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曼里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雷欧力早已经出了神。
“呐,我说加曼里。”
开头的语气词一说出口又觉得好笑。出来的那年就带上了加曼里那张所谓愉快和粗神经的面具,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习惯。
“嗯?怎么了?”这样的内心独白对方当然不会听见,他叼着一根冰棒含糊不清地问。
“这几年你回过家吗?”
“……家?啊,你是说奈特郡吧,”加曼里想了想,“那种可怕的地方,谁会把他当成家啊,老头好像也只是让我回去接受一下传统教育而已。说起那所变态的学校,真的是……”
雷欧力的目光有些黯下去,加曼里一看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啊,这个,总之就是没有回去啦。”他忙着解释,“雷欧力呢?也没有回去过吗?”
摇头。
“一次都没有?”
还是摇头。
“这样啊……”他咬了一口冰棒,“可是父母会伤心的。”
他想过这个问题,有时候也会觉得被无尽的罪恶感所包围。但说实话,父母在雷欧力的印象中真的是相当稀薄的存在。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很过分,但事实上就是如此。除了离家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让父母操心过,而父母也从未关心过他——不,不能讲不关心,他们总是在该做一切事的时候把这件事做完,送他念书、让他交朋友、过年和过生日互相问候,像是在完成一件工作一样,精确但不带有任何感情。父爱和母爱是什么,雷欧力从来没有明白过。
加曼里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走出来吗?过去的那些事情?”
冰棒已经吃完了,可是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垃圾袋,只好先塞进包装纸里,把手往裤腿上擦了擦。
怎么可能忘记呢。完全做不到吧。
“有些事,后来我多少也听说了些,我那时候和你说的很多话都不对,后来我知道了,但没有告诉你。”
“……你知道的?知道些什么?”
“也不是很多,但那个图书馆里的家伙……哎,叫什么来着?总之不是个坏人。”
什么啊,现在又说这些没用的话。雷欧力想告诉他那个人叫什么,可以名字像是到了嗓子眼却怎么也冒不出来一样,死死地卡住。
我忘记了?
他三番五次地梦到过他,呼喊过他的名字。但是在梦里他叫做“卡雷”,这不是他的名字。
“后来我也猜到了,你大概是喜欢他吧?”
雷欧力没有反驳,此刻的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反驳这件事,而且这本来也没错。
“我是觉得无所谓……但一直看你这样,总觉得很寂寞啊。”
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不过几年功夫,我居然就忘记了。
“总之,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但是你现在这样的状况,真的非常需要一场恋爱啊。我这里有几个不错的女生,要不要在你下一份工作开工之前联谊一下?”
加曼里又开始满嘴跑火车,雷欧力闷闷地站起身来。房间里空调还是不凉,他想出去透透气。
就好像几年前受过一次重伤,血痂覆盖住了整整一片的皮肤,从未脱落。在终于有一天被轻轻揭下的时候,却发觉伤口早已经长好,原来以为会存在的那道深深的疤痕完全不见踪迹。
类似的感觉,原来就这样不记得了。
“雷欧力!喂,你要去哪里,等一下!”
他回过身。
“你知道的吧,害死那个人的是一种疫病。其实后来我去查过,那只是一种常见的慢性病症,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可以治愈了,只是要花比较多的钱。那里和奈特郡都很落后,所以不知道这些,最后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早就知道了。”
1
刚来到大城市后他就开始拼命翻找各种医书,想找出这种疾病的成因和治愈方法。结果发觉其实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解决之道,但药材昂贵,这种病症也相对罕见,所以多发病于偏远地区,且死亡率高。所有的书描述都相当简洁,连那个人故乡的名字都没有提到。
“加曼里,你觉得有钱是好事吗?”
“哎?”话题转得有些快,加曼里没适应过来,想了一下才回答,“唔,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事吧。”
“我想赚钱,赚很多钱。”
“又开始了啊……”
加曼里挠了挠脑袋。雷欧力原本出来是想要学医的,可是学费相当昂贵,加曼里说可以给他赞助,可是雷欧力拒绝了,拼着命打好几份工。加曼里隐隐猜到了原因,所以也没有劝阻。只是他看前一阵雷欧力的状态好像又不怎么对头,恰好自己刚做完人生第一笔大生意,好说歹说才把雷欧力拖出来几天放松一下。
我为什么要和他讲这些啊。加曼里骂自己。
“嘛,除了去送死我什么都支持你,”他说,“但你又不肯经商,说起来赚钱最快的应该只有当猎人了——可是这和送死真的有区别吗?”
“猎人?”
“是啊,传说中的职业!听说可以几乎无视任何规则束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委派任务,但同时又相当危险的一个行当。听起来好像电子游戏……”
雷欧力走了回来,一下子坐到加曼里身前。对方明显被吓到了,身子往后仰,却不小心撞到了头。
“啊痛痛痛……”
“再说给我听一点猎人的事情!”
加曼里打着哈哈苦笑,斜眼望向那个没什么风的空调。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结果,加曼里添油加醋地讲了一堆猎人的故事,有些是自己听来的,有些干脆就是瞎编的,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冰箱里的饮料最后被一扫而空。
“渴死了渴死了,不说了!”
天色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正好房里一片火红,显得整个木屋好像就要烧起来。
“走过来的路上好像看到过便利店,我去买点东西来。”
“那个便利店离这里有几十公里吧!”
“没关系,我天黑前就会回来的。你不是怕黑吧?还是怕鬼?”
加曼里其实真的有点怕,如果没有雷欧力在,他一个人绝对不会想到住这种四下无人的野外小屋。
“才不怕呢!我可是标准的……什么来着,铁血男儿?”
“我保证很快回来,乖。”
雷欧力这两年又长高不少,还留了胡茬,加曼里倒是完全没有长个的样子,两人看起来其实完全不像同龄人。雷欧力作势要摸他头,被一掌劈开。
“快滚!”他瞪了对方一眼,“还有快点滚回来!我要柳橙汁!”
对方已经起身走到门边,做了个OK的手势,就带上了门。
“这家伙现在变得帅气了嘛……”加曼里看着背影想到。
要是他有喜欢的女孩子,肯定很容易追到手。男人有什么好?没有胸部还都是毛。
加曼里尝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和雷欧力抱在一起的样子。
太可怕了!
他马上把这个幻想从自己的脑海里驱散出去。
2
雷欧力路上一阵狂奔,因为找到了新的方向所以心情不错,所以跑得比平时还快一些。出郡以后的雷欧力每天几乎只睡两个小时,每天至少打三份工,还要腾出时间来看书,这么长时间下来居然完全没有病倒,体格倒是被磨练得很好。
十几里的路雷欧力竟然半小时不到就跑完了,店员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好心递给了他一条刚下架无法使用的毛巾,顺口问他从哪里过来,听了以后以为他是疯子,仿佛随时都会把枪掏出来一样。雷欧力没在意也没解释,急匆匆地买好了补给品又冲出了店门。
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车,雷欧力也比来时放松,没想到不小心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前仰后合,眼镜都飞了出去。
“抱歉抱歉!”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有些朦胧,但雷欧力也没管散了一地的东西,先是把对方扶起来。看不太清那人的样子,只能见到个大概,面部轮廓硬朗,短发,瘦削的身子大约比自己稍矮一些,一身黑色西装,大概是附近哪里的职员,三四十岁的样子。
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雷欧力感到有些恍惚。
总觉得和那个人有点像。
手被握住的时候对方明显也愣了一下神,大约过了两秒才站立起来。
“没关系,我自己也不小心。”那人很礼貌的回答。声音可以说几乎完全没有相似点,低沉而有些距离感。
那人蹲□开始帮雷欧力拾起那些瓶瓶罐罐和垃圾食品。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来吧!”他连忙也蹲下,先摸到眼镜戴上。可是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还是很模糊。
“……那是我的眼镜。”对方递给他另外一副。雷欧力的眼镜其实更像墨镜一点,但不知怎么就拿错了。
雷欧力赶紧换上,又是连声道歉。
“不用这么客气的。”那人还在帮忙,正将一罐加曼里要的柳橙汁装回袋子。雷欧力余光望见这个人的面色已经柔和了不少,目光也好像没有那么严肃了。
一瞬间,另一个人的影子又叠加到面前这个人身上,雷欧力用力晃了晃脑袋。
“是撞到头了?”他问,抬起手,指指自己太阳穴。雷欧力说没有,却瞧见了对方袖口上一道长长的裂痕。
“衣服破了……”
那套西装很贵的吧,该怎么赔给人家?
“这个不碍事,工作制服,几套都有。”
“真的很抱歉。”雷欧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他其实很少会出这样的差错,所以一到这种情况就感觉无比尴尬。
两大袋补给品已经重新被分装进了袋子里,而且似乎比刚才分类更加细致了。那人站在原地,倒似乎没有想走的意思,一直盯着手看。
“是受伤了吗?”他关切地问,“请让我看一下。”
“啊没有。”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理了理衣领,准备离开,“那么先失礼了。”
“真的没关系吗?”
“小少爷,可不要小看大人啊。再见。”
他笑了笑,雷欧力再次产生了幻觉。
尤其是那句“小少爷”。
他想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又觉得很不礼貌。这时候天已经擦黑,雷欧力也不再多想,奔回了加曼里的住处。
3
“骗子!”刚进门,雷欧力就接到了一个空罐头的欢迎,他灵活地闪过,用脚踢上门。
“天还没完全黑啊。”他有些心虚地辩解,把柳橙汁丢给窝在床上抱着枕头的家伙,企图以投喂来稳定对方情绪,“还有,加曼里,你当金发美少年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能不能改掉这些少女一样的习惯?女朋友真的受得了吗?”
“美少年是我永远的附带属性,与年龄这种残酷的参数无关,”投食策略看起来相当成功,“话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路上碰到让你砰砰心动的人了吗?”
“……那是怦然心动。”但应该不是如此,雷欧力想,“我在路上跑太快把人撞倒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
“咦,你也有不用装的冒失鬼一面啊,”房间内人数增加到两人以后,加曼里的活跃度马上大幅度提升,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去找其他吃的,“是被一个大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吧?”
“不是,是个大叔。穿了黑西装,我还不小心把他的袖口弄破了。”
“黑西装……”刚拆了一包薯片的加曼里停下手,“在便利店附近?”
“是啊。”
“呃,你不会是遇到揍敌客家的管家了吧?”加曼里继续手上的动作,把两片薯片塞进嘴里作鸭子状,“但如果真是的话,你应该不会这么完整的回来啊。”
“揍敌客?”
“喔,就是今天我们没有参观成的枯枯戮山,那个就是他们家的领地了。是非常著名的杀手家族,好像听说管家的话有时候会出来活动吧,就是一身黑西装。”
“不是职员吗?”
“你在方圆十里内见过什么需要穿正装上班的会社吗?”加曼里白了他一眼,把薯片递给他,“要吃么?啊你拿好多混蛋!”
雷欧力拿了一把抓在手里。
“但真要说起来,管家的话还真是有点像。”雷欧力看着眼前两袋补给品,分类清晰,但自己买回来的时候全然都是被慌乱的店员乱丢一气的。
“管他呢,又没让你断手断脚。”
熟悉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但看着加曼里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
“快点,讲给我听更多关于猎人的事。”
“你有没有人性啊?吃晚饭时候不谈事的!”
他觉得一段全新的旅程正在远方向他呼唤。
作者有话要说:CPX归来,继续开始贴。
不过本子还没卖完,这里要贴个通贩地址么……
☆、Act4 Promise[下]
Always at Your Service(Side of Goto)君ノ手(ゴトー編)
枯枯戮山的日子也没有多难捱。
虽然原来梧桐原本以为会和其他管家都在一起,多少还会有些时间和卡娜莉亚、壶音他们多相处一些时日,后来发现其实完全不是这回事。每个人分工不同,像卡娜莉亚似乎是因为年纪小的关系被派去看守大门,一去就是很多年,职位也从来都是见习管家没有变过。壶音好像又有一些其他的特别任务,很少能见到。一般在执事之馆里出现的时候,大都会带着自己的小孙女。
梧桐一开始也做一些杂活,但桀诺·揍敌客对他向来青睐有加。整个揍敌客家族的一把手其实还是桀诺,虽然大家看起来都是席巴早已继承父亲的位置多年,可若是一件事得不到桀诺的同意,那做起来真可谓举步维艰。
流星街也好,这个建在深山之中偌大的杀手家族宅邸也好,在梧桐看来都是一样的。每一天还是该如何过就如何过,清晨起来背诵那本厚厚的《揍敌客管家章程》 的一章,在执事之馆里领到当天的任务,然后勤勤恳恳工作一日。见到任何家族成员必须行礼,但在对方提出要求以前一定要保持沉默。不论见到任何事情或遭遇到任何事情,都必须保持沉默。
经常听到有人在私下抱怨说这个地方实在太沉闷,这份工作又很无趣,被人当做狗一样使唤,不但不能说话,随时还有丢掉性命的危险之类,梧桐也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参与。
杂务大约就做了半年左右,那天中午代理执事长找到梧桐,说桀诺老爷要见他,于是放下刚吃了两口的午饭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在门口,执事长叩了三次门,然后退了下去,只留梧桐一人在门口。
“进来。”那个老人的声音不怒自威。
“是。”他走进门内,毕恭毕敬地站到距离主人右前方四十五度一尺处,以极其精准的角度低头,“桀诺老爷,请问您叫属下过来有什么吩咐?”
“你记得来这里多久了吗?”
“是的,桀诺老爷。今日是属下进入执事之馆的第一百七十二天。”
“原来还没有到半年啊……”
梧桐无法判断这句话是不是个问句,也就没有接话。
“梧桐,身为管家,最重要之物为何?”
“忠诚。”
“其次呢?”
“能力。”
“再次。”
“……”
所有他见过的规章制度前,都印着“忠诚“与“能力”这两个词,从未见过第三个。
“对不起,桀诺老爷,我不知道。”隐忍也是包含在忠诚范围之内的。
“是感情。”桀诺看着他。
可是对任何事情抱有感情,这件事不是被绝对禁止的吗?
“与听到的规章又矛盾了是吗?”桀诺看穿梧桐的疑惑,“人就是这种矛盾的生物。制定出的所谓规章,可以看做是用来遵守的,也可以看做是用来被打破的。”
他记得格哈德曾经也讲过类似的话。
“对人不抱有任何感情的管家,是不可能产生出忠诚这种东西的。可是另一方面,感情又会让有些人变得坚强,却会让另外一些变得脆弱。这次和你一起当上见习管家的孩子,与你正好一正一反。不过好在年纪还小,还可以继续磨练。”
桀诺说的话一字字都印在梧桐心里,大部分明白了,剩下一些却捉摸不透。卡娜莉亚的确太过善良,很多时候影响都影响到她能力的发挥。可感情让自己变得坚强?这又从何谈起?
“你曾经想要守护过那个孩子吧。”桀诺说,“而且自始自终,你都没有认为是对方背叛了你。”
“!”
那一刻他的气息忽然紊乱,好在很快就调整了回来。
“你的心中就如那个孩子所讲的一样,没有憎恨的情绪。被迫做出这样残酷的选择之后,你甚至都没有恨过我,我看得出来。”
真的没有。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恨。
“是桀诺老爷和整个揍敌客家族将属下带离了流星街,属下愿为揍敌客家族尽忠尽责。”
桀诺看着他,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这些年来他作为家族的一把手,听过无数人讲过类似的话,但眼前这个男人无疑是最真诚的。在他年轻气盛的时候,常常送上一把刀,让说这句话的人当场自杀,大部分人都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桀诺自己却相当乐在其中。
现在的他已不会在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了,况且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肯定会二话不说直接去死。
“见习管家梧桐,今天开始,我任命你为揍敌客家族执事长,负责管理揍敌客家族相关事务。”
“不胜荣幸。”右手放到胸口,“此生誓为揍敌客家族尽忠。”
“回去吧,一周之后我会下发正式通知的。”
“是,桀诺老爷,我就先失礼了。”
梧桐准备告辞,向后退去,桀诺点点头,但刚走到门口又把他叫住。
“梧桐。”
“是,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不,”桀诺看着他,“作为你的主人,所有一切你所做的我都相当满意。你的冷漠和克制都是作为一个管家所需要的。”
“?”
“接下来的话你只管把我当成一个大你几十岁的老头子说的就好,”他缓缓道,“也许和刚才的那些话有些矛盾,但我还是希望你尝试着去学会什么是‘爱’。”
“桀诺老爷所嘱咐的,就是这些吗?”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桀诺老爷,这只是个糟老头子讲的话而已。”
“属下会尽全力去学习的。”
桀诺已经很老了,老得几乎要看透一切,“疑惑”这种属于年轻人的思考已经早已不属于他。但在那时,桀诺又重新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
到底是在帮助这个男人成长,还是在毁灭他呢。
他思考过这个问题两次,皆是无果。
1
执事长不是一份轻松的活,但也按部就班,倒是适合梧桐。他上手得相当快,没有多久代理执事长就完全成了个虚职,被调去了其他地方工作。
大到筹办家族内的各种会议和活动、为老爷和少主安排工作行程,小到帮新出生的少爷们添置物件外出采购,赶走那些不要命的不速之客,大都要经过梧桐之手,相当忙碌。尤其是几位少爷相继出生后,有一阵简直是忙到了不可开交的状态。
“执事长!伊耳谜少爷又不小心捅了篓子!”
“执事长!靡稽少爷想要《德鲁亚加城冒险谭》,可是早就绝版了啊。”
“执事长!奇犽少爷又躲去了什么地方,完全找不到。”
“执事长!柯特少爷因为衣服做的不好看正在大发雷霆呢!”
“执事长!阿鲁卡少爷哭着说想要见奇犽少爷!”
诸如此类各种琐碎的问题,全部都增加到了他的管理范围之内。但梧桐却也并不抱怨,反而感觉比以前心情更加朗然了些。他喜欢小孩子,尽管这些家伙在众人眼里基本都是破坏神,战斗力超强又让人头疼的人物,但梧桐觉得这些孩子倒是率真的可爱。
管家对待所有家族成员都应当一视同仁,不带任何感情地尽心侍奉,可梧桐心中觉得最愿意亲近的孩子是奇犽。
出生在揍敌客家族,就意味着人生中只有收钱杀人这个选项,残酷的教育和锻炼都是不可避免的。奇犽和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被迫接受那些匪夷所思的教育方式:拷打、电击、辱骂……他也像之前的几位少爷一样,最初无法承受,甚至还会偷偷掉泪,但在初次“杀人考察”之时,这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少年,眼神已经变得坚硬如铁。梧桐开始只是一个旁观者,像他以前所做的一样,静静地看着他的变化,想象这个少年未来不可一世的目光和无人匹敌的强大。
可在阿鲁卡出生之后,他见到了这个孩子的与众不同。
阿鲁卡是揍敌客家族的特殊存在。血统没有让他获得任何格斗天赋,但却给予了他另一种可怕的强求能力。他可以实现一切愿望,但随之带来的要求若不被满足,则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甚至给整个揍敌客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当得知这样的事实后,阿鲁卡便被关进了完全封闭的密室,所有他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得到,除了自由和与人接触这两项。
奇犽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相当疼爱这个弟弟。因为特殊的家庭关系,这种兄弟之情在家族里非常少见,但也并非没有出现过。伊耳谜在年少时和奇犽也曾亲密无间,但渐渐成长之后,两人的关系微妙地疏远了。梧桐没有在意。
真正对奇犽看法的改变在阿鲁卡的能力被揭示和验证之后。那时的阿鲁卡其实非常快乐,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完成了他人的愿望,而这些愿望的代价又是什么。他只明白所有人都来找他玩,问他这个问他那个,尽管有些奇怪,但总比以前什么都没有来得好。但其中只有奇犽,他从来不向阿鲁卡做出任何强求,只是像普通的兄弟那般和他一起玩着幼稚的游戏,逗他说笑。奇犽为此被警告过数次,也受到过严厉的体罚,可他毫无在意、我行我素,也没有和阿鲁卡说过任何相关的事。
阿鲁卡被实行无限期禁闭的那日,执事之馆里有人前来报告,说奇犽少爷失踪了。
枯枯戮山很大,要藏一个人实在方便得很。奇犽失踪也是家常便饭的事了,但他内心总会有个度,知道在某个时刻自己冒出来——因为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里找到奇犽少爷,整个执事之馆的人是要集体受罚的,甚至有可能被杀。
这次和往常不太一样,已经快过了十二点,整个山都已经黑了下来,但奇犽还是没有出现。大家提着手电几乎都要把山都翻了过来,还是不见奇犽的影子。
梧桐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交待好众人继续寻找,自己提着手电与他们分散了。
西面的山上有一座悬崖,从顶端可以爬下去,大约在半山腰的位置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山洞。梧桐曾经见过奇犽抱着阿鲁卡来到这里,但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奇犽少爷可能在那里,为了印证自己想法,他一个人爬上了那座山。
记忆不可能出错,但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难走很多。刚爬到顶峰准备往下探,手电一个不小心滚了下去。但此刻使用念能力却是相当危险的,他很可能将自己的位置暴露给奇犽少爷,同时被当成别人而吃上重重一击——虽然不会死,可还是相当够呛的。
亦步亦趋地向下摸爬许久,终于进了山洞。这里并不深,借着月光他看到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啜泣。
“奇犽少爷。”他叫道。
“……梧桐吗?”对方吸了吸鼻子,想掩盖自己的哭腔,“是他们让你来的?”
“是属下自己找来的,奇犽少爷。”
“我不想回去,”奇犽说,“他们把阿鲁卡关起来了。”
“属下知道。”
“可是阿鲁卡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做任何坏事的!”
“属下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就是一个管家而已,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一样的吧!你怎么可能知道无法保护别人的心情!”
“……”梧桐默默望着前方,他看不清奇犽现在表情却不难想象。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一个兄长。
“我知道的。”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我知道,想保护别人的心情。”
“……哎?”
“奇犽少爷已经非常厉害了,但却没有厉害到可以保护阿鲁卡少爷的程度,”他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稳,“如果奇犽少爷只是一直躲在这里,那阿鲁卡少爷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你是说……杀了那些对阿鲁卡不好的人吗?”
“我只是说,奇犽少爷必须变得更加厉害,变成厉害到可以完全保护阿鲁卡的人而已。”
奇犽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便爬起身来。
“什么嘛……被一个下人说教。”
“属下惶恐。”
“但是梧桐果然是个好人啊,”他笑了,但嗓子还是显得有点哑,“我们回去吧。”
“是,”他起身,拉住奇犽的手,“那么,由属下给您带路。”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梧桐也并未觉得奇怪。
因为从那天开始,他知道奇犽是与揍敌客家族格格不入的孩子,如此强大又如此普通。
这大概是自己更亲近奇犽少爷的原因吧。
2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自梧桐和卡娜莉亚之后,揍敌客的管家很少有从流星街过来的了,倒是新开设了一座执事学校,直接培养专业人才向揍敌客家族输送。学校里倒是有专业的教师,但是梧桐作为执事长还是会被当成客座教师被偶尔请去。学校在枯枯戮山外,可距离并不算太远。他可以出门的机会并不多,所以一般都走着去,就当做是给自己放假。
枯枯戮山附近除了游客之外,居民并不算多,傍晚时人就更少。那天梧桐从学校授课回来,一路上走得放松。
走到一路口前,前面忽然蹿出了一个人撞上他,当时他直接往后跌去,眼镜落在地上。
速度这么快?是谁?他心下警觉起来,飞出时右手在地上撑了下,另一只手立刻准备甩出武器。
那个高个的家伙似乎也被撞得不轻,眼镜也摔到自己脚边,手里提着的东西全部散到地上,趔趄了两步倒是站定了,也没有管其他东西,只是忙不迭地和自己道歉,把手伸出想要拉他起来。
梧桐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以后愣了一下。
熟悉的感觉,他忽然想到了那天流星街中心里陋居的火炉旁发生的事情。
如此相似的温度——
那个关切地看着他,大概以为自己受伤了,梧桐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站起身来,目光巧妙地回避了对方。
“没关系,是我自己也不小心。”他说着,同时见到地上成堆的垃圾食品和饮料。
大概是个年轻人吧,虽然脸和身高看起来倒是很成熟。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对后辈的关切让梧桐又重新蹲□子,帮他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到袋子里。
这些东西在枯枯戮山里,大概也只有糜稽少爷爱吃了。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来吧!”那人说着也蹲□,抓起梧桐的眼镜往自己鼻梁上架,而且还没有发觉什么不妥,只是依旧眯缝着双眼,看不清的样子。
“……那是我的眼镜。”他拾起地上另一副递给对方。
那人又是一阵道歉。
“不用这么客气的。”梧桐礼貌地回他,手上没有停下。
少年戴上眼镜以后似乎定住了,没过几秒又开始猛烈摇头。
“撞到头了?”梧桐抬手问他,少年似乎看到自己的袖口破了——刚才撑地时候离开的,一道很细小的口子。
“衣服破了……”
“这个不碍事,工作制服,几套都有。”
对方还是道歉。东西已经帮他整理完了,他重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的熟悉感……是记忆出错了吗。
“是受伤了吗?请让我看一下。”
是个礼貌的孩子,但这其实让梧桐有些困扰。梧桐也发觉自己好像站的太久,是该离开了。
“啊,没有,那么先告辞了。”人已经开始往前迈步,与他擦身而过。
“真的没关系吗?”
对方在他身后问,梧桐哑然失笑,那个少年没有看见。
他忽然把这个少年和奇犽少爷联系在了一起。如果是这两个人,说不定会处得来。
“小少爷,可不要小看大人啊。”他轻轻停步,然后继续向前,“再见。”
这只是一次外出时小小的意外。
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再度遇见。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不来个回帖吗= =
☆、Act5 Over The Limit[上]
ACT5 Over The Limit 限界破裂
Chasing Dream (Side of Leorio )夢ヲ追ウ(レオリオ編)
猎人之路的艰辛,雷欧力逐渐体会到了,但比自己想象中的要轻松一些。
一开始,雷欧力想着总应该要找到个老师,在他门下拜师学艺艰苦磨练一番。所谓的“老师”他这几年倒是见了不少,但从来没有成功地拜师过。有一些是要价不菲的江湖骗子,还有一些见他早就过了拜师的年龄,也没有肯收他——他后来也去悄悄看过那些人授课,不过就是普通的格斗术而已。
追逐猎人之路的过程中,他渐渐也明白了真正的猎人其实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角色,不会轻易在众人前露面。差不多就快放弃的时候,接到了加曼里的电话。
“啊——就要放弃了?这样的雷欧力是不符合我给你的角色设定的啊,必须好好加油才行啊。”电话那头加曼里声音悠闲
“……你什么时候给我了角色设定这种东西?”
“打赌啊打赌,出城的那天不就给你角色设定了吗?没心没肺地游戏人生什么的,总之就是差不多那样吧?不好好做的话,就连那副眼镜的钱一起赔给我,加起来是一千万戒尼!”
“……你能不能给我差不多一点。”雷欧力听到眼镜就有些来火,“说到眼镜,虽然很好用没错,但那个怎么看都是墨镜吧?路上那种三流占卜师简直人手一副。”
“这种问题你居然现在才发现吗?”加曼里随口说着,然后发觉说漏了嘴,连忙补充,“但那个真的很好啊,有自动变色和调节度数的功能,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用,虽然造型有些奇怪但不要介意这种小事啦!啊,秘书找我有事,这边先挂了。”
切线的忙音传来,雷欧力望着手里的电话,很有乘上电波飞去对方所在地狠狠打对方一顿的冲动。
角色设定……吗。
那不如就破罐破摔,横冲直撞地来试一下好了!
1
雷欧力本来的身体素质似乎就相当过人,加上因为自己精通医学,有的放矢的锻炼,倒是成效卓著。后来又遇见了小杰、奇犽、酷拉皮卡一群人,一路上互相帮助,结果居然真的这样当上了猎人。这些回忆都是相当值得记述的,他们也是雷欧力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但还是放到以后再说吧。
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他记得那次奇犽被带回了枯枯戮山,剩下的三人一起去找他。
那是雷欧力第一次真正来到这里,加曼里和他多年前曾经想来这里旅游,可是因为错过班车而去了他在附近的私宅。也是那次,雷欧力在这附近撞倒了一个人,加曼里说对方也许是这里的管家。那个人当时说的话,做出的动作,一切景象都深刻地印在雷欧力的脑海里。
他很奇怪自己居然能记这么清楚,得知奇犽是揍敌客家族时他曾经想向对方求证这个问题,但从来都没有合适的时机。当时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他也想不到去问这些。
见到奇犽或者见到他的话,自然就会有答案了。他想。
门口接待他们是皆卜戎,几人就在这里接受试炼之门的考验。第一个推开二百公斤重大门的人居然是雷欧力,小杰他们包括雷欧力自己都很惊奇,毕竟他一般都是到了最后才勉勉强强达标的角色。况且推开门的那天,他上次受的重伤才刚刚愈合了十天。
后来经过看门的卡娜莉亚,遇见那个叫奇曲·揍敌客的满身绷带的女人,开始没有任何人同意见奇犽,最后却又莫名其妙地放行,被卡娜莉亚带领到执事之馆内。
走到那所洋馆前时,所有管家已经列成一排准备恭候三人,雷欧力远远地“咦”了一声。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人。
雷欧力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走进里面,五人向他们列队鞠躬,那个人站在中间最前方。
真的是他,但对方像是完全不认识自己一般,说着一些生疏而客套的话。
“刚刚真是失礼,太太吩咐我们,务必把各位当成正式的宾客招待。请不必拘束。”
几人分开站着,只有梧桐在招待他们入座之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了。
雷欧力记得那个声音,因为这是他与卡雷反差最大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了吗?真是这样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毕竟只是很多年前的一次偶遇而已。
他觉得之前自己所思考的问题都有些愚蠢,也就这样算了吧,还是正事要紧。
“谢谢你们的招待,不过,我们是来找奇犽的,”寒暄与客套过后,雷欧力单刀直入,看着梧桐道,“可以的话,请尽快带我们到别墅去。”
“没有那个必要。”对方还是冷淡地回答,“因为奇犽少爷会来这里。”
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显得很兴奋,彼此欢呼。
“各位,”管家的声音又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把目光放回他身上,“净是坐着干等,未免太无聊,不如来玩个游戏消磨时间如何?”
“游戏?”
雷欧力觉得隐隐有些不妙。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的右手里已经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硬币,向上一弹,双手在硬币落下的那一刻飞快地同时在三道目光中交换。
“请问,”他握着双手向面前的人们提问,“硬币在哪一只手呢?”
“左手。”异口同声。
“答对了,”对方微笑表示赞许,“接下来速度会快一点哦。”
速度加快,硬币还在左手,没有人猜错。
第三轮,这个管家的手速令人惊叹,已经不是完全可以看清了。
“来,哪一边?”
“嗯,不太有把握,可能是右边……”雷欧力托着腮,不太确定地说。
“我是看着奇犽少爷长大的,”管家开口,雷欧力觉得他在和自己说话,也可能是他自己的错觉,“虽然这么说有点逾越身份,但我对他有一份类似父子的情感……”
这个家伙,在搞什么?
“老实说,我恨你们。”手里的拳头收紧,“抢走奇犽少爷……”
众人无言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接下去。
“猜吧,哪一边?回答我。”
“左手。”酷拉皮卡这时道。
摊开的左手上,有一枚已经被捏得扭曲的硬币。
“太太她……哭得伤心欲绝,我想她也一定舍不得奇犽离开,”他深深低下头,抬起时目光比以前更加锐利,“我饶不了你们!”
他重新掏出一枚硬币。
“在少爷到达这里之前,我要用我的方法,评判你们有没有能耐带他走,由不得你们拒绝。”
两旁站在他们身后的两名管家已经抽出了刀,一把抵在卡娜莉亚的脖子上。
“只要猜错就出局,”他解释规则,“如果在少爷进来之前,你们三人全部出局的话,我会告诉他你们已经离开了,而且永远无法再见。”
“奇犽他……”小杰想问话,被但对方一句“闭嘴”就堵住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把你们逼到绝境,你们只要乖乖回答问题就好了。”
那人的双手开始飞快地交换,不,其实根本就几乎看不见他的手了。
“哪一边?”
雷欧力在第一轮就出局了。
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啊!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第二轮,还是看不见。酷拉皮卡和小杰一人猜了一边,最后小杰胜出。
最后一局,参与硬币交换的人到了三位,小杰割破自己眼上的淤肿,把血放掉一部分,以便能让自己看清。
他猜对了答案。
那人笑着轻哼了一声,然后拍起手来。其他的人也放下了刀,跟着一起拍手,奇犽这时候也跑了出来。
“刚刚玩得有些过火,真是对不起,”那人笑着向他们说,“不过,我们是不是玩得忘了时间了呢?”
雷欧力还是觉得那人在看着他,这次他肯定这并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了一下表:“啊,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啦?”
那人还是微笑地看着他。
“你们的演技,”雷欧力回望他,“可真是逼真啊。”
那些都是在演戏吗?那你还记得我吗?
明明当时可以问出来的,他几乎都要问出来了。
奇犽和几个人在打打闹闹地说笑:“小杰!啊!还有酷拉皮卡跟奥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