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子意外坐上宾士车离去时,由起夫惊慌失措,他一定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宾士车开走后,我看到停车处水泥地面一片油渍后,恍然大悟。
一切都来不及了。由起夫追出去,但宾士在弯曲的坡道上没有完全过弯而翻落、起火。叶子与加藤坠入黄泉。
从此,由起夫便不饶自己活命了。
V
丈夫凝视着大海。海面风平浪静,水平线一带雾霜迷濛。我看着他的背影。以经营者来看或许尚属年轻,但我觉得他苍老多了。
这个人……我想。这个人为了替未曾谋面的母亲报仇而杀死亲生父亲,然后认为加藤杀害继父而对他痛下毒手。对这个人而言,亲人到底是什么?从来没享受过亲情,才刚以冒充的身份获得家人,便又失去了。因此这个人不想要有新的家人,连应该能与叶子及达也共组的小小家庭都不想,在失去他们之前加以拒绝。
与家人牵扯的情感太复杂、太麻烦了。或许干脆摆脱这种束缚才能坚强地活下去,一如无情的精神变态。
沉睡于饼干盒中的新闻报导。内容为加藤义彦与石川希美因意外事故死亡。这则报导出来后,我一方面为牵累叶子而饱受良心苛责,另,方面脑中也充满了肤浅的想法——会有哪个家人见到那则报导,得和我的死讯而和我们联络吗?律子?昭夫?正夫?不,我心里想的不是他们。
我……我希望不知去向的母亲注意到这则报导。我想见我怨恨的母亲一面。当然,那种奇迹并未发生。因为这是载于地方版的小小事故报导。行踪不明的母亲不可能读到。我是一个堕入修罗道的人,不该有这种人道的期待。
结婚后,我们夫妻的照片曾经刊在纤维业界的报纸上。尽管我们极力避免这种事,但实在拒绝不了,只好应允。这是一篇采访纤维业界重要经营者及其配偶的报导,是上回的受访者极力推荐丈夫的。丈夫推辞多次,但对方是一直照顾我们的人,只好硬着头皮受访。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露脸。由于是只有几名员工的小规模业界报纸,我想不会有太多人看到才对。听说那一次的摄影师是外聘来的。
来的是一名记者及一名摄影师。我见到摄影师时,倒抽一口气。是泷本先生。筑丰一别已过二十多年。记者采访丈夫时,泷本先生按下多次快门。记者也问了我几个问题,但我仅简短回答而已,非常失礼。最后我和丈夫并肩合影。一直透过镜头看我们的泷本先生放下相机说: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没有,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丈夫沉着地回答。在筑丰的废弃矿坑聚落时,丈夫未与泷本先生有过太多接触,常跟他说话的是我。但是我的长相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为了不从声音泄底,我努力不说话。
“这样啊,抱歉。”
泷本先生对并肩而立的我们再一次按下快门。应该没想到我们就是他在《筑丰挽歌》中拍下的两名国中生吧,也不会想到他离开前拍下的煤渣山照片,成为丈夫犯下杀人罪的证据,让空壳仔得知这个秘密。
接小规模业界报纸的案子而持续担任摄影师的泷本先生没再多问,与记者一同离开。我也没再见过他了。
夕阳就要下山了。胀得红通通的太阳朝水平线落下。
“我该走了。”
丈夫也觉得观看宛如沾满鲜血般的红色大海很痛苦。他拿起放在脚边的小波士顿包。我轻轻点头。他对拿起枴杖的我比了个“不必送了”的手势,朝房门走去。
“阿勇!”
我从背后一喊,丈夫惊得止步。
“结果我们还是哪里都去不了吗?”
丈夫似要回头,结果只是肩膀大大地起伏一下,叹了口气,便默默开门走了。最后一次叫丈夫阿勇是四十年前,用筑丰腔说话则是更久远的事了。我打破长久以来的自我禁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
我曾经问过他:“我们能不能想办法逃离这里?”于是,流亡似地来到伊豆这地方。我们来到当时期望的地方了吗?害死许多人,欺骗好朋友,我们身上到底背了多少罪?我们连自己的名字都舍弃了,彻底冒充成另一个人。
我想起久远的记忆。遇见叶子那天,职业介绍所的人把我们的名字弄错,我还回呛他:“你只把人家的名字当成什么符号来看待吧!”
回头一看,窗户上满是艳红的落日。
即使如此,隔周丈夫依然来了。陪伴我,同我一起委身于被诅咒的命运,成为他唯一的工作了。
我们已不太交谈。他凝视着无云晴空下的大海,然后到海湾去了。加贺先生这阵子都没来,丈夫乐得独自享受小舟摇曳中的轻眠。像今天这种天气,一定很舒服吧。真该感谢带给丈夫这个小乐趣的加贺先生。也要感谢渡部。风雨强劲的时候,他会把橡皮艇从海上拉回来,收在仓库里,到了周末再为丈夫绑在栈桥上。
丈夫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吧。我希望他能好好呼吸新鲜空气、闻闻海水的香味、放松地随波摇曳,至少做个美梦。
我拄着枴杖起身。左边体关节痛得我皱起眉头。我骗医师说还没那么痛,但前几天可能被田元发现了。不过都到这种地步了,实在挤不出动手术的力气。
不管它。我已经决定就这样活到身体溃败那一天。
慢慢走出房间,进入电梯。有村老太太三天前过世了。入住者过世的话,结月会举行小小的“送别会”,按惯例是不采宗教仪式,且为自由参加。我决定参加在康乐室举行的
“送别会”。祭坛设于最前方,仅摆上一张小照片与几朵素雅的鲜花,然后排了几十张椅子。我坐在最后面。
去年冬天,有村老太太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学习手指编织后便健康恶化,住进结月的附设医院,从此没再出来。在这里,死亡是日常,大家皆以平常心对待。在座的每个人,应该都以不久将来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心态来亲近死亡或寻求救赎吧。待在这样的圃体中,能让我有一些些悠扬的心情。
院长在祭坛前介绍有村老太太的为人及简单的背景。她的女儿于昭和六十年那场日航空难事故身亡,“每年八月十二日,到御巢鹰山的纪念碑参拜,是有村太太活下来的一大支柱。”所长说,这几年她身体虚弱,连这点都做不到了。不过,去年是空难事故三十周年,她吵着要去,于是由儿子夫妇带她前往。
“度过第三十年,或许她心情大不同了。从御巢鹰山回来后,她每一天都过得很平静、朗。”
有人抽着鼻子。
日航空难事故三十周年的新闻,电视播放好多次。他们举行盛大的祭把活动,遗族、日本航空职员、当地人均前往祝祷。一架飞机坠毁造成五百二十人身亡,罹难者数创下史上之最,悲惨至极。每次接近空难之日,电视一定会播出相关新闻来唤起众人的记忆,呼吁大家绝不要遗忘这起教训,绝不能让同样事故再次发生。这是正确的,重要的。
可是罹难者人数足以与此匹敌的煤矿爆炸事故,过去发生了好多次,却无人提起。昭和三十八年发生的三井三池三川煤矿尘爆事故中,有四百五十八人丧命,幸存者也都因一氧化碳中毒而生不如死。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昭和四十年,同样在三井,山野煤矿发生气爆事故,二百三十七人死亡。发生于地下坑道的煤矿事故夺去大把人命,这种事谁也不记得了。
日航空难事故四年前,于北炭夕张煤矿发生的瓦斯外泄事故中,他们为了扑灭坑内火灾,竟不顾里面的众多矿工,在坑道里灌满了水。水淹坑道这件事,表示他们放弃原本可能的幸存者,于是地下的矿工在水深火热中丧命。最后一具遗体于事故半年后才找到,结果死亡人数攀升至九十三人。如今煤矿不再被视为能源,于地下发生的事故已全部埋葬于历史阴影中。
然而这些都是往事,我已无力为这种事愤怒了。
跟有村老太太熟稔的入住者叙述她们之间的回忆。由于老太太为人敦厚,受人喜欢,不少人出来说话。我静静倾听。最后大家一起为老太太默祷。
一个多小时后回到房间。丈夫还没回来。我从窗户俯瞰海湾。由于天气晴朗,看得到对面海边有零零星星漫步的小小人影。视线移往前方的山崖。丈夫还在船上吗?我走到阳台,用手遮着额头,凝望丈夫是否从山崖下面的阶梯爬上来。此时,有个鲜艳的颜色映入眼帘。我看到崖上细叶冬青的树枝上,有个明亮的色块,由橘色和黄色交织而成、膨膨软软的块状物。好像是从哪个房间被风吹到那里卡住了。应该是围巾或薄窗帘吧?只要再起一阵风,搞不好就掉进海里了。
准备进屋里时,突然飞进一个黑影。是乌鸦。那只乌鸦停在鲜艳块状物旁边的树枝上。我忽然想到了,立刻回房拿出双筒望远镜。乌鸦努力用嘴巴啄着的是……我编织的毛线花,而且是公乌鸦喜欢的橘色和黄色的,大约有十个左右缠在一起。我拿开望远镜想了想,环顾阳台,那是我忘在这里的?还是被风吹到那里去的?不,不可能。我打算一点一点给乌鸦的,所以编好的毛线花都确实收起来了。
再次回房里确认装毛线花的篮子,那里塞满了一大堆毛线花,都是乌鸦夫妇喜欢的橘色、黄色、粉红色、水色的毛线花,数量多到即使少了一些我也不会发现。隐约听见拍翅声,我看出去,看见成功将毛线花从树枝上扯下来的乌鸦飞起来。哎呀呀,怎么会这样?那只公乌鸦一次得手一堆筑巢素材了。
可是乌鸦把那团毛线花弄掉了。大概是太重了,应该不只毛线的重量而已,好像还绑著什么东西,以致垂直落下。乌鸦连忙飞去捡拾掉在崖边的毛线花。我再将望远镜放在眼睛上。乌鸦慎重地用脚按住毛线,再用嘴巴将一条从毛线团伸出来的线慢慢拉上来,线头似乎垂到山崖下面。接着乌鸦放低身体用力,然后振翅起飞,那气概像是绝不再让毛线掉下去了。我轻轻微笑。这么喜欢那些明亮的花朵啊。一定是母乌鸦催它来的。因为下蛋时间快到了吧。如果一直观察下去,或许能看见扶养小宾宝的乌鸦,甚至是长大离巢的小乌鸦呢。
于天空飞舞的乌鸦用两脚钩爪牢牢抓住那团毛线,下面垂着一条细线。因为这个关系,乌鸦似乎很难飞行。那是什么呢?摇摇晃晃的线头绑着东西,但望远镜的视野太窄,反而不容易看到。我想用肉眼看,但乌鸦已经飞远,我只知道下面吊着发亮的东西。就这样,乌鸦朝母乌鸦等待着的梧桐树那边飞去了。
当天傍晚,丈夫被人发现溺毙在海里。看着大海染得比平时更为赤艳、更显不祥时,我开始不安。丈夫从未在海上待到这么晚。我拜托田元帮我去看看。后来看见田元从山崖的石阶上仓皇跑上来时,我就猜到出事了。
丈夫躺着的橡皮艇没气了。被抛到海上的他穿着衣服沉入海湾的透明水底。大家把他捞上岸后,立刻叫结月的医师过来,虽然进行急救处置,依然为时已晚。他不再呼吸了。以为是意外事故,船上却留下刀子割过的痕迹。空气就是从那里跑掉的。刹时窜起一阵紧张。想必有人故意放掉橡皮艇的空气。警察开始调查。丈夫的遗体被送到大学医院进S剖,判定是溺死,无酒精、安眠药、镇静剂及其他药物反应。
“太太。”两名负责侦办的刑警来到我的房间问我,“你先生是否曾跟人结怨?”
“没有。”
“那么,你认为他会自杀吗?”
“不认为。”
其实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丈夫过去犯下无法赎罪的罪过,并不想活。然而这种事不能在这边说。两名刑警互使眼色,年纪大的那一位眉头深锁地沉思,另一位则是轻轻咳嗽。他们怀疑并非意外事故,而是故意设局的命案,但状况令人费解。无人接近通到栈桥的石阶。可拍到结月周边的监视器中,有一部正对着走下石阶的地方。丈夫走下去后,一直到傍晚田元提心吊胆地往那里窥探为止,均无人靠近。对面海边的监视器则是远远拍到崖下的栈桥,据说丈夫搭乘的橡皮艇看起来像是毫无前兆地沉了下去。
有人从山上丢下刀子刺破橡皮艇吗?可是监视器没拍到崖上和栈桥上有可疑人物,再说也没找到那把刀子。警察的水难救助队于海底仔细搜索,只找到萎缩的橡皮艇。
丈夫的葬仪以社葬方式举行,一切皆由难波科技的总务课处理,我只要坐在丧主席即可。我以身体不适为由,丧主致辞也请人代读。丈夫以难波由起夫的身份下葬于深大寺的难波家墓地。无人知道气派的墓石下方的遗骨,其实是与难波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中村勇次。纳骨时,我在心中向难波老师及师母道歉。
丈夫随时准备退休,早已决定好继任人选,因此公司并未出现混乱现象。报纸只刊载难波科技社长乘船溺毙而已。还不知道警察是否断定为意外死亡,丈夫死后,所有入住者及员工都被调查当时的所在处,但没听说有何成果。结月是一家平和的高级老人安养院,相当在意风评,因此一副想尽快了结的模样,员工都被严正交代过了吧,大家如往常般专心做自己的事。
加贺一一告诉我速水等其他入住者私下热议的臆测内容,可我反应冷淡,她便不再跟我多嘴了。田元、岛森、渡部和几个比较熟的工作人员都若无其事地关心着我。
“我要在这种时候离职,真的很不好意思。”渡部抱歉地说。
“不会,我才不好意思。惊动大家,我很过意不去,也给你添麻烦了。”
渡部应该也被警察问话了。听说那天下午他帮一位入住者外出购物。结果在离职前留下这个不好的回忆。
“渡部,你要结婚了吧?恭喜。”
“里见说出去了啊。是的,在这里工作让我把心情整理好了。有一段时间没回来日本,我想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找到好对象了呢。”
渡部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
加贺先生来了。他在我房里的小佛坛前双手合十,道歉说自己来晚了。
“早知会发生这种事,当初就不该找他去钓什么鱼。我好意买那艘橡皮艇来,没想到会这样。”
“哪里,别这样说。”我急忙否定。“我先生非常喜欢待在船上。他会自己找乐子这种事是很难得的,因为他是个工作狂。所以请你不要那样想,我真的很感激你。”
这是真心话。最近我常想像丈夫在崖下的船上睡觉的情景。拍打船缘的海浪声,窜进鼻腔的海潮香,稍微抬头看看水平线,就能看到远处航行的大型客船或货船如梦般浮在水面的模样。或许丈夫会一边眺望一边伸手触碰海水。夹在清晰晴空与透明海水之间的丈夫……始终自责不已的丈夫应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才是。
“为什么会过世,详细情形还不清楚是吗?”
加贺先生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嗯。”
“难波太太……”他痛苦而表情扭曲地说:“你知道吗?呃,你先生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
我鹦鹉学舌般地说。警察也问到这件事,但我回答应该会游,只是游得不好吧。我认为很有可能像是遭到突袭,才会穿着衣服被抛到海里而溺毙。我不知道他完全不会游泳,我们之间没谈过这种事。
“你先生不会游泳。他明白地跟我说过,说他很抱歉,因为不会游泳,所以不能跑到海湾中央去钓鱼。”
丈夫第一次陪加贺先生去钓鱼回来后,跟我说过:“大海看看还不错,我不喜欢离开陆地。”他真的不会游泳吗?我也不知道他曾跟加贺先生有过这段对话。
“所以我就不勉强他了。你先生就在绑在栈桥上的船上等。”
然后,他待得很舒服,好几次都在船上睡觉,绝不出海。
“我听我老婆说,有几个地方很可疑。”加贺先生有几分踌躇,但还是继续说了。“船要是破洞开始下沉的话,谁都会马上发现跳起来的。再怎么不会游泳也不致于溺死,栈桥就在旁边,而且橡皮艇的构造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沉没才对。”
加贺先生加强语气地说,他怎么也无法理解为何丈夫会默默溺死。
“你先生是自杀的吧,我只能这么想了,虽然我不知道洞是怎么割破的。”然后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般,他低头说:“对不起,我不是专程来说这些的。”
加贺先生为自己说得太过而不断道歉后回去了。
我们的成长环境那么恶劣,没机会学游泳是理所当然的,我自己也不擅长。我们长年在一起,我却不知道丈夫不会游泳。不过加贺先生说得没错,除非自己不想活命,否则船破个洞并不至于溺死。那么大一艘船,要好一段时间气才会完全泄光吧。加贺先生说他不知道船是怎么被割破的,但我知道。
我到阳台,将双筒望远镜放在眼睛上,瞄准森林入口处的f树,将焦点对在乌鸦的巢上。乌鸦已经在铺满中意毛线花的鸟巢里下蛋了吧。我知道母乌鸦在巢里面。以树枝组成的鸟巢外侧垂着一条线。我寻线看过去,线端吊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我调高倍率,试着放大来看那个发光物体。
那是一把刀。刃尖锐利,是户外活动用的那种沉、重的刀子。一阵风吹来,细线晃动,刀子也摇晃不已。
丈夫死亡那天,橘色和黄色的毛线花已经缠在崖上的细叶冬青上了。那团毛线下面吊着一把绑在线上的刀子。乌鸦发现毛线花后去啄它,线一松脱,刀子便会落下,割破正下方的橡皮艇。乌鸦把毛线叼走后,也就把刀子带走了。谁会注意到十多公尺外梧桐树上的乌鸦巢呢?那把刀会一直吊在那里吧,对喜爱发光物品的乌鸦而言,那是很酷的战利品。
或许加贺先生的推理没错,丈夫是自杀的。他故意让不会游泳的自己沉入大海。动那种手脚的人应该就是丈夫。他知道我在做手指编织,也知道乌鸦的习性。我想像丈夫一动也不动,默默、缓缓地沉入清澈水底的情景。如果他选择先我而死,我一定会大受打击而1蹶不振。他就是担心如此才选择这种手段的吧。故意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不会游泳的人同破洞的船一起沉入大海的单纯意外事故?
我知道丈夫长期下来活得很痛苦,也知道他是为我而活的。不过他终于下定决心了,恐怕推他一把的人是我,因为之前我从背后叫他“阿勇”,这一叫,把他心中紧绷的细线给切断了。
“我好糊涂,我竟然不知道你不会游泳。”
面对无人的空间,我喃喃自语。
我变成孤伶伶一人了。长久以来’我好怕这样,但实际面对,倒意外觉得还能忍受。丈夫一直想死。阻止他求死的人是我。如今他置身于祥和宁静之中了,遗容无比安稳,眼角上的伤痕也没那么醒目。这件事治愈了我,令我宽心。我甚至觉得早该让丈夫自由的。之前我会半夜做噩梦,现在不会了。
警察似乎将这件事当成意外事故处理了。我也必须一步一步从这件事中走出来才行,一如三十周年时前往御巢鹰山的有村老太太那样,否则日子无法过下去。
我在走廊碰到同行的岛森和渡部。渡部这个月底就要离职,岛森很是惋惜。
“真可惜,终于习惯照护的工作了说。”
“岛森,他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啊。”
渡部在海外从事自然保护活动的事,岛森也知道。
“是啊,我留你也没用吧……”
据说最近有个老人因失智症恶化而只说英语,渡部就成了他说话的对象。那个老人好像原本是外交官。
“渡部,听说你不只会英语,也会说法语和西班牙语?我之前都不知道呢。”
“没有啦,先不说法语,西班牙语只会几句而已。我爸妈长年在海外生活,我只是自然而然学会一点。”
“咦!好厉害!”岛森十分佩服与吃惊。“这么说,你是在全世界走过一圈,才会这
么习惯目前的生活喽。你爸妈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爸在贸易公司上班,我妈是家庭主妇。不过不管去哪里,他们都能很快融入当地的文化和风俗习惯,因为他们没有偏见,凡事都是以平常心且正面看待。”
.照护长从旁经过。或许他们怕站着聊天会挨骂吧,于是两人向我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你爸妈好棒喔!”
“是啊,我很感恩。其实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领养了没有亲人的我,而且非常疼爱我。”
“是这样啊。”
听着他们边走边聊的对话,我走向沙龙。
“喂,你知道吗?”
才刚坐下,加贺就来找我讲话了。
六天后,渡部特地来向我辞行。
“今天是最后一天,谢谢您的照顾。”
“哪里,是你照顾我才对。”
我从膝上拿起他帮我买的双筒望远镜给他看。乌鸦好像正在孵蛋,公乌鸦和母乌鸦轮流坐在鸟巢里。
我请渡部在待客用的沙发上坐下,他乖乖照做。
“不好意思,沙发太低,我坐下去的话,要站起来就麻烦了。”
我决定坐在椅面较高的椅子上,但体关节依然痛得我皱起眉头。
“很痛吗?”
渡部走过来扶我坐上。
“没事,我不想动手术,只有忍耐了。”
“忍耐疼痛很不容易吧?”
他一脸沉痛,看着搓摩着体关节的我。
“在缓和疼痛这方面,一直有革命性的药物出现喔。我要结婚的加拿大女友……”回到沙发的渡部说:“是一位有机化学的学者。”
“有机化学的学者?”
“嗯。她在医治现代医学治不好的病,都是采用天然的成分。”渡部的眼睛发亮。“亚马逊原始部族的巫师,都是利用雨林采集得到的动植物萃取物来制药,然后用这些药治病,所以她们的团队看上这种魔法般的治疗方法……”
“ni。”
“您大概觉得时代不一样了,这种事很荒诞不稽吧?”
渡部有点脸红。.
“不会不会。”我有点兴趣了。
“化学合成药品开发后,其实还是有很多药品的原料需仰赖大自然供应。现在全世界的制药公司都密切关注着亚马逊雨林。我女友跟着巫师在丛林中转来转去,专心寻找新的成分。”
“你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对。因为念生物学的关系,我才能够从事保护自然环境的活动。我在那里和她……”渡部加强语气说:“天然的镇痛剂比较少副作用,我想很适合难波太太你这样的人。”
“是啊。不会好也没关系,但如果能消除这种疼痛该有多好。”
“可是能提供人类制药的植物和动物,它们的数量正以研究追不上的速度减少当中< 因为环境破坏的关系,一定有很多可以成为医学上奇迹的生物在我们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灭绝了。我女友很不甘心呢,她说我们失去制造优良抗癌剂、镇痛剂、阿兹海默症药物的机会了。”
脑中出现有个东西啪地嵌进去的声音,是从过去一直拼到现在的拼图的一片。
难波老师经常说:“一切事物都是环环相扣、互相支持的。”突然好想听听那个声音,亲切的、有点沙哑的、温暖的声音……
“啊,我说太多自己的事情了。”渡部起身。“请您保重身体。”
他深深一鞠躬。
“你真的很喜欢生物呢,你现在的工作不只是保护大自然,对人类也很有贡献。”
“您这么说,我 K高兴。”
我凝视着渡部。
“你……”尽管我没资格这么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幸福吗?”
“嗯,非常幸福。”渡部立即回答:“那么,我先告辞了。”
渡部转身,我像要紧抓住他的背似地说:“你做得没错。”
渡部慢慢回头,直直看着我。
“真的。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杀死我先生?”
“因为愚者之毒。”
愚者之毒……?那是什么意思?他的确是这么说的。
能够动那种手脚的,还有另一个人。
能够进出我房间,拿走毛线花的人。非常了解乌鸦习性,曾经养过小黑的人。
这个可能性明明一直在我面前,我的大脑却拒绝接受。
渡部的背包上挂着不倒翁形状的陶铃,和许多钥匙圈、吊饰摆在一起。那是我从前在深大寺买给他的。
有一次渡部在照顾入住者时,被一个站不稳的老人一拉,T恤整个卷上去,岛森远远看到时,还发出“哇1 ”的惊叫声,因为他的背上是一整片漩涡般的烧伤疤痕。
我知道达也背上有一整片绷紧的烧伤疤痕,是在叶子死掉以后。我想,叶子之所以经常无意识地从衣服上面抚摸那孩子的背,就是这个缘故吧。
那时要将达也送养的事已经在进行了,但无情的我加速推了一把,因为喊出叶子名字的达也,超乎预期地恢复语言能力了。要不了多久,这孩子j定会纠弹我,指着我说:“她不是香川叶子!因为她,叶子才死掉的!”
后来听丈夫说,达也被送到,个很好的家庭。但是我不知道那家主人从事贸易工作。曾经罹患失语症的孩子,已经会说数国语言,对生物有兴趣,在研究所做研究,还即将获得一位优秀的伴侣。
我轻轻递出双筒望远镜,渡部伸手接过,然后走到阳台,注视乌鸦的鸟巢。看到鸟巢下面吊着一把绑在绳子上的刀子,我想他知道我已经猜到了。
他静静回到房里来,将望远镜放在边桌上。用没透露任何情绪、如钉死的窗户般的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窥视他内心深处的勇气。
“你做得没错。”我又说了一次,“那个人活得很痛苦。”
渡部没有回应。当时才五岁的孩子,知道害死叶子的人是我丈夫。因为事故之后,他在我臂弯中听到丈夫悲痛的告白。
世界是环环相扣的,凡事皆有其作用。他是遵循难波老师的教导吗?或是基于自身的想法?我不知道,但他也需要做个了断。为了与过去的自己诀别,为了踏上新的人生旅程,他必须一刀两断……
“愚者之毒”这个谜样的辞汇就是这个意思吗?不知道。
当割破橡皮艇的刀子从细叶冬青的树枝上落下来时,丈夫就决定听天由命了。他没有慌张抵抗,而是静静接受。
“等了这么多年,合算人生这笔帐的时间终于到了。”他应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安心叹息吧。他终于抵达终点了。
动手脚的是渡部。默默接受的是丈夫。
渡部有明确的杀意。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丈夫不会游泳。他将毛线花挂在细叶冬青上,看准刀子落下的正确位置后,就把船绑在那里,然后离开结月出去办事。没人怀疑他。成功的话就是一桩完美犯罪了。
或许这是个赌注。如果进行得不顺利,回来后再收拾这些东西即可,不过有明确杀意这点不变。
对渡部而言也许是杀意,但对丈夫而言是救赎、福音。渡部帮丈夫摆脱了长年来的痛苦,一如让患者从病痛中解脱的天然镇痛剂般。
仿佛一切在该了结的时候了结了。
我必须感谢他。我想亲口向他道谢,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我不知该从何解释我与丈夫这段漫长且幽邃的关系……
渡部再次深深鞠躬,朝门口走去。
“再见,达也。”
渡部放慢脚步,侧过头来回我:
“再见,希美(nozomi)小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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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手川泰子《筑丰小山燃烧时 <筑豊十IV#燃元TS/C顷)河出书房新社.马克 普洛特金《药物探索 (^T^vy 夕工乂卜)筑地书馆
解说
余韵不绝的《愚者之毒》路那
(本文涉及谜底,请务必先阅读正文。)
从怪谈的深夜,窜出一匹黑马:宇佐美真琴获得二〇一七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愚者之毒 ,可以说是一匹令人惊讶的黑马——它可是击败了老牌畅销作家角田光代《坡路之家》,与曾写出“四大奇书”之一的《匣中的失乐》的推理作家竹本健治那本号称“日本最强暗号推理”的《泪香迷宫》。这不由得令人好奇起小说的内容与作者的身份。
而仔细一查,作者宇佐美真琴甚至不是写推理出身的作家。一九五七年生于爱媛县,本名村上香的宇佐美真琴,二〇〇六年时以〈蓝毘尼的孩子>(5九子供)获得第一届“幽怪谈文学奖”短篇部门奖出道。作为年届五十才出道的作者,宇佐美真琴的怪谈作品,获得善用主妇的生活经验,将人所蕴藏的黑暗面写成怪谭的评价,是以书写人性幽暗取胜的作家。获奖的隔年,出版了同名短篇集。二〇〇八到二〇〇九年间,相继出版融合怪谈与推理的作品《虹色童话》(虹色Q童话)与《禁忌之森》(入森)。
在这两部长篇后,宇佐美真琴只在怪谈杂志《幽》上发表了〈湿原女神>(湿原Q女神)、〈城山界隈奇谭>(城山界隙奇谭)等十五篇作品。接着就是这本异军突起,毫无怪异与超自然元素,却依然惊艳四方的犯罪小说,《愚者之毒》。
侧漏的恶意:武藏野阴影
宇佐美真琴的写作风格,以千街晶之的话来说,其特色“在于谨慎仔细地描绘着歪斜的心如何产生的缝隙,以及怪异如何从这样的缝隙中诞生J。这一点,从本次的中译作品《愚者之毒》中也可得见。
分成〈武藏野阴影〉、〈筑丰挽歌〉与〈伊豆溟海〉二一个章节的《愚者之毒》,从二〇一五年住在高级疗养院的六十五岁女性做为叙事的起点,慢慢地回忆起年轻时代的故事:一九八五年与挚友在职业介绍所的相遇。香川叶子与石川希美,这两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性,却因为出身的不同,而有着不尽相同的悲惨遭遇。在〈武藏野阴影〉中,以昵称“叶子”(Hak。)的香川叶子与外甥达也的经历为主,讲述香川叶子如何因为妹妹夫妻欠下的高利贷,而落得必须在四处躲藏的同时抚养外甥。这个“夜逃”的故事太过经典,读者很简单地便能想像那令人胃部发酸的紧张景况,同时也为了叶子能在武藏野找到平静的管家工作而感到开心不已。
然而那不过是为了松懈我们的戒心。人心如同武藏野常见的、隐藏在一般土壤中的涌水地形一般,稍不留意,恶意就在某些时刻,默默从心的缝隙中溢出,而后缓缓荡漾开来。对外甥见死不救的叶子,慢慢发现在武藏野的悠闲风光之下,难波家似乎也存在着深不见底的涌水地形。最终,“老师”去世了,而滩波家也因此逐步崩解。
在此处,宇佐美留下了数个悬疑——难波由起夫的身世还藏着什么样的谜团?他和希美之间的真正关系到底是什么?老师真的是由起夫杀死的吗?以及,叶子用什么方式逃脱了那辆即将摔下悬崖的宾士?
紧接着,场景突兀地转换到了一九六五年的北九州福冈县的筑丰。慢慢的,我们得知了这里的叙事者“我”正是希美。希美出生于一个矿工家庭,父亲遭遇了一九六三年的三井三池煤矿爆炸事件。而这,就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悲剧的起源与转化:〈筑丰挽歌〉与三并三池煤矿事件在此,我们得先花一点时间去了解三井三池煤矿爆炸事件,以及这座矿坑的悠久历史 位于福冈县最南端的三池煤矿,蕴含量相当丰富,因此开发的时间也相当早。在明治维新后,因应“富国强兵”与“殖产兴业”的政策,日本极力地往工业化的道路前进。煤矿因此成为不可或缺的资源,而受到极大的重视。一八八八年,三池煤矿的经一由日本政府转移到三井组所成立的三井煤矿社,“三井三池煤矿”之名正式出现。战后,因政策方针的制定,三池煤矿一度成为经济复苏的能源来源。然而到了一九四八年,同样因为政策方向的关系,三池煤矿展开了表面上为自动离职的“自愿退职”大裁员。
类似的情况,在五〇年代石油开始取代煤炭成为主要能源之时又重新上演。于是三池煤矿的工人在一九五三年、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〇年间就劳资问题展开称为“三池煤矿斗争”的反抗行动。然而此一行动因各方势力倾轧,最终从内部自我崩解。在激烈抗争的最后,由于时势的转变,工会最终不得不在中央劳动委员会的斡旋下,接受社方列举退职名单,被列者“自愿退职”的方案。
留下来的矿工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九日下午三点左右,遇上了煤炭粉尘在矿坑中爆炸的事件。煤炭尘爆后,产生了大量的一氧化碳。当时矿坑内有一千四百名左右的工人,四百五十八人死于这场尘爆,救出的九百四十人,有八百三十九人一氧化碳中毒。
一氧化碳中毒的矿工不可能再工作。他们会有持续抽痛的严重头痛、恶心、呕吐与心神混乱的情况。然而面对此一变故,三井三池煤矿方面聘雇的学者,驳斥九州工业大学荒木忍教授“事故的发生,是由于厂方以产量而非安全为主的生产第一主义所致”,认为事故的起因为原炭沾惹到煤粉的火星而起,属于不可抗力的事故。负责起诉事宜的福冈检察厅,在准备依照荒木忍的鉴定结果起诉三井三池矿坑干部时,突然遭到调动。最后,福冈检察厅因“缺乏科学证据”,对三井三池的矿坑干部做出不起诉的处分。而矿坑一直要到一九九七年才因经营不善而关闭。
被害矿工与家属的赔偿,甚至要来得更晚。一九八七年,绝大多数的矿工家属与三井集团达成和解。部分不满的家属继续诉讼,到一九九八年才获得“三井公司有过失责任,必须承认过失责任并加以赔偿”的最终判决。而到了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无情地流过了三十五年。
透过〈筑丰挽歌>,我们终于得知由起夫与希美的关系,两人犯下的弑父之罪,以及叶子实际上并没有逃出那辆宾士的事实。事件的全貌无情地展现在眼前之时,失业矿工与其家庭面临的悲惨生活也彻底地震慑了我。原来,〈武藏野阴影〉不过是一场豪华的铺垫吗?虽然说悲惨难以量化,但〈筑丰挽歌〉所呈现的那种绝望,和〈武藏野阴影〉有着全然不同的质感。它更粗野,更令人喘不过气,也更少出现在我们如今捧读的各类故事之中。
换言之,它更常遭人遗忘。
而宇佐美将之挖掘出来呈现的手法,是如此暴烈却又如此温柔。她并不粉饰太平,却也无意煽情狗血。〈筑丰之歌〉中的戏剧化场景不多,但因为铺陈有序的缘故,却场场都令人印象深刻。宇佐美在人物与背景的处理上亦然:乍看低调,但—着浓烈不满的希美与勇次、令人又厌恶又可怜的希美父亲、守财奴竹丈、摄影师一本先生、邪恶的空壳仔与不知世事的甜美大学生京子……这些角色并不喧闹,却个个都拥有十足的存在感。而作为事件的起因,“三井三池矿坑爆炸”这件实际上发生过的灾难,虽仅在〈筑丰之歌〉的开头中简略地提到,但整章的背景却让人难以忘怀始作俑者的爆炸案——透过这样的书写,再次被提起的社会事件,将会进入新一代日本读者的记忆之中,从而流传下去吧。无论宇佐美有意识到与否,但这正是形成社会共同记忆的一种方式。很巧地是,这正好也是台湾现阶段最为欠缺的一种方式——还有多少人记得一九八四年瑞芳煤矿、海山煤矿与海山一坑发生的灾变呢?也因此,一边阅读本章,一边忍不住对于这样的写作手法感到相当佩服,也因此能够体会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评审对于本书“鬼气逼人”、“作者的笔力相当优秀”等评语是由何而来了。
终章 伊豆溟海
〈伊豆溟海〉是全书的收束章。在厘清了所有秘密之后,时间回到当下的二〇一五年。本章中,“报应”终于追上了由起夫,他死于水。化名叶子的希美,很快地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丈夫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一场谋杀。然而,作为一直在等待报应到来的人,尽管他找到了犯人,知道了行凶手法,也对动机了然于胸,但希美什么也都不做,一如许久以前的叶子,与更久以前的老师。
不,说希美什么也都不做好像也不对。事实上,她和叶子都做了老师没有做的事情。叶子把由起夫杀了老师的推论告诉了达也,而希美则面对面地与渡部对质。面对这样沉重的秘密,达也/渡部只回应了一句谜般的语言,“因为愚者之毒”。
必须说,这句谜般的话,让希美不解之外,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希美的不解很好懂,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叶子,没有听过老师将据说是尼采的话与生物学结合的理论——
“与其一知半解地知道很多事,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与其人云亦云地成为一个智者,不如自力自强地当一个愚者。……只有能按照自己想法生活的愚者,才能将身上的毒素转化为有用的东西。这就是愚者之毒。”但做为和叶子与达也一同聆听此语的读者,我还是感到一定程度的困惑。所以,达也/渡部所谓的愚者之毒,指的到底是什么呢?站在全知的读者立场上,最终达也还是“一知半解的智者”,而非“什么都不知道的愚者”——他不知
道希美与由纪夫的出身,不知道由纪夫并没有杀了老师,也不知道由纪夫之所以要杀害律师,是为了让叶子远离等在前方的悲惨命运。而他身上的毒素,在转化为“有用的东西”之前,终究选择先杀了人。而达也之所以选择不问清楚,不正是受到叶子与老师的影响吗?试想,如果叶子在当时提出了自己的困惑,甚至如果老师告诉由起夫他事实上知道真相,那么事件的发展方向是否就会有所不同呢?
这一切,可以归结到一个简单的问题:愚者之毒,是正确的选择吗?阅毕全书,这或许是一个可供思索的问题。然而,以写作而言,“愚者之毒”一语,是做为贯穿全文的重要概念而存在,但在它真正登场之时,却无法提供一个明确的符应指涉,这不能不说是本书的一则败笔。而尽管我非常喜欢《愚者之毒》,却也不得不承认宇佐美在〈武藏野阴影>与 <筑丰挽歌〉之间的人称切换太过突兀。同样地,在〈武藏野阴影〉与〈伊豆溟海〉中所使用的诡计,也令人怀疑是否确实能够成功。以此而言,《愚者之毒》之镕铸本格式诡计与社会式犯罪于一炉的野心,毋宁是失败的。然而由于其在犯罪书写此一层面上压倒式的优异,《愚者之毒》依然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以犯罪小说而言,《愚者之毒》并非如早期的犯罪小说单纯地想要让读者从认同犯罪者的角度来获得刺激,亦非如后来娱乐式的犯罪小说,专注于犯罪手法的多样化与戏剧化,而可以说相当社会性的、透过书写犯罪者的犯罪历程,揭露出驱动此一行为的结构因素。这样的小说并非宇佐美的首创,但她绝对是少数能写的不落窠臼亦不流于说教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