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雷欧力!”听到以后他猛地转回头纠正,再去看的时候,那人已经站到了离自己稍远的地方,而众人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了。
“我们走了!对了梧桐,”奇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管我妈说什么,都不准跟来!”
他的名字,叫梧桐啊。
不知不觉雷欧力已经跟着其他三人走远,小杰还在和那个叫梧桐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而且似乎又玩了一次猜硬币的游戏,但小杰居然猜错了。
“骗人……”小杰不信。
“在这世上,亲眼所见的并不一定是事实。”
末了,他只听清了梧桐说的这句话。
2
救出奇犽的众人决定暂时分别,几人决定九月友克鑫市重聚。
雷欧力说自己要回故乡一次,还要念医科大学,事后却并没有照做。他也并不是要骗人,只是关于那个叫梧桐的人,他心中还是放不下。
分开后雷欧力一人在路上闲逛,意识到的时候,发觉自己竟然离枯枯戮山很近了。再往前一些就是那家他曾经光顾过的便利店,正好雷欧力口渴,就进去买了饮料。店员早就换了人,客气地和他说着“谢谢惠顾”后送他出门。
出门,转角,和当时的路程一点不差,但却是慢慢地走着,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一边在心中骂着自己愚蠢,一面却还是四下张望。
第二个路口。没有人。
第三个路口。依旧没有。
差不多了吧?再不早点回去的话,会赶不上末班车的。
走过下一个路口就返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脚下的步子变得更慢了,旁人如果不知道,大概以为这个人得了什么重病。
第四个路口。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在自己右前方,一身西装革履,扣子系到最上,带着那副细框眼镜,正准备拐进另一边的路上。
“喂!”他向他奔过去,“梧桐先生!”
梧桐也看见了他,目光淡然。
“哦,你好,”梧桐向他欠身,“那位奇犽少爷的朋友吗?奥力多先生?”
“……是雷欧力!”他不厌其烦地再一次纠正。
“啊,抱歉,因为之前奇犽少爷说你的名字是这个的。”
只是稍稍停了一下便恢复了刚才的步调,完全不见减速。
“我说你能不能等一下!”雷欧力追上去,“你不记得我了吗?”
“当然认识啊,”梧桐困惑地瞥了他一眼,“是雷欧力先生,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不是指这个!我以前见过你!”
“?”
“好几年前啊!就在附近,我把你撞倒了,你还帮我把东西都整理好!我就是那个雷欧力,你不记得了吗?”
“……”他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过了一会儿道,“嗯,想起来了,你那天穿了一件非常没有品位的花衬衫,想起来的话,应该是你没有错。”
“……没有人叫你想起来那些!”尽管被人记起来应该高兴,但雷欧力还是因为对方想起的细节而感到尴尬起来。
“除了揍敌客家族之外,我不听从于任何人的指令,”梧桐道,“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雷欧力被这句话噎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过来找梧桐做什么。只想证明对方还记得他?现在已经证明了,怎么自己还不回去?真的要错过末班车了。可就是这么一些思考的当口,梧桐已经又走出去了很远。
“你为什么走这么急啊!”雷欧力再次追了上去。
“执事学校一会有一个讲座,我需要过去上课。”
“哈?你还是老师?”
“仅在部分时间和部分场合下。”他纠正。
“那我可以过去听吗?”
当然不可以吧!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在心中吐槽自己。
对方摇头表示否定。
“那你结束以后有时间吗?”
你的脑袋坏掉了吗雷欧力!加曼里给你的人格设定是这么难以摆脱的东西吗!
对方出其意料地突然停下了,雷欧力倒是因为惯性又往前走了几部,然后才重新退了回来。
“干嘛忽然停下来啊……你……”
“有,但是我要和老爷通报一下。”梧桐几乎和雷欧力同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然后自顾自地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的,桀诺老爷,我是梧桐。有件事情需要向您通报一下,我刚刚收到了奇犽少爷朋友雷欧力先生的约会邀请——”
“什么!不是约会!”雷欧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词,忙不迭地向他辩解,但对方显然没有在听。
是的,叫雷欧力,之前来过的那一位,我并不清楚他的姓氏,非常抱歉。啊,是男性没错。”
“喂都说了不是约会!”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的同意,还请您先收线。”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声,梧桐合上手里的电话放回口袋,重新看向雷欧力,“可以了。”
“……真的不是约会啊。”他最后一次无力地申辩。
梧桐已经又健步如飞地向前行进,雷欧力只好无奈跟上。
“那个,你们的学校在哪里?”
“依照这个速度的话再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你的授课什么时候结束?”
“八点。”
“我可以在学校里等你吗?”
“非揍敌客家族成员在若未事先通报,在距离执事学校距离近于200米时将被射杀。”
“那我在哪里等你?”
“我不知道。”
“……”雷欧力放弃了,掏出手机,“给我你的邮件地址。”
梧桐报出了一串字符。
“咦,为什么这次没有向你们的老爷申请?”雷欧力好奇。
“老爷刚才同意了。”
“……”他存好手机邮件地址,心里想:管家都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吗?
3
雷欧力后来就在门外距离学校250米处等了梧桐近两个小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方圆几里不过就只剩下了学校和远处民宅的零星灯光。他斜靠着一边的一颗樱树,原先打折的领带早就被扯松,但还是觉得闷,索性把领扣再松开了一颗。六月的樱树早就败完了花,空气里只有热气微微蒸腾的味道,和雷欧力呼出的烟草气息。
八点到了,学校远远地飘来铃声和学生们的欢呼交谈,雷欧力望向大门。那个人过了五分钟才走到他面前。
“雷欧力先生,”身上的味道虽然散得差不多,但梧桐还是见到了一地的烟头,“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吸烟是一件对身体有害的事情。”
“真是啰嗦啊,我都已经成年很久了,这些事还是有权选择的吧?”
把我当小孩子吗。
“我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而已。”梧桐推了推眼镜。
“……这也是你们老爷交待的吗?”雷欧力倒是故意把自己的眼镜推下了一些,直接看着他,虽然其实自己根本就看不清。
“是的。”
雷欧力现在非常好奇之前那通电话里,两人到底说了一些什么。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他看向周围,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目的地,“这附近有什么可以逛的吗?”
“伊耳谜少爷还在叛逆期的时候,曾经常常溜到后面的小酒馆去。”梧桐像是思考了一下,“你想去吗?”
雷欧力倒是也无所谓。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4
真的就是一家相当小的酒馆而已。
有点破旧的店招牌,三三两两坐着些人,什么打扮的都有,但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人。这里的下酒小菜相当难吃,酒倒是还不错。
刚开始的两人非常尴尬,梧桐在雷欧力的对面端坐,并不主动和他说话。雷欧力有一茬没一茬地又讲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对方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点个头,接着说两句。
好歹换个有趣的话题吧。
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
“梧、梧桐先生,”还是显得有些口吃,语气也相当笨拙,“你恋爱过吗?”
“我想是没有的,”梧桐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却破天荒地加上了一个不肯定的判断,“应该。”
“哎?”
“我不知道怎样去判断这件事。”他说,“我找不到这件事情的标准和流程。”
“你所指的是……”
雷欧力眼前浮现出一些不堪的画面,他发觉自己在那个瞬间有一些生气,同时又酝酿出一种微妙的嫉妒感来。
他这样的年纪,有过这些经历也很正常吧。可他同时又好奇对方是个怎样的女孩子。
“可以告诉我吗?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关于那个女孩……”
“女孩?”他不解。
“呃……那么,女人?”雷欧力换了一个词,以为自己的表述有些不对,“那些你过去的事情,我想知道。”
梧桐在对面还是困惑了一阵,数秒后目光才渐渐了然起来。
“不是女孩,”他摇头纠正,“那是个男孩,雷欧力先生,你今年多大?”
再听到对方性别的时候,雷欧力毫无保留地表现出了自己的震惊,手在完全下意识的情况下拿起了杯子,又喝了一大口。这里的酒很烈,雷欧力觉得一股气从胃里开始渗透进心脏,再冲进脑中。
“我……十九岁。”
“那就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吧。那个时候他应该就这样大,但是没有你高,当然看起来也没有你……成熟。”最后那个词他思考了一下,接着才说出来。雷欧力不知道那是夸奖还是讽刺,但这现在并不重要。
梧桐开始讲一个故事,轻缓地而沉静,没有特别多的感情。这种叙述的过程雷欧力同样觉得似曾相识,卡雷那时也是这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梧桐的过去。流星街、壶音、卡娜莉亚、用扑克牌的男人、硬币游戏的源头、和赏金猎人类似的任务选拔制、还有那个最后的选择……为什么大家都能把这么残酷的过去用这样淡然的口气讲出来呢?不论是和他还是卡雷相比,自己的那些往事一点都不算什么,哪怕是加曼里都有资格说自己的经历比他来得更可怕。可是这些人都只是把它们平淡地掩盖起来,甚至不屑于向他人展示。
雷欧力入神地听着,没有见到梧桐在说到要和格哈德一起生活的时候,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抽紧了一些。各种各样无谓的思考像是周围的空气,不停化作凝结在自己杯壁上的水珠。他有很多疑问,却始终找不到打断的时机,只能听着梧桐的讲述,不停地喝酒,一支又一支烟地点上,掐灭,再点上。
“然后我就在揍敌客家族工作,一直到现在,没有再遇见他。”
“哈……”雷欧力稍稍有些喝高了,醉眼朦胧地晃着脑袋,“原来梧桐先生和我一样是笨蛋呢。”
“笨蛋?”
“是啊,那个孩子就是喜欢你吧,你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吗?”雷欧力自己完全不觉得醉,“那个孩子……叫格哈德?他一定是很喜欢着你吧。如果当时你也回应他的话,你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他又猛灌一口。
“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个人的回应呢,”他苦笑,“一次都没有。梧桐先生真是和我一样愚蠢——啊,说起来应该是我更失败一些吧。”
“你是说,那样的算是恋爱过吗?”
“当然是的吧?即使是单恋,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个孩子的关切吗?明明是这么简单的常识,搞什么啊你。”
“常识……”梧桐品味着这个词,“所以,常识来说,你也想要和我交换你的故事吗?”
雷欧力像是没有听见梧桐的话,已经自顾自地说起了他的过去,重新点上了一支烟,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明明是这么不堪一提的小事吧,我怎么可以记这么多年。
但他还是想要把这份心情传达给对方,而且这种感觉相当强烈。被耻笑也好,被无视也好,或者说晚自己默默走回车站,搭上头班车回城里也好,再也不见到这个人……
想说。(言いたかった。)
想告诉他。(この男に。)
将这份心情——(この気持ちを——)
传达给他/卡雷。(彼/カレに届け。)
5
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情雷欧力都没有了记忆。
醒来以后,他发觉自己躺在了那所加曼里的小屋的床上,西装挂在木椅背后,领带整齐地叠好也放在了椅子上。边上还有自己的包和手机,着信灯一直闪着。
手表还戴着,显示现在是中午十一点。
他想起身,脑袋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挣扎许久才摸到手机。
只有一封邮件,梧桐发来的,时间显示在今天凌晨四点。
“我答应你。”
哎?!
他马上把所剩无几的记忆翻找了一遍,可是除了更多的头疼外一无所获。
我昨天说了什么啊!内心的不安和狂喜搅拌在一起,混成一支强力的兴奋剂。他想直接打电话给梧桐确认,但现在应该是他的上班时间,何况他也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
冷静点,雷欧力。他告诉自己,说不定你也是发了邮件给他。
手上渗出了一点汗,微微颤抖着退回主菜单,找到发件箱,点开。
他看到了那封邮件。
“梧桐先生,请和我交往吧。希望你可以回复我。怎样的答案都好。”
那一刻,雷欧力终于确认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他打电话给加曼里,想了很多下都没有人接听。
混蛋你倒是接电话啊!
“哟,终于想起我了吗?”对方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呵欠,像是没有睡醒,“又有什么困难想要请教加曼里老师了?”
“我恋爱了。”
“什么——————?”加曼里声音大得让雷欧力想直接挂电话,但还是忍住了,“是谁?几岁?怎么认识的?现在什么状态?一垒还是二垒?说话啊混蛋,难不成已经全垒打了?”
“……是个男人,”雷欧力吸了一口,决定坦诚相告,“比我,呃,年长一些。”
“……雷欧力,你真是好本事。”对方的口气像是想要表达“果然最后还是这样了”,叹了一口气,“这我就不能教你了,我完全没有这种经验啊。”
“那我怎么办?我应该做点什么?”
“不过这种情况看起来是对方追求你吧?静观其变就好了,也不算难吧。”
“……看起来是我主动的。”
“……我可以挂你电话吗,雷欧力先生。”
“拜托了!”
“你真的很……”加曼里话没有把这句说完,“不过话说回来,反正恋爱都差不多吧?多联系一下增进感情什么的,有空一起出去玩,在适当的机会就可以……咳咳咳。”
对方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雷欧力当然也知道,耳根有点发烫。
“总之,先发邮件给他就是了?”
“对啊,问些无聊的话也可以,让别人体会到被关心着吧。至于其他的,见机行事就对了,不要一直向我求教啊!对方说不定会误会。”
“嗯,我明白了。”
雷欧力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以后,准备收线。
“那个……我说雷欧力啊。”
“什么?”
“啊,没什么,加油吧!”
加曼里说完这句就挂上了电话。
雷欧力也没多想这件事情,只是开始扶着头看着手机。
该怎么回应这封邮件呢。
作者有话要说:从暗黑3里死回来更文……
☆、Act5 Over The Limit[下]
Reunion(Side of Goto)再会(ゴトー編)
奇犽少爷回到枯枯戮山以后,马上就被彻底关了禁闭。听说是在外面交了朋友,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事情。
梧桐不觉得奇怪。
奇犽少爷想要变强的心情并没有减弱,而照他的性格,在外面交上朋友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而当他听到皆卜戎的电话,说有几个人过来找奇犽,这也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奇曲夫人和席巴少主虽然对奇犽的去留各执一词,但心中其实想的都一样的:奇犽不可能离开,即使离开,他也一样流着揍敌客家族的血。拥有这种血液的人,注定一辈子不可能有朋友。
并不是这样的。他知道,但没有说。
因为桀诺老爷不是这样的人。
在当上执事长后,他明里还是为整个揍敌客家族服务,但事实上却直接的管辖人却是桀诺老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手中所握的权力比席巴少主和奇曲夫人还大,但这个人从未想要过表现它。梧桐并不能算是个深谙世理、城府颇深的人,他这么做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忠心。
只要有桀诺老爷在,一切问题都会解决的。他只要心安理得地去完成那些被指派的任务就好了——本来,这才是一个管家该做的事。
果不其然,桀诺老爷的一番话就将剩下的人全部摆平,奇犽被顺利放了出来。奇曲显得有些不甘心,说一定要帮她好好整整那帮臭小子。
“遵命。”他鞠躬退下,带领众人走进执事之馆布置。
所有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遇见那个人。
1
当他们列成一队,站在门口恭迎对方的时候,梧桐听到那个个子最高的人“咦”了一声。
他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却没有想起来是谁。
本来以为这可能是一个乔装过来,抱有不明目的的家伙,可他随即又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在匆匆对众人实力进行过一番评估之后,这个人的战斗能力是三人中最弱的。就目前来看,只比普通人稍强一些。尽管如此,他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进行了一番测试。
这也是奇曲夫人所期望和要求的。
本来他想过更多方法,但在最后一刻梧桐还是决定使用猜硬币这种看似简单,却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方式。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他回想起很多年前在流星街的日子,在最终任务的石室内,他、卡娜莉亚、格哈德,就是因为这枚硬币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他们会怎么样呢?梧桐很想知道。
他们会就这样带走奇犽少爷吗?
虽然嘴上说着恨对方,但其实从心里来讲,他也希望奇犽可以出去,见到更广阔的世界,有自己的知己。
可又不是不恨。他从小看着奇犽少爷长大,对他的感情如同父子——也许有些夸张,可绝对是非常重要的,无法替代的角色。
梧桐不知自己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有些分不清。
不论怎样,夫人交代的话还是需要完成,而他也希望这些人能够有足够的实力和奇犽在一起,不至于托他后腿。他其实很喜欢眼前的这些孩子,但奇犽少爷的安全必须保证,这是第一要务。
几轮热身之后,他开始了真正的游戏。
最早淘汰的是高个子,也如梧桐所料,这下他才完全放心了下来。只是梧桐始终不太明白这个人为何一直盯着自己,但世上想不通的事情有太多,他不想深究。只要对揍敌客家族没有威胁,那么怎样都没有关系。
那个最小的孩子胜出了,这倒令梧桐颇为意外,他本来以为会是金发的那个孩子。放血消肿的手法也令梧桐感到由衷敬佩。
奇犽少爷,你交到了好朋友。
那时奇犽正好也出来,亲切地和各位打招呼。梧桐知道了那些人的名字。
金发的是酷拉皮卡,胜利者叫小杰,一直在看他的那个大个子叫做“奥力多”。
这三个人,以后会成为奇犽少爷重要的伙伴吧。
几人嬉闹一阵以后便准备出发,奇犽则是对梧桐又叮嘱了一番,让他千万不要跟来,梧桐也鞠躬道“遵命”。
他们就要迈出门去,小杰却回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天真无邪。
“梧桐,奇犽走了以后,你们会寂寞吧。”
啊,会的吧。没有奇犽少爷的枯枯戮山,可是冷清得很呢。
孩子本来就和大人不同,他们简单而直接。
很多人长大以后变得势利、迂回,互相隐瞒、欺骗,忘记了小时候自己的纯真,所以很多大人都会惧怕和讨厌孩子,只因他们从来不留余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梧桐并不害怕,可他也已经是大人了。
“哪里,我们管家对雇主,没有丝毫特别的感情。”
梧桐知道这骗不了他。
“骗人!”小杰向梧桐做了个鬼脸,吐了舌头。
猜中对方心思的梧桐忽然心情很好,微笑着看向这个孩子。
纯真也并不全是好事,孩子总会长大的。
“小杰。”他右手轻轻地又弹出一枚硬币。
双手简单地交换。
左手接住硬币。
袖口里还有一枚硬币隐蔽地滑出,落入右手内。
“哪一边?”他问。
“左手吧?”
左手巧妙地使了个力,硬币滑回了另外的袖子。
他摊开双手。
“骗人……”这个孩子不相信。
“没错,这是骗术。”他收回笑脸,“在这世上,亲眼所见的并不一定是事实,你要小心。”
对方像是还没有想通,怔怔地望着他的双手。
“奇犽少爷,”他深深地鞠躬,作为最后的告别,“就拜托你了。”
听到他们离去后,梧桐才慢慢起身。
嘴里仿佛尝到了当时那种奇怪的金属的苦涩感。
希望这些孩子,永远不要尝到离别的滋味。
2
重复的工作日复一日,没有任何不同。
那天他正把关于猎人协会会长尼特罗的信件交到桀诺老爷手里,两人最近经常有秘密信件交换,全部都是经过梧桐之手。他不知道信件的内容,也完全不想知道。后来想起,可能是与嵌合蚁有关。
桀诺在阅读完信件后一如既往地烧掉了,桌上的君仪棋下到一半,桀诺在看完信后又把己放的棋挪了一步。
他和梧桐讲过,这是一种别国传来的古老游戏。这盘棋就代表着整个世界。
“梧桐,可能会要有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他放下棋子,目光转向他,“我不知经此一役能否凯旋而归。若我战死,那交代的那些事情你要替我办妥。”
梧桐从不安慰桀诺老爷,他只是回答了一声“遵命”。
“另外,你与壶音、天音、卡娜莉亚四人还有一项特别的使命,”他接着讲,“这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但它可能发生的情况很高,而且不知道何时会发生。所以这项任务你们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但听桀诺老爷吩咐。”
当桀诺老爷在说到自己会死以后开始吩咐这件特别任务,梧桐就稍稍有些猜到任务的大致。
果然是与阿鲁卡少爷有关。
“大战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开始,而我说不定为此战死,甚至尼特罗都可能会死。第一种可能,我死亡,那揍敌客家族在之后必会大乱。一些琐碎的杂事已经交待过你,但你不能控制的是席巴登上揍敌客之主位置后,我的几个孙子们会有何动向,尤其是伊耳谜和糜稽两人,他们可能会为了争夺三代目的位置而大打出手。
“第二种情况,尼特罗战死。我与尼特罗素来交好,也维系了猎人协会和揍敌客家族的微妙平衡。其实不论我们两人中哪个死亡,这种平衡都会被打破,猎人协会也会出现种种新的动向,很可能对揍敌客家族产生不利。
“第三种情况,其他相关的人员伤亡。可能是奇犽那些朋友,或者是未来的朋友。但在任何一种情况发生时——”
他停了一下。
“阿鲁卡和奇犽都变成了最后的王牌。”桀诺一字一顿,“几乎可以肯定,任何与揍敌客利益或冲突的’重要人物‘死亡时,阿鲁卡强求的能力都会被用来将此人复活,或者其他更加可怕的事——比如让某人直接变成这个‘重要人物’,或者进而对此人实行全面操控。那样整个秩序就会彻底崩塌。”
“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四人保护奇犽少爷和阿鲁卡少爷。”梧桐提炼完长长一段话的意味后,回答道。
“这是其中一点。”桀诺道,“第二点是——”
“我们必须誓死保护二位的安全,不能失败,”梧桐接下了他的话,“可是我必须‘死’,又不能‘死’。”
桀诺微微眯起了眼,他看着眼前自己最器重的管家。
明明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能力,却安心在他手下,以绝对的忠诚侍奉于他的人。
“梧桐,你都明白了就好。”
其实很简单。
梧桐对于奇犽同样也是重要的人,自己也可以被归类进桀诺所说的“第三种情况”内,但如果揍敌客内部出现混乱,桀诺又恰好失踪,那么晋升为正主的席巴肯定会把梧桐视为眼中钉,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和内幕太多,而他从来不信任任何非家族成员。
这样梧桐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因为自己的忠诚而被自己将死。
桀诺看到梧桐在思考。
“好了,要谈的正事就是这些,接下来就是糟老头的讲话时间,”他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梧桐,你生存的意义为何?”
“为了尽心侍奉桀诺老爷和揍敌客家族。”
“那我问你,我生存的意义为何?”
“同样是为了揍敌客家族。”
“为何仅仅是揍敌客家族?而非花草树木、世界和平,又或者是最大权利和至高财富?”
“因为爱。”
“很好,”桀诺很高兴这些年来他的进步,“那你可知什么是爱?”
“是奉献。”
“不对。”桀诺反驳,“爱是需要得到回报的,这是相互的事。”
“……属下不明白。”
“的确,我对所谓的最大权利和至高财富没有兴趣,我爱的只是整个揍敌客家族,愿意为他奉献自己的所有。但同时,因为我的爱,揍敌客家族会给我这些东西。而揍敌客家族的只有兴盛,才能维持这个世界的平衡,同时也可能才会存在各种花草树木和虽然短暂而虚伪,但却真正到来过的和平。我没有主动去索取,但我同样可以得到这些,这便是我的‘爱’所得到的回报。”
梧桐感到很困惑。
“爱有很多种,朋友之间、亲人之间、恋人之间,但所有的爱都需要回报,没有回报的便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爱。爱便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单方面的付出只能徒增痛苦,最后跌入质疑自我的深渊。只有两者互相回应,这才能得到幸福。”
“幸福……”
梧桐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什么。
“光有一颗守护和忠诚的心是不够的,只有得到了对方的回应,哪怕是再微小的一句肯定和赞许,才会具有真正的意义。”桀诺已经背身过去,视线投向窗外的天空,“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些。我希望你变成一个真正的‘人’,而非只是我最重要的棋子。这是我对于你的忠诚,我所给予你的回应和报答。”
但是他却无法完全接受,因为他不明白。
“找个人交往看看吧,说不定就会懂了,”桀诺回头,“最近大概是你们年轻人说的,恋爱的季节吧?”
梧桐第一次对于桀诺的命令感到一头雾水,尽管这仅仅是个建议,只好机械地说着“遵命”。
“如果你知道爱,那么刚才你所接受的任务,就不是一步死棋。”
桀诺·揍敌客看着那个军仪棋盘。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生’的权力交给你——
如果你真的学会如何去活着的话。
出神了一会,回头见到那个瘦削精干的男人还站在一边,发觉自己还没有下令。
“你回去吧。”他笑笑。
对方依言退下。
“啊对了,”那人脚步停住,“最近如果有什么人和你搭讪,说要一起出去约会之类的话,记得答应别人,顺便和我通报一下。”
搭讪、约会,尽是些陌生的词,他应了一声后退下了。
桀诺什么都知道,但那些不过都是表象。
如果真的可以洞察人心,那么生活不过是在把预想的事情一件件变成现实而已,毫无乐趣可言。
“雷欧力那家伙,真的可以吗……”
他重新坐下,研究起那盘君仪来。
3
梧桐没有想到,自己被搭讪的那天很快就来了,那日他走在去学校授课的路上。
是那个被奇犽少爷叫做“奥力多”的年轻人。当然后来对方马上抗议,说自己其实叫雷欧力。
对方解释说之前遇见过他,经雷欧力的提醒,梧桐想起来,多年以前的确被他撞到过,那时候的他穿了大裤衩和花衬衣,与现在的打扮很不一样。
雷欧力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一路跟着不放,后来干脆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这应该是约会邀请吧?
他想起了桀诺老爷的话,第一时间拨通了他的直线。
“喂?梧桐吗?”对方的声音传来。
“是的,桀诺老爷,我是梧桐。有件事情需要向您通报一下,我刚刚收到了奇犽少爷朋友雷欧力先生的约会邀请。”
桀诺听着,缓缓点头,那边还传来了雷欧力“不是约会”的申辩。
“啊,是叫雷欧力?那个高个子,看起来很老成的家伙?是男生雷欧力没错吧?全名呢?”执事之馆内设有监控,桀诺其实早就知道了雷欧力。
“是的,叫雷欧力,之前来过的那一位,我并不清楚他的姓氏,非常抱歉。啊,是男性没错。”
“那就好好享受吧,我同意出去了。今天授课结束后不用直接回来,玩到几点都没关系。”桀诺说,“谈些无关紧要的秘密,或者交换邮件地址和私人电话号码之类都是允许的,不用特地请示。记得啊,一切都是相互的。”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的同意,还请您先收线。”
电话完毕,他看着眼前这个叫雷欧力的家伙。
怎么看都很弱的样子,真的要向他学习吗。他的余光扫了一眼雷欧力,对方浑然不觉。
对方一直跟着他到了执事学校前,还问他要了邮件地址,梧桐报给他听以后就进了学校。
出学校是八点多,尽管之前讲过下课时间,但因为要了邮件的关系,梧桐想可能对方会在其他地方先逛一下。
雷欧力在校门口外的一颗树边等着。见到一地的烟头,梧桐就知道这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么年轻就这样抽烟,他觉得出于对后辈的关心,自己至少有必要提醒一下对方。而且桀诺老爷也交代过,一切都应该是相互的事。他不应该单方面接受对方两小时的等待而不付出任何东西。
“真是啰嗦啊,我都已经成年很久了,这些事还是有权选择的吧?”
结果就被这样反驳了。
他很少被人这样反驳,不论是馆内的其他管家或者家族成员,梧桐都会尽可能地避免一切争执。而他对奇犽少爷偶尔也会有些额外的关心,对方总是会对自己道谢。雷欧力的反应让他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我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关心而已。”
“……这也是你们老爷交待的吗?”
“是的。”他回答。
对方好像觉得问了一个很无趣的问题,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这么晚还能去哪里。
他想起以前伊耳谜少爷逃出去玩时,曾经去过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这好像也是目前开着的唯一娱乐场所,就说了出来。
雷欧力应允,礼貌地让他带路。
4
两人坐下后,雷欧力就一直一个人在喝酒。
梧桐不知道他是否对饮酒很擅长,但仅从动作来判断的话,这个人完全是外行。思考了一下是否要劝说雷欧力少喝一点,鉴于刚才的情况,他决定放弃。
开始都是说一些场面话,这对于梧桐来说不是强项,所以就只好都照着对方的话回答。
“最近怎么样?”
“还好,我的工作内容没有太大变化。”
剩下的是机密内容,他无法告知。
“这一阵的天气开始变热了啊……”
“是的,盛夏就快要到了。”
“这里的菜真难吃。”
“和我们厨师做的菜相比,的确有一些差距,我也不太明白伊耳谜少爷怎么会喜欢这种地方。”
“……”
“……”
梧桐其实想提醒他,可以说一些关于奇犽少爷的话题,那样也许两人都会比较爱听。
沉默了一会,雷欧力灌下一杯酒。
梧桐以为他终于想到了奇犽。
结果对方却是问自己有没有恋爱过。
恋爱?
他见过执事学校的那些学生恋爱,在墙上或者课桌上写下什么“想要一直在一起”,“保护你一辈子”,还见过学生偷偷接吻。
如果就是这些的话,那么与格哈德在一起的日子,应该算是吧。可是桀诺老爷又说过爱是相互的事情,从这点判断的话,那就不是。
“我想是没有的,应该。”他迟疑地回答。
对方觉得很奇怪,“哎”了一声。
梧桐把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他觉得找不到这件事的明确标准。
雷欧力似乎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问梧桐所指到底是什么。
“可以告诉我吗?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关于那个女孩……”
“女孩?”格哈德是男孩子。
“那么,女人?那些你过去的事情,我想知道。”
“不是女孩,那是个男孩。”原来他不明白的是这个。
雷欧力当时瞪大了眼睛,那副滑稽的墨镜几乎就要脱落下来。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又喝了一口酒。
说一些过去的事情,老爷说是可以的,这不太牵涉相关的秘密。而且现在的揍敌客家族也早就不从流星街招管家了。
但是那些事情实在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梧桐需要些什么来帮助他回想。
“雷欧力先生,你今年多大?”梧桐问。
“我……十九岁。”
和格哈德差不多大的年纪。格哈德渐渐开始从记忆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然后是流星街、童年、零星的战斗、在一起的岁月……梧桐慢慢地回忆,慢慢地讲着他所记得的内容。雷欧力始终没有打断他。
梧桐在讲述的时候,忽然发觉回忆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这让人有些不愉快,却又有一种深切的怀念。说到格哈德与他握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在台下的手,目光一直盯着雷欧力。
他想起来了,那天这个少年,也是用同样温度的手握住过他。
然后又是一些琐碎的内容,到了揍敌客家族以后就没有太多变化,那一部分他花了三两句就讲完了。也许关于奇犽少爷的部分可以多说一些,可下意识里梧桐觉得,现在不是特别适合的场合。
对方一直闷闷地听着,不停地抽烟。
末了,这个叫雷欧力的人骂他是笨蛋。可梧桐明明看到这个人的眼里满是羡慕的神情。
这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吗?
“他一定是很喜欢着你吧。如果当时你也回应他的话,你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个人的回应呢,一次都没有。”
“你是说,那样的算是恋爱过吗?”
“当然是的吧?即使是单恋,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个孩子的关切吗?明明是这么简单的常识,搞什么啊你。”
“常识……”
格哈德也很喜欢说这个词。可单恋也是‘相互的’这件事,梧桐觉得好像不太对。
“所以,常识来说,你也想要和我交换你的故事吗?”
梧桐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了,他想知道雷欧力的故事。
是因为什么原因让他得出这种结论的呢。
他想知道那个羡慕眼光的来源。
雷欧力像是已经喝醉了,点上了一支烟,开始摇头晃脑地开始讲那些似乎早已尘封的过去。酒精的关系,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时间也跳来跳去,但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一直提起。
那个叫卡雷的男人。从雷欧力断断续续的叙述听起来,这两个人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但却有着一种无法打破的羁绊。
“卡雷……卡雷和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也再也没有见到他。”
雷欧力说完这些话后彻底趴在了酒桌上。
“雷欧力先生?”梧桐拍拍他的肩膀,却发觉在轻轻颤抖。
“死了……我救不了他……明明有钱就可以的……”声音变成了呜咽。
“你喝醉了。”
“卡雷……”
他握住梧桐的手。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被当成别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