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那些“被神所遗弃的场所”之类的词句,流星街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信仰。
没有人能得知神是否存在,这里的人所能知道的事实是,这里的一切都是被人所遗弃的。
长久的隔离日渐消弭了憎恨的痛苦,也许一千多年前,当地的居民是的确恨着‘外面’的,可时间摧毁了他们的生命和意志。这里有着切实存在的历史,可没有人去记录下它们。口口相传的上古传说在一代代的繁衍中流失殆尽,如今什么都没有剩下。流星街的传承不依靠血统,只从两个条件判断:实用或有趣。
建筑、交易,这些是实用的。
赌博、决斗,这些是有趣的。
当然还有其它各种职业和繁衍行为,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也被保留了下来。
不需要太多进化和改良,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维持着它们本来所具有的样子,所有人都有着花不完的时间,一旦让整件事变得更有效率,那么会剩下更多无趣的时间,也就自然被判定为不有趣而被淘汰。当然,把有趣的的行为进行改良则是被允许的。
流星街主要由“贫民区”、“郊野”、“外村”、“城市”、“中心”、“里间”六部分构成,层级依次向上,分布呈环状由外及里构成。一般来说,越是向里,通过贸易和决斗所能得到的东西更多,娱乐也会更丰富,当然相对而言也更加危险。整个流星街的运行规则大致如下:
1。所有区均不设管理者,中间只设“通信人”,向内外决斗胜利数最高者“待战人”报告信息,通信人在传递信息过程中有所有决斗拒绝权,完成使命后失去。
2。如果任何层级出现问题,则通信人向上层待战人汇报,待战人必须处理相关事务。
3。若待战人死去,则通信人自动升级为待战人。
4。通信人的选出由较低层级中自愿为主,多人提出申请时则进行团体决斗,在无人申请时由待战人指定,确定后便入住区间交界处的通信室内。
5。里间由于没有更上层,出现争端时,挑起争端者必须应对所有其他人的决斗挑战,并且此种行为支持团体决斗。
6。维持待战人身份超过一年者,自动被认定为上一级区民。区民每年有一次机会选择是否回到更低级区中。
7。所有决斗胜利者可决定对方生死,里间不受本条规则保护。
这套规则相当奇怪,可居然被所有人认可。也许“反对”也是不有趣的事情吧。
梧桐从小到大都被灌输着这样的规则,慢慢成长。
“家庭”也是个不有趣的事情,所有六岁以下的儿童会被带到贫民区,由当地的居民处置。人们有拒绝的权力,即使孩童死了也不会有人责怪。不过养育儿童超过三年的可以被认定为“抚养人”,有无条件拒绝一次决斗的权力。流星街内十五岁定为成年,一位儿童最多有五名抚养人,但每人最多只有三次拒绝决斗的权力。当拒绝权达到上限时,只有使用一次后抚养行为才能继续带来拒绝权,并且此种权力在走出贫民区后也被得以保留,但无法再次获得,即使重新回到贫民区也不可以。
梧桐一共有两个抚养人,第二个抚养了他整整十二年。那是一个女人,高大但很漂亮,贫民窟里的人都叫她饲育员,但她的本名不是这个。听说她一直就在这里,从来没有去过更高的区。她从不主动抚养孩子,但在前任抚养着死了又无人接手的情况下,她就会接着继续抚养那个孩子。很少有人与她决斗,绝非因为她的年纪和所做的事,而是听说她很强,并且每次都会直接杀了对方。
“壶音,和我说说之前那个抚养人吧。”
梧桐记得小时候常常问她这样的话,壶音只是做着自己的活计,看都没有看他。
“决斗死了,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他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也想起过这些话。
我有一天也会这样,和别人毫无区别的死去吗。
2
壶音用自己的方式教育着梧桐,而梧桐也是顺理成章地一天天在变强。他称壶音为老师,两人的关系从来没有像母子一般融洽过,尽管谁都看得出来壶音的确以梧桐这样的人为豪。那些在贫民区呆了很多年的人说,壶音以前一般会同时带两三个孩子,只带梧桐这么一个,倒是头一次见到。
那十几年的生活梧桐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似乎每天都是一样的。周而复始地训练,很少的休息。
那个壮硕的女人往往先说几句话,然后就在一旁做起了其他的事情,可是梧桐知道她还在关心着自己,因为一旦分心动作出错,对方第一时间就能够发现。两个人之间很少有什么对话,至今梧桐只记得自己成人前的最后一晚,壶音过来和他讲话。
“换上看看。”她的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壶音平时就靠做一些手工活计拿去贫民区的集市上,和人换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须品,其他时间基本都带着梧桐出没各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修炼。梧桐见过壶音做的那些衣物,非常精细,简直无法看出原材料竟然是满地可见的那些废弃布料和金属片,也无法想象这些东西竟然都出自于壶音的大手。他一直都想和壶音说能不能给他一件,哪怕自己去想办法找食物和她换都可以。毕竟是老师不是母亲,最后依旧没有说出口。
没想到她竟然还是知道的。
接过衣服的手有些颤抖,然后套了上去。
“啧,有些宽了。”壶音看了看梧桐,想让他脱下来再修改一番,梧桐向后退了两步,手紧紧地抓着衣服。
“不要。”他第一次这么坚定地反抗老师和自己的抚养人,壶音略显奇怪地望着他,倒也没有生气,月色下她见不到少年涨红了的脸,“这样可以多穿几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壶音的笑容,就在那个刹那从来没有“母亲”概念的梧桐把眼前的这个人和这个词语叠加了起来。他见到皱纹在这十来年间不知不觉已经爬上了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孔,来势汹涌地攻城略地。从未意识到壶音已经开始变得苍老的梧桐忽然有些沮丧,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词语在这里全部都是禁句,壶音不会告诉别人,可她也不会想听到那些。
“倒是第一次看见你哭啊。”那人好笑地看着他,仿佛这还是十二年前她见到那个小毛孩,磕磕绊绊地从已经冰冷的前任抚养人怀抱中爬出。那时的梧桐都没有掉过泪,只是拼命地从死人的身下爬出来,贪婪地看着天空。
“最近风沙真大啊,该不是谁倒了几万吨海底垃圾来吧。”他慌忙解释,浓重的鼻音出卖一切。
“明天就想开始挑战吗?”她换了个话题。
“嗯,如果老师同意的话。”
“过了今天,我就不是你的老师了。”壶音叹了一口气,“我快走了,梧桐,但我不能带走你。”
“老师要去哪里?”梧桐慌张地问。
“我不会死的。”壶音笑着回答,“要活着过来找我,我们肯定会再相见的。”
梧桐不懂壶音说什么,想再问,壶音已经转过身去,走向自己的住所。
再见壶音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地点是枯枯戮山而不再是流星街。那时候他才知道,那一年雨音出世。
“老人啊,都想抱孙子的。”壶音后来说。那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老婆婆,但映在孩子瞳孔里的光芒,几十年未变。
3
自从成人后的那天开始,梧桐就直接开始向周围的人挑战。不问战绩,不看体型,不论性别,只要在贫民区里见到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发出决斗邀请。很快,梧桐成了贫民区新的传说。与壶音不同的是,他不会主动杀死对方,但在对手最终情况实在惨不忍睹时,他也会帮忙了结此人的生命。
梧桐每场战斗只会说两句话,想要逃离这个人可怕的追击只能通过这两句话来完成。
“你,当过抚养人吗?”
这是他在发起决斗挑战前会说的。
“我给你选择的权力,死还是生。”
最终一击前,他会这样讲。
贫民区是整个流星街最大的区域,梧桐本想用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对所有人的挑战,但后来他发觉这个数字实在太不切实际,他能做到的,只能让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两年后,他升格进入上一级,郊野。
身上那件衣服略微显得陈旧了,但倒是变得刚好贴身。他从未将这件衣服换下过,不论洗澡还是睡觉都穿在身上。
从郊野到外村,再到城市,中心……很多个两年叠加起来,有时候梧桐自己都不太记得到底经过了多少岁月。他只知道,升格进入中心的那个入口,左边的土丘上斜斜插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那是他在成年后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的模样。
镜子里是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冷漠的人。壶音赠予他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模样,肩上用作装饰的金属片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事实上,把它称为衣服都已经是件非常勉强的事,那东西不过是一团残破的,脏兮兮的布条。
越过那些破布,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黝黑的?那些伤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长高了不少?很多疑问冒了出来,梧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哟,我说,这位瘦高个大哥,你到底要不要进来啊?”
门口的通信人此时看得有些不耐烦,挑了挑眉毛向他说,“再照也不会把你照很美啊,充其量身材不错而已嘛。”
梧桐收回看向镜子的目光,盯着那个人。也许比自己要大一些——不对,如果是镜子里那样的自己,应该是比自己要小不少才对。
“喂喂,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通信人可是有无限挑战拒绝权的。”
“你……”知道我几岁吗。
梧桐想说话,却发觉讲出第一个词以后便发不出声来,这些年他每天每天都只说两句同样的话,尽管内心思路依然清晰,竟然已经无法表达出口了。
“你有几岁?啊——谁知道呢,看起来怎样都是个大叔了吧?”
为什么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梧桐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太多诧异。他遇见过很多可以读心的人,可仅仅是在决斗的场合。而且那些情况下,与其说是读心,倒不如讲是对生存与战斗的本能判断,与眼前这个人所做的有很大不同。
仅仅是巧合吧。他想。
“不是巧合哟。”那人又说。
天色忽然暗下来,打了两个雷,雨点开始落下。先是一两滴,紧接着便如倾倒一般直接从乌云里榨压出来。流星街的人把这叫做“卸雨”,因为它总能让人联想到垃圾车在贫民区外卸下成堆垃圾的声音。
“哦?你还知道卸雨?看起来脑袋其实还没有坏掉嘛。”
瓢泼大雨的声响阻碍了听力,通信人的音量也有所拔高,头还伸出了通信亭的窗口外。雨滴落在他的头上,前额本来短而竖起的头发塌下来一些,让他显得有点滑稽,但这个人似乎也毫不在意。
“我说啊,拜托你快点进来行不行?旁边的垃圾山可能随时会塌掉哦。”他指指梧桐的身后。
梧桐没有去看,只是点点头。然后撕掉了那件陪伴他多年的衣服,赤着上身,走进了通向中心的门。
幕天席地的暴雨之中,这个精瘦有力的男人步伐稳健,一切宛如某种仪式。
“哎,又是个喜欢卖帅的角色吗……”
少年倒是完全没有欣赏的意思,只是在一边的亭子里扶额自语。
4
少年叫格哈德(Gerhard),住在中心靠西面的一座破旧小屋子里,是中心里的通信人,这些都是他在路上说的。
也许和中心的其他建筑比是稍显得寒酸了一些,但就梧桐看来却已经是好得不得了的地方。
“不用安慰我啦,本来就是很破,”他踏进房门,顺手从门口柜子里拿出两条毛巾,扔了一条给身后的梧桐,“我又没有钱。”
梧桐手中拿着毛巾,看看眼前的少年已经在不停地擦着自己的头发。
“你倒是擦干啊!”
少年觉得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看着那个人还愣愣地站着,终于忍不住开始向他发牢骚,“你真的是一点常识都没有啊……不要问我常识是什么。”
梧桐大约体会到了少年的意思,也开始学模学样地用毛巾擦拭起来。
“我家没有浴室,所以淋一场雨也就算洗澡了。”格哈德把用完的毛巾丢到一边,“这里不像外面那些地方,越往里走,城市就越发达,所以污染也会越严重。在这里就别想着跳进池塘洗澡了,那的水可以直接把你毒死。当然你看起来很强,也可以赚钱去澡堂,或者去赌博什么的赢一把。这里的澡堂不便宜。”
梧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少年讲完话也看向他。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互相沉默了十分钟,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
梧桐不知道有什么需要问的,他甚至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跟着他走进这间房子。
少年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叫格哈德,中心的通信人,这些你都知道了,年龄……我想一下,应该是二十岁不到吧?没有什么本事,一点都不强,但是除了赌运外的运气都很好,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几乎没有和人决斗过,和大部分人都没有直接的冲突,也没有向里区走的意思。当上这里通信人是没多久的事,不过应该比你了解情况多一些,所以也可以来问我,以上。你呢?”
“……梧桐(ゴトー)。”
“你姓后藤(ごとう,与梧桐同音)?哎,还能记得自己的姓啊,真少见。”
天气有些湿冷,格哈德从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抱出一些柴禾和废纸,丢进那个似乎许久没有清理的火炉里点燃。
“名字。”他略显艰难地组织自己的语言,“我叫梧桐。”
“哦这样,”壁炉里的火旺了起来,格哈德站起身拍拍沾了木屑的手,向他伸出来,“那么,请多指教了,梧桐大叔。”
“……把大叔去掉。”梧桐无法适应这个词语,目前的他尚不能接受怎么忽然从少年变成了大叔这样的事实。
手还是伸了过去。
应该是火的关系吧,梧桐觉得很温暖。
少年后来又笑着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或者已经从记忆里消失了。但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他还是会想到那天的情景。
☆、Act2:The Long Goodbye[上]
ACT2 The Long Goodbye 埋マラナイ影
Instant Light(Side of Leorio)閃光(レリオ編)
0
卡雷比雷欧力大了近十岁,这是后来他告诉雷欧力的。这其实是个稍显微妙的年龄差,既没有到父辈的程度,当成兄长却又显得稍微大了些。大部分情况来说,差这些岁数的人很难有什么话题,可这两人却出奇地谈得来——当然,他们说话的机会一开始并不太多。
卡雷并不姓帕拉丁奈特,而根据传统,外姓人士是不用来圣学院的(其实是不允许),卡雷似乎是得到了院长的特许,在这里接受过学习毕业后,又留在了学校当图书馆助理。并不是什么特别忙碌的工作,但空闲的大部分时间他也会待在图书馆里。学校的礼拜对他不设限制,完全自愿,所以一年级时雷欧力也没注意到他。
要是早点遇见,也许第一年的生活也不会这么无聊了吧。
自从那天开始,他觉得学校的色彩开始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就连充满阴霾的湿冷冬天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而且变得有了期待。尽管之前他也和其他学生一样,在洗澡时和查房结束后会悄悄地抱怨说“怎么还是不放假”,不过这种程度上的期待,和在礼拜堂或图书馆遇见卡雷那样的期待一比较,又似乎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事。
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虽然雷欧力不知道特殊在哪儿。
1
他和卡雷没有太多时间能见面。
熟悉了之后,他才发觉其实卡雷不常去礼拜堂,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可是有些时候在图书馆也见不到他,就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即使见到了,他们两个能说话的机会并不多。二年级生在图书馆的时间非常有限,一个月算下来不过统共两天。而因为身份不同,卡雷自然不能和雷欧力面对面坐下玩互相传纸条之类的游戏。而在那个时间段里,他一直都很忙于将各种各样的书籍归位,偶尔在某一层的书架前两人遇到,就小声地说上两句。好不容易说上话,讲的却还是只有“天气很好”,“不想用功念书”,“XX老师和神甫真烦人”之类没有营养的话,而卡雷大部分情况下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听,偶尔拍拍他的头说让他小声一些。
多年以后雷欧力还是不太能够理解对方这样的行为,他想象不出为什么卡雷要对自己这样一个孩子多加照顾,他常常觉得低年级生都幼稚又无聊,要不就是拼命地装老成,讨厌得要死。这个问题他过了很久才问出口。
全新的交流方式是雷欧力发现的。那天卡雷不在,他又想看一些不一样的书,绕过了小说书架,一直一直往里面走,到很里面他才停下脚步。图书馆被人打扫的很干净,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卡雷的功劳。雷欧力看看眼前的这些书,纸张和书背都还相当挺拔,封面和内页的边缘倒是染上了一些黄色,应该已经很旧了,并且几乎没有人翻动过。
这里是医学专业区,零零散散大约只放了百来本书。雷欧力随便拿起一本关于疫病的书籍,翻开第一页,借书卡上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光是名称的话也许会认错,但他的姓氏也这么特别,整个学校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
雷欧力又抽了第二本、第三本……几乎把所有见到并且自己够得着的书都翻了个遍,每本上都有着这个人名字和借阅日期。
对于发现了这样一个小秘密,雷欧力很兴奋,而且还有了些小心思。他悄悄地拿上了自己的本子,把所有书籍按照卡雷的借阅顺序抄下,然后决定一本一本地读。
这样就能和他说上更多话了吧。他想。
2
他开始阅读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对于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来说这其实有些困难。他记得自己所看的第一本书是关于疫病的传播方式的,这本书卡雷在五年前就已经读完,上面清楚地标注着他阅读整本书一共就用了一周的时间。他原本想就这样跟上卡雷的进度,甚至还希望更快一些——和所有充满热情却一无所知的孩子一样,他们总是认为所花的时间最短,那么所做的这件事才最有效率,丝毫不会考虑到过程中任何可能存在或将要出现的艰难险阻。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书籍说得并不浅显,晦涩的句子和各种专业名词一股脑地砸向他,刚开始的十页雷欧力就几乎已经用掉了一周时间。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请教,他不认识这方面的专业教师,而负责为学生治病的那些牧师自然更加不会为他们讲解个中原理,因为所有人必须认定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和神的功劳。病痛是因为得到了责罚,而治愈则意味着被原谅和宽恕。
有几个礼拜,他拿着书的时候被卡雷撞见。他心中充满着许多不解和疑惑,一面忙着将书藏到别的书堆下,一面又向他看去。
卡雷还是一如既往地向他点头微笑,雷欧力知道这时候如果他走过去,在某个僻静的图书馆角落里,卡雷会回答他所有心中的不解和疑问,他有几次甚至都已经站起身想要这么做了,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或者干脆走过去,和他聊几句如以前一样不痛不痒的话题。
每个人在这个时期都会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叛逆和倔强,他们与各种人和事搏斗,不理解自己的家人、长辈、社会,不公平但常见的传统、礼教、规范,奈特郡圣学院的压迫始终未曾减少过这样的搏斗,只是很多人惨败了,而更多人把这些剩余精力发泄到了其他的地方。
雷欧力的青春期就是与在这些书本搏斗中过去的。长大以后的他回想起这段时间内近乎偏执的努力,也终究没有得到答案。
大概就是不想输吧。
他想要一个厉害的同伴,但得到这个同伴的前提是,自己必须和他一样厉害。这无关卡雷的想法和话语,这只是自己给自己所设定的,为了解放自己的枷锁。
当我变得强大以后,我们就可以说更多的话,做更多的事,聊更多的话题,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我不需要被你当成一个孩子,这样的孩子哪里都存在。
我会变成一个强大的,可以保护你的人。
这样我就是无可替代的了。
他曾经这样想的时候,丝毫没有体会到自己潜意识里散发出的渺小和自卑,一直过了许多年,他才逐渐回过味来。
3
转眼又是一年。
雷欧力成了三年生,宿舍变成八人间,有了选修课,图书馆每周末开放一整天。雷欧力选了一门“圣物与治愈术”研究,事后非常后悔,尽管他的知识基础和那与生俱来的伪装能力让他得了高分。那叠书架上的书他看了十来本,与卡雷的话题多了一句:
“最近的声音好像变了啊,雷欧力快要长大了。”
阳光下,卡雷在书架后轻声地说,雷欧力想到礼拜堂的那日也是这样。只是他很久没在那里见过卡雷了。
四年级。
换到四人间,有了自习课,选修课增加了一门。雷欧力随便选了“符文原理研究”和“魔法概论与溯源”两门课,只是因为简单。看了三十本书。
“开始长胡子了?和以前感觉不一样了啊。”卡雷说。
他觉得卡雷比以前瘦了,尽管精神状态还是不错,可身体看起来却很虚弱的样子。
五年级。
双人间了,自习和选修又多出几节,图书馆不再是周末才能进入的地方,教师和神甫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面目可憎,有时候还会和他们聊上两句,就像他和卡雷的聊天那样,稀松平常,可又有些不同。
他的室友是个浪荡少爷,人却也并不太坏,叫加曼里(Garmagri),当然还是和他同姓。金色头发,性格活泼,父亲是郡上的一个出名富商,脑袋也非常好使,就是从来不专心念书。刚开始两人相处时,都对彼此心存芥蒂,觉得完全不是谈的来的人,但后来发觉竟也觉得不错。
雷欧力记得让两人开始互相承认,缘于一次摸底考试。五年级一共有四门选修课,加曼里仔细找人多方打听哪些课比较容易,最后才慎重地写下了“咒语研究”、“传教发展”、“殿堂装饰考据”和“数字与神学关联”四门课的名字。至于雷欧力,几年的学习成绩都不错,学哪样都一样,在加曼里问到的时候就跟着他填下这几门。
没有想到“殿堂装饰考据”一门课程因为选的学生太多,教师竟当堂决定摸底考试,成绩较低的必须被分配到其他班级上。雷欧力帮了加曼里一个小小的忙,令他通过了这次考试。
“唔哇,真是没有想到,奈特郡居然还有你这样助人为乐的优等生。”次周宣布入选名单后,两人回到寝室,加曼里一进门直接用力地搭上他的肩膀,“令本少爷刮目相看咧!”
“少来了,”雷欧力冷冷地撇他一眼,倒是也笑出声音来,“是你当时实在太可怜太好笑了,简直都要哭出来,让人觉得很好笑而已啊。”
“啧,教科书般的口嫌体正直。”加曼里收回被打的手,瞥了对方一眼喃喃道。
“……你刚才说什么?”雷欧力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
“我说——”加曼里顿了一下,但显然没有想要解释,“雷欧力·帕拉丁奈特先生是整个奈特郡的希望!是奈特郡圣学院培养出的明日之星!话说回来,你们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些功课有这么有趣吗?为什么可以每天泡在各种地方看书写作业做笔记啊?是这么想留校当老师或神甫吗?变得和那群古板的变态们一样?”
加曼里是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的人,但所含信息量倒是的确丰富,所以雷欧力很少会打断他。
“你刚才说,优秀生可以留校?”
“哈?你不要和我说刚刚听说啊,那你为什么这么用功念书?嘛,就这种小地方而言,在这里供职福利的确还算不错,可他们还是没有我家赚得多啊。呐,雷欧力,你脑袋这么好用,不如毕业以后直接来我家吧?我爸爸肯定很欢迎的,你也肯定可以赚大钱,反正我们一个姓,我爸说不定还能认你当义子。不过我还是财产的继承人啊,你不可以学那些坏人把我家的财产全部抢走之类的,呜,这样我会死的——喂,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
雷欧力的思绪早就已经飘了出去。说起来,自己的确被几个老师讲过“好好努力,这个圣学院一直欢迎你”之类的话,可是自己所有心思都在图书管里,也没有去揣测过对方的意思。
如果留下来,我和卡雷就是同事了?一直所求索的“平等”如今正放在不远的未来,这点让雷欧力非常受到鼓舞。
“加曼里!”他双眼放光地抬起头,对方被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肩膀,但还是被牢牢抓住,“再告诉我点留校的事情!其他的也好,我想听更多一点!”
“哈?”加曼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紧接着继承自己父亲的血液开始流向大脑,右边嘴角划出一个锋利的弧度,“那,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雷欧力想了一下:“今年所有的考试我来帮你!”
“可是……作业对我来说也很困难啊。”
“我来教你!”
“还有放假时候我要跟对面的那些女孩子约会,没有时间祷告,那张单子是要室友互相监督签字的……”
“我会帮你签的!”
“还有……”
“我拒绝。”雷欧力根本不想听下一个条件,因为他知道这些完全已经足够了。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4
加曼里当然不是一无是处的蠢笨之人,教他功课方面雷欧力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很快功课上就有了起色。倒是考试让雷欧力有点头疼,绕过监考并不算难事,但怎样想出两份不同却又同样可以拿到高分的答案就很麻烦了。加曼里当然不是不会,他只是非常享受被雷欧力帮助的过程。每每临考前夕,他就装作一筹莫展的样子,要不然在床上乱滚,要不然就对着书本抓耳挠腮,口中不停念叨“怎么办怎么办这回死定了”。
这种时候,被影响得看不进书的雷欧力只好安慰他说,没关系,由我来解决,他才乖乖的闭嘴。
相对的,加曼里的确恪守诺言,变成了雷欧力的情报机。但凡听到的一切传言和消息,都会第一时间的告诉雷欧力。
其中有雷欧力想知道的,也有他不想知道的。
建郡日假期结束,返校当晚,加曼里和雷欧力约在广场,一起到学校,准备提前互换祷告证明书签字。已经是傍晚时分,距离约定时间早就过了近一个小时,加曼里还是迟迟没有出现。雷欧力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尤其是他上周才告诉自己新结交的女朋友身材多好之后,只是灯光昏暗下来,雷欧力看周遭的景物都有些模糊,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快。
“锵锵——”南边巷子里伸出了一只手,雷欧力看不真切,但也知道那是谁。
“迟到是商人的习惯吗?”他眯着眼睛看向那边,金发少年向他小跑过来。
“当然不是,”这人到了他面前,喘着粗气,袍子里的汗味让雷欧力退后了一步,“是富商的权力!”
他上来想要勾他脖子,雷欧力直接拒绝:“你是从爱珍大陆直接跑来的吗?这么多汗。”
“什么嘛,这可是男人的气息!”加曼里装作委屈的样子,“真过分啊,亏我还特地带了礼物给你!”
“礼物?”
加曼里神秘地嘿嘿一笑,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锵锵——”递给他。
“你能不能把那些奇怪的口头语改一下……”雷欧力半信半疑地接过盒子,做好那是一个吓人箱的准备,头往后仰,准备缓缓打开。
“喂!不用那么过分吧!真的不是恶作剧啊!”对方抗议道,好像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盒子“啪”地一声打开了,里面是一副眼镜。
“戴上。”加曼里从他手上夺过了盒子,直接拿出眼镜往雷欧力头上套,动作粗暴得差点戳到他的眼,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眼前的景色忽然明晰许多, 而雷欧力也更加清楚地看到加曼里的表情。他一直以为最近是太累才会有些眼花,也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这件事情,没想到自己居然得了近视?
“很贵重的啊!这可是全大陆最好的眼镜商产的,可以自己调节度数,别说这种小镇,你走遍整个大陆都不一定买得到!”那人抱起肩,“我刚才可就是帮你跑了很远去提货呢!”
雷欧力极少收到过别人的礼物,家人可能会在圣教日送些无关痛痒的诗集或者装饰物给他,他也一直这样照做,认为这不过就是仪式的需要。之后成长的过程中,“朋友”这个词语一直离他忽近忽远,他自认与卡雷是朋友,但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给他送东西,当然,自己也没有收到过。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收到礼物居然是加曼里给的,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而且之前还误会了他,这令他更加窘迫。
“……对不起。”他想脱下眼镜向他道歉。
“禁——止——退——货——”对方拖长了音调别过头去,“陷入永远内疚和自责的深渊去吧,雷欧力!你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可不是白送的。”
“嗯?”
“这幅眼镜可是附带契约书的!你,雷欧力·帕拉丁奈特,必须成为我,加曼里·帕拉丁奈特未来永远的忠实伙伴,如果你背叛我,你就要支付——嗯,六百万戒尼赔款好啦!”
雷欧力忽然笑出声来。
“说‘做朋友’这三个字,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什什什什么,我一个富商家的少爷,不过就是在合宿期间对你进行一番合理利用而已,我们可不是什么朋友!”
“你可真是……怎么说,口嫌体正直?”
“雷欧力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个词的!”
“不是你说的吗,”雷欧力摘下眼镜,双眼又有些眯起,但却忽然散发出一些奇怪的邪恶气息,“还有,所谓的提货,是从那个叫切莉的女孩子家吗?”
“你……”
加曼里气得说不出话来,雷欧力却直接上前拿过他的挎包,翻出那张证明书,贴着墙唰唰地签了一排名字。
“再不走,学校要关门了。”
径直迈出脚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加曼里。
“呐,雷欧力……”
“怎么?”脚下步伐速度未减。
“答应我两件事吧……”
“说说看。”
“千万不要抢我的女人,还有,”他咽了下口水,“也不要在我们家的地盘做生意,拜托了。”
加曼里讲话虽然夸张,不过这两句倒也是他少年时期的肺腑之言。他觉得自己没可能抢得过雷欧力,这个男人除了脸蛋一切都胜过他,可男人间的争斗也实在不太需要脸蛋这种东西。
“啊,如你所愿。”
雷欧力答得轻松。
他也的确做到了,用并不轻松的方式。
5
大部分时候,与加曼里合宿是一件开心的事。加曼里的种种表现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他,让他渐渐变回一个少年原来应有的样子,可这不代表他能忘掉卡雷——虽然雷欧力不得不承认,在那段时间里,卡雷对他的影响逐渐变淡了,有时候只变成了一个他想继续留校和努力学习的理由而已。他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卡雷,他只是一路顺遂地遇见了加曼里,然后再毕业留校的生活会是怎样,后来发觉这没有任何意义。正如他在几年之前没有遇见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时所思考的未来一样。
他从来不相信生命可以轮回,在历史这块大帷幕之下,他不过就是一个短暂的龙套而已。只会露一次面。再思考也只不过有一次,无法反悔,无法重来,更无法停止。
离五年级结束还有两个月,雷欧力依旧泡在图书馆里。那天刚好卡雷在,他便悄悄收起了正在攻克的最后一本医学书,今年课程轻松,加上心情好了不少,进度飞快。书非常厚,讲的是人体构造与肌理,却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图示,有些页面甚至被撕去——其实这里所有的医科书籍都是如此,雷欧力默认为关于人体的图示是一个禁忌,也没特别在意。
卡雷在忙着整理书架,没有注意到雷欧力。于是他把书悄悄放回原处后,跑去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
“卡雷先生。”他轻轻地到他身后叫他。
卡雷回头向他致意,眼光巧妙地扫过周围。
“我说过,你可以把先生两个字去掉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稍微有点泛红,雷欧力觉得他现在比印象中更瘦了,但是宽大的袍子下看不出他的身型。
“你生病了?”
“就是感冒而已,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些不舒服。”苍白的面孔下没有一点血色,外面的天气有些阴,更加衬托出他的孱弱。
“可以去找一下牧师啊……”雷欧力嘴上这么说,但知道这个答案对彼此都没有什么说服力,果然卡雷也是摇摇头。
“应该过一阵就好了吧,”他低声重复着,“应该,就快好了。”
雷欧力看着卡雷现在已经有些佝偻起的身躯,心中有些刺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长得比卡雷要高了,明明几年前他还散发出天使般的光芒,能够轻抚自己的额头,现在的他却……
他忽然就想和卡雷说起之前他的努力。说他马上就要看完那些书,说再过一年也就要毕业,那个时候就可以留校和他变成同事。
明明准备到时候才和他提起的,但他觉得现在非说不可了,再不说也许就来不及了。
“卡雷……”
“雷欧力。”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两人互相的呼唤被门口不高却清晰的声音盖过。透过书架,他见到加曼里站在门口,向别人打听着自己是否在这里。
“你去吧。”卡雷说。
可是我有话想告诉你。
“你会知道的。”余光扫过那个莽撞的金发少年。
那个人只是这样讲,雷欧力知道心中的话语还是未能传达给对方。
雷欧力绕出那列书架,向加曼里走去。
“图书馆的规定你好歹也念一下。”他轻声训斥,对方却并没有理会,直接把他拉出了图书馆,用偷偷复制的宿舍大门钥匙进了房间——这个时间是不允许回宿舍的。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到了宿舍他直接关上门,用两扇椅子抵上,并且还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房间周围。
雷欧力被他搞得也紧张起来。
“你一直在图书馆吧?”
他点头。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其实有很多,但雷欧力心一沉。
“瘦高个——大概没你高,像钟楼上的时针,名字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和我们不同姓氏的,啊对了叫——”
他念出那个名字,雷欧力感到晕眩。
“他,怎么了?”声音颤抖。
“……这个人是全学院最危险的人,离他远一点。”加曼里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含糊其辞地说。
雷欧力不明白,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我不能说更多,我……”加曼里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这是雷欧力从未见过的他,“我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我不懂。”
加曼里看看他,然后放弃一般地往后退了两步,脱下自己的罩袍。
“你看着我的身体。”
雷欧力望向他,那具少年的躯体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太多不同。只是在及腰处有一些红斑,雷欧力刚才把眼镜摘掉了,现在才想起来重新戴上。
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细小的出血点,再往上看,手臂上,大腿上,全部都是,呈带状分布。
□还穿着亵裤,只是这材质让雷欧力感到陌生,那是什么?铁做的吗?为什么形状这么奇怪?还带着锁?
加曼里转过身,像是不愿意面对雷欧力的眼神,雷欧力见到那条铁质的亵裤背后还有一根柱状物,贯穿进加曼里的深处。
“贞操带改制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力,“那些苦修带上则有长短不一的针,绑在身上不同的地方,很痛,但不会留下疤痕。训诫处主任的拿手把戏。”
“可是……”
“他只负责玩弄我们,”加曼里转过身来,“但那个人,却是最可怕的恶魔。”
恶魔?这是与卡雷最遥远的词汇啊。
“你记得索兰吗?一年级时那个消失的索兰。”加曼里又重新套上了衣服,“他没有死,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明明是崇敬的话,却听不出任何感激的情绪。
“只是没有死而已,我觉得那也不能算活着。”
整个学院的分布构成和所有一切经历正在如同一张拼图般渐渐在雷欧力眼前成形,可是雷欧力还是不愿意去动手补上最后的那一块。
“离他远点,雷欧力,这真的是我冒死给你的忠告。”加曼里开始挪动堵上门的椅子,“我被警告永远不说出这些,而这些耻辱我也只让你一人见到——他们,都不是人类。”
雷欧力回过神的时候,天都黑了,他破天荒第一次缺了课。加曼里则早在教室内帮他请了假。
那天,卡雷的光芒坠落了。
作者有话要说:黑化注意……
☆、Act2:The Long Goodbye[下]
Betrayer(Side of Goto) 裏切リ者(ゴトー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