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我除了阿勇外别无其他挚友,不过这样也好;不,其实是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跟任何人深交。
但是我为何破例了?因为我的处境太寂寞?渴望有能够谈心的朋友?同情看起来寒碜又不安的叶子?或者是见到她带着的达也想起了昭夫和正夫?不,全都不是。
现在我知道了。我把自己投射在叶子身上。我在筑丰亟需帮助时,无人对我伸出援手,因此我和阿勇只能自力从那个地狱爬出来,用恐怖到极点的手段。当时我想去“另一个世界”。
叶子和当时的我很像。只要有人能助她一臂之力,她就能撑过去。我是在帮助过去的自己。叶子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人,应该更容易度过难关才对。我一眼就看出她有苦衷。首先是没工作,生活穷困,再加上必须扶养外甥达也。那孩子不说话,而且对所有人封闭自己。
不仅如此,她总是畏首畏尾,甚至未加入国民健康保险,所以我当时猜测她必须躲躲藏藏不让家暴的丈夫或债主找到。但是她只字未提,我只能佯装不知。这些都是芝麻小事。想到我一路走来的处境,叶子身陷的困难根本不算什么。
像这样与特定的人交往很危险吧,犯了罪又抛弃故乡的我们应该尽可能地低调生活才对。之所以和意外结识的叶子深交,是因为知道她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关系。
我的过去已无法重写,但或许我能帮助出现在我眼前的分身1这个天真的幻想抓住了我。
我想让叶子幸福。明明我只是想让她幸福的……
现实却完全背道而驰。叶子丧命,我又逃走了。
十七岁的阿勇和我离开筑丰前往东京,混在人群中比较安心。一旦躲在都会的纷纭杂
沓中,不但人际关系得以疏离,自己的存在感也会如影子般稀薄。我们想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当时正处于高度经济成长期的巅峰时刻。日本这个国家明明存在着那样悲惨的筑丰废弃矿坑聚落,真不敢相信已经发展得如此富裕了。抵达东京车站那一天,我和阿勇根本没去想当天怎么过,而是站在大型电器行前面看彩色电视看了好久。电视画面不断重复播放来日本访问的披头四。我们当然不知道披头四。我茫然地想着,肉品加工厂女工说的G S,就是指这些人吧。
我们用从竹丈那里偷来的钱想办法在一栋老旧公寓租了间房,接下来得想想明天该怎么办。我们一心一意逃亡,还没想到那边去。
幸运的是东京人手不足,找工作并不困难。阿勇先在高速公路的工地当临时工,但很快便找到修车厂的工作,得以发挥在筑丰学到的工作经验。我在餐厅洗碗盘,不久后变成服务生。在东京的好处是没人会当我们是废弃矿坑工寮之子而瞧不起我们。我们每天埋头苦干,夜晚就累得像烂泥般倒头大睡,什么都不想,日复一日如机器般干活。
要说改变,就是我们不再做爱了。阿勇帮我杀掉父亲那晚,在煤渣山的山麓,我们首次做爱。我想,那是阿勇连杀两人后的激动以及我的疯狂作祟下使然。两人一起生活后,如果阿勇要,我是不会拒绝的。但阿勇没那么做,不,是做不了。即使有时我们肌肤相亲,他也无法撑到最后我不知该怎么看待这件事。
那是青少年的性冲动?还是阿勇对身为共犯的我没有性欲了?换作别人就可以吗?我虽困惑,却不曾问过阿勇。他也说不清楚。
自从杀死竹丈这件事被空壳仔揭穿后,阿勇就完全放弃自我了。他想到警察局自首,却被我硬拖出来逃亡。这就是改变他的原因吧。阿勇已经不想满足欲望、不想充实生活、不想有家人了。看起来只是因为我还活着,他才决定待在我身边。
我想过好多次,或许一刀两断地分手对他比较好。可是我怕,我不敢独自背负重罪活下去。我希望知道一切的阿勇能陪伴我。或许我最大的罪过,就是牢牢把阿勇拴在身边。
我害怕父亲的幽灵又会再跑来追我。我经常做那样子的噩梦。当我做噩梦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时,阿勇会立即从后面紧紧抱住我,但无法再有进一步的行为,我也不会有更多期待。我们是共有罪孽的连体婴。我们将死鱼般的身体凑在一起彼此舔舐伤口,无男女之别,只是互相安慰的兄妹罢了。
我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阿勇不只对我,他对任何人都无法勃起。或许他也是用这种方式在惩罚自己吧。
我到东京才第一次喝到咖啡这种饮料。不知道可以加牛奶和砂糖,那苦味喝得我脸都皱了起来,但喝第二口时,我就知道那是适合我的饮料。因为杀害父亲的不是阿勇,是身为亲生女儿的我。这是为了将此事盘刻在我心上,为了尔后不能心安、不能期待幸福,为了针砭自己的饮料。我不吃美味的食物,习惯了黑咖啡的味道。才两个月,从乡下出来的小女生便已经咖啡因中毒了。
我拼命改变自己。改掉筑丰腔虽然辛苦,但阿勇和我都为了说一口标准腔而煞费苦心。这件事很重要,因为我们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出生地。
“阿勇,你别再叫我小希了。”我用生硬的标准腔说,“我以前就不喜欢‘nozomi’这个叫法。”
于是我的名字“希美”从此不再读成“nozomi”,而是读成“kimi”。
随着日渐习惯东京的生活,我们一点一点脱离原本的自己。虽不怀念筑丰,但我时不时会想到律子和昭夫、正夫不知过得如何。可是我怕和不敢和他们联络,我不能和他们接触。
那天晚上和律子拥别时,我就决定不再见面了。若是还有牵扯,就有可能被空壳仔找到。那家伙知道阿勇和我犯下的罪行,而且握有证据。一旦逃亡,就得永远逃亡下去,这是亡命之徒的宿命。
律子很坚强。我只能f,她肯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平安活下去。
可以俯瞰庭园的阳台上放着小桌子、小椅子。由于没日晒的时间很长,我常常待在那里。我用之前拿到的毛线继续织花。起初打算做一条婴儿包巾送给岛森,但不知不觉裹包巾的时期过了。再说,现在的妈妈不会带着裹包巾的小婴儿到处跑吧。
不过田元鼓励我,说手指运动对身体很好,于是我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编织。五彩缤纷的毛线花没有用途地累积了一大堆。我将它们装进籐篮里,如果拿到阳台,就会被来自森林的乌鸦搞得乱七八糟。
原以为只是毛线花从篮子里掉到地上而已,还怀疑是风吹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是乌鸦搞的鬼。有一天,我在阳台上做手指编织,然后有事进到屋内,下一刻便察觉到外面有动静。暗中偷看,原来是一只乌鸦飞来了D乌鸦收起仿佛沾了水般黑亮的翅膀,停在阳台的栏杆上,不一会又跳到桌上,用嘴巴叼起毛线花一溜烟地飞走。我仔细观察,这种情形发生了好多次。
我想起乌鸦的习性。那时在武藏野,还没捡到小黑之前,难波老师和达也在屋后树林里找到乌鸦的巢。鸟巢挂在一棵长在山崖下方的栎树上,两人很开心可以仔细观察内部,因此经常到树林里去。听说乌鸦夫妻下蛋后,我和叶子也曾跟着老师去一探究竟。见到鸟巢时我大吃一惊,因为乌鸦巢是用铁丝衣架凑成的。乌鸦细心地铺上黄色的玻璃棉,里面有四颗青白色的蛋。
老师告诉我们,乌鸦巢的材料有不少是人H制品。它们会偷拿棕榈绳、铁丝衣架、农业用塑胶布的碎片、塑胶绳、铁氟龙胶带等。聪明的乌鸦似乎知道与其辛苦地收集大自然的产物,不如直接拿人类丢弃的东西比较快。
老师也这么说过,或许是乌鸦的天性吧,它们颇有坚持,大多会以同样的素材来制作鸟巢。也就是说他们很挑剔,如果用铁丝衣架,就会全都用铁丝衣架来筑巢。拜观察鸟巢之赐,老师他们才能及早发现从巢中掉出的小黑而饲养它。
乌鸦偷走毛线花,肯定是想用它们当筑巢材料。鸟巢应该就在结月周边的森林里。仔细观察,发现前来叼走毛线花的乌鸦有两只,想必是夫妻吧。我自己认定谁是公的、谁是母的。只要将毛线花放在阳台上,它们就会来找这种容易得手的筑巢材料,已经飞来好几次了。我在屋里不动声色地坐着,观察这对陆续飞来的乌鸦夫妇。它们会先停在栏杆上确认有没有人。若发现屋里有人影晃动,它们会警戒地探出身体,窥视昏暗的屋内。然后悄悄跳到桌上,把脖子伸进盛满毛线花的篮子里。不知为何,公乌鸦喜欢黄色和橘色,母乌鸦喜欢浅蓝色和淡粉红色。
我想像挂在树木高处绿叶里的鸟巢布满了鲜艳毛线花,以及里面有着青白色鸟蛋的模样。即使我把篮子收起来,乌鸦也会恋恋不舍地跑过来,从庭园的树枝上或电线杆顶端窥探这边。它们真的很喜欢毛线花吧。
这么说来……对了,叶子死后,我在她房里发现很多编好的毛线花。要拿去亲子教室义卖会的花,我也贡献了不少,所以我现在还在编织这种毛线花。不过我记得她说义卖用的花已经送到亲子教室去了。我不知道她后来还在继续做手指编织。那些毛线花被拼成-
大块颜色协调的布。我看着这个半成品,心想我的挚友打算做成什么呢?越想越痛苦,仿佛叶子被硬生生截断的人生,那份冤屈及悲惨,全都堆到了我面前。
一路踏踏实实过活的叶子,我的分身。想让她幸福的想法居然是我狂妄的自以为是吗?我把脸埋在毛线里哭泣,那时达也已经不在了。
叶子死的那天,她坐在加藤律师车上离去时,达也大叫:“耶子!”
我知道叶子要达也叫她“叶子”。达也于最后的最后叫出这两个字,挚友听到了吧。达也不会说话是因为受到精神打击。叶子死掉的事又让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激起了变化吧,此后他慢慢恢复说话能力了。
达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切都看在眼里。那段不会用言语表达的岁月,他仔细观察周遭,将事物与事物相连结,加以考察后得出一定的事实,甚至能从中导出正确的预测。恐怕叶子坐上加藤宾士车的瞬间,他已经料到将发生什么事,因而朝车子追去。宾士车开走后,地面留下一滩不祥的油渍,连我都起了可怕的预感而全身发𫖮。
由起夫反对把达也送人领养,他一直想当那孩子的父亲。虽然叶子死了,不,正因为叶子死了,他说他要领养达也。而强烈反对的人又是我。达也跟我们在一起的话,总有一天他会说出害死加藤和叶子的凶手就是我们。他看我们的眼睛有时宛若冷彻的玻璃珠,我总觉得他在狠狠究责。一想到他绝不会饶过我们,我便吓得缩成一团。我真的没办法看着他长大。
我们向来不顾其他人,只顾自己。如今只能像祝福律子和弟弟们那样,一达也在养父母那里过得幸福快乐了。
我们来到东京后,即使省吃俭用,有件事也非做不可,就是继续读书。在都市的话,只要肯读就有机会,住在东京更是如此,真是不敢置信的侥幸啊。无学无知如何地损及一个人的人格、谋杀一个人的生存意志,我们有切身之痛。
阿勇一边打工一边上高中夜校,然后顺利毕业。我几经挫折,也终于自函授制高中毕业了。阿勇不光如此,他还去上了汽车维修课程并取得证照。修一老板很欣赏他的工作表现,还让他去上了大学夜间部。不过这是为了让阿勇和他的女儿结婚,将来继承他的事业。
知道老板的意图后,阿勇毅然决然辞去修车厂的工作,把老板气炸了。阿勇跟我说,他无法跟任何人结婚,无法和女性有亲密接触。这时我才明白他是一个性功能障碍者。修一老板知道阿勇和我同居后,明显表露不悦。表示如果当初知道他和女人同居,就不会策画让他和女儿结婚了。真没想到阿勇就这么被贴上花心的标签。太讽刺了,因为他连抱女人都做不到。
发生这件事,让我决定不再跟阿勇住在一起了。那时我已经是东京都内一家婚礼公司的正式职员,即使从竹丈那里偷来的钱见底了,我也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起初我是婚礼会场的招待员,但逐渐被交付更重要的工作。由于同事偷懒不做的事我都做,因此工作量是别人的两倍。当时一天常有好几组新人在会场举行婚礼,我必须精准地掌握每一分钟,让婚礼和婚宴皆能准时进行。有时还被指定当现场指挥官,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工作,我还一边完成函授大学的学业。能够选修喜欢的课程,简直如梦一般,根本不会想休息,也不会想出去玩。
阿勇辞掉规模大约是城镇小工厂等级的修车厂工作后,受雇于一家汽车解体店,主要业务是将报废车解体成废铁出售。我想起在筑丰时捡废铁的事,阿勇肯定也想到了。然而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不提筑丰的事了。
不久,阿勇换到另一家大型的汽车解体公司。在那里,他负责将拆下来的汽车零件出口到东南亚和非洲去。日本制的车子相当耐用,就算是中古的,这些国家依然爱用,他们需要维修零件。此外,他还在大学夜间部上经营课程,原本就很优秀的他,不但很快就学会英语和当地的语言,还拥有维修人员的技术,因此成为公司重要干部,已经到国外出差好多次了。
我们成功脱离过去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随着我们生活安定并日渐富裕,我们的畏怯也一天强过一天,从不认为自己幸福。一直把我和阿勇赶回遥远过去的“弑父”之罪,变成一块阴暗忧悒的大石头,一路压着我们,不仅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变轻,反而越来越沉重。
如果压垮我们的日子终将来临,那就快来吧。我开始觉得迟早会来的破灭是唯一的救赎了。
无论到哪都无安身立命之处。阿勇的同事邀他合伙开公司,他拒绝了,甘于过着为公司卖命的生活。我和几个男人交往过。连这种事我都随波逐流,因此有时会陷入不伦恋中,但只要被认真求婚,我便立刻拒绝。我没对阿勇说过详情,但我想他心里有数。他没责备我自甘堕落,也没劝我应该结婚,更别说嫉妒了,他只是默默旁观。
我们没有选择彻底一刀两断,而是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分别在大都会中浮游。
破灭之日突然来了。
我有时会去阿勇家。冷不妨攫住我的不安症候群,只要一见到阿勇就会烟消雾散。他眼角上的伤疤随岁月变得更加歪七扭八,更为突出。不可能消褪了。看到那个丑陋的徽章,我便告诉自己,绝不可去追求幸福。我已经习惯把自己丢在浓浓的黑咖啡以及他的伤疤所带来的苦涩中。
那天,我们两人从他家外面的楼梯走下去时,遇见一个从下面走上来的人。
“啊,总算找到了。”
对方以轻浮的口气说。我们当场僵住。一个忘也忘不了的男人站在那里,是空壳仔。离开筑丰已经超过十年了。
他成了一名律师。离开筑丰后,他重新进入法律系就读,通过司法考试,这时他约三十五、六岁,在一家大型法律事务所上班。如今我才知道他的本名。我茫然地看着他递过来的名片。他邀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厅,我们对面而坐。他的名字是加藤义彦。
身上的力气正一点一点流失,我心想,完了。
“我想你们应该在一起。”
空壳仔说。他和在筑丰时简直判若两人,穿着高级西装,一副能干律师的派头。已经不是空壳仔了。
“我没打算定你们的罪,别担心。”说话方式也变稳重了。“真要找的话,随时都找得到。”
只要动用律师权限,查户籍或户口名簿可说轻而易举。我们两人的户籍不同,而且经常更改住所,但这种事对他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吧,更何况阿勇还申请过护照。
“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
加藤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面露微笑。那笑容和律师脸上的职业笑容不同。我感到一阵从煤渣山上吹下来的风,一股长期遭到蔑视的业障深重之地的味道……我之前对空壳仔的那种感觉苏醒了。
那是一种对于被薄皮仔细包覆的邪恶又扭曲之物的嫌恶感。我死心断念地闭上眼睛。“我想让你……”加藤对阿勇说:“去冒充一个人,你觉得怎样?”
阿勇不发一语,但没避开那强烈的视线,而是与律师正面对峙。这个人到底有何居心?这次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即使他从事律师这种知性行业,我也完全无法信任他。人的本质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无视我的心思,加藤继续说:
“我觉得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你要是能帮忙经营一大公司、当上富二代就好喽。”加藤扬起单边眉毛,似乎在问怎么样?阿勇依然不说话。看来加藤早料到他的态度了 ,开始淡淡地说明。
深大寺一户世居当地的人家,主人夫妇正在寻找继承人。据说那个继承人是夫人和前夫所生的儿子,夫人离婚后就与儿子分开,已经好多年了。夫人的父亲,也就是老社长已经过世了,她想将公司交由这个儿子去经营,因此托加藤帮忙找人。
“去找这个人不就得了。”
我忍不住插嘴。加藤露出可怕的冷笑。
“不错嘛,完全变成都市人了。任何人来到东京都会拼命改掉口音。”
好像掉进他的话术里了,不能大意。这家伙就是这样潜入人心的。从前泷本先生和竹丈就是,恐怕他现在的雇主和委托人也是。
“当然找过。”加藤又把视线移回阿勇身上,继续说:“但他死了。松香水中毒变成神经病,关在收容所,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鸦雀无声。没人注意坐在角落的我们。.寒碜的老板在柜台那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面前的咖啡完全没动,冷掉了。加藤啜了一口咖啡。我无感地看着他左手手指上的婚戒。
“可是就这样作罢太可惜了,因为他们夫妻不会怀疑人,更何况那个儿子已经被带走好多年,不会有人知道是冒充的,连亲生母亲也不会知道。”
这实在太瞧不起人了,而且这个计划十分拙劣。
“乱七八糟,这种事不会成功的。”
阿勇的沉默让人不耐烦,于是我代他反驳。加藤放下杯子,身体稍稍向前,低声说:
“分开二十年以上,那个妈妈只记得儿子身上有一个特征……”口气显得相当高兴,“右眼角有个割伤,被刀子割到的。”
啊……我想,就是这个。被这个男人任意操控、翻弄,而失去自由。这就是我长年等待的天谴。倒抽一口气的同时,我知道我好像接受了,因为罪孽深重的我们终于可以在一个适当的地方安身立命了。
“我拒绝。”阿勇首次开口。我惊讶地看向他的侧脸。“我不想加入你,别再把我们扯进去了。”
说完,阿勇起身。
“别那么急。”加藤脸色变都没变地说:“你……”以有点粗鲁的语气,“关于你掩埋的尸体……”
我急忙瞥向柜台。老板像是在流理台前洗杯子。刚刚在入口附近的两名客人不见了。阿勇不得不再坐回椅子上。
“你们知道那座煤渣山后来怎样了吗?”
我们只能无力地摇摇头。因为阿勇的拒绝,我一一复的力气又迅速流掉了。
加藤表示,近年来荒废的煤渣山陆续被挖来当作道路H程的建材。我想我面无血色吧,也没勇气看阿勇。阿勇埋葬竹丈尸体的那座煤渣山被挖开的话……尸骨主人的身份就会曝光,无论是谁都会联想到十,年前的凶杀命案。如果知道当时被视为凶手的人已经死了……?空壳仔是不是说过匕首也一起埋进去了?那把有阿勇指纹的匕首。超过十年了还验得出来吗?还是空壳仔把它挖出来,另外藏起来了?用来当作捆绑我们的道具。他们肯定会立刻调查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奇失踪的我们。
“不必担心。”脸色大变而不知所措的我们已是加藤的铤中物。“在他们动那座山之前,我已经把那玩意儿挖出来处理妥当了。”
他以轻浮的口气说有人专门在接那种差事。后来我才知道,加藤和黑道关系匪浅。真不知身为法律杆卫者的律师同黑道集团挂勾是怎么回事。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能乖乖听话了。阿勇一度想自首,所以要是一脚踢开加藤这个荒唐的建议,将一切摊在阳光下就好了。但是他没这么做,也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和加藤见面那一天起,我便彻底失去生存的力气,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小生活也放弃了,我辞掉工作,不与任何人碰面。竹丈的尸体怎么了?藏在哪里了吗?或者用绝对找不到的方法处理掉了?这类的事我一概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被那名恶质律师掐住脖子了。
加藤毫不留情,沦为傀儡的我们只能任其摆布。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和阿勇在一起,这个愿望非常强烈。我想阿勇也无法丢下如此狼狈的我吧,我再度成为他的枷锁。
加藤开始帮阿勇上课,将难波家和难波科技的详细情形灌入阿勇脑中。难波家的一主人难波宽和是妻子娘家难波家的赘婿,两人没生孩子。太太佳世子是再婚的,她想找回与前夫生的独子。加藤接下这件委托案,请征信社想方设法搜寻的结果是,之前住在群马县前桥市的那个儿子离家出走,然后在唯一的亲人祖母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死了。万事休矣。但是加藤心生一计,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不但眼角有难波太太$记得的伤痕,而且年龄相仿。
“难波家是有钱的资产家,而且难波科技是将来会在一部(注)上市的优良企业。你能不费吹灰之力当上继承人,就你的身世来说,简直像麻雀变凤凰吧?”
我从阿勇的表情中读不出任何情绪。阿勇已经不是昔日的阿勇了。他能凭自己的能力注:指东京证券交易所的第一部市场。
赚大钱,即使完全不靠别人的资产,他也已经累积了相当的学问与资历。巴结难波家,想拿难波科技当后盾的是加藤本人。阿勇和我都立即猜到这个意图,却无以拒抗。在广大的东京被找出来,不得不再次面对可怕的过去——我们都被这个现实打败了。
“黑田由起夫。听好喽?在前桥市出生长大的黑田由起夫。‘我想很快就会变成难波由起夫了’这就是你的新名字。”
加藤对发呆的阿勇说。他命令我,如果想待在阿勇身边,就绝对不能叫错名字。由起夫……阿勇那天起就变成由起夫了。
加藤行事周全,让阿勇混入由起夫祖母信仰的宗教团体里面,待在已经认不得孙子长相的祖母身边。我想应是拿钱给教团相关人士,让众人口径一致。阿勇就这样变成难波家的儿子了。
由起夫、由起夫、由起夫……不能再叫阿勇了。我不断叫着,仿佛要把它烙印在心上。阿勇的新名字,对我而言也是特别的名字。不,名字是什么无所谓,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就算不是伴侣也没关系,就算是枷锁也没关系,我决定永远和他在一起。这是我们二十八岁时的事。
难波夫妇的事,我永生难忘。
如果冒牌由起夫混入的不是难波家,而是心高气傲的有钱人家,我们一定又会陷入绝望的深渊吧。难波老师是国中老师,当时就快退休了。他二话不说将由起夫当成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他们不会怀疑别人呢?真不可思议。
知道难波家的状况后,我多少理解了。因为佳世子师母罹患子宫颈癌,已被宣告不久人世。她无论如何都想在死前见到亲生儿子。而见到被硬生生拆散多年的由起夫后,她那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似又重新燃起,拼命促成由起夫成为当家并继承公司。她拒绝无用的抗癌剂治疗,每天待在儿子身边疼爱他。老师也予以支持。
这时候,由起夫变了。再次碰到加藤后,他同我一样,显得极度沮丧、有气无力;抛弃中村勇次这个自己时,似乎连灵魂也一并抽掉了,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完成顶替别人这件事。可是成为一具空壳的他,在难波家与临时父母生活后不久,便完全投入难波由起夫这个角色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促使他这样做。
起初,我认为他只是单纯想满足不久人世的佳世子师母的心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扮演好儿子,顺着病人的意思去做。
“我们这是在行善。”加藤大言不惭:“感觉不错吧?”
我们不会随这种无稽之谈起舞。
我想,由起夫应该打算在母亲死后将实情告诉难波老师,然后离开。搞不好那段期间他也想到脱离加藤的方法了。可是师母死后,由起夫仍继续留在难波家,而且认真经营公司。这种事对由起夫来说并不难吧。他是个优秀又努力的人,从他之前的成就来看,要做出那样的成绩轻而易举。能够获得这种值得大显身手的机会,所有男人都会感到骄傲才对。一如师母的期望,由起夫成为一位杰出的继承人。
妻子死后,难波老师的态度也没改变,依然一切交由儿子处理。而令人惊讶的是,由起夫竟选择与老师住在一起。为佳世子师母扮演儿子角色的由起夫,已经完全接受改变形象的自己了。
在筑丰时,他只有老番颤阿升嬷一个家人,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后来犯了罪,跟我一起亡命天涯。好长一段期间,他都没有自己的家、找不到自我认同感。如今在武藏野找到舒服的落脚处,我没立场怪他,也没有勇气向天真烂漫又宽大无私的难波老师说明真相。由起夫也不恨加藤,他决心压抑所有情绪,让自己随波逐流。
对加藤来说,一切无疑正中下怀。他让由起夫成功混入难波家,取得难波家莫大的信任后,便辞掉受雇的法律事务所自行开业。难波老师一概不涉入的难波科技,成为按照由起夫与加藤意思发展的公司。加藤当上难波科技的顾问律师。为了跃上瞬息万变的社会舞台,他需要一处稳固的立足地。
司法研修所出来的年轻律师接不到案子,只能进入法律事务所当受雇律师,或是分租律师事务所一隅自己接案兼打杂,通常得在事务所的老板底下当十年、十五年的助理律师,受老板认可后才能自行开业。但加藤不想慢慢熬,想要一步到位。他无法忍受长年在别人底下做事。为此,最快的捷径就是晋升为一家稳健企业的顾问律师。他用定期拿到的顾问收入来支撑已经稳定的事务所。想必加藤义彦律师事务所一定从难波科技拿到惊人的顾问费。
数年后,由起夫升任难波科技董事长,公司的股票也顺利上市。眼看着一个狂乱的时代即将要来临,股价展现上升趋势,散户沉迷于短线投机炒作。地价也很异常,出现炒地皮的前兆。加藤这种人一定认为好玩的时代来临了。他不是个特别爱钱的守财奴,而是喜欢操弄人,以缜密的策略支配人,然后在顺利与不顺利的过程中,享受震颤般的快感,一旦玩腻了便断然抛弃。要大玩这种游戏,就需要难波科技和由起夫。
所谓泡沫经济,后世将其统整为资产价值大幅超过合理价值之意。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加藤的写照。他虚构出没有实质内容的东西,加以粉饰,再夸张地揭示出来。冷眼看着人们咬住那东西不放后,就将之打破。连他人的情绪都只是他用来壮大自己的材料罢了。不过加藤最可怕的是他巧妙地伪装自己,这点是那些冷酷无情之辈根本做不到的。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亲切、公平,能力虽强却不愿强过正义感的律师。他十分擅长演出相反的自己,并且乐在其中。
加藤将由起夫送进难波科技而得以干涉公司业务后,便联合税理士、会计师、社会保险劳务师一起为所欲为。他将原本设于小金井工厂的总公司业务移到都心去,目的是让常来研究所的难波老师远离经营圈。他还新成立投资部门与不动产部门,把原为纤维业界重镇的难波科技变成另一个样子。
由起夫很聪明,当然知道加藤的本性,按理说他应该可以提醒老师,加藤只是在利用难波科技和难波家罢了。然而由起夫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只是一味扮演老师的儿子,淡然地做好被交付的职务。
一旦触及他那寂然的死心与安居的意念,我就只能悄然伫立了。我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还有嫉妒。嫉妒他取得别人的身份,丢下我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这种苦闷日夜折腾着我。
只是改变“希美”这名字的读音并不能满足我。加藤机灵地读出我这层心思了。我忘了,那家伙本来就擅长嗅出人的脆弱’然后攻其不备,强加利用。他巧妙抓住我对由起夫的复杂心思,将我拉到他身边。他说,加藤律师事务所可以雇用我,让我能常常待在难波家、待在由起夫身边。正饱受孤独折磨的我立即扑向这个提案,因为如果和由起夫之间的关联断了,我会觉得自己犹如孤伶伶地漂流于无垠汪洋一般。
我在律师事务所没什么事做,只要跟着加藤到处跑即可,却拿到高得吓人的薪酬,他还帮我准备了一间位在大厦里的房子,家具全是事务所花钱采购的。加藤有一个家世不错的娇妻和两个女儿。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全家福照片。
“我的梦想是将加藤律师事务所推到一流等级。顾客一流的话,酬劳也是一流。你现在是我的秘书,不穿一流名牌怎么行。”
于是加藤带我到高级时装店,从洋装、皮包到皮鞋,店员推荐的全都买下,由他刷卡付帐。起初我颇为不安。隔天,我穿着那身行头去上班,加藤直盯着我检查,“还行吧。”他说完后,突然用力抓住我的下巴说. “我不喜欢这颗痣。”
我已经沦为加藤个人的奴隶了。被废掉双手双脚的玩偶……我想,事务所的人都认为我是加藤的情妇。'
在雇主的命令下,我到美容外科点痣。
“还有没有其他想整的地方呢?”
美容外科医师为了让我这张脸更漂亮,做了许多模拟给我看。当时我的心一定病了,我不想变美,但想变成别人。我感觉到长年遗忘的心情再度涌现,十七岁时憧憬的另一个世界……住在那里的女大学生。她们歌颂青春与自由,心血来潮地前往极贫聚落,打心底同情可怜的孩子。她们虽为改善孩子的生活而煞费苦心,但回到原来的世界后,又能尽情欢笑、上大学读书、打工、约会。
我对着医师比来比去地说:“我要割双眼皮,我不喜欢颧骨这么高,我要削骨!”
京子那张稚气的脸庞忽然浮现脑海。当时我还不平地想为何京子是京子,我是我呢?结果,我竟和京子一样,不过是加藤的玩物罢了。
加藤觉得像着迷般一心想变脸的我很好玩,于是再多钱都买单。接着我又开眼头,矫正牙齿。由起夫他……他只能痛苦地旁观。我们都有自觉,我们两人的身体已被一个披着加藤这张人皮的畜生的魔爪牢牢摆住了。折磨我似乎能让加藤感到无比兴奋。他经常来我的住处,数落我的罪状。
“是你拜托由起夫杀掉你爸的吧?所以那家伙才会下定决心动手。罪孽深重的女人啊,明明你自己下手就好了。”
“我听竹丈本人说,他是由起夫的亲爸爸,所以你们两个都是杀父凶手。如果刑法没有杀害尊亲属这条罪该有多好啊。”
“一氧化碳中毒的老爸很麻烦吧?但怎么会恨他恨到要他死呢?”
“你妈跑掉了吧。搞不好意外被竹丈求爱,她还得意呢。”
他说尽一切嘲讽来折磨我。还让我全裸站在全身镜前面,问我是否满意整型后的自己,逼我说出下次还想整哪里。用言语猥亵我时,甚至会把我压在床上近乎要性侵我。比起性侵,他更想看到对方害怕求饶的样子。
他的嗜虐癖日益嚣张。或许是我不抵抗地任其摆布,让他觉得无趣吧,他不断改变取乐方式。有一次,他从皮革公事包拿出一把生锈的匕首。见我狼狈到差点窒息后,他才开心地说那不是由起夫用过的东西,是从他来往的黑道大哥那里拿来的。他把我压在床上,将匕首插在我的脸旁边,然后强暴我。享受极度的亢奋后,立即冷却回家,回到有心爱老婆等待的家。
如今,我知道有个名词可以形容加藤这种人了,他是不折不扣的精神变态。聪明、脑筋灵活、自信满满,但缺少能够感受恐惧与罪恶感的心。明明对他人的心情漠不关心,却装作一副感情丰沛的模样。
我已经受不了,精神濒临崩溃。半夜加藤走后,我向由起夫求助。他不顾一切赶过来,抱紧我,跟我说:“没事,没事。”虽然只有这样,但这就够了。感受到盘踞在由起夫心中的懊恼及悲伤,我便会安心地叹一口气。我们一方面不断重复这个算是一种仪式的行为,一方面觉得受这种惩罚是罪有应得。就这样,我们两人裹着无聊的自怨自哀一起苟活着。
遇到叶子,就是在这种危颤颤的生活终究取得平衡而稳定下来的时候。
观察乌鸦小偷飞去的方向,就能大约知道鸟巢的位置。因为乌鸦叼着鲜艳的毛线,那颜色不会与大海的蓝或森林的绿混淆,因此用眼睛追逐黑鸟并不困难。我认为鸟巢就在结月后面森林里不远的地方。既然这么认定,就想要一探究竟。
我在走廊上碰到渡部,便托他帮忙买个双筒望远镜。
“我想观察鸟。”这么r说,渡部问我:“你要赏鸟吗?”
“不是,没那么正式。”
我跟渡部说了乌鸦偷走毛线的事,表示想看看它们的巢在哪里。渡部似乎有点兴趣。
“不只乌鸦’有许多鸟类在那边的森林里筑巢繁殖。”他举出很多鸟类的名字。“日本山雀的鸟巢材料也有很多颜色’非常有趣喔。有的会铺上兽皮和撕成条状的树皮,有的会使用棉花和毛线,甚至还有直接霸占啄木鸟老巢的呢。”
“咦!真的啊?”
瞧他散散漫漫的,没想到懂得真多。
“既然如此,买高倍率的双筒望远镜比较好,比一般赏鸟用的……”
渡部很快帮我买来双筒望远镜,我不会用,他还仔细教我如何对焦。过程中田元有事过来,她也顺便用望眼镜望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乌鸦飞来阳台,伸嘴去叼我故意放在那里的毛线花。我们三人屏息敛气,看它将蓝色、绿色的毛线花挑掉,将底下的黄花拉出来。
“看,那只公的讨厌冰冷的颜色。母的则是喜欢柔和的粉色。它们的巢配色一定配得很漂亮。”
“乌鸦的视觉比人类敏锐,它们具有能感知紫外线的视细胞。人类看到的彩虹只有七种颜色,但据说乌鸦能看到十四种颜色。”
渡部说话时,公乌鸦叼起黄色毛线花飞走了。
“咦,可是乌鸦不是讨厌黄色吗?我们家那边的垃圾袋都是黄色的,听说就是为了赶走乌鸦。”田元插话说。
“那不是因为乌鸦讨厌黄色,而是黄色比较容易放入一种可以隔绝紫外线的特殊颜料。只要放入可以隔绝紫外线的颜料,乌鸦就看不出垃圾袋里面有没有食物了。”
“6,你懂好多喔。”
田元敬佩地说。我用望远镜跟踪乌扩,但一下就跟丢了。算了,别急,有的是时间。“太太,你喜欢赏鸟,你先生喜欢钓鱼呢。”
田元边换床单边说。渡部也帮忙换。
“我先生只是在船上睡午觉,他不喜欢钓鱼。加贺先生难得找他去,结果说是出海,其实他都只是在那里睡觉而已。”
“这样啊。每次都看他和加贺先生一起到栈桥去,我以为一定是在认真钓鱼。是说在船上随波摇曳睡午觉也挺不错的吧。”
田元是在自圆其说吗?说得好莫名其妙。当天一直到傍晚,我都将望远镜放在膝上准备着,但乌鸦没再飞来。
加藤发下豪语,要把他的事务所变成一流事务所,结果实现了。那个时代,好多企业重金礼聘顾问律师。其实这些律师几乎不谙商业事务,但聘用知名律师,等于是为企业作宣传。那是个景气大好的时代。
不过加藤在实务方面也很厉害。他扩充企业法务的范围,利用经营行销专家、税理士、会计师、商标代办师等,为客户提供企业经营上的综合性谘商服务。如今大家都这么做,但在当时这种想法相当前卫。他的事务所业务涵盖税务、财务、人事、劳务、智慧财产、法务等,口碑不错。好多企业都想聘请他担任顾问律师,因此顾问费这项经常性收入十分可观。这种事,待在加藤身边担任秘书的我自然知道。
我在某本书上读过,完全没感情,因而不会被那种暧昧不清的东西所左右的精神变态,成为人生胜利组的几率很高。企业的最高负责人、律师、外科医师、媒体人等,当中其实就有不少精神变态。敏锐的知性、胆量、无情、领袖魅力、专注力……这些东西带给他们富有、力量与地位,让他们晋身社会的上流阶级。即便有家庭仍是狐独的、无情的,但他们不以为苦。我不认识加藤的家人,却不难想像他在扮演一个爱恋妻子的好老公、疼爱子女的好爸爸。他能够机械性地处理感情,反之,他看我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那是猎食着的眼神、爬虫类的视线。极少眨眼的直视,是精神变态的特征。
加藤已经建立起一定的地位,并以难波科技的资金为后盾,侵吞一些值钱的企业。当企业资金周转困难时,他就提出资金援助计划,并把股票让渡当成融资条件明列于契约条款中。对方亟需融资,只能吞下了。趁经营尚未稳定时,他便暗示将撤消融资,要求对方履行该融资条件。这就是他一贯的手法。而能将这种事办得合法且相安无事,也不得不说他手腕高明。
不久,难波科技摇身一变,成为一家旗下拥有许多子公司的多角化经营企业。由起夫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社长,但依然持续推展他自己的事业。他不动位于小金井的工厂,踏踏实实守住原本的制造业。也许他认为唯有继父难波老师会去的研究所的这座工厂是不可侵犯的圣域。尽管工厂附近的小金井田园俱乐部会员券的交易价格可以卖到上亿圆,但扮演好难波老师的儿子是他唯一的生存指标。
加藤义彦律师事务所如加藤所愿,变成一流的律师事务所。他让自己的事务所和首要客户难波科技都不涉及可疑的事业。当时,他另外成立公司和组织,承包非法工作,也和这类组织过从甚密。难波科技的不动产部门及投资部门皆为正派经营。我只知道他动了不少我不懂的赚钱手脚。这对脑筋灵光的加藤来说,就像说一套做一套那样简单。
一九八六年,东京都心的地价上涨率达到七成之多。像加藤这样的人物,就算不想要,钱也会一直滚进来。加藤让家人住在都心的上亿豪宅里,开宾士车,全身名牌,但不爱打扮得像当时常见的投机商人那般花俏,也绝不戴百达翡丽、伯爵等名表。
因为那些精品不在他的自我演出范园内。
他的律师活动,主要是企业的事业投资及股东大会对策、决算书及各种会计业务、事业规画、人事、劳务等,亦即代办企业经营上必要的各项业务。他与合作的各领域专家组成智囊团,因此能提供广泛的服务。对于解决政治人物的违反选举事件及收贿事件、企业间生意往来所衍生的纷争,他也很有一套,而这些就是产生庞大报酬的来源。此外,若有公司经营不下去,他会迅速办理企业更生计划或破产处置,恣意操纵公司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