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衰老的速度远远超过我的想象,研究虽然有进展,但还是赶不上我与死亡赛跑的速度,像所有将要死的人一样,我想要一个继承人。研究是非常痛苦的事,只有你的人生没有任何乐趣的时候,你才能够感觉到它的美妙。雷欧力,你曾经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你孤独,头脑聪明,很少说话却优秀,我曾经认定要把所有的未来都交给你。
“但我见到你和那个金发孩子在一起,你的心灵在敞开,得到以前所没有体会过的美好,这令我开始担心你能否胜任这项工作。这不是一件能错差错的事,我想我应该有一个备用人选,他们必须比你小一些,无人依靠,并且有沉淀自己的能力。我在图书馆寻找这样的目标,和他们说一些话,引导他们对医学产生兴趣。你重新翻过那些你曾经读过的书吗?应该有几本上已经有别的名字了。只是他们都没有你学的快,也有几个半途而废了,到头来我只剩下你一个继承人而已。”
雷欧力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深深低下了。
最后的那些话,对雷欧力来说远比今天看到的一切来得震撼。
“我只是,你选中的继承人而已吗?”他问,“仅此而已?”
卡雷看着他,有些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所有的一切都是故意的?我在礼拜堂遇见你,我去看那些书,我做出留校的决定,全部是都是因为你的安排?”
“不是。”卡雷回答,“礼拜堂那次不是,我当时身体还好,不需要继承人。书也是,我后来才发现你在读那些书。至于留校,我根本不知道你要留校。后来的事情,其实倒不如说是你在引导着我。是你给了我关于‘继承人’这件事情的具体想法和措施。”
“真残忍啊……把所有的理由都推给别人。”雷欧力听到这样的答案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快点长大,变成你的同事,能和你说一些话,然后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做很久很久的朋友而已……”
“……信你所信的,”卡雷的目光转回向他,显得相当吃惊,然后又柔和了下来,末了哀叹一声,“雷欧力,你相信那是你对朋友吗?你相信这是朋友这样纯粹的感情吗?你不是当年的孩子了,已经有过一段深厚友谊的你,相信对我的这种感情是一样的吗?”
“……”
“不回答也没关系,”卡雷笑了,“我这样的身体,应该已经给不了那些你想要的东西了,所能和你说的,也不过就是刚才讲的那些,和这个房间里的所有。”
“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只是因为比其他人优秀才被选中的?”
雷欧力想要知道答案,哪怕只是让他彻底死心。
“如果那天在礼拜堂,你遇见了另外一个人,除了人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一样,你会不会对那个人抱着同样的感情?”卡雷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太残酷了吗?很难回答吧?那对我来说,你的这个问题也是一样的。”
雷欧力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但又觉得完全不懂。
“只是都没有意义了。如果知道结果不好,那么就提前结束它。对研究,对人,都是这样。我早就失去了一切可能,雷欧力,你的人生刚刚开始。”
“不会的,一定有其他方法的,你肯定会好起来的!如果你痊愈了,我们就……”
卡雷吹熄了蜡烛,雷欧力觉得被孱弱的身躯拥住了。
“我已经比你高了。”
“嗯。”
“我会照顾你的。”
“嗯。”
“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在一起。”
“嗯。”
“头发还是白的话,就叫你大叔了。”
“嗯。”
“我要用自己的方法来给治好你,治好所有人。”
“嗯。”
“那样就不用叫你老师了,感觉真奇怪。”
“嗯。”
雷欧力想起自己的书还在图书馆,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下雨。
地下室很闷,味道也很奇怪。
但他不想离开这个人。
5
卡雷在三天后过世。
葬礼非常简单,雷欧力没有参加。
加曼里兴高采烈地向他通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之后的生活乏善可陈,论文高分通过,院长当面邀请他留校,他拒绝了。
他安静地毕业,然后和家人说想要出远门,任何劝阻被置若罔闻。
恰好加曼里跟着父亲一起学做生意,顺便带了他一程。
“喂,我说雷欧力啊,怎么最近你又变得这么闷啊,念书念坏掉了吗?”
路程过半雷欧力几乎没有说超过十句话,加曼里忍不住终于问了。
“没有啊。”
“说起来,出远门的话应该要认识很多朋友,让大家一起帮忙才行的吧?你这样子根本交不到朋友嘛,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本少爷这样和蔼可亲的哦!”
“开什么玩笑。”雷欧力随口回了一句。
“不相信我们来试一下!”眼看着就到了一个休息的驿站,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我们打赌在那里谁先借到100块钱怎么样!”
“少无聊了……”
“少年不就是应该充满无尽的挑战的吗!”加曼里大声喊道,手也没闲着,直接拖住对方,“快来比赛!输的人要听对方做一件事!”
结果当然是雷欧力惨败。
“那,雷欧力变得开心起来吧!一直要很开心才好!要像我这样做个没心没肺,游戏人间的成功男士!”
雷欧力倒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前一秒还说自己是少年吧!”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笑容!你记得要保持下去啊,我会随时来找你检查的!”
积极,单线条,粗神经,喜欢美女,就这些吧?
雷欧力就这样戴上了加曼里所给的面具,之后也很少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ACT3 Unrestrained Gambling 相場師
死活进不了更新页面……崩溃。雷欧力的回忆杀第一部分结束。
☆、Act3 Unrestrained Gambling[下
Right or Left(Side of Goto)運命ノ金貨(ゴトー編)
大约在拿到了格哈德的那一枚金币后的一周,梧桐街接到了第一份赏金任务。
这是个相当奇怪的任务:参加一次角斗场比赛并杀死对方,赏金200金币。限单人完成。
梧桐记得那天是清晨三四点,他每天都有习惯在这个时间出去晨跑,顺便看一眼告示牌。因为任务贴出的时间并不固定,但如果在中午或者下午贴出的话,较为简单的那些很快就会被别人领走,或者一群人围着告示栏打得不可开交。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梧桐都会早早的过去看一眼。
盯着那个任务看了一阵,还是没有想好接还是不接。
“接吧。”卡娜莉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身后,“排名很低的话,是不会遇见西索的。”
“你不要吗?”梧桐指指告示牌,问她。
“赏金太少,没有兴趣。”说完又兀自走开了,好像只是刚好经过这里一样。
梧桐有些犹豫地接下了那张告示,跑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格哈德的破屋子。
刚好格哈德已经起床了,象征性地问了一下梧桐今天有没有什么收获。
“什么?!这种怎么看都满是陷阱的任务你也敢接吗?而且就这样直接拿走了?”格哈德在大致听完梧桐讲话以后下巴都快要掉下来,大声质问道。
“其实还犹豫了一下,”梧桐发觉刚才忘记讲遇见卡娜莉亚的事,又顺口告诉了格哈德,“什么叫满是陷阱?”
“现在听起来就更加可疑了!”格哈德说,“200金币她还嫌少吗?角斗场赔率最高的一场赢一注也不过20金币!她自己这么强,为什么不亲自去打?”
“可能觉得无聊吧。”梧桐思考了一下道,“你怎么把大家都想的这么坏?”
“欢迎来到弱肉强食的流星街,”格哈德摊手,“因为这是常识。”
可是我已经见过很多超越常识的事情了。眼前就有一个。梧桐没有讲出来,他知道反正格哈德也能听到。
“呃,”格哈德被他一下子噎得没有话可以讲,“总之,如果真的很简单,就不可能作为赏金告示贴出,这不符合赏金任务的……嘛,常识。”
最后两个字自己说得也没有了什么底气,格哈德感觉忽然很火大,絮絮叨叨着“好吧好吧你就去吧死了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不过反正现在贴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跑去角斗场登记的时候,其实梧桐的内心有点忐忑。他来到中心以后还没有与任何人打过架,第一次就要跑来角斗场被那么多人围观,心里不是很有底。倒是登记完以后,经过了上次买赌注的窗口,那人倒还记得梧桐。
“哟,又来买西索赢吗?今天西索可是在下午才比赛哦!”
“……我是来登记比赛的。”
那人像是吓了一跳,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问了他的名字,就去翻一张日程表似的本子。
“找不痛快也要有个限度啊,”那人同情地望向梧桐,“你是来这里后还没和人决斗过吧?对方可是赢了60多场哦。”
数字并不代表任何事情,梧桐曾经挑战的待战人中,赢了超过一千场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具体能力就要另当别论了。
“有关于对手的信息吗?”
“……你这可是贿赂工作人员啊。”
“贿赂?”梧桐觉得奇怪,“我没有想要给你任何东西啊。”
那人像看外星人一般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忽然想这个怪人说不定还真的会赢。
“那就告诉你一些吧,这人一般都比较多出左拳,但是他的右拳才是最强的。”
“能力呢?”
“能力?什么能力?”那人不明白梧桐说什么。
“就是像上次看到和西索对打那种比赛一样,”梧桐一边回想一边描述,“那种可以忽然消失,或者忽然变成五个自己之类的……”
“你是说念?”对方好像恍然大悟,然后说:“目前还没见过,有的话你可以死一万次了吧。”
梧桐点头,谢了一下对方,然后就离开去角斗场内部开始准备了。
那人看了梧桐好一会。
“这家伙难道会用念吗?没可能吧?”
过程比梧桐想象中得简单很多,开场以后只不到三分钟,对方就已经直接被梧桐打得鼻青脸肿。
但是杀人对梧桐来讲却是难题,从他记事以来,自己从来没有杀过人。当时的梧桐觉得自己拥有绝对的力量,也没有任何想要夺去的东西,所以杀人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
现在他有了想要守护一个人的感情。而守护则意味着必须要牺牲和付出,他想要自己赚钱,让对方的人生可以轻松一些,不用背负偷窃的罪名。
而代价是用鲜血和他人的生命抹黑自己。
有那么一秒钟,他问了自己值得不值得,然后他便动手了。
“对不起。”
手刀插进对方的心脏。
位置很准,应该没有痛苦吧。刚要把手抽回,忽然发觉摸到了什么东西。
梧桐把那件东西掏了出来,然后震惊不已。
这是一袋金币,就藏在那个人的身体里。
全场的注意力,包括梧桐自己都被这一袋金币给夺取了。他没有注意到在看台上,有两张面孔同时在关注着整场比赛,然后各自离开了。
1
听说还有西索的比赛,梧桐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稍稍整理了一下,又用几枚金币随便买了整个下午比赛的赌注,准备再看一次西索的出场。但梧桐尚未坐定,卡娜莉亚又已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有个新任务,你要参加吗?”
卡娜莉亚把已经揭下的告示令递给梧桐,日期写着今天,但这枚悬赏告示他在早上还没有见过,也许是之后她抢来的吧,他想。
任务的要求是捕获北城赌场附近下水道中的幼兽,必须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将幼兽装进布袋里。不能让它看到任何人的眼睛。不限制单人完成,总报酬1000金币。
“一共有几个人?”梧桐问。
“就我们两个,”对方回答道,“我刚才见过你的比赛了,实力已经足够。”
梧桐再次看了一眼会场,对那场无缘观战的比赛感到有些遗憾。
“我参加。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北城赌场是中心里另外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人,许多人在这里一夜暴富,当然更多人因为这个地方的存在而倾家荡产。两人对于这样的地方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围绕赌场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进入的窨井。
这里似乎是已经被弃置很久的一个地方,完全听不到任何流水声,如今的排水管道大概已经重新造过,绕过了这片区域。
梧桐和卡娜莉亚潜入之后,一股不可名状的气息扑鼻而来,腐臭的动物尸体混合着从未见光的阴湿植物充斥在周围,偶尔可以听到昆虫的响动。梧桐在流星街长大,对于气息完全不能称得上敏感,但到了最底下之后还是不免皱了皱眉头。卡娜莉亚则是完全没有反应,但梧桐见到她悄悄的摸了一下鼻子,倒是显得有些不诚实的可爱。
就算再强还是个孩子吧。他一直想问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有没有满十岁。
“任务规定不能让幼兽看见我们,只能就这样摸黑找它了。”卡娜莉亚问,“你知道怎么‘看’吧?”
“你是说用‘念’吗?”
梧桐摘了眼镜放进口袋里——这也是格哈德给他的,他从头到脚的一切都交给格哈德打理,尽管这不是发自他内心的请愿。梧桐不知道并非近视的自己为什么要被强制戴上一副眼镜,但是既然格哈德说这样显得不太呆,他也就照做。
此刻他定下心来,开始将自己的能力集中一部分去双眼前,眼前的黑暗一下子尽数散去,整个下水道以它原本的丑陋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看到了。”
“那你在前面开路,我负责辨别方向。”卡娜莉亚说完,梧桐也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旁边升腾,和自己的并不相同。卡娜莉亚的念像是蒸汽一般飘离她的人体,随后变成了一条条极细的丝线,以她为起点,伸向这个迷宫般下水道的各个角落。
“有公母兽一对,幼兽离公的那只较近。我们看看能不能直接把它带出来。”
难道不该是先消灭两只大的吗?梧桐在心里问,可是没有说出来。
七弯八拐地绕了很久,卡娜莉亚在一个拐角停下。
“听。”
有三个呼吸声,最近的那个距离这里大约有千步左右,在他们左方,是母兽。另外两只距离更远一些,有一千两百步左右的距离。
“我去找幼兽,你在门口看着,如果母兽过来帮我挡住它。”
“好。”
卡娜莉亚说完就一路向前疾步跃出,双脚在下水道那又长又浅的水塘里来回飞快交替着前进,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梧桐看着她转弯后消失在视野里,没有追过去。仅仅数秒,他就听到一阵狂吼,整个下水道开始震动起来,然后便是噼噼啪啪的打斗声。他听得出哪些声音来自卡娜莉亚,她并没有处于下风,但却一直在避退着些什么。
母兽很快听到声响就冲了过来,梧桐看到那是一只庞大动物,像是犬与狐狸的集合,可却有熊那么大。见到梧桐时她向天嚎叫,利爪伸出,破空发出刺耳的声音直接朝梧桐袭来。他原可以轻松避过,但因为必须牵制住母兽,就将念能力放在身前硬是吃下了这一抓。
母兽的右爪趾甲应声碎裂,身子也被弹开很远,但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一下又攻了过来。梧桐还是一挡,它的前爪算是全部废了。
它还是不放弃,索性直接向前撕咬,自然又是撞得头破血流。
巨大的野兽在梧桐面前毫无威慑力,梧桐却被奇怪的感情震撼了。
随着母兽一次次不停的攻击,眼前生物灰白色的皮毛渐渐被血红所覆盖,腥甜的气息加入了原本就奇怪的下水道味道里,变得让人更加作呕。
母兽的力气越来越小,但却一次进攻都没有放弃过,到了后来,梧桐竟然在那巨兽的眼角隐约看见了泪水。
它在哭吗?为自己的孩子?
另外一头也是一样吗?
他似乎忽然理解了卡娜莉亚的难处。
“卡娜莉亚!”
“我……”对方好像又轻松地抵挡了一次袭击,但吐出话语却变得异常艰难,“我下不了手。”
因为看到了常识吧,那些在这里被禁止的常识。
血亲间的羁绊,和想要守护住什么的心情。
卡娜莉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吗?
他没有问过,也不知道。
但是他有。
那么,这就是我必须承担的罪。
只是一个瞬间,巨兽倒下了。
“我来动手。”两个瞬身,他移到了卡娜莉亚面前,见到一个麻布袋子系在她腰间。
其实早就得手了,只是一面想要变强,一面又不知道变强的理由而已。
梧桐从袖里飞出一枚硬币,公的那头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你为什么,”卡娜莉亚看着地上的血迹,早已收回念的她其实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的下手?”
“你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吗?”梧桐只是问。
“……早就已经死了,早就不在了。”
“那再去找一样吧,然后你就会明白的。”
梧桐摸摸卡娜莉亚的头。等着她哭完,领着走出这迷宫般的地下通路。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2
那天最后卡娜莉亚把幼兽和交货地点递给了梧桐,自己一分钱没有要,就直接离开了。
梧桐并未推辞,收下了这笔钱,回家以后格哈德又是照常来了一堆阴谋论和唠叨,说什么卡娜莉亚这肯定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之类云云,梧桐把两袋金币都交给他,见钱眼开的格哈德一下子就忘了,跑去数有没有少给。
格哈德那天其实显得相当高兴,甚至拿了几枚金币跑去买了一些酒来喝。梧桐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饮料,却意外地酒量好,对面那个则是几杯就有些醉意,后来直接趴在桌子上喃喃地说着什么。
“唔,大叔,谢谢你……嗝,嘛,总之很多事情都谢谢你。”
“虽然你的脑袋有时候真的太蠢了,但人都是很蠢的啊……”
“好像有了新消息,到时候,我们一起……”
渐渐没了声响,那人脸侧在一边留着口水,过了一会竟然打起呼来。
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大家还喜欢喝这种呛喉咙又有麻醉效果的饮料,这也是常识之外的事情吗。
他把格哈德抱到木板床上,自己准备也换件衣服休息,格哈德一只手却抓住他的衣角。
“梧桐……”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多年。
但他做的,仅仅是轻轻掰开他的手,为他盖上被子。
3
赚钱当然是正经事,赏金任务当然还是要接。他还是和卡娜莉亚一起组队,而卡娜莉亚的弱点依旧是同情心泛滥,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事,梧桐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希望这不要给她带来什么危险。
某天晚上,梧桐刚刚回来,格哈德早已在家里等得不耐烦了,一见到梧桐就直接缠了上去。
“我也要参加赏金任务!”
“……你又喝酒了?”梧桐轻嗅了一下,房间里倒是没有什么酒精的味道。
“我是认真的!我得到了新的重要情报,”格哈德说,“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赏金任务经常出现人员消失的事情吗?”
“记得。”
“据可靠消息说,这些人并未死亡,而是离开了流星街。”格哈德讲,“绝对可靠。”
“离开流星街?那他们去了哪里?”
格哈德摇了摇头:“没有查到更详细的情报,但目前可以确认的是,流星街内的赏金任务实际上是一个神秘组织对人口的筛选和试炼,符合条件的人才会被带出流星街,但具体的符合条件并不明确,我大致核对过一下最近几年消失的人员名单,却找不到任何相似点。”
“你想离开流星街?”
这里不好吗?
“嗯,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和你一起离开,”格哈德说,“如果这真的是可能的话。”
和我?在其他地方一起生活吗?一直一起?
“……嗯。”格哈德有些脸红。
“那好,我去问下卡娜莉亚。”梧桐起身准备出门。
“啊好的……哎哎哎?!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都和卡娜莉亚做任务,你不是要参加吗?”
“我们两个人不行吗?”
“这样你太危险了,我不一定能照看住你。有些地方,逃得再快也没用。”
“那好吧。”格哈德向梧桐挥手,“你和她讲酬金的话我们两个只要一份,但今天的话必须保密。”
梧桐想问为什么,然后看看格哈德。
这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点头。
4
于是队伍变成了三人。
一开始卡娜莉亚并不十分同意,但格哈德表现得相当乖巧,他敏捷的速度有时候也为完成任务提供了不少帮助,渐渐地,卡娜莉亚也完全把他看成团队中的一员了。
不久以后,便有了那次改变所有人一生的“石室神像”任务。
任务目标是探查在中心边缘地下的古代遗迹。流星街在一千五百年前曾是个繁华的国家,之后因为频繁的战乱毁于一旦,人口锐减,加上重建困难,才逐渐被人遗弃。这里的文化遗址其实相当丰富,但是除了那些闲极无聊的富人外,其实根本没人会去在意。
三人很快就潜入到了石室内,一路上遇到的机关简直不值一提。但令人非常好奇的是这次悬赏令居然有10000金币,而且限制三人完成。梧桐去的那时候许多人正因为如何组队打破头,他就顺手接了下来。
那是一间内部呈正方体的石室,所要的神像就位于正中。尽管对古代完全不了解,但梧桐多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古怪,与常识有所出入。
“为什么要三个人呢?明明连我都可以直接过来把它带走吧。”格哈德走到那一尊小小的神像面前,仔细查看了以后确认应该没有机关,想要直接把他搬下来,可是却怎么也搬不动。
“你们两个来帮忙啊,这个东西怎么这么沉?”
“等一下。”梧桐走过来,示意他先不要用力,手来回地在石像基座查看,找到了一个微笑的突起。
“你们让开一些,准备好往外跑。”梧桐说。众人点头,撤回门口。
梧桐按下那个突起物,只听到“咔嗒”一声,自己的手被不知哪里来的软铐铐住。这软铐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物体,完全扯不断。整个石室不再有其他异动。卡娜莉亚连忙回头来帮梧桐,但是自己被多变出来的一副软铐束住。格哈德往前走了几步,后面的大门却在刹那被一道玻璃似的物质堵住,无法突破。
“各位,欢迎你们进入候选者最后的测试。”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女人声音在石室里回响,“现在你们正面临着此生唯一离开流星街的机会。”
“终于来了吗……”格哈德低头轻笑,继而大声回应道,“是奇曲吧?奇曲·揍敌客吗?当年从流星街嫁到揍敌客家的那个人?”
“哎呀,能知道我的名字和现在的家族,真是相当了不起呢。”女人声音略显吃惊,不过很快就平静下来,“不过整个评价体系并非由我监控,请原谅我不能给你加分。”
“评价体系?”除了格哈德之外的两人都显得相当茫然。
“看起来你的伙伴还不清楚呢,那么我还是来介绍一下关于选拔的规则好了。”紧接着传来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女人在照着印刷好的规则,过了好几分钟后她才咳了两声,机械地公布规则。
1。选拔揍敌客家族的见习管家将不定期在流星街内举行,成为候选人的资格主要依据其在赏金任务中的表现,由桀诺·揍敌客一人判断,他人不得干涉。
2。在被判定为合格候选人后,将在候选人所取得赏金任务中增加“试炼”环节,若候选人完成试炼,则被带离流星街,成为揍敌客家族见习管家。
3。本活动一切最终解释权属于揍敌客家族。
“什么啊,根本是霸王条款,而且什么都没写啊!”
“哦呵呵,是呢!但作为管家的话,首要做的不就是应该忍受主人的无理要求吗?”女人高声笑道,梧桐觉得有些耳鸣,“而且,实际上每次的试炼都不会一样,全部只看老爷心情。”
“混蛋……”格哈德说,“你先放开他们。”
“哎呀,真是心急的孩子,其实今天老爷心情不错,给了你们很多选择题做哦!”
“选择?”三人蹙眉。
“我要开始念咯,要听好哦。第一,每个人选择是否参加本次试炼,十秒后同时举手,左手参加,右手不参加,镣铐不会影响你们举手的。全部选是则试炼开始,你们有离开流星街的机会。全部选否则可以完成本次赏金任务。若有不同票,则少数票者处死,剩下自动判定为不参加。现在开始计时。”
十秒。
啧,时间来不及,格哈德的手伸进口袋里又拿了出来,他焦急地盯着卡娜莉亚。
梧桐的答案是肯定的,他的答案也是一样。卡娜莉亚的死并不能算坏事,但是这样的话他和梧桐就会彻底丧失机会。
九秒。
到底怎么办,该怎么让她选择参加呢?
八秒。
“卡娜莉亚,我想离开流星街,帮我个忙。”梧桐这个时候忽然讲,格哈德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发展。
七秒。
你疯了吗?她为什么要听你的?如果你在耍诈只是想处死他呢?
六秒。
但卡娜莉亚只是说了声“我知道了”。
剩下的五秒里格哈德的思维几乎变成了死循环,无数种的可能在他心中排列组合令他崩溃,最后他终于颤抖着握住了拳头……
零秒。
全部参加。
格哈德长出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梧桐觉得奇怪,卡娜莉亚不发一言。
“不错的开场呢。那么下面开始第二问。本次比赛只有一人能获胜,五分钟后选择出这个名字。对了,没有被铐住的人可以首先发表演说哦。”
只能一人?那么只能是卡娜莉亚了。梧桐想。
没有说剩下的人会如何,基本可以肯定一开始绝对是平票,那就先选自己好了。
格哈德把眼前两人的内心独白听得一清二楚,却也并不慌张,甚至有点笃定了下来。
“那个,演说是什么?完全不明白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开始灵活地在手上转来转去,两人的目光一开始被这奇异的景象所吸引,但一盯上后就发觉自己已经无法挪开,渐渐意识开始模糊,然后心灵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开始被人入侵、践踏。
“我啊,能混到中心里,当然不只因为跑得快,”格哈德的硬币在手指之间灵活地上蹿下跳,“如果不能催眠,谁会相信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毫发无伤的跑进中心来啊?”
两人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双目变得没有神采。
“放心,我不会要你们命的,虽然让别人自相残杀也不是没做过,”格哈德在一旁坐下来,“选我吧,记住选格哈德就可以了。”
对不起啊,大叔——
明明是两个人的话,就可以的——
观察者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五分钟后:“请说出选择的名字。”
格哈德全票通过。
“那我宣布,此次比赛胜利者为格哈德。”
一如既往地轻松,但是格哈德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沉重。
——是因为背叛吗?
——别开玩笑了,只是卖了一个相处时间很长的队友而已,这对你并不算什么吧?
——反正再也见不到了,过一段时间就忘了。
——这样对那个笨蛋也好,至少以后不会死的太难看吧。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样没错,但却发觉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手指停下了,梧桐恢复了正常,而卡娜莉亚似乎还在昏睡。
“格哈德?”梧桐不解地望着他,“不是说要两个人一起的吗?”
“不要来质问我啊……不要啊……我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对的事啊……”
怎么感觉会像被掏空了一样难过?而且完全无法面对梧桐的眼神?
“是我的错,不应该带你来的。”梧桐叹气。
“哎?你没有问题吧大叔?我卖了你啊,从头到底都在骗你啊!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要故意羞辱我吗!”
“没有羞耻的人,是不会感觉被羞辱的。”梧桐看着他,“你这么恨流星街吗?就算一个人走到未知的地方也要离开?”
“你读到过别人的心吗,梧桐?”
梧桐摇头。
“从小我就会读心,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一开始我会和别人说,后来别人觉得我太可怕,从来不和我接近,因为我什么都知道。那些表面上互相嬉笑的人,其实内心在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着对方,切磋时虽然讲着多多指教,但恨不得别人马上去死。我每天可以听见很多很多声音,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我想不论谁有这种能力,早晚都会变得扭曲的吧?
“催眠是后来才发现的能力,但非常好用,我也非常喜欢。因为被催眠以后,对方就会变得很听话,不会在心里思考那些恶毒的句子,对我也变得和善起来。我和你说过吧,我和别人竞争通信人,和当上待战人之后面对挑战,我用的都是这个。
“到了中心以后,偶尔在街上听到别人讲到——或者是‘想’到赏金任务的事,我就开始调查。认识你的时候调查刚开始,也没有把你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后来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从来没有欺骗过你,除了这一次。
“我觉得你是一个特殊的人,你的心里从来没有过负面的情绪。当然,常人的抱怨啊那些肯定会有,我是说,没有憎恨任何事情的情绪。遇见你之后我想过是不是可以不用离开,但最后我发觉还是不行。因为你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接受我。你说的那些和我想的那些不一样。我说过吧?‘如果可能的话’就一起出去?但是这个情况下被打破了。你当然可以恨我,我在‘和你在流星街的未来’与‘一个人在流星街外的未来’里选择了后者。”
“在一起还不够吗?守护着你也不行吗?”
格哈德摇头。
“不一样……慢慢想吧,这可是常识啊。”
女人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们。
“哎哎,男人之间的告别真是让人心跳加速呢,不过老爷说了要宣布结果,实在是不好意思。”
“结果?不是已经宣布过了?”
“哎呀,之前我没有说清楚吗?‘此次比赛’,指的是第二次选择而已啊。”她发出残酷而戏谑的笑声,“我在此代替桀诺·揍敌客宣布,梧桐、卡娜莉亚两人成为揍敌客家族管家——我说那边那个女孩,你可以醒醒了,你是掉线了吗!”
哈。
哈哈。
这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石室里回荡着格哈德彻底绝望的笑声。
“大叔,我们最后来玩一个游戏吧?”格哈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掏出了一枚梧桐熟悉的硬币。
还是像以前那样,向上抛出后两手交换握住,然后手越来越快,比前两次梧桐见过的都快上百倍,过了很久很久才停下双手,沉默而微笑地伸出双手。
“还是右手。”
那人摊开,手上空空如也。
梧桐皱眉。
格哈德继续把左手打开,依旧是没有金币。
“在哪?”
凑上前去,吻住他。嘴里传来金属的特殊味道,以及一股陌生的冲动。
“记住啊,有时候见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他说,“这也是常识之一。”
5
那天之后格哈德便从梧桐的生活里消失了。
梧桐来到了枯枯戮山,成为揍敌客家的管家。因为桀诺看中他的忠诚,升得倒是很快。
重新遇见壶音他很高兴,虽然面貌有了很大不同,脾气比以前更坏了,但梧桐还是一直叫她老师。
一年年就这样过,并无不同。
只是有时候他还会想起那个褐色头发的少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还有那只火炉旁温暖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打暗黑3打太开心忘记来更新了,蹲地,我有罪……
梧桐篇的回忆杀到此结束。
☆、Act4 Promise[上]
离开家乡以后,雷欧力才开始发觉原来世界和原来想象中的是多么的不一样。之前也会觉得奈特郡很小,走个大半天就可以逛完。可是别的地方怎么样呢?他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概念,直到自己跟着加曼里来到巴托奇亚。
雷欧力觉得自己和巴托奇亚有着一种特殊的缘分,其实这并不算一个大国,但从他诞生以来,许多许多对他相当有意义的事都在这里发生。
枯枯戮山是当地著名的自然人文景观之一,但凡初来乍到的客人都会乘坐客车去这里游览一番。那天加曼里本来也要和雷欧力一起去的,不碰巧的是走到车站发觉当天最后的一班旅游客车刚刚开走十分钟。加曼里又不想这一天白费,决定带雷欧力去一个地方。
那是加曼里的秘密基地,位于离枯枯戮山南面的二三十里远的地方,有着一小片密林,前方竖着一块牌子:“加曼里·帕拉丁奈特所属私人领地”,木牌后面便是一条羊肠小道。雷欧力记得那又是个初夏,已经有了一些蚊虫,加曼里虽然和自己一样穿着毫无品味可言的夏威夷风花衬衣和大裤衩,但怎么看都是只有自己一直在喂蚊子。
“还有多久才到啊,我要被蚊子咬死了。”雷欧力抱怨着,转手又拍死了一只。
“快到啦,快到啦。”加曼里只是一直重复着这句话,雷欧力只好无奈地望天。有钱人所说的小树林,和自己心目中的小树林大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吧……碎碎念到一半,眼前忽然一片光亮。
“喂,怎么样!这里风景还是不错的吧!”
长久没有修剪,杂乱无章开满野花的一片草坪跃入眼前,旁边则是一栋木屋,还有很小的一湾池塘,飘着几朵睡莲。
一瞬间雷欧力连蚊子都忘了拍。
“看你这个表情就是说这里很棒嘛!果然双鱼座就喜欢这种梦幻的东西。”
再好的地方被加曼里这么讲完,谁的兴致都会立马下去一半。
“这可是我第一笔赚钱的生意买下来的,”加曼里自豪地说,“以后就可以把女孩子带来这里了,嘿嘿嘿……”
“……所以今天的主题变成了参观约炮圣地之旅吗?”
“什什什什什什什么!我可是把我最爱的秘密基地来和你分享啊!你这么可以这样玷污它!快和‘加曼里的嘿咻嘿咻永无乡’道歉!马上!现在!”
“刚才你说了‘嘿咻嘿咻’吧?你明明说了吧?”
“嘛……总之先进去看看!”加曼里抓了抓鼻子,直接向着木屋走去。
雷欧力叹了口气,再一次跟在后面。
加曼里其实倒并不算个穷奢极欲的人,木屋里的装饰都相当简单——也可能是很多还没来得及搬过来,雷欧力想。
“居然还有空调和冰箱?”雷欧力问道,“没有看到太阳能板啊。”
“啊,怕影响美观只在屋子后面和房顶装了一小块,其实完全不够用的。”加曼里从找了点冰镇饮料,自己找了支冰棒,然后立马打开空调。这种童话般的小木屋在夏天简直热得如同噩梦,“电线都排到地下去了,还有池塘的水循环系统和卫生间的污水处理系统,挖了很大一个坑呢。啊,给你个备份钥匙吧,总觉得自己会弄丢,不可以随便带女孩子过来哦!”
雷欧力接过丢来的钥匙点点头。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几年前生活的地方和这里几乎是天差地别,别说太阳能,就连电是什么也不知道。刚刚开始跟着加曼里在外面见世面时,每样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无比新奇。加曼里说奈特郡是一个封闭的小镇,和巴托奇亚的发展大概相差几百年,简直就是活化石,要不是爸爸说一定要回来,他这辈子连旅行都不想去那里。他们的那些架空中世纪一般的经历完全可以写成轻小说,因为讲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是真的。
正因为如此,不管是雷欧力还是加曼里,都很少会在别人面前提及自己的年少岁月。只有偶尔两人碰面的时候,才会稍稍提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不过秘密基地只有这样的话还是太少了吧,怎么想都应该还有漫画书、文库本、还有游戏机和电视之类的……可恶,我一定要把我的童年全部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