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格哈德没有说谎,那么他真的是运气好得可怕。
他是成年没有多久以后就当上贫民区的通信人的,一起竞争的原本共有三人,最后都被他以某种方式说服,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职位。至于到底是哪种具体方式,梧桐并没有追问。
这里是中心,距离流星街的最高级区域——里间只有一步之遥,换言之,已经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的一点是,格哈德和这里的人从来都相处得很好,至少经常看到他与不同的人聊得非常开心,但并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过一切可以被称为“贸易”的行为,梧桐有时候可以听到他和一些人的谈话,无非就是讨论谁很厉害、最好离某个人远一点,在哪里捡到过什么东西之类的话题。中心的发展其实早就脱离了以拾荒来维持生计的阶段,这里的状态介于原始和发达之间。贸易与娱乐机构完善,有专门为决斗而建的角斗场和一套完整的赌博体系,高等酒店和赌场林立,红灯区也时常可以见到,还有一些在别处完全不曾知道的东西,梧桐也是到了这里才长了见识,比如一切电器。他曾经一度以为中心和里间聚集着相当一批特殊能力者——壶音教过他一些,但他没有经常使用,因为对手往往太弱了。而正是这批人一直孜孜不倦地向这个城市输送着能量,才能让那些叫“灯泡”的东西彻夜地发着光。
梧桐把这些想法艰难地向格哈德说出来。他那个时候依旧不太能与人交流,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在听,表达时要加上一些肢体语言。尽管他知道格哈德可以读心,但自己也想真实地把想法讲出口。
格哈德半懂不懂地听完,然后指着他大笑,并且不停地捶着桌子。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这两种让梧桐尴尬的声音,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
“不要笑。”他说,但不知又在哪里刺激到了格哈德的神经,对方只是笑得更加厉害了。
“呐,我说这位大叔,”格哈德还是气喘吁吁,正在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这个地方搞笑,没有人会因为你是谐星而给你钱的啊。”
“……谐星,是什么?”梧桐只是问。
格哈德用一种意料之中的失望神情看看他,“切”了一声,好像也感到自己有点无聊,正了正身子,换了个坐姿。
“总之,中心和你之前所经过的那些地方都不一样。至于电嘛,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各种发电机来完成的——停,你先不要问我什么是发电机,电灯之所以会亮,霓虹灯之所以会闪,还有柏青哥之所以能玩都是因为他们通了电,这些东西不通电的时候就是废物。啊,更详细的我也说不清楚了,你慢慢应该都会懂的吧,这些常识。”
梧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听格哈德讲过“常识”这个词很多次,想这应该很重要。
1
随着梧桐渐渐开始了解整个中心甚至流星街的全貌,他又开始觉得很多东西都不属于格哈德所讲的“常识”范畴之内,甚至几乎是完全冲突的。
格哈德讲过,中心不仅仅有弱肉强食,由于娱乐业的发达和个人资产的增多,尔虞我诈也是常见的事。在中心里,金钱和纯粹的力量必须至少具有一项,否则就不可能活下去。
可是他自己却活得很逍遥的样子。
“运气也是力量的一种啊。”格哈德说。
另外,他还曾经表达过,不要在中心轻易相信任何人。与贫民区不同,这里的人不会遵守那些虚伪的规则,保持着距离还互相团结在一起。他们在知道你的力量后,往往会先向你示好,看看你是否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然后亲近你,说好话或者假装给你所需要的东西,让你放松警惕,然后在最后一刻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梧桐一直看着他,格哈德被盯得烦了,跳起来叫道:“喂,你不会想说我就是自己所讲的这类人吧!”
“如果这是常识的话,那么是的。”梧桐思考后得出答案。
“……啧,根本就是你自己跟来我家的好吗,还赖着不走。”格哈德轻声反抗。
“可是你告诉我,如果碰到麻烦的人,应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前告诉他‘你很麻烦’,而是努力去远离这个人。就常识来说,你并没有做出什么故意远离我的举动。”
“那是因为……”话说到到一半忽然停电了,外面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跑步声和叫声。格哈德一听不对,拉着梧桐直接从后窗跳出。
“那是谁?”梧桐问。格哈德跑得飞快,夜幕中在各种大楼屋顶之间上蹿下跳,梧桐倒是跟着毫不费力,内心却有些感叹,原来这孩子也很厉害。
刚在内心想完这句话,格哈德在旁边笑了:“既然露馅了就没办法了,告诉你吧,逃跑是我最拿手的技能,除了读心之外。和我决斗的人肯定不会输,但永远赢不了,因为流星街的决定从来不限定地点,只限定对象。”
梧桐没有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理解格哈德为什么要解释。他关心的是另一个,所以又问了一遍:“那是谁?”
“后面一家赌场,我偷了他们的电。”
“常识来说,偷窃不是不对的吗?”
“大叔,我来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夜色里格哈德的嘴唇如同两片纤薄的树叶,发出轻轻的声响,“在那些常识之前,你需要记住一条‘绝对常识’。即:人是矛盾的动物,而常识都是由人所设定的。”
所以,会矛盾没有什么奇怪,因为每个人都是矛盾组成的吗?
“正是。”他回答了梧桐没有问出口的疑问。
用这种大道理来掩饰自己的卑劣行为……真可耻啊。
“……你很烦哎!”他忽然放慢了速度咧嘴向旁边的人骂道,“话说你怎么学的那么快啊!”
梧桐也笑。
2
中心的决斗其实并不太常见。里间的情况外界一无所知,它就像是一个黑洞,进入的人从来都没有再出来过。梧桐也思考过一下自己要不要去里间,最后始终没有答案。
来到这里转眼已经过了几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梧桐尚未同任何一个人决斗过。格哈德每天白天那要去通信亭那里报道(虽然常识上来说他应该24小时都在那里,梧桐想),晚上回到自己的住所,和梧桐讲讲话,随后各自休息。梧桐白天则是在中心四处闲逛,随便看看各式各样的消息,也没有去参加决斗。
格哈德有时候也会逛集市,但从来不参加贸易。他以前都是背着梧桐,在集市里顺手牵羊一些东西,然后回来和他分享。自从断电事件以后,格哈德连遮遮掩掩这样的事情都省了,有时甚至还想要梧桐给他打掩护。其实通信人是会得到一部分补贴物资的,但只够一个人吃,而多了梧桐自然就不够了。
偷窃虽可能是癖好,但现在很大程度上却是因为梧桐。格哈德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梧桐觉得有些难受,不过因为自己也在靠着这些食物生存,他并没有反驳这些掩护的要求。但他总觉得这些不太正确,至少这不符合他心中的那个常识。
“去找些工作吧。”那天从集市回来的路上,格哈德抱着一堆东西,一脸满足大摇大摆地走着,忽然听到梧桐的话,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工作啊,我还是通信人呢。”他抗议道。
“我是说我。”梧桐解释,格哈德一愣。
“这里大部分职业都是世袭的,这里生下的小孩直接可以拿到中心居民身份哦,虽然也没多少人愿意生孩子,”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剩下的就是与人决斗抢走对方财产、跑去赌场、参加角斗场比赛、或者找悬赏通知这四种了吧,前两种你是肯定做不到的吧。”
“我可以去参加比赛……”梧桐说。
“不要去。”话未讲完就被格哈德堵住,他神情严肃,重复地说了一遍,“不要去。”
“为什么?”
“……我听说最近在角斗场最近出现了一个相当强的人,你不可能打过他的。”
很久没有决斗了,但听到强劲的对手梧桐还是有些气血上涌。
“中心街口的告示板上经常有些悬赏令,一般是当地的富商贴出的,报酬相当不错,你可以找一些力所能及的完成,而且也可以找几个人一起。”
梧桐点着头,心里想着的却还是那个强者的事。
格哈德叹了一口气。
“喂,大叔,看这里。”
他拿出一枚金币,向上一抛,双手飞快地交换然后抓住。
“哪只手?”
“右手。”
“Bingo.”
格哈德摊开右手,把硬币给他:“拿去看比赛吧,记住不论对手多强,都要堵那个人赢。”
“那个人?”
“他的名字叫西索。”
3
角斗场是中心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位于中心靠西,紧邻着几座大赌场。这是一个似乎不眠不休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惨烈但吸引人的战斗。据说这里是中心第一位富豪所建造的,自此以后,整个中心里所有的待战人和前十名都几乎从这里诞生。决斗与赌博在这被联系成了一体,它也成了整个流星街里最具实用性和趣味性的代表建筑。整个角斗场可以容纳二十万人,但场上除了裁判之外永远只有两人。
西索在离开流星街以后曾经频繁光顾各大格斗场所,最大的应该就是天空竞技场了。但当他站在那座高塔的面前时,微笑的面孔却还是不能掩饰内心略微的失望。
“什么嘛,还是没以前的有趣啊,果然还是流星街最棒了?”
那天梧桐站在角斗场前,门口挤着黑压压的人群,一排排的窗口前竖立着告示板,显示着目前的战斗人员排名表以及胜率,当然后面跟着一串串被修改过一次又一次的赌博赔率数字,大部分人的数字变动相当频繁,而那些窗口前也聚集着更多的人。只有一个窗口冷冷清清,数字也几乎没有过。梧桐好奇,走进一看,那块告示板写的是名字正式格哈德所告诉他的。
西索。226胜,0败。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懒散地坐着,头微微摇晃,像是已经打起了瞌睡,就快进入梦乡。听到脚步声后以为是老板过来查岗,警觉的抬起了头,却发觉不过是一个好奇的陌生人。
“喂,说的就是你。”他从窗口里向梧桐喊话道,“想要赢大钱的话最好还是找别的窗口哦,赌西索赢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那么强吗?”梧桐问。
“你是新来的吧?”本只是想让对方快点走开,自己好继续偷闲摸鱼,没想到对方竟开始向自己搭起话来。工作人员显得有些懊恼,指指旁边的告示板,“看一下就明白了吧?”
“我赌他赢。”
他拿出那一枚金币,放在工作人员面前。
“真是的,怎么每天都会都会有你们这些无聊的人呢,”他抱怨着收下了金币,“是赌完这枚金币吗?就算赢了也只能多拿半个铜币哦。”
“没关系。”
那人叹了一口气,为他开好票据也敲了章,伸手递给他:“谢谢惠顾,比赛还有一小时开始,请往右边入口处进场观战。”
梧桐照着指示进入会场内。明明离开场还有一些时间,但里面已经几乎坐满了人,找不到空位,很多人就靠着走廊站着聊天,谈着另外几场比赛。
角斗场一共有六层,梧桐很快就把前五层逛完了,一个空位都没有,刚到第六层,他见到楼梯旁还是围满了人,心下已经要放弃,准备找个视角好些的地方站着看完整场比赛。但视角一转,奇特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八个空位,中间坐着一个女孩,皮肤黝黑身材矮小,一脸严肃的表情,厚厚的嘴唇紧闭着一言不发,就这样盯着会场。虽然所有景象都在告诉梧桐别招惹她,这个人很强,但梧桐感觉不到她所散发出的敌意和杀气。
这不过就是一个孩子吧?
没有考虑清楚的情况下,梧桐的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说。
女孩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梧桐,很快地扫过了他的全身。
“坐吧。”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谢谢。”
女孩没有再主动向他搭话,梧桐等着开场,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她见到女孩手里捏着一张单据,和自己的不太一样。梧桐侧过头,发觉上面写了“角斗场参赛告知”几个字。
“你是参赛者?”
“以前是。”女孩意外地很快回答了他,没有沉默和停顿。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那张纸。”
女孩递给他。
梧桐匆匆扫了一眼规则,与一般的决斗其实并没有太大不同,唯一有差别的是在一方说出“我认输”以后,便直接判定另一方获胜,且不能再做出任何攻击。如果无人认输,决斗持续至一方死亡为止。
“你不害怕吗?”女孩忽然问。
“什么?决斗的话,都差不多吧。”梧桐还在看着那份告知书。
“我是说我。”
“没有,你是个很厉害的孩子吧。参加过比赛了吗?”大概是壶音的关系,他总觉得所有的孩子都不坏。当然这与格哈德也有点关系。
“嗯,”女孩点点头,“但是和西索差太远了。他前一场的战斗对象是我。”
“那你怎么……”
“我直接认输了,在战斗刚刚开始的时候,”女孩说,“有人认为这与黑幕相关,在这里堵着我,就稍稍收拾了一下。”
梧桐点点头,表示了解,虽然其实自己并没有想知道这么多,他把告知书还给女孩,问:“他真的那么强吗?”
“是的,强到超越常识。”
常识……
梧桐又一次咀嚼着这两个字。
然后一阵蜂鸣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4
主持人一阵热情的介绍后,两人走进场内。这是梧桐第一次见到西索,小丑般的妆扮和竖起的头发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更令人难忘的是他的气场。
在这么多年的决斗中,梧桐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拥有这样的气场,难以形容他到底是什么,似乎是对胜利、力量、战斗的纯粹渴望,但是又夹杂着一切别的什么。自己坐的位置距离角斗场中央太远,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孔,可梧桐知道他是在笑着的,那种蔑视一切的、把一切视为自己玩物翻弄鼓掌的笑容。
对方看起来不是个什么厉害的角色,空有一身肌肉而已,并且自我感觉良好。
“这样的会被瞬杀吧?”梧桐问。
女孩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往下看。
蜂鸣声再次响起,裁判示意比赛正式开始。肌肉男先是对空爆喝一声,右脚斜划半圆,以自己腰部为中心旋了出去,向对方进攻。西索站在原地,实打实地吃上了一招,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笑。
肌肉男大笑,又嘶吼着转身向他后颈横劈过去,眼见着就要得逞,西索忽然消失了。
有人笑得更大声了。
两秒不到,西索在肌肉男的身后出现,但没有任何动作,肌肉男反应过来后直接向他胸口狠狠揍了一圈,西索飞了出去,然后再次消失在空气中。
循环往复一共过了五次,肌肉男终于愤怒了,用整个角斗场都能听到声音叫着“我一定要杀了你”向重新出现的西索疾步冲过去。忽然身子变成了五个,以前后左右和上空五个方向,对准西索的心脏同时劈出手刀。
鲜血霎时间飞出,加上肌肉男的速度忽然加快,很多人看不清。沉默后首先又有人叫好起来,连肌肉男也在笑。
可是梧桐看见了,旁边的女孩也是。
那是一张带血的扑克牌。斜斜地插进角斗场的泥土里,一张红桃2。
“如果你早点出这招,你会死的痛快一点哦?”
血雾散去,肌肉男的手臂落在地上。
原先西索所站立过的地方,一道光束正在飞快奔向那个男人。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四肢被彻底切断,最后一张准确地瞄准心脏。
“看起来你已经没有进步的空间了,所以也就没有必要放过你了吧?”
那个倒在地上,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人眼神惊愕,一如场外的梧桐。
“这样的……力量……”
梧桐无法想象如何与这样的人战斗。
旁边的女孩则已经站起了身。
“你想变得更强吗?”
梧桐现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云泥之别。有些人生来就是强者,别人再如何努力都不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强者之一,而就在刚才,自己的人生观遭到了彻底的颠覆。
“我叫卡娜莉亚,准备做赏金任务锻炼自己,西索对这些肯定没有兴趣。”女孩说,“你愿意加入吗?”
他站起身,在大脑的一片混乱中点下了头。
5
“什么?你就这样答应别人了?”格哈德听完梧桐的讲述后大叫,“你知道赏金任务是多难的吗?很容易丧命的!”
“我不知道,但是卡娜莉亚很强。”
“你和她才认识多久就要同她结伴?你不怕被她卖了吗?再强又怎么样?你能保证她危险的时候可以保护你吗?在流星街中心这种地方……”
“可是,格哈德,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
格哈德一下就怔住了,嘟囔了半天才只说了一句“这不一样”后,就闷闷地坐回到角落里。
“我们没有钱,我不想靠你偷窃来养活我,而且我年长你很多,没有这样的道理。”
应该由我来保护你的。梧桐在心中想。忽然意识到这里存在着一个禁语,而格哈德能“听”到。
“……”
烛光昏暗。在梧桐的再三要求下,格哈德已经不再偷电了,只好点上劣质蜡烛,气味有些难闻。他的确是听到了这个词,然后陷入了久久的不语。
“不用这样的,梧桐……我明明可以的,不用你去做这些事。”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加那个令他讨厌的后缀,尽管格哈德很喜欢。
可是我想保护你。
“……”
我想保护你,想用一种彼此都可以认同的方式一起生活,就这样一直……
“……梧桐。”
格哈德抬起头望向他。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友好的通信人?孩子?兄弟?”
“你是个好孩子,格哈德。”
格哈德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梧桐觉得他不太高兴,因为他还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话到一般又咽回去,神态变得一如往常,“但是有几点我必须告诉你,赏金任务至今有几点显得相当不明。第一,没有人知道那些所谓富商的真实信息。就我听到的一些来说,赏金人往往在任务结束后,当场就可以知道去哪里领取赏金,没有任何对接人,赏金就直接放在某个隐蔽的地方,你把物品放进去,把钱拿到,事情就完成了。这样,疑点就出现了——”
“悬赏的意义变得很奇怪。”
“对,”格哈德道,“这代表对于悬赏人来说,这其实根本毫无必要,或者仅仅是为了一些恶趣味的娱乐,其中所有的关卡都是人为布置的,又或者其中有一些奇怪的原因,我暂时还没有想到。当然,还有另外相当重要的一点——”
格哈德停住了。
“是什么?”
“赏金人常常会无故消失,在流星街这是一件完全不可思议的事情,就算有人被打死了,那么直接丢在街上也没有人会管,最多觉得太臭才清理掉,但是在完成任务过程中,经常有人会消失。而且消失规律目前看来有两条,第一,此人有相当程度的能力;第二,此人一般完成过相当数量的任务;第三,在一次赏金任务中,如果是团队行动,则出现消失者必定有人死亡。至于其他,我调查到以后再告诉你。”
“你是在害怕我会消失吗?”他问。
格哈德点头。
“我会回来的,我发誓。”
“说这种话的人一般都会死,所以我从来不信。”
格哈德摇头,掏出一枚金币,抛向空中,双手交换接住,然后又在梧桐面前飞快地交换着,整整一分钟后,向他伸出双手。
“哪只手?”
“还是右手。”
摊开右手,梧桐接过那枚金币。
“带上这个,我把我的运气都借给你,”格哈德说,然后走出了家门,“我出去散会步,不要跟着我。”
梧桐把它放进自己胸前口袋里,又拍了拍。
☆、Act3 Unrestrained Gambling[上
ACT3 Unrestrained Gambling 相場師
Fallen Angel(Side of Leorio)翼失キ天使(レリオ編)
这是一段雷欧力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加曼里那天的话语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着,尽管此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人也照样活蹦乱跳的,但两人去浴室的时候他偶尔见到加曼里身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就知道这一切绝对不会过去。
雷欧力想不出任何方法和卡雷去谈这件事。如何开口呢,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直接问“你是不是变态杀人犯”这样的句子吗,当然不行。他想见到卡雷,哪怕看一眼他,就和往常一样的就好,但自从那天之后,卡雷似乎就像蒸发了一下,在雷欧力合上了书架上最后一本医学书时候,他还是没有出现。
很快就到了考试周,大家都往图书馆跑,还是没有见到卡雷的身影,倒是加曼里破天荒地说要和雷欧力一起去图书馆复习。雷欧力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所以也没有拒绝。几天的时间一眨眼就结束,而加曼里和雷欧力的合宿生涯也要告一段落了。
最后一门课考完,两人一起回到宿舍整理东西。尽管是明天才放假,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
加曼里回到宿舍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呜哇——终于可以解放了。”
“说什么蠢话,还有一年才能毕业吧。”雷欧力打开自己的衣柜,在思考哪些可以先放进行李箱里。
“哎,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那个啦那个。”加曼里神秘地说,雷欧力马上就想到了,“训诫处那个变态老头说下学期就不会找到我了。说他们默认不对六年级学生下手。真是不能理解,已经这么变态了居然还想着要守规矩吗,话说那些恶心的东西到底谁发明的……”
雷欧力不太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应该说他神经太粗,还是祝贺他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我说,加曼里,”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衣物,“你不恨他们吗?”
“当然恨啊,”他耸耸肩,“可是这种事情,随便一想就知道是整个郡里的人联合作恶的结果,每年都有人失踪,家人也不都是默默忍受吗?那我可以怎么样,把所有人全部杀掉?而且我还能在你面前和你说这些,那些永远开不了口的人,谁来为他们报仇呢?”
雷欧力觉得他的回答有些跑题,也可能是自己问错了,所以还是耐着性子讲了下去:“我是说,你明明喜欢的是女孩子,但却……你不会觉得很恶心吗?”
“就算我和训诫处主任那样喜欢男人,我也会觉得很恶心的好吧!”加曼里白了雷欧力一眼,想了一下又觉得对方的问话很诡异,“雷欧力,你一直都没有女朋友,不会也……”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加曼里看看他,揣测着这句话的真假,但很快就放弃了:“不过反正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只要不做一些伤害对方的事的话,我也听说班里有人是呢!啊拉,是谁呢……而且我还收到以前前辈的情书呢,虽然当时就吓得直接烧掉了。不过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啊!我在女校那边可是被称为‘让人黯然心碎的少女杀手’呢!”
“……真是厚脸皮啊。”看起来加曼里是真的没被这件事情影响,雷欧力倒也放心了,“不过你这样的,我应该也吃不下吧。”
“太过分了吧!我这样的金发美少年哪个看了不是砰砰心动!”加曼里夸张地转了两圈,觉得有点晕直接坐到床上,“话说回来,那人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是怦然心动吧,”雷欧力纠正,“你说谁?”
“还有谁啊,”他说出那个雷欧力已经忘记的名字,“听说是快死了,我一直怕你在图书馆遇见他,听说他最喜欢对那些没有什么朋友的学生下手,所以我才一直跟着你,尽说些好听的漂亮话,让别人缠上以后再带进训诫处的密室里——”
雷欧力打断他的话。
“你说他快死了?”
“啊,反正是这么听说的,似乎得了什么怪病吧。真是活该。说不定已经死掉了吧,也不知道他和院长到底什么关系,大人的世界真是黑暗。”
雷欧力没有接下去说,加曼里又讲了一些自己因为是富商的儿子,家中权力很大所以才得以脱险之类的话,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也就啧了一声继续回去整理衣服。
2
放假的日子总显得短暂异常,雷欧力和加曼里还是经常联络,一起返校。整个学年的日程相当轻松,只有一篇论文要写。而且宿舍被换成了单人间。两人的房间在不同的区,隔得稍有些远,虽然加曼里经常串门,但两人还是在礼拜堂之类的公共区域碰头的时间较多。
又变回独来独往的雷欧力,开始重新习惯一个人的生活。适应能力很强的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一开始加曼里经常三天两头偷偷跑来大喊无聊,有一次被巡夜人抓到狠狠训了一通才有所收敛,大概是害怕再见到训诫处主任的关系。
那些医科书都已经看完了,卡雷也没有再出现,但因为论文需要查资料,他还是需要在图书馆里度过相当多的日子。图书馆对六年级生全周都开放,并且一直可以待到晚上十点——尽管很少有人这么做。
夏日的一个夜晚。
刚刚下过雷暴雨,空气里散发着让大脑清醒的味道。雷欧力正在完成论文里关于“咒术使用语言与实效的差别联系”一章,眼前的书堆得像山一样高。原来是想写一个关于医学的课题的,但他觉得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关注,最后选择了一个不甚了解但却中规中矩的领域。本想下狠心写完这一部分再回去的,但外面那股气息吹进来,实在太过诱人,他决定和值班管理员说一声后,去外面散个步,十分钟后回来。
夜里的学院很安静,低年级生早就已经睡下,教师不是回去休息了就是轮班在宿舍巡夜。他从图书馆走到礼拜堂,一路静悄悄的,连自己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害怕打扰到那些原本不存在的人。
礼拜堂的门今天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雷欧力以前从未在这么晚经过这里,不知道这是否正常,但内心里忽然有一种想法,想要进去看看。
他踏进了门,这里一切如故,只是少了平日里应有的烛光和念着祷告词的众人。月亮刚从层层的乌云中费力地爬出来,给了整个礼拜堂一些勉强的照明。
有一个人跪在中间,像是在惧怕什么似的,那个身影颤动着,交握的双手看起来如此瘦弱,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袍子洗的很干净,但下摆的边缘有些磨损,是穿了很久的吧?这个人一头雪亮的银色头发,剃得很短,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学校里有这么一个老者吗?他思考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答案。
其实早就猜到了,但是他不想确认。
雷欧力发觉自己的牙齿在发颤,甚至和那个身影晃动的频率有些类似。一种奇怪的感情在头脑里泛滥,然后仿佛渐渐要以双眼为突破口溢出。
要回头吗?要走掉吗?还是上前?直接确认一下?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挪不动步子。
那人在念诵着什么,雷欧力没有听清。
“Kyrie...”
上帝。
“Ignis devine...”
圣火。
“...Eleison.”
仁慈。
神啊,望你的圣火燬尽这一切,让我于你的仁慈中赎尽我一切罪。
他今天刚刚见过这个句子,这是一位古老的殉道者最后的话语,本人却因为渎神而被活活烧死。
那是他最后的话语。
他念诵完毕后,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把气息平复下来,扶住了一边的长凳,想要努力站起来。
上去搀他还是离开?你倒是动啊!
还是不行,还是动不了……
“是雷欧力吗?”那人开口了。
和当时一样的景象,总是他先回头的,总是他先比自己行动一步。
他见到了他的脸,颧骨突出,两颊和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如同一具可以行走的骷髅。那天背后的金光也消失了,头发也完全不同。
可是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睛还在。
他知道是他。
雷欧力忽然哭了,在这个人面前双脚无力地跪下。他不能理解自己,但泪水却大颗大颗的涌出,根本无法停止。
明明还来得及的啊,自己还能和他说上话,可以和他讲那些自己看过的书,说一些除了天气如何之外的话。他不是一个罪人吗?为什么要下跪?你到底在伤心什么?
他不知道,他无法回答,无法思考。
“站起来吧,小少爷。”
卡雷向上次那样向他走过来,只是步履蹒跚,然后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还能叫做手的话。
所有一切明明都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我说过的,你会知道的,我来告诉你。”
3
礼拜堂的右边是一间耳室,平常都用来堆放一些大型仪式所要用的杂物,很少有人进入。卡雷带着他进了里面,费力地挪开两座神像,竟有一扇小门在眼前出现。
卡雷掏出钥匙,打开门后是一条长而狭窄的,不知要通往何处的甬道。雷欧力对着那漆黑的洞口忽然有些犹豫。
“信你所信的,因这是你唯一的权力。”卡雷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院长以前很喜欢讲的箴言,然后便自己先进了甬道。
雷欧力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然后跟了下去。
卡雷已经往前走了一些,他手里的那盏烛台的光传到雷欧力这里时已经相当微弱,有好几次差点被绊倒。卡雷走得并不快,但雷欧力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行动也是异常艰难,虽然想快些走到卡雷身后,但稍稍加快步伐又觉得实在是相当勉强。所幸甬道并不是很长,走了一阵以后渐渐平缓下来,而卡雷也在一扇门面前停住。
“你选择相信关于我的真实吗,雷欧力?”烛光摇曳,话语如同被附上了沉重的魔力,令人不得不静心沉思,“真实有时候并不是一个好词,也并非所有人可以承受。”
“是的,我选择相信,”他顿了一下,“我选择相信关于你的真实。”
卡雷稍一颔首,并没有露出任何赞许和欣慰的表情,只是转身打开了那扇破败的木门。
“请进,欢迎来到我的真实,”他错开身,让雷欧力先进去,“这只是一部分。”
浓烈的气息扑鼻而来,举目所见简直让人无法相信。
这是地狱。
而我们每天都在地狱之上祷告。
4
解剖台,这个曾经只在书本上出现过的名字,如今实实在在地出现在雷欧力的眼前。上面没有尸体,但木质的平板、皮革束带、一旁的刀具和因为常年血液浸染而无法洗刷的干净的斑点,无一都在诉说着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旁的瓶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胚胎和器官、他甚至看到了一些畸形和异变的动物,但不能确认到底是什么生物。边上的木柜敞开着,有许多贴满标签的液体和粉末、晶体颗粒,被规整地贴上标签,以某种顺序依次摆放着。木柜的边框上还挂着一本类似记录手帐的东西,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看破旧程度也使用了很久。
目光再往里移去,有满满一架子书和一张桌子,蘸墨水的羽毛笔撩在笔架上,墨水瓶开着,像是书写的人只刚刚离开了一会儿。书桌后有一幕帘子,里面传来热水沸腾后冒泡的声响,雷欧力无法想象那些是什么,也不敢想象。
“依旧选择相信吗?”背后的人问道,“在见到这样的景象以后?在听过那些传闻以后?”
“是的。”他咬着牙回答,声音机械,“门帘后是些什么?”
卡雷走向前去,拉开帘幕,少年深深吸了口气才走向前去。
那是一整排的人头和大脑,装在特殊的容器里。容器下端接着无数错综复杂的管子,又通往不同的液体容器。有些是透明的,看得清里面是什么,有些则是金属制,装有显示各种数据的液压阀和表盘。
“我……”话没有说完,雷欧力蹲下不停地干呕。
为什么要做这样残酷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过来见到这些?!
卡雷并没有上前安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等他继续发问,或者作出选择。
“索兰……”他强忍着恶心开始辨认那些头颅,想起加曼里的话,“索兰在哪里?”
“索兰?和你同年级的那个孩子吗?”他扫了一下那些标签,“左边第七个就是,他还能思考,可是已经不能说话了。”
“……”
死一般的沉默。
“出去吧,找张椅子坐下,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他缓缓踱了出去,没有踩上雷欧力的那些呕吐物,“我知道你想知道。”
他重新换了一支蜡烛,靠在书桌边上,开始讲述。
“我的父亲来自很远的地方,那里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疫病,他当时出了一次远门,似乎是给别人当学徒,归来以后发现故乡已经成了一座死城,于是只好开始流浪。经过这里时已经过了许多年,他累了,又爱上了这里的一个女人。奈特郡对外乡人规矩并不多,父亲也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就这样结婚了,生下我。我随父亲的姓,但骨子里有一半也是奈特郡的血。
“我原本可以有一个正常的生活,童年也无忧无虑。但在我十岁那年,父亲性格开始变得古怪,开始谁都没有当一回事,年岁总能给人微妙的变化。但是父亲渐渐开始变得更加不对劲,日渐消瘦下去,身上出现青色的斑点,皮肤慢慢溃烂,记忆力严重衰退,到最后根本不记得我们是谁。母亲很害怕,他听过父亲过去的故事,觉得他其实受到了疫病的感染,又不敢告诉其他人,只是把父亲锁在地下室里,每天给他送饭照料他。
“小城镇里闲话总是传得很快,父亲长久没有见人自然遭到了别人的怀疑,母亲每天都要和别人解释,说很多谎话,回家以后还要照顾已经渐渐都没有人形的父亲。我害怕母亲担心,总是非常用功地念书和分担家务,母亲对我总是笑着的,但我知道她一点都不开心。
“谎言总会被揭穿的,母亲向人讲了这么多,难免有对不上的地方。我不记得那天是谁问他,不是说父亲身体和脑袋不好,怎么又可以在家里帮着教育我,她回家以后就把父亲杀了。一开始大概想着不让我知道,说病死的,然后就这么两个人活下去吧。但是那天我听到声响,见到了整个过程。母亲自杀了。
“我成了孤儿,原本收养我的是现在院长,他当时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如今的训诫处主任来他家做客,见到我第一眼就开始向院长说把我让给他带,承诺了一堆好话。院长本来很为难,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了,大概是被握着什么把柄吧。那些陈年旧事我没有心力去查,也不想知道。
“训诫处主任的那些事,那个金发的孩子和你说了吗?那我的遭遇也就不必复述了,他不喜欢长大的身体,这也是为什么从来不对六年级生下手。索兰的失踪不是他的错,他被其他几个高年级生侮辱,最后丢弃在礼拜堂的耳室里,我发现他的时候,这孩子几乎没有了气息,我费尽所有心血没有救活他,只好努力让他维持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不过这是之后的事了。开除学生是很严重的事,但他还是做了,因为那个孩子是他看上的,自己没得手却已经被别人弄坏了。
“我至今无法忘记他们对我所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无法原谅,但很快我成年了,我以为一切过去的阴影要离我远去,院长也在此时在学院里给我安排一个职位,让我住在学校,只要不引人耳目就行,不用特别受那些规矩限制。我就是在那个住所里找到了一个暗门,也有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这个房间的另一个出口,很多东西当我见到时,它们就已经在这里了。我没有问过院长这是否是他的安排,那时我宁愿相信这是神的旨意。因为那是我住进那个房间后很久的事情了。我那一阵去礼拜堂多一些,你在那年刚进学院吧?就是这个时候遇见你的。
“但神在这个时候又和我开了个玩笑,我的身上开始出现熟悉的红斑,与当年父亲身上的一模一样。我憎恶这疾病,如果没有它,那么我的未来不可能是这样的。我想治愈它,便开始自学医学,你已经读完了图书馆那些书了吧?我读的第一本就是关于疫病传播的。
“雷欧力,你都读完了吗?你那天被带走前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吗?我都知道的。我一直看着你。你也和我一样会觉得这些书远远不够吧?没有图示,没有实际病例,一切全部都是空谈,然后我找到了这里的书。并不全是医学,还有一些古老的黑魔法和咒语,历史之类,但里面很多东西都对我有用。
“我的病症在加重,可能我的脑袋和父亲一样也出了问题。在看完那些书以后我迫切地想要进行人体试验,但仅仅我自己一个范本完全不够。这时候我想到了训诫处,我央求他把那些孩子给我,因为往往这些人就会被关在地牢中活活饿死,变成没有人认识的尸骨而无人追究。这太奇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的只是与其如此,还不如把他们当做实验对象来得更有用一些。训诫处主任居然同意了,他也没有孩子,似乎很早就夭折了。他那天看着我,说只要我叫他一声父亲,他就答应我的条件——这是他的特殊癖好,用鞭子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胁迫着少年,让对方叫他父亲,他对我一直这样,相信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但那天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让我叫他父亲。我当然照做了,他居然就这么把那些孩子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