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道:“我只能告诉你,那条罗带就是林元晖的罪证。其余详细情形恕我暂时不能奉告,郭大侠也用不着打听。”
郭长风道: “可是,我不明白,罗带既是林元晖的罪证,阁下就应该妥为保存,为什么在临杀他之前,反将证物交还给他?”
黑衣人冷冷道:“我这样做,是要他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虽然躲过了十八年,最后仍难逃报应临头!”
郭长风乘机探道:“莫非阁下和林元晖结仇,就由那条罗带而起?”
黑衣人尚未回答,何老头忽然抢着道:“郭大侠,时候不早,接你的船也来了,有什么疑问还是当面去问林元晖吧!”
说着,推开舱门,拍手“送客”。
郭长风微微一笑,举步跨出船舱,临行,又回头道:“如果我将罗带交给红石堡主,阁下有没有意见?”
黑衣人道:“交给谁都没关系,只要当着林元晖的面,让他亲眼看见就行。”
郭长风退出舱外,果见自己雇的那只小舟,犹在江上遗巡徘徊,尚未离去。
郭长风不禁暗诧道:“我已经付清单程船钱,并没有要他等候,这船家倒很会巴结生意。”
心里想着,便扬手招了招,那小舟远远望见,立刻操浆迎过来。
郭长风没等它靠近,一提真气,飞身而起……
他身子刚落在小舟上,那双桅大船立即扬帆启航,缓缓驾离沙洲向上游而去。
郭长风沉声道:“舱里是什么人?”
“六哥,是我。”
船篷应声启开,果然舱中坐着小强。
郭长风急忙低头钻了进去,顺手拉上舱篷,埋怨道:“你好冒失,万一被他们发觉,以后就不方便了。”
小强道:“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是,在城楼上望见你跟他们动上了手,放心不下,才跟了上来。”
接着,又问道:“比价的事,有结果了吗?”
郭长风摇摇头,道:“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子是,便把经过情形,大略说了一遍。
小强听完,却显得很平静,微笑道:“这不是很好吗?他出价越高,寂寞山庄和红石堡少不得也要倾力以赴,咱们岂不是坐享其成?”
郭长风叹道:“但是,黑衣人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那十几箱珠宝价值惊人,决不是寂寞山庄和红石堡能够抗衡的。”
小强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六哥已经替他们弄过七万五千两现银,总不能再帮他们去弄十几箱珠宝吧?”
郭长风苦笑道:“就算我想帮他们,也无能为力。”[潇湘书院独家连载]小强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难办的呢?”
郭长风道:“难在咱们至今尚未查出结仇的真象,如果依约下手,只怕误杀了好人,如果不下手,对黑衣人又无法交待。”
小强默然良久,道:“六哥的意思是准备怎样?”
郭长风道:“现在唯一希望,全在那条‘香罗带’上。我想,只有把‘香罗带’当面给林元晖观看,或许能从他口中,探问出当年结仇的经过。可是,要进行这件事,必须有充裕的时间才行。”
小强道:“现在才申牌不到,距午夜还有三个多时辰,去一道寂寞山庄,时间还不够充裕吗?”
郭长风摇摇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跟林元晖单独晤谈,不能有第三者在场,尤其是红石堡主秦天祥,绝对不可让他参与。”
小强诧道:“为什么?”
郭长风道:“秦天祥对香罗带的事过分热衷,神情反常,言语中又处处是漏洞,我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小强沉吟道:“他是林元晖岳父,要想使他不参与过问,只怕不太容易。”
郭长风道:“所以我说需要充裕的时间,只要时间从容,总能有机会摆脱秦天祥……不过,最令人担心惧怕的,还是那十几箱珠宝,价值实在太高了。”
小强道:“珠宝有什么可怕呢?”
郭长风感慨地道:“常言道:财帛动人心。那许多珠宝,别说买一条人命,即使买人的道义良心,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小舟业已抵岸。
小强低声问道:“六哥,事情究竟准备怎么办?”
郭长风叹一声,站起身来,喃喃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想出妥善的办法,这是我平生所遇第一桩棘手事,必须仔细想一想。”
小强道:“那么,寂寞山庄,还去不去?”
郭长风摇摇头道:“如我推测不错,也许不用我去,秦天祥就会自己赶来。”
※ ※ ※
这一次,郭长风只料对了一半。
当他回到客栈,果然发现有人已经在房中等着了。
不过,来的并非秦天祥而是林百合。
出乎意外的是,林百合未戴面纱,也没有带贴身侍女“樱儿”同来,竟然独自一人,伏在卧房内书桌上睡熟了。
她显然已来了不少时间,枯候无聊,才由客室进入卧房,坐在书桌前看书消遣。后来倦极伏案稍憩,不知不觉酣然入梦,连郭长风回来了也不知道。
郭长风轻轻走到书桌边,只见她云发半斜,香息微微,桃腮压着书卷,樱唇微张,嘴角还有一丝梦涎。
这情景,真个娇憨无邪,美不可描,纵是天下第一丹青妙手,也绘不出如此动人的“玉女春睡图”。
郭长风看得呆了,心里一阵怜爱,实在不忍叫醒她,便蹑足遇到床前,取一条薄毡,轻轻替她披在肩上。
谁知毡子没披好,顺着肩头滑落地上,林百合忽然一惊而醒……
她一眼瞧见郭长风站在自己身边,直吓得跳了起来,急忙整衫理发,羞怯地笑道:“啊!
对不起!我……我怎么会睡着了呢……”
郭长风微笑道:“没关系,姑娘如果疲倦了,应该去床上睡,这样,容易受凉的。”
林百合呐呐道:“我……我一定睡了不少时候……现在什么时辰了?”
郭长风道:“还早,才申时刚到。”
林百合跺脚道:“真该死!竟睡了一个多时辰,你为什么不早些叫醒我呢?”
郭长风笑道:“我本想早些叫醒姑娘,可惜那时候我还没有回来。”
林百合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长风也仰面哈哈大笑……
林百合嗔道:“有什么好笑嘛!人家又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顺口问一问,也没关系呀!”
郭长风不答,一面取过铜镜,交给林百合,一面大笑着出屋而去。
林百合急忙举镜端详,不觉吃了一惊,只见粉白红嫩的脸蛋上,竟印着几行清晰的黑字,乍看之下,真与纹面刺花的野女一般模样……
仔细想想,自己也不期哑然失笑——
原来她刚才伏案面卧,面颊正好压在书卷上,以致使书中字迹,印在脸上了。
郭长风再进来时,端着一盆清水,盆里浸着一条半新面巾,笑道:“现在不便招呼伙计,这是我的面巾,姑娘别嫌肮脏,将就着用吧!”
放下水盆,又退了出去。
林百合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匆匆洗了脸,重整鬓发,低头走出卧室。
郭长风已经替她斟好茶,含笑侧坐相陪。
林百合仍然讪讪地,垂首道:“今天的事,你该不会拿去对人乱说吧?”
郭长风道:“本来没有事,叫我说什么?”
林百合赧然道:“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用别人的面巾洗过脸,更没有在别人房里……”
话才说了一半,连忙顿住,低头咬着下唇,满面绯红,不胜娇羞。
郭长风笑道:“把面巾给女孩子洗脸,我也是第一次。”
林百合偷偷“瞟”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真的刚刚回来?没有趁我睡熟的时候,对我怎么样?”
郭长风道:“什么‘怎么样’?”
林百合低啐道:“哼!不要装傻,自己心里明白……”
郭长风“哦”了一声,笑道:“你是说那个‘怎么样’?遗憾得很,我还没有想到要‘怎么样’,你已经醒了,如你一直不醒,也许我会‘怎么样’?也许不‘怎么样’,可就难说了。”
他好像在念“绕口令”,林百合早已羞得耳根全红了。
不过,娇羞之中,又有一丝宽慰,显然,郭长风真是“实报实销”,并没有对她“怎么样”。
林百合情不自禁,又偷偷“瞟”去一眼,轻笑道:“人家都说你是江湖浪子,其实,你并不像他们传说的那样坏嘛!”
船长风笑道:“我也觉自己并不如传说那样坏,不过,姑娘若认为我是个正人君子,那可又错了。”
林百合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做正人君子呢?”
郭长风道:“因为我还没有见过谁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不知道从何学起。”
林百合一怔,竟为之语塞。
默然良久,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道:“你真是一个怪人!”
郭长风微笑道:“怪人也罢,坏人也罢,咱们暂时不谈这些。姑娘到这儿来,想必有事?”
林百合道:“不错,我是不向你要一件东西。”
郭长风道:“是红石堡主要姑娘来索取那条‘香罗带’,对吗?”
林百合愕然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郭长风道:“我只知道他一定会来索取,却没想到他如此迫不及待,竟要姑娘出面。”
林百合道:“外公说那条罗带是我们林家传家之宝,理当由我出面领受。”
郭长风道:“既是林家传家之宝,交给令尊不是更恰当么?”
林百合道:“可是,外公认为在‘比价增酮’的事未作最后决定之前,我爹爹还是暂时不跟你见面的好。”
郭长风道:“是怕我杀害令尊?”
林百合嫣然道:“这只是为了爹爹的安全设想,你又何必多心呢?等到‘比价增酬’以后,我们自会安排让你和爹爹见面……”
郭长风摇头道:“到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百合道:“为什么?”
郭长风道:“让我老实告诉你吧,‘比价增酬’,你们已经输定了。”
林百合变色道:“我不信,难道合寂寞山庄和红石堡的财力竟会比不过他?”
郭长风苦笑道:“姑娘,别怪我说泄气话,对方的财力,至少超过寂寞山庄和红石堡十倍以上。”
林百合道:“你怎么知道?”
郭长风道:“我亲眼看见,对方的珠宝装满了十七大木箱,每一件都是罕世珍品,非仅价值连城,简直称得上富可敌国。”
林百合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你真的亲眼看见了?”
郭长风道:“绝无半句虚假。”
林百合面色一片苍白,用力搓着双手,不停地说道:“竟有这种事,竟有这种事……”
她好像是怀疑郭长风的话,又像是在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居然遇上这么有钱的仇家。
郭长风心里不禁泛起无限怜惜,轻叹道:“姑娘,事到如今,你难道一点都想不起对方的来历吗?”
林百合道:“现在还问这个有什么用?知道……他的来历,事情就解决了不成?”
郭长风道:“话不是这么说,如能知道对方来历,了解你们两家结怨成仇的真象,也许能设法从中化解。”
林百合摇头道:“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微顿,又道:“你是他们雇请来的,总该见过他的面貌,知道他的姓名吧?”
郭长风叹息道:“我若知道,就不必问你了。直到现在,我也只见过对方两三次,每次见面时,那人都穿着一身黑衣,用布罩遮着头脸,根本无法看到面貌。”
林百合说道:“这不就结了,他对你尚且不肯显露本来面目,我更是无从猜测了。”
郭长风想了想,道:“据我从侧面观察,那人说话时语音低沉,分明年纪不大,却故意改变噪音,掩人耳目,而且,他身边有两名管家老夫妇,男的姓何,女的姓吴,这两人武功都很了得,似乎跟他有极深的关系……姑娘,你把这些蛛丝马迹连贯起来,是否能猜测到什么?”
林百合深锁眉尖,苦思了许久,仍然摇头道:“我实在猜不出来。”
郭长风又道:“那只有一个办法,赶快让我跟令尊见一次面,或许可以由‘香罗带’揭破对方的身分……”
林百合废然道:“来不及了,我爹已经——”
话未毕,忽又顿住,不肯再说下去。
郭长风急道:“令尊已怎么样了?”
林百合期期艾艾道:“他……他已经离开襄阳,不在庄中……”
郭长风道:“是去了武当山?还是去红石堡?”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