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页

“这么说，如果柴可夫斯基接受了那个交易，”约翰忽然明白过来，后脖颈开始冒汗，“那么这个年轻人，阿德勒的儿子，就不会存在了？”

“完全正确。还有他的父亲奥廖尔。柴可夫斯基为了保守住爱人的名字而死。要是他没有，这个年轻天才根本就不可能来到世上。”

“不过……柴可夫斯基本来可以活下来的。然后写出更多的伟大乐曲。”约翰指出。

“呃，这就是所谓的两难，约翰。”歇洛克的低音平和地讲道。

接下去是一阵长时间的静谧。

歇洛克仍坐在约翰面前的地板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外面正飘落着大片的柔软雪花。有那么一瞬间，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沉默将所有声音吞噬，黑暗把他们领入寒冬的幻梦之中。

“有一个重复出现的主题，约翰。”最终是歇洛克打破了沉寂，“愿意的话你可以称它‘主乐调’。整个迷局的主乐调。“‘它们之中最宏大的谜题。’”

约翰已经没法在一片暗色中看清朋友的眼睛了，但能听出来他的低沉嗓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是什么主题？”约翰问道，他自己的声音莫名嘶哑起来。

“死，以及其中的原因——”

“你肯定不是第一个思考人们为什么而死的人，”约翰插嘴，企图开个玩笑，却凄惨地失败了，他挤出来的笑声有些类似于蛙鸣。

歇洛克沉思着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想一想……莱蒙托夫：死于一场由笑话引发的决斗，”他喃喃道，“愚蠢。他死了，事业也随之终结了。天知道如果他活着，还会写出多少诗作……《尤金.奥涅金》里面的连斯基；也死于一场决斗。嫉妒，多么愚蠢……普希金本人：死于一场为了女人进行的决斗。又是嫉妒，或许是一时冲动。他们都如此愚蠢。他们的死毫无意义……然后有另一种死，截然不同。柴可夫斯基的死。为了守住一个秘密……为了保护你爱的人而死，保护他们的生命，那是……不一样的——更有悲剧色彩。”

约翰抬起眼睛，慢慢迎上侦探若有所思的凝视目光。

“它们之中最宏大的谜题。解决它你就将赢得伟大的奖品……生活！一种生活，柴可夫斯基所没有的。”歇洛克忽然放轻了声音，“在普希金的小说里，尤金.奥涅金被描写成了一个极端悲观的人。他对于脆弱的情感抱持着怀疑和嘲讽的态度，这让他拒绝了爱情，并最终摧毁了他的生活。因为当他总算承认自己陷入爱河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可能艾琳.阿德勒就是在让我看清这点，成为一个百无聊赖的愤世嫉俗者会使你看不到——”歇洛克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最宏大的谜题，约翰。就是这个：如果有人愿意为了保护你的生命而死，他们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约翰觉得自己在这一刹那忽然听到了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响，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无数画面开始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莫里亚蒂疯狂地大笑——歇洛克拉着他的小提琴——昏暗的游泳池，水面轻轻拍打着池壁——他们走过红场时，雪花落在歇洛克的头发里——将药丸举在嘴边的出租车司机——墙上明黄色的中国字——歇洛克在微笑，是真的微笑——麦考罗夫特晃悠着他的雨伞——歇洛克裸露出来的白皙脖颈——哈德森太太一次次地把他们叫做一对儿，笑容未曾消散——炸药绑在他身上的感觉——歇洛克在大剧院时那双慵懒的眼睛，他的柔软嘴唇无声地翕动——歇洛克手里的枪——歇洛克在睡觉，胳膊环住约翰刚刚放过去的枕头——萨拉的同情笑容……然后还有……

另一串画面紧接着汹涌而至：

一团漆黑，他闭着眼睛。全身疼痛。他想他听到了麦考罗夫特的声音。生气的。大喊大叫。接着是一块脏兮兮的医院天花板。约翰想他看到了歇洛克坐在他床边的塑料椅上，而且……歇洛克是在哭吗？还是约翰由于止痛药的作用而出现了幻觉？无论怎样，歇洛克的肩膀好像正剧烈地颤动着，雷斯垂德好像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掌，安慰似地搭了上去……

约翰清清喉咙。

“我……不是gay，歇洛克，”他哑着嗓子，“抱歉。”

他睁开眼睛，发现朋友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歇洛克的喉结貌似动了动。

“我知道。”

约翰从没听过他这么低沉的嗓音，这比房间里的寒冷还让约翰浑身发颤。

“我知道……”歇洛克突然开始澄清，“……我知道你很抱歉。”他平视着约翰的眼睛。他的狡黠眼神里有某些东西，某些……

“心身失调引发的瘸腿！心身失调引发的爱情生活！”歇洛克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现在约翰能看清了——那双闪亮的灰蓝色瞳仁里显现着一丝小小的神秘笑意。

“歇洛克，‘心身失调引发的爱情生活’这个说法恐怕不存在——”

“我要吻你了。”

歇洛克的脸突然靠得极近。就在此刻，约翰的身体决定背叛他：约翰发觉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并微微点了点头。

在他被亲吻的所有经历中，这是最温柔的一次，他对此毫不怀疑。碰到他的嘴唇柔软、饱满、温暖得让人发疯，当他们同时在最短暂的一瞬间张开嘴时，他感到一股战栗穿过了自己的整个身体。

随后歇洛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但从轻拂过约翰脸庞的温热呼吸来判断，他必定还跪在他身前。

约翰拼命回忆着怎么把眼睛睁开，当终于成功后，迎接他的是他在歇洛克脸上见到过的最腼腆的笑容，很像侦探因为得到了他的赞美，而露出的那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他们望着对方，仿若一只琴弓刚刚扫过一根琴弦，将当下、将这一刻定义为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瞬间。谁能想到那把弓还可以射箭呢？

约翰又点点头，觉得自己好像将手指放在了小提琴的琴弦上，奏出了一声乐音。不知怎么，这乐音发展出了一个主旋律，他们的主旋律。然后这首旋律渐渐悠扬起来，将他们包裹在G小调或其他约翰辨认不出的音调之中。但它会从这一刻起将每一扇门打开，它也早就成为了他的灵魂主调——而他正将这条灵魂交托给跪在面前的男人。

“约翰，”歇洛克伸出他纤瘦的小提琴家的手，轻柔地捧住约翰的面颊。他们之间无疑已经发生了什么。

然后高个子男人猛地跳起来，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猫科猎手，并开始解他昂贵衬衫的扣子。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你想……我们……我们……和我？……我都不知道怎么……”约翰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嘶哑，还有些惊慌失措。

“放松。我们只是要睡觉。每首奏鸣曲都需要时间。我是那种直接从呈示部跳到魔鬼的颤音的人吗？！”

“好——吧。”约翰回答道，看到象牙色的胸膛裸露在眼前时，嘴里没来由地发干。他以前没见过朋友这副样子，它出人意料，使人屏息，让人惊异……

歇洛克的胸膛其实要比隐藏在那些修身衬衫下面时看上去的宽阔。苍白，平坦，坚实，意料之外地肌肉发达，还有……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约翰注意起其他男人的肌肉了？整件事都是从什么时候显出端倪的？

歇洛克没有脱裤子。大概是为了强调他之前关于奏鸣曲和颤音的观点。他脱下鞋和袜子，站在约翰面前，修长的四肢和窄臀一览无余。

“上床，约翰。”

...

他们盖着被，在黑暗中面对面地躺着。歇洛克的手摩挲着约翰的肩膀，指尖摸过他的伤疤，仿佛那是一根琴弦。

“我想你的小提琴了。”约翰呢喃道，因为它听起来比直接说出某些话要好——我想回家。我想念我们的公寓。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每天都接吻吗？我不会再亲别人了，而且我也不想……你觉得现在就说我栽在你手上了会不会太早？

“歇洛克？”

“唔？”

“我能碰碰你吗？”约翰尴尬得要命。毕竟他之前才断然拒绝过这个男人，可现在……

但歇洛克没有嘲笑他，而是默默地把约翰颤抖的手拿过来，然后放在自己坚实温暖的胸口。约翰能感受到手指下平缓跳动着的心脏——这颗他一度认定并不存在的心脏。

他就这样睡着了，头埋在歇洛克的脖子里，手搭在他的胸前，呼吸间都是这个人的气味，半是疲惫，半是被撩动得欲望勃发……因为歇洛克一遍遍吻着他耳朵的温热嘴唇。

————————————————————

Coda（尾声）

（本章里面sherlock演奏的曲目链接：http://duo.la/v2-38kF0zc8kHM.html）

伦敦已经是春天了，约翰非常高兴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在那只茶杯下发现了两张飞机票。虽然一想到有人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像两块终于被拼上了的拼图一样抱在一起）进了房间，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不管怎样，春天到了，他们也回家了。歇洛克又一次拉响了柴可夫斯基那首优美的曲子。一切都无可挑剔。

距他们回来已经过了几个星期，所有事情都好像一如往常。只不过……

歇洛克开始更多地触碰他，有时是用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肩头，有时是轻轻拍一拍他的脑袋，揉乱他的头发，温柔的爱抚，小提琴家式的优雅手指在约翰的脸颊上流连，另一只手则包住他的手肘。那些顺带着作出的一闪而过的手势，宛如琴弦上极微弱的颤音。它们对于约翰来说是全新的，连同充盈在他身体各个角落的归属感。他慌乱得不知要作何反应。

在俄罗斯那次之后，他们只接过一回吻。但也许这就是属于他们的缓慢乐曲，他们不需要指挥告诉他们应该用怎样的速度演奏。

这个吻发生在雷斯垂德叫他们过去的犯罪现场，那是个“无聊，无聊，无聊”的谋杀案，歇洛克见缝插针地抱怨。

作案现场在一栋大楼里。

约翰向旁边挪了几步，忽然脚下一块脚手架的木板掉了，他随之消失在黑暗中。

幸运的是，跌落下来的高度不太高，只是扭到了脚踝。他刚要挣扎着起身，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他靠近，然后一个濒临发狂的歇洛克出现在旁边，抓着他大吼，“约翰，告诉我你没事！求求你，告诉我你没事！”

当意识到约翰还活着而且完好无损时，歇洛克就揪着他的衣领，给了他一个他所得到过的最激烈、最不管不顾的吻。（这意味着他们的两次吻都是最特别的！）约翰感到天旋地转，惊魂未定（要么是因为从上面掉下来这件事，要么是因为这个热吻），直到歇洛克用极清晰、极沙哑的声音唤他，“Mon amour”。

就在此时，约翰发现了雷斯垂德，他呆站在那儿，整个人好像刚刚撞上了一堵墙。

出了这个小意外后他们进了急救室，萨拉刚好准备换衣服下班。在检查过程中，她每次碰到约翰的脚踝，歇洛克的眼里都会闪出危险的光芒。这确实让约翰的心脏在胸膛里一个劲儿地狂跳。后来当她敢于朝她的病人报以微笑的时候，歇洛克攥住了约翰的手，并在余下的时间里一直握着，同时盛气凌人地俯视着她。

萨拉则毫不避讳地盯住两人。冷冰冰的目光很快变成了得意的、满含“我早就说过”意味的微笑。

再没有I.A的音信了。

可就在某天清晨，歇洛克一下子从座椅里蹦起来，指向他刚才正读着的《每日电讯报》上的一篇文章。一位即将到来的青年小提琴家很快会在伦敦的舞台上献艺。他的名字是诺顿.阿德勒，他的照片再眼熟不过了。

几天前，约翰认命地第N次被麦考罗夫特绑架。

对方看了他一眼，不再把他叫做歇洛克的男朋友。很显然，他已经清楚这不是句玩笑了。

正当约翰竭力不去想“男朋友”这个词——因为，不不不，现在想它还太早了——时，麦考罗夫特咳嗽两声然后开口道，“我知道你不去看你的治疗师了。你需要我给你找一个新的吗？非常出色的？”

约翰很想火大地对这种侵犯自己私生活的行为提出抗议，可他察觉到了一丝真诚隐含在麦考罗夫特一贯假惺惺的声音中。

“我为什么要找？”

“最近的几周你没法处理你的性别认同危机。它不会因为你与另一个男人相爱了就会立刻消失。相信我，至少你需要一些好朋友。”

一听到“相爱”，约翰就脸上发红，然后嘟囔着奏鸣曲和呈示部之类的东西。麦考罗夫特忍俊不禁地露出那种颇有深意的微笑，约翰看出来他把这几个音乐隐喻理解错了……或者对了……随便吧，谁知道呢？

后来约翰在家里收到了一条短信，里面有一位治疗师的电话号和一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建议，“另外，准备一本法语字典。MH”

约翰回复，“你们的母亲在家不说英语吗？”

麦考罗夫特的回答来得极快，“她说。字典是做其他用途的。毕竟，你会想知道在卧室里听到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MH”

就在这条露骨并绝对下流的信息把约翰的脑子搅得一片混乱时，下一条信息已经显示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了。“哦，不是的，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放了窃听器在歇洛克的床垫下；他的前男友告诉我的。MH”

约翰没把这些短信给歇洛克看，可不用说，那人几小时后就发现了它们。至少约翰是这么猜测的。因为发生了一件前所未闻的事：歇洛克抄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接下来的怒吼声恐怕会把整个贝克街的人吵醒，“我要杀了你，麦考罗夫特！我还要杀了维克多！如果他还没死。”

……

最近，歇洛克开始抱怨他的卧室是多么“冷得让人受不了”，同时又为这个拙劣的谎言添油加醋，声称约翰的卧室更暖和一些。每次歇洛克——此人在俄罗斯的严冬里都没抖成这样——说这话的时候，约翰都觉得胃里涌上一股恐慌。恐慌，不安，可能还有别的……他总会想通的，不是吗？

说不定就是今天。

……因为歇洛克又在演奏那首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了，拉开整场冒险序幕的那首。

他站在客厅中央，衬衫袖子挽了起来，双手在小提琴上动作着，他眼睛紧闭，眉头间有一条小小的皱褶。与其说他的演奏对象是他们两人，还不如说是架子上的精巧瓷杯。

这茶杯与白雪和歇洛克的双手颜色相同，这茶杯不可能了解到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旋律是何等优美，这茶杯只是一件没有感情的物件。

但有时候你会把什么东西错当作“没有感情的”，约翰想到。

它洁白而精致，好像在述说着甘愿为自己所爱之人赴死的恐惧与美好，而这确实是一个最宏大的谜题。

(Da capo al) fine :║

（译注：最后这个乐谱符号的意思是“从头开始反复演奏一次，sherlock最后演奏的《悲伤圆舞曲》也正是序章一开头他所演奏的曲子，首尾相接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