是采取步骤避免任何人跟踪我。他不可能是尾随我。但如果他碰巧在同一时间在同一地方——”

“他一定也是位顾客。”

“我们抓到他了,华生,我们抓到他了!”他叫道,跳起身来冲过房间寻找纸笔。“如果他只去过那地方一两次这可能没用,但我猜测阿特汉森先生是真正的、全然的不正经人物。而且他还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那傻瓜!”他在一片滑稽纸帽上潦草写下一个便条,然后打铃召唤赫德森太太。“一等我把这便条送——”

“福尔摩斯,”我猛地插嘴,听到一连串接近的脚步声,“我们最好穿上衣服吧?”

这是我们俩都走神了多远的标志,我猜,以致直至那一刻我们都忘记了我们俩都身无寸缕。福尔摩斯发狂地搜寻一些遮盖自己的东西,而我则抓起最近的一袭衣服披上,直到门打开显现出赫德森太太的身影时才注意到那是福尔摩斯的一件晨袍。

“早上好,华生医生,”她说,将起居室的状况以及我自己衣衫不整的状态尽收眼底,表现得纹丝不为所动。“你想要进早餐了吗?”

“啊,不,赫德森太太,”福尔摩斯抱歉地说道,他之前一刻匆忙套上了我的一条裤子。“不,我只是想问你是否愿意派那孩子将这便条送出去,并叫他尽快带回答复。你觉得你可以派他出去吗?”

“啊,当然,福尔摩斯先生,”她以她通常的好脾气的平静态度回答道。“但早餐怎么办?你们当然不是打算空着肚子面对一天吧。”

“是的,”我说,不管福尔摩斯沉默的异议,“我想我们会愿意吃一些,如果不麻烦你的话。”

“哦,不麻烦。我正要把壶坐上,”她回答。“很快就回来。”于是她离开了。

福尔摩斯和我彼此面面相觑。接着,我们同时大笑了起来。

“她肯定是知道了,”我说,深感奇怪。

“我亲爱的伙伴,”福尔摩斯回答道,虚脱地倒坐到靠背长椅上,笑得发抖,“很明显不是吗,她已经‘知道’了好些年了。”

“我倒希望她有告诉过我,”我咕哝道。

“不管怎样,”他回复道,“我们真的最好在她回来前穿好衣服。尽管你穿着那件晨袍确实绚丽极了。”

“我很遗憾地说你穿着我的裤子看起来彻头彻尾的可笑。”

“啊,”他耸耸肩,脱下它。“风暴中任何港口都可,华生。”

①恶魔脚跟:radix pedis diaboli,来自康沃尔的冒险。见《最后的致意》之《魔鬼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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