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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0

作者:日-宇佐美真琴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1

当时律师界中,也有夜夜于银座通宵饮酒作乐,或是拥有别墅、快艇和赛马的家伙。

一些奇奇怪怪的代办融资业者,以及专门帮人摆平事件的家伙,自会借机接近这些人。加藤也很清楚这种事。他很懂得与黑社会打交道的方法,于是冷眼旁观许多投机商人身败名裂,并以冷彻及强韧的意志为武器,一路幸存下来。

或许加藤早就看出那个狂乱时代很快就会告终了。讽刺的是,他没能亲眼看见。

第一次踏进职业介绍所,是为了律师事务所的事去拿资料。我一时兴起看了几则求才资讯,想起到东京后终于能够上学而欢天喜地的事。那些回忆从内心震撼了我。我一方面受控于加藤,又缠着由起夫不放,一方面又时不时就到上野的职业介绍所去,专心翻阅大量的求才资讯,祈求能从那里魔法般地找到安身立命之处。结果我没找到适当的就业地点,却碰到了叶子。

叶子和达也一起到难波家后,我也常跟着加藤去深大寺。我和叶子带着达也——一个完全不像小孩子的怪小孩——在武藏野散步,这件事一点一点改变了我。我也渐渐不去职业介绍所了。

到东京后,我放弃结交同辈朋友,我始终自认无此资格。变了脸换了名字的我,为了

与人交心,使尽了最后的力气,而与由起夫以外的人接触的确很新鲜c因为泡沫经济的关系,我透过加藤律师事务所看到的社会,是一个五光十色、充斥欲望与金钱的世界。这种虚构的世界好可怕。但叶子不同。她是个没改造过的三十五岁女子,适合穿大地色系的衣服,四肢纤细,那颗动不动就低下的头,顶着完全没烫过的头发。在职业介绍所看到的她明明不怎么靠得住,但在难波家,她那忙个不停、做起家事干净俐落的模样,挺讨人喜欢的。

她和武藏野的自然风光,将开始有点发疯的我拉回了现实世界。认识她没多久,我就向她坦白自己动过整型手术。我自己都吓了好一大跳。

在叶子成为难波家的帮佣之前,我对那家人没什么兴趣,只当他们是加藤的委托人之一。虽然由起夫伪装自我混了进去,但我不愿涉入太深。只要想到万一出了差错,让人知道我和由起夫这段深刻且不祥的关系,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和已故的佳世子师母、难波老师、老管家藤原太太,我都是冷淡地和他们表面来往而已。尤其藤原太太对我这个与由起夫从小是青梅竹马的人似乎存有戒心,总是注意着我和由起夫的接触。即使我平时装作和由起夫不熟,但自从受尽加藤折磨后,我会在半夜把由起夫叫出来,对此我很内疚。

由起夫在难波科技、我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后,我们都有钱了,衣食无虞,但我们不挥霍,没有想要的东西。听到由起夫买三轮车给达也时,我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叶子在一起,我有时会不自觉地笑出来。

好长一段时间,我和由起夫之间被一条紧绷的线——令人厌恶的命运——绑在一起。然后倒霉遇见了加藤,从此我只能萎靡地任由加藤虐待下去,根本不敢奢望能过平安、稳定、健全的生活。我认为我非远离那些东西不可,以宛如喝下苦涩饮料般的心情。

扶养外甥的叶子心情很复杂,为此烦恼不已。她那耻于脆弱、狡狯、愚昧、器量狭小的身影,非常合乎人性且清新。总把“对不起”、“抱歉”挂在嘴边的她,似乎刻意回避世人。以一个选择了不归路的人的立场来说,我很想告诉她:“你可以活得更抬头挺胸的。”因为她还没有偏离人生道路。

叶子还有路可以重返正经且顺利的人生。起初,我从叶子身上看见过去的自己,于是一时兴起伸出援手,只是这样而已。但久而久之,我竟固执地将这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薄命女子和我自己重叠在一起。

不过,事实告诉我,连这种想法都是傲慢的。我发现和叶子越是亲近,我就越能放松。看到叶子在避难所似的武藏野生活而平静下来,我那颗顽固的心也打开了。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做她教我的手指编织时,我们并肩漫步闲聊时,我这个以虚伪巩固起来的人,都像是一个拥有叶子这位挚友而幸福的人了。我真心觉得我没给她什么,我从这位挚友身上获得的更多。

“叶子小姐帮了你吧。”

那时难波老师这么说,我还吓一跳似地回看他。老师若无其事地说出了真相。

我和由起夫、加藤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加入了老师和叶子后,开始微微地、缓缓地产生变化。我的身体有了力量,和叶子在一起时,总在伪装的我便会脱掉愚昧的铠甲。

叶子也改变了由起夫。他说叶子拜托他充当达也的父亲。我立刻知道叶子对由起夫怀抱着类似爱恋的情愫。她虽然刻意掩饰,但从表情及态度等皆可看出端倪。至于由起夫,他似乎也很向往成为达也的父亲,一如佳世子师母在世时扮演好她的儿子那样。或许从中村勇次变成难波由起夫时,他就成了一具空洞的容器,而且把自己的使命定位成为某人扮演某种角色吧。

我想像叶子和由起夫结婚。这样由起夫就会成为达也真正的父亲,他们两人皆能如愿以偿。可是想像后我的心情又变得好暗淡。由起夫绝不敢有此期待吧,他不可能和女人结婚,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家庭吧。我再次体验这个残酷的现实。始作俑者是我。而且受加藤控制的我需要由起夫的支持。我是个何其罪孽深重的人啊。

那个嗅觉灵敏的人,轻易地看出叶子的内心纠葛。

事情发生在老师说要去研究所,于是加藤用他的宾士爱车送老师过去时。

他们在城山的下坡路上,看见叶子从旁边的树林跑出来。叶子脸色苍白,极度mug,立刻躲起来不让宾士车内的人看到。老师担心出事而在过去一点的地方下车,而且挂心达也不见踪影。老师要加藤不必等他,但加藤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从后照镜看着脚步踉跄爬坡而去的叶子。

“不对吧。”老师住院后,听由起夫说完事情经过,加藤立即说:“那女人把达也丢在树林里,而且是明知达也在树林中迷路就有可能冻死的情况下,否则她干麻一个人从树林中跑出来?还一路逃回家里去?那个女佣想甩掉拖油瓶,甩掉那个硬塞给她的小孩。难波察觉这件事后,就去找达也。”

我和由起夫都没说话。我想加藤的话有一半是正确的。叶子一直为她与不会说话的达也及去世的妹妹的关系而纠葛不已,这样的她在冲动之下做出的行为,谁能苛责呢?可是这个男人,一个无心的精神变态,根本无法理解叶子的这层心情。

“太好玩了,不是吗?简直跟格林童话的《糖果屋 一样,一个被继母丢在森林里的小孩……”

加藤唱歌般地说着。他能准确地嗅出别人的弱点,宛如一头瞄准猎物的动物般。最知道这一点的人就是我,我觉得好恶心。

“然后,难波在树林里追那小鬼时,老毛病发作了。都是那个笨女佣,害我差点失去一个重要客户。”

“不是那样……”由起夫反驳:“他是跑进枯树洞里才引发狭心症的。他看到珍贵的黏菌,就忘记自己有幽闭恐惧症了。不是达也的关系。”

“幽闭恐惧症?”

“嗯。他自己也反省了。他说他只要关在狭窄的空间里就会发作。”

加藤哼了一声地笑了。

我只一朵j朵地给乌鸦毛线花,如果给太多,它们把鸟巢筑好就不会再来我的阳台了。因此,我一次放一朵亮色的花,乌鸦规律地过来拿走,我再用双筒望远镜追踪它们飞去的身影。

过了一周左右,我找到了它们的巢。就在森林入口处那棵梧桐树上面。那是一棵初夏时分会开满淡紫色筒状花的乔木。选择梧桐树的或许是母鸟。它们在尚未开花、重重绿叶深处的分枝上巧妙地筑巢。一旦发现后,我可以随时观察。鸟巢外侧是用小树枝组成的,但我提高倍率一看,发现有橘色的毛线头跑出来。一定是铺在鸟巢里面了。可是毛线花这么小,一定还不够吧。

有时我明明还没把毛线花拿出去,它们也会飞来阳台,死皮赖脸似地伸长脖子,甚至还会喀锵喀锵地用鸟喙猛敲栏杆催促。丈夫来时,看到这种情形大为吃惊。我告诉他原因。因为是母乌鸦,我拿了一朵粉红色的毛线花出去。乌鸦立即叼走。我马上把望远镜给丈夫,他专心地追逐乌鸦,我则凝视他的侧脸。经过岁月洗礼,右眼角上的伤痕不再那么突兀,已经融入六十多岁的松弛皮@中了。

“你看,那只母乌鸦为了下蛋,选择用我的毛线花去铺床喔。”

我几分得意地对直盯着鸟巢看的丈夫说:

“它们只拿走橘色或黄色的,或是蓝色和粉红色的,很不可思议吧?”

“小黑……”丈夫盖住我的话:“小黑喜欢会发亮的东西,收集了好多。”

然后慢慢将眼睛移开望眼镜,看我。

“你记得吗?”

“嗯。”

在提及叶子的事情之前,我先简短回答一声。丈夫又拿起望眼镜眺望森林。我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小黑讨厌我,因为我讨厌进入有乌鸦飞来飞去的屋子里。聪明的乌鸦会选择人。有一次,一块瓶盖从半空中掉进我喝到一半的咖啡杯中,咖啡溅出来,害我的白色上衣报销了。它们的脑筋聪明到会整人。

渡部依然是临时雇员,但已经从打杂升级到可以协助入住者洗澡了。岛森很有耐心地教导渡部。

“神野先生,洗澡时间到喽。”

我在走廊上走着,看见渡部对一个老人说。老人双脚不便,坐在走廊沙发上稍事休息,渡部正费力地扶老人站身,想扶他到助行器那边。肥胖的老人在身体靠向渡部时失去平衡,抓着他的T恤就要跌倒。老人用力抓住T恤不放,以致整件衣服往上卷起,都快被脱掉了。

远远看到的岛森“啊!”地大叫一声。虽然呆立了一瞬间,但立即回神跑过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神野被岛森扶住了,没有跌倒。但头撞到了墙壁。

“对、对不起。”

渡部把步行器拿过来让老人抓住 老人喘一口气后大喊:“你干麻,很痛耶,你打我喔?”他有点失智了。我在渡部发现我之前拄着枴杖离开。岛森追过来对我悄声说:

“他还不熟悉怎么照顾身体不便的人,可是他很认真,刚刚的事能不能请你保密?”

“好,没问题。他将来一定能做得很好。”

这件事我也没对丈夫提起。

V

自从发生把达也丢在城山树林中的事情后,加藤就对叶子起了一点兴趣,因为他发现叶子隐藏于内心的扭曲情绪了。父母双亡、不会说话的达也是个顽固且棘手的孩子。叶子在无奈之下领养这个外甥,其实根本不知如何扶养。她将她对达也的困惑、愤怒、嫌恶、甚至时而演变成杀意的情緖,巧妙地隐藏于身为家人的情深意切中,但被加藤嗅到了。这正是壮大那家伙的营养素。如同由起夫和我犯下的罪行曝光时一样,他开心得甚至哼起歌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讨债集团来找过叶子。而十分不幸的是,加藤就在现场。我之前也隐约猜到她是个多重债务者。但加藤比我还早知道叶子的妹妹及妹夫向非法业者借了一大笔钱,她被迫作保,结果还不出钱,落荒而逃。

当时的利息搞不好高达七十%,从出资法规定利息上限二十九 二%的目前来看,简直高得无法想像。如果是高利贷,肯定拿得更多。总之,加藤瞒着老师和由起夫,帮她把债务处理掉了。

叶子也没对我提起这事,想必是觉得丢脸,害怕被人知道真相。笨蛋叶子,我绝不会为这种事看轻朋友的。跟竹丈借钱的利息,只要借一年,利息就超过本金了。

然而可悲的是,我们并没彼此坦诚到这个程度,以致无可挽救地造成悲剧性的结局。只是行为上、心情上的一点偏差,误解便招致这样的后果。再怎么感慨也覆水难收了。

加藤或许告诉叶子事情已经用正当手段解决了。其实不然。他这个人表里不一,私下跟反社会势力勾结甚深。这位能干的律师’工作上可少不了非法组织的力量。此外,他也擅于充当非银行金融机构的代理人,向经营不善的公司收回原本要不回的贷款。有关破产方面的债权回收,台面上是和解,台面下都会动用清算业者。加藤接受股票遭投机集团大批收购之公司的委托,请对方放手,也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相当吃得开。

搞不好加藤是从竹丈那里学会这种手法的,一种快速解决事情的必要之恶。我想,他每年从有黑道背景的公司那里拿到的顾问费应该不下亿圆。因此和让叶子害怕的高利贷业者暗中交易,肯定不是难事。

他用这种方式滑入叶子的心。叶子很单纯,不谙世事,即使她感恩加藤而完全信赖他,我也无法苛责她。一如昔日玩弄栗本京子那般,加藤伸出恶心的触手,缠住了叶子。

不过耍诈有时也会耍到自己,那家伙太过沉迷于操弄叶子的心了。为了进一步动摇叶子对达也的复杂心思,加藤提案把达也送人领养。叶子烦恼不已,终于把这件事告诉我。我猜到加藤想从她那里带走外甥的真正目的,不觉背脊一凉。

因为加藤找到替代我的人了。警铃于我心中响起。加藤已经玩腻我,发现了新猎物,一个可以让她撕裂那桃红色嫩肉,使之鲜血淋漓的好猎物。我应该全盘托出,给她忠告才对,但我怕这唯一的挚友会惊愕、失望而离我远去,于是犹豫不决。

叶子也找难波老师商量此事,老师这边有力多了。他开始对加藤律师起疑。身为教育者,他大概已经察觉到叶子的苦闷与烦恼,看着她满腹踌躇地努力面对达也。于是老师采取行动,从调查加藤律师事务所的背景开始着手。若以怀疑的眼光来看,应该会知道那家伙是以顾问律师身份混进难波科技,然后为所欲为。

调查过程中,老师得知找出由起夫的征信社和加藤至今仍过从甚密。原本这就是一家包山包海、游走法律边缘的征信社,加藤盯上他们的手段而要他们解散,然后把他们当成律师务所的跑腿、打杂,善加利用。他们应该靠不法勾当赚到莫大的酬劳才对。只要再查得更详细,即会发现该征信社的老板当上难波科技的秘书室长。

加藤急了。再怎么说老师都是大股东。像难波科技这类中坚、中小规模的上市公司,创业者家族或是大股东的意向会大大反映在经营方针上。老师肯定已经发觉难波科技在短短期间内跨出纤维业界,被改造成一间活跃于泡沫经济时代的怪兽企业。当年的股东大会上,知道老师心意的老股东提出对于会计监查的质疑,并提案加入新的监查法人。新监查法人若展开监查业务或调查是否有舞弊情事,加藤的处境就相当难堪了。

“这下不妙了。”

始终自信满满的加藤紧咬下唇。我们在加藤律师事务所的所长室里,那家伙在由起夫和我面前慌张地来回踱步。加藤害怕的是安插陌生人由起夫变成难波家继承人的事被老师知道。一切就是由此开始的。甚至连加藤欺骗难波家、难波科技而为所欲为的事都会曝光,届时加藤律师事务所就完了。从那家伙做过的事情来看,律师资格会被取消,弄个不好还会挨告吃上官司,不仅失去建立起来的地位与名声,还很可能遭到逮捕。

“那样也好,反正冒充别人这种事本来就是胡作非为。”

如今已有经营者风范的由起夫表现得十分沉着。

“听好……”加藤最讨厌这种状况——理应受他支配、操弄的人反过来侮辱他。“你没权利这么说,我随时都能证明你杀人。”

由起夫不语。那时,杀害竹丈的事还在法律追诉期效内。我也觉得我们该坦然接受毁灭,这出闹剧该结束了。可是看到静默不语的由起夫后,这个想法动摇了。由起夫显得犹豫畏怯,令人惊讶。

我想这是因为他有了想守护的人,就是叶子与达也。他害怕被继父难波老师或叶子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特别是叶子。这个人正爱着叶子,想和她一起扶养达也。我静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我们该分道扬镳了。由起夫一直为了我而活下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助由起夫成家,这样才能多少消除一点我的罪愆。

“混帐,他那时候干麻不心脏病发作死掉!”

加藤狂乱地痛骂。不受情感左右的这个人的弱点就是这点。一个完全不能理解善恶、爱、恐怖、忧愁、欢喜、烦恼的精神变态,也不能觉察到别人会因情感丰沛而动心这件事。他只会乐在战栗及混乱中而已。看似成功,其实对欺眶、不法行径毫无罪恶感的他才是不幸的。我以清醒的目光注视无法意识到这点的邪恶菁英。我已经不再惧怕这个人了。

对加藤,而言,状况越来越险恶了。难波科技下面不知不觉间多了许多子公司和关系企业,有些是用股票交换得手的,有些是承接遭炒股大户紧抓不放的公司。而这些公司被用来买空卖空,或是用来进行内线交易、操纵行情以赚取不法利益。详细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当时应该是将银行及非银行金融机构哗啦哗啦流过来的钱,当成投机及土地反复转售的资金。说好听,这是藉理财技巧赚得的营业外收益,但我想任意流用的资金,以及借给不会还款的关系企业的钱,肯定是天文数字。难波科技已经朝接受监查法人这个方向运作,主导人正是表情若无其事的难波老师。

加藤不断奉承老师,窥视他的样子,但无法从那张扑克脸读出任何讯息。

“那个老狐狸!”

气急败坏的加藤在我面前大骂老师和依老师意思行动的那些人。他将矛头指向作为情妇的我。如果这样能转移他对叶子的兴趣,我甘愿承受 他来我住的地方,对我痛加责难,用言语及身体尽情凌辱我,让满心自责的我哭喊出来,这样他才能消气。我本来就打算用半演出来的反应勾引住加藤,不过随着周遭情况恶化,那家伙的做法更加激烈了。

那晚,加藤尤其粗暴。

“为什么由起夫对你落得这种下场还装婴作哑?”

他骑在我身上说。丝质睡衣已被大剪刀剪碎,泛着白光的丝绸如雪片般四散于床上和地上。

“他知道吧。我们都不敢反抗你啊,你就是利用我们这个弱点为所欲为。怎么样,很爽吧?”

说这类话能让加藤开心。这是我从多年来的关系上学到的。

“你们是生命共同体,分也分不开了吧?我看你们是在互相监视。”

加藤笑得好邪恶,但我发觉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从容了。我想像此人迎向灭亡的模样,就是这件事在支撑着我。虽然加藤的灭亡也等于我们的灭亡,恐怕由起夫和我都会被问罪而离开武藏野,也不得不跟老师、叶子及达也告别。我已有这层觉悟了。

“我知道我回去后你都会找由起夫过来。”加藤用冷酷的声音一口咬定说:“想找他来清洁我玷污后的身体吗?”他拿起剪刀,朝我的右眼直直刺下来。我的下巴被他紧紧按住,无法别过脸去。就在快刺到我的眼球时快速移到眼角,于是冰冷的金属刀尖扎到我的右眼角。

“要杀竹丈很麻烦吧。”明明做好心理准备了,我还是战栗不已。可怕的过去袭来。“因为那老头是个身经百战的坏蛋。在他眼中,矿H就跟蚂蚁没两样。我听到他跟我说他那些手段,我都吓死了咧。”

也许竹丈和加藤是同类。他们夺走弱者的一切,让对方绝望、哀叹,最后因为受伤、生病、衰弱而死,他们也感觉不到一丝丝良心的苛责。不,他们还能从中找到无上的乐趣。剪刀的刀刃抚触我的肌肤。由起夫连连刺向竹丈的影像浮现在我紧闭的眼睑里。他的表情认真得令人畏惧,而且浑身是血,接着被竹丈顶回来的匕首划到自己的眼角,最后低头俯视一动不动的竹丈……不,不是由起夫,是阿勇。杀害亲生父亲的十七岁的阿勇。

受不了了,我发出微细的叫喊。

“哈哈哈,想起那个令人怀念的故乡了?”

加藤让我趴在床上,抓住我的头发,我耳边发出唰啦唰啦的讨厌声音。我的头发被剪了,撒在丝质布片上面。接着听到剪刀丢在地上的声音。加藤从后面侵犯我。

“由起夫都是怎么弄的?从这里?还是从这里?”

加藤不知道由起夫没办法做爱。我也不想告诉他,于是吹嘘说:“才不是,由起夫比你温柔多了。”激动的加藤更加变态。为何我的脑中浮现阿勇母亲遭竹丈强暴的画面?他做了所有夸示己能、让女人隶属自己的惨厉行为。

“不要,不要!”如此恳求的,是被竹丈压在底下的可怜女人?还是我?女人在刚诞生的婴儿旁边上吊,脐带还没掉的小宝宝虚弱地哭着。这些影像让我出神了。

“不要,拜托你……”如此呻吟的人,果然是我。精疲力竭的加藤趴在我背上,抚摸我头皮上那层难看的短发。然后咕哝说:“叫由起夫来安慰你吧。”

丢下虚脱的我,可怕的男人回去了。他已完全挥去刚刚的疯狂,开着宾士爱车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身边。我忍不住打电话给由起夫。

隔天我才得知难波老师过世的消息。

据说老师是入睡时心脏病发作的。有可能吧,因为老师有狭心症病史。叶子也一直留心这件事。上次在树林里发作时,就是身上没带药而差点丧命。从那次起,她就变得很神经质。尽管如此,这一天依然说来就来了。

前一天,叶子带达也去参加夏令营。家里应该只剩老师和由起夫。但事实不然,加藤回去后,我又叫由起夫过来,因此只有老师一人在家。正好那时候发作了。

叶子为偏偏自己不在时发生这种事而自责,我安慰她。我无法跟她说由起夫也不在家 如果有人在家就会注意到吧。若是如此,责任便在我身上,在把由起夫叫出来的我身上。我受到加藤前所未有的虐待而痛苦,因此半夜打电话给由起夫。我明知由起夫和叶子的心思,也讨厌这样的自己,但还是无法不这么做。由起夫瞪大眼睛看着我那被剪得像狗啃的头发,紧紧抱住我,但浑身颤抖不已的我仍害怕得不得了。他回去的时间约半夜三点过后。没想到罪孽深重的我们的这种悲伤仪式,竟然夺走老师的生命。

隔天一大早,我跑去美容院剪成短发。到律师事务所露脸的时候早过了上班时间,但没人怪我。我名为加藤的秘书,实为他的情妇,这点大家心知肚明。没多久通知来了,我和加藤赶去深大寺。

不顾灵前守夜、告别式及众人的哀伤,一切顺利进行。我努力让自己像个机器人般,因为只要心情一动摇,便会无边无际地慌乱。绝不能在叶子面前这样。失去难波老师这位雇主兼理解者,挚友叶子需要人陪伴。不过和当初我们遇见时相比,她变得坚强许多。

我该学习她,让自己更坚强。怎能让叶子沦为加藤的薛食。戴上善良面具亲近叶子的加藤又要玩一场游戏了。他不急,而是慢慢竖起魔爪为难她、掐住她,让她成为逊中物,

一如曾经的由起夫和我那般。加藤在难波科技的地位一度受到威胁,但老师死后便恢复稳固。他又游刃有余了。老师明明想追根究柢的,却被他逃过一劫。真不甘心。总之得先让叶子知道加藤的本性才行。

叶子非常信赖加藤,老师死后更是。她以为加藤是个能干、亲切、富有正义感的律师。她正为了是否接受加藤提议将达也送人领养的事而烦恼不已。

我想起初遇叶子时的心情。我一定要帮助这个人。即便一厢情愿,我也要让她幸福。这么做也是为了已无此资格的我自己。

告别式的两天后,加藤和我再度去难波家。连同由起夫,我们三人分工确认参加告别式的名单,整理奠仪。叶子表面上显得很冷静。起初,在这个老师走后而空荡荡的家中,她似乎找不到安身之处,但很快恢复往常的步调。据说,达也那天也去了橡木园。下午,由起夫和我一起搭加藤的宾士车去银行存奠仪的钱,并办理老师死亡的诸多手续。

开下城山时,一只蛾从后座下面跑出来,在车子里四处乱飞。加藤喷了一声,停车并摇下车窗,但全身褐色,仅有翅膀前端是黑色的蛾横冲直撞,飞1^93去。坐在后座的由起夫用手指抓住蛾的翅膀,看了它片刻,放它出去。蛾挥动触角,拍翅消失于树林中。加藤关上车窗,开车。

当天夜晚,由起夫打电话来。每次都是我打过去,他几乎不打来,令人吃惊。他罕见地用激动口气对我说:

“是那家伙,加藤。是那家伙杀了我爸。”

V

“喂,你知道吗?”加贺放下备前烧茶杯,将身体探向我这边,“听说渡部研究所念的是生物学。”

“喔〇”

我拿起咖啡杯。由于没表现出太多惊讶,加贺状似不满。

“所以啊,他到世界各地去从事自然保护活动。你看,现在热带雨林和珊瑚礁不是消失得很快吗?原因就出在人类的生产活动,砍伐森林、填海造地之类的。对了对了,地球暖化也是,听说北极的冰山融化,海平面上升……”

“你听渡部说的?”

“不是,才不是。”

加贺举手向里见示意。里见拿着茶壶过来,在加贺的茶杯里注入热煎茶。

“喂,你说是吧?渡部之前的工作很厉害,对吧?”

“就是啊!”看来消息来源是里见。“起初他隶屣于大学的研究室,从事环境破坏的调查工作,后来看到各地状况非常凄惨,于是离开不自由的大学研究室,四处为自然保护运动奔走。”

“当然啦,保护活动的经费并不充足,所以他就这样靠自己的力量打工赚钱。”

加贺补充说明。仿佛忘了之前还把渡部当成近乎流浪汉的背包客般瞧不起,现在倒是挺他了。

“是这样的。活动的目的不单是为了保留美丽的大自然喔。他说,保护好自然环境,让栖息在那里的生物不至于绝种,这件事对人类来说也很有意义。还说,亚马逊雨林啦、太平洋的珊瑚礁、无人居住的高山这类地方,还有很多尚未发现的生物,但相关研究没什么在进行,他无法忍受这些微生物悄悄灭绝下去。”

“哇,你什么时候打听到这些的?看来你被渡部迷住喽。”

加贺将自己的事放一边,瞪大了眼睛。

“你不觉得他很酷吗?他是为了保护地球环境而工作耶。一想到他在这里工作也是为了保护地球,我就想助他一臂之力。”

“里见,听你说得好像你要跟着渡部去亚马逊呢。”

我开玩笑说,但她毫不迟疑地回答:“没错,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我已经跟他告白了,说我喜欢他,想跟他一起存钱,然后从事自然保护工作,要他下次去哪里时要带我去。”

加贺差点把茶喷出来。原来里见说想结婚,是因为渡部的关系?

“你是认真的?”

终于把茶吞下去的加贺傻眼地问。

“是啊,我的告白是真心的,可是……”

“被拒绝了?”

里见爽快地点点头。

“他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是在自然保护活动上认识的加拿大人。好像下个月就要一起在加拿大生活了。”

“哎呀哎呀。”

“渡部不在,我会很寂寞呢。”

里见满不在乎地笑着,毫无被甩的样子。

“真是的,看来临时工的素质真是越来越低落了。”

里见一走,加贺又恢复毒舌。虽曾对渡部刮目相看,但听到他马上就要辞职的消息,又开始批评起年轻人没定性。

“是啊,在我们想像不到的地方,世界已经动起来了吧。”

面对我的鸡同鸭讲,加贺的嘴角不满地下垂。我无意识地搓着左大腿。越来越痛,镇痛剂不太有效了。还能忍耐到何时呢?

森林的方向传来乌鸦的叫声。

由起夫一口咬定是加藤杀死老师,理由是在宾士车中飞来飞去的褐色蛾。

“那是野桑蚕的成虫。现在我家庭院那片桑叶园就有很多这种蛾在飞来飞去。这一带桑叶园很少见,更何况间岛先生说,有野桑蚕的地方只有我家而已。”

“所以?”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加藤的车里会有那种蛾?终于找到答案了。那家伙在我爸过世那晚来过我家。”

由起夫说,当时加藤把宾士车停在桑树园,在他开车门进出时,黏在桑树上的野桑蚕茧掉到车里面。由起夫当天在宾士车后座下面捡到枯掉的桑叶和成虫钻出后的绿色蚕茧。我尽可能故作平静,咀嚼似地说:

“那表示什么?凭这件事……”

“宾士车停在桑树园旁边,故意掩人耳目,让人从门那边看不到。听我说,我也检查过了,地上有宾士的轮胎痕迹。因为前一天下雨,地面松软的关系吧?前一天的傍晚以前绝对没有轮胎痕迹。”

我沉默了。加藤的宾士换了特别的轮胎。连我都知道轮胎的样子很特别。他很讲究,

每次换轮胎都会指定同一品牌。

“家里虽然上锁,但多打一把钥匙这种事对那家伙来说很容易。我爸会把自己的钥匙放在家中某个地方,然后到处找来找去,不是吗?也丢掉几次了。再说,他有好几次窗户打开没关就睡觉。”

由起夫越说越起劲。我脑筋疯狂运转。老师过世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因为叶子和达也去参加夏令营,半夜我把由起夫叫出来了。为何老师会在独自一人的夜晚死掉,这件事一直让我放不下。如果是加藤搞的鬼?只要极尽凌辱我,我就会受不了而打电话找由起夫。那家伙知道这件事。因此那一晚,叶子和达也不在的夜晚,为了让由起夫也离开家,他故意以前所未有的残忍方式凌辱我。我轻轻抚摸自己的头。那是他第一次剪我头发。

我全身寒毛倒竖。只要老师不在,非法情事就不会曝光。当初应该是老师提案的难波科技新监查方法目前中断了。由起夫是冒充者这件事,拟定该计划的人是深获信赖的顾问律师这件事,都不会被人知道了。

“那他要怎么杀人?就算能闯进家里,要怎么杀死老师呢?”我对自己的话感到一震,“老师确定是狭心症发作而过世的啊,警察和医生不是都查过了吗?”

电话那头仿佛深吸了一口气。

“我认为他是利用我爸的幽闭恐惧症。上次我爸在树林里发作后,我们跟加藤说过,他知道这件事。”

叶子将达也丢在树林里。我们聊这件事时,由起夫不小心告诉加藤,老师要是被关在狭窄的地方就会发作。即使如此,我仍否决他的想法。

“老师是仰睡时死掉的,这点不会错,他没有被关在狭窄的空间里。”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我开始同意由起夫的怀疑了。

“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杀我爸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加藤在前几天说的“他那时候干麻不心脏病发作死掉!”这句话一直在我脑中打转。

“否则他为什么挑我爸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来?而且还是深夜,怎么想都不对劲。对那家伙来说,对他的野心来说,我爸只会是一个障碍。”

接到我的电话后,由起夫于暗夜中出门。加藤在门外远处看到这一幕,然后悄悄发动宾士,缓缓开进宅邸,但不是停在停车场,而是停在更里面的桑树园旁边,让住车子。加藤轻轻打开车门下车,车门夹住下垂的桑树枝。加藤用手拨开树枝,一片叶子掉下来飞进后座,那是一片卷着野桑蚕茧的叶子。加藤偷偷潜入家中。

老师应在熟睡中。不太可能不吵醒睡在棉被上的老师而将他关在狭窄的地方。被移动的话,老师也会自己醒来吧。让他吃安眠药?吃药的话,不知道他何时才会醒来,太不可靠了。电话那头和这边,我们双双沉默。不过本能告诉我,由起夫的推论没错。那头怪默总是三两下就排除障碍,一如过去竹丈像杀死蚂蚁般将投诉劳动状况太血汗的矿工杀掉那

“我相信……”我低声说。宾士车那只野桑蚕破茧羽化,告发了加藤的恐怖罪行。“我相信你的推理是正确的。加藤正将目标锁定叶子。他提议把达也送人领养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要叶子像我……”我一时语塞。“要她像我一样慢慢受他凌辱。那家伙开始玩新的游戏了。”

由起夫无言了。我们夹着幽深的暗夜,互相听着对方的气息。叶子为老师死掉那天自己不在家而自责,我安慰她说:“不能怪你,因为待在同一屋檐下的由起夫也没发现。”

我不敢说出我把由起夫叫出来,让老师独自在家的事。杀害老师的凶手或许是加藤,但助长这件事的人是我。呼吸越来越困难。我还要犯下多少罪行才能停止?我们究竟要被命运带到哪里?我动了好多次美容整型手术,但此刻的我一定是最丑陋的。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漫长的沉默后,由起夫说了这句便挂断电话。

叶子似乎下定决心送走达也了。加藤的计划一步一步顺利进行着。真急死人了。要怎样才能救下叶子?

我对由起夫说,叶子爱你,你就跟她结婚吧,当达也的父亲,这应该也是你的期望。由起夫和叶子成为夫妻的话,再怎样加藤也出不了手才对。

我第一次看到由起夫表情如此痛苦。我想他也真心爱着叶子,可是他无法和女人做爱。这项身体缺陷让他远离理所当然的幸福。

“那件事应该没你想像的那么严重,叶子会谅解的,夫妻间不是只有那个而已。”

我边说边懂了。由起夫在惩罚自己。对着竹丈猛刺时,让我父亲断气时,决定和我逃亡时,他便决定永不饶过自己了。身体听从决定而停止机能。想起我们唯一一次身体交合时挂在天上的白色满月,我泫然而泣。

“别说了,我有更好的方法,我想到确实可行的方法了。”

由起夫说完,不再听我的意见了。据叶子说,由起夫已明确表示他不能结婚,而且强烈反对把达也送人领养,最后说:“我来想办法。”

由起夫在想什么?他想展开可怕的行动吧?叶子要送走达也,离开难波家。感觉一切正往同一方向急流而下。若迟早都要毁灭,就速战速决吧。

但是非得让叶子幸福不可。就是为此,那天我才会在职业介绍所叫住她的,不是吗?结果事实相反,反而是她帮了我。

因此,我不能把我唯一的挚友交给加藤。

我们都被畏畏缩缩的紧张感包围。加藤不可能不注意到。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那家伙来我的住处质问我。老师持有的股票全部由由起夫继承,于是加藤故态复萌,由起夫和我不过是他的工具罢了。当时我能做的,就是成为盾牌保护叶子。

我承受加藤连番的语言暴力。那晚,他执拗地用话摧残我。

“你抛弃了故乡,抛弃了弟妹,这么做就是为了获得今天的生活吧?他们会怎么想?能不恨你吗?”

“你妹长得不错,但我听说那是因为她长得像妈妈。你动整型手术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你以为长得漂亮你妈就会疼你吗?”

“就算改变外表,你还是你,一个杀人犯兼窃盗犯。看,你就是一个可怕的小孩长大而已。”

“竹丈那家伙好可怜,身体被弯成那样埋在一个窄不隆咚的洞里,还有,我想你爸也死不瞑目啊。”

为何这个人如此擅于攻击别人的痛处?明明没被他动到一根汗毛,我却宛如一条破破烂烂的抹布。不知不觉泪如雨下,妆花了的我映照在漆黑的窗户上。

“你看你,这张跟怪物一样的脸,到底花了我多少钱啊。”

加藤抓住我的下巴,取笑我,然后说我十多岁时有多丑,说我那时的表情多像虎姑婆,甚至说中我内心深处对律子的嫉妒。以在对方伤口撒盐为乐的这个人,花了好几小时这般嘲弄我直到天亮,然后意气昂扬地回家。我瘫倒在床。

那家伙说的完全正确。我杀死父亲。虽然我合理化成杀他是骨肉至亲最后的情分,但我想父亲还是恨我的。

难波老师什么都说对了’除了一件事。离开筑丰时,从远贺川涌现的光球并非摇蚊。当时已经十一月了,摇蚊早就死光了。那的的确确是父亲的幽灵。我是在父亲怨念的追逐下离开筑丰的。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我的业障太重了。

脆弱的我又拿起话筒。由起夫的房间里电话铃响。我拿着话筒泪流不止。话筒被轻轻拿起。我畏缩的体力整个松懈。呼唤由起夫。不断不断呼唤这个对我而言别具意义的名字。

“由起夫……拜托你来,拜托……”

由起夫没回答。感觉对方因为我的呼唤而惊愕得倒抽一口气。换我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不是由起夫。此刻拿着话筒的是——叶子。我头昏脑胀。该说些什么才行吧?但我该说什么?

不知何时,话筒只传来“嘟——嘟——”的声因。

下次再和叶子碰面好难熬。不过没想到那天竟是最后一天。

没什么特别的一天。由起夫说想整理老师的遗物,于是加藤和我去深大寺。从叶子的表情上读不出任何讯息,于是我也佯装平静,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

叶子一定觉得被我背叛了,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思,而且说了鼓励她的话,却在半夜把由起夫叫出去。之前叶子问我知不知道把由起夫叫出去的人是谁时,我还装蒜。我如何也说不出口。由起夫和我之间长达二十年的关系,外人恐怕怎么也无法理解吧。

我一直在意这件事,于是没注意到由起夫的不对劲,没发觉他要行动了。不,那天其实由起夫特别淡然、平静。如今想来,肯定对加藤下手的心意已决。

所有作业大致完毕后,加藤先回家。由起夫留我下来,说有话要我一起去跟叶子说。我马上明白他的用意是:“或许我们三人可以开诚布公谈谈接下来的事。”这是不让我坐上宾士车的原因。加藤的宾士已被由起夫动过手脚,让刹车失灵,而且为了隐瞒这项确实害人致死的行为,还让汽车于车祸后起火燃烧。这对汽车整修专家由起夫来说,轻而易举吧。

制造完美车祸,这样应该就能消灭长年摧残我们的精神变态了。不过由起夫毅然决然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想用这种方法逃离魔掌,早就行动了。我们再次见到空壳仔时,就打定主意接受命运安排了。我们绝不能安稳度日。我们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结果。若能沉溺苦海中,我们甚至会感到心安,所以……所以由起夫对加藤抱持杀意是为了叶子。不能让她卷入我们的宿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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