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野阴影
二〇一五年夏风好大。
放眼望去,白色的三角形波浪层层翻叠绵延。
货船航行于海面。
我拄着拐杖起身。虽说现在不会痛,还是得注意不要增加大腿骨的负担才行。
我再度眺望窗外。薄荷绿的货船似乎没怎么前进。
来到海边真好。
这片风景百看不腻。毫无遮蔽的茫茫大海,我可以看上好几个小时。
一定是这里的步调与外面不同吧。因为时间的流逝太缓慢,慢到最后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晓得了。
明明才六十五岁。我笑自己。六十五岁在这里算是相当年轻。
这里是位于伊豆半岛下田的“超”高级收费老人安养院,而且名符其实,就叫做“富裕人生 结月”。
去年,我得了一种名为“特发性股骨头坏死症”的病。据说我的左大腿骨有一部分因血流不顺而坏死了。一般来说要开刀治疗,但目前坏死程度没那么严重,也不怎么痛,就先以药物治疗,观察情况。
不过医生禁止我拿重物或走太远,还教我如何使用拐杖减轻负担。然而这样也无法阻止情况恶化,最终还是免不了挨刀吧。
其实我像从前那样住在东京的公寓里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我本来就不是个爱到处跑的人。
但以此为契机,让我思考起老后的问题,于是请求丈夫允许我住进来。我们没有小孩,必须想出不依赖别人的生活方式才行。
丈夫在东京上班,周末会过来住。
房里有两张床,有着给夫妻两人生活仍算是过于宽敞的空间。还附有小厨房,每个房间的浴室用水均引自温泉。只要拨打内线电话,工作人员便会飞奔过来。各种休闲娱乐也很充实,不会无聊。
总之是再舒适不过的机构了。而且附设入住者专用医院,不少无法自理生活的人也能在此获得无微不至的照料。 我俯瞰建筑物下方平静的海湾。这里是结月的私人海滩,外人无法进来,而且已经是下午比较晚的时间了,没半个人影。
我喜欢原始狂野的大海,也喜欢这静谧的海湾。
我在这里面对的,是海与过去。
一九八五年春
“出生年月日是……”
面试官看着我的履历表。
这种时候我总是忐忑不安,尽管都面试好多次了。
“昭和二十四年九月一日生,三十五岁,是吧?”
“是的。”
对于没有任何证照与专长的我而言,这个年龄好沉重,但我装得若无其事。对方发出“嗯……”声音,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他以左手将眼镜稍微往上推,眼镜反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便放弃去猜他的心思了。神啊,求求祢让我录取吧!我的脑中浮现出一叠水电费、电话费的缴款单,上个月的房租也还没缴。
“我们这里几乎都是站着工作,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
我干劲十足地回答,才说完便后悔了,应该装得更从容一点才对。
职业介绍所介绍给我的是衣料工厂的品检工作。之前面试的事务机制造公司,以年纪太大且无会计经验为由拒绝了我。再之前是一家化妆品推销公司,再再之前我记得是健身中心的柜台人员,全都没被录取。
我很焦急。就是这份心情促使我立刻做出回答。“我们现在很忙喔。”
面试官看着履历表,并未抬头。我应该没在上面写什么值得细看的东西吧,我连汽车驾照都没有。
“是。”
“某些特定时期……”他终于看向我,“我们必须大量生产学校制服并出货,也已经开始缝制夏装了。”
“了解,我会尽力的。”
这次回答得比较冷静了。
“我想我们在应征条件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不过现在经常加班喔。”
“咦?”
“因为工厂在全力赶工。”无视困惑的我,面试官冷淡地继续说:“最忙的时候可能得加班到晚上九点,但会给加班费。”
我的表情僵住,他终于注意到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呃……”我吞了口口水,“我没办法加班。因为我独自扶养小孩,得找能够准时下班的工作。这我应该事前就跟职业介绍所说过了。”
“咦?”面试官夸张地吃了一惊,“我没听说啊。”
“怎么会……”
他又重新看了一次履历表。
“你是石川小姐吧?石川希美小姐。”
“不,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我是香川叶子。”
“我就觉得怪怪的,你跟照片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不过想说拍照方式不同,女人拍起来的样子有可能差很多。”
面试官把他手上的履历表给我看,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而且那张照片只有发型和我相似,根本是另一个人。
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害我跑来参加别人的面试了,这下我终于恍然大悟。知道这场面试只是徒劳后,我全身无力,深深地叹了口气,面试官则是啧了一声。
我最近常跑的那家位于上野的职业介绍所职员犯的低级错误,浪费了我们的时间。我呆呆望着面试官丢在桌上的履历表。
我对那张剪得小小的大头照上的女人有印象。在职业介绍所看过她好几次,比我漂亮得多。
那个人,原来叫石川希美啊——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这么想着。
“哎呀,真不好意思。”
职业介绍所的职员这么说,但看不出他是真心这么想,证据就是他正嘿嘿地傻笑着。“你们两位的履历表都没送错,只是面试通知搞错了。”
“开什么玩笑!”
坐我旁边的女人发飙了,声音虽低,但听得很清楚。
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柜台那边的职员都伸长脖子望向我们,想知道发生什么事。这名四十岁左右的职员偷瞄了一下后面,想必是在意上司的眼光吧。
“我说你啊……”旁边这女人(虽然现在我知道她叫石川希美了)大刺剌地将身体探出柜台,瞪着他,“我们都想快点找到工作,让我们白跑一趟之后随口说声不好意思就想了事吗?”
石川小姐跑到原本该由我接受面试的地方去了。结果当然和我一样,糊里糊涂地做了白工。
“你们的出生年月日一样吧?”职员看看我又看看石川小姐。
“然后姓氏……”
“姓氏怎样?”
石川小姐怒气难消,咬牙切齿。
“姓氏是……”职员对沉默的我投来求助的目光,“姓氏是石川和香川,都是县名,
所以……”
“拜托!”石川小姐踢开椅子站起来,“职业介绍所的工作这么好做吗?你只把人家的名字当成什么符号来看待吧— ”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肘,拉我起来。
“够了,我们走!”
我被她拉着,从偌大的职业介绍所里走向出口。拥挤的大厅中,翻阅征才资讯的人、等待面谈的人,全都为了迈开大步的石川小姐和被拖着走的我让出一条路。
到了外面,石川小姐依然气焰未减,走了约三百公尺才停下来,放开我的手。
“真是气死人!”她看着我,仿佛在说“对吧?”
我完全被她的气势压倒,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声“嗯”。
“啊,口渴了,要不要去喝个茶?”
石川小姐不等我回答便迳自走入旁边的咖啡厅。
我好累,脑筋转不动。没多想就跟着她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起的瞬间,在家等我的达也的脸浮现脑中。见石川小姐往里面的位子坐下,我甩掉那画面,做好心理准备后坐在她对面。女服务生立刻过来,她点了咖啡,我点了红茶。
好久没到咖啡厅了。莫札特的乐音轻轻流泄,磨咖啡豆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焦躁的心情渐渐和缓下来,我终于能够好好观察眼前这个女人。
完美的鹅蛋脸,立体的五官,白皙的皮庸,直视着我的眼睛宛如黑曜石。这种长相很适合说话干脆的人。衣服虽不华丽,但我知道那是高级品。
我拉拉身上褪色运动衫的袖子。石川小姐将手肘靠在桌上盯着我看,然后像是终于觉得这个状况很有趣吧,露出一副忍着笑意的表情。我也被她影响,微微笑了。
“你是香川小姐吧?香川叶子。”
“嗯。你是石川小姐吧?石川希美。”我们同声笑出来。.
“而且是昭和二十四年九月一日生。”
“二百十曰(注)。”
“关东大地震的日子。”
“防灾之曰。”
“民营广播电台开播纪念日。”
我们又笑了。我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们两人中间放着咖啡和红茶 石川小姐不加糖也不加牛奶,直接喝。这点也显得她颇有品味,而我对苦的东西很不在行。
注:“二百十日”指从立春算起第二百一十天,约为每年的九月一日。由于这一天常有载风出现,传统上视为不吉利的曰子。
为何如此漂亮又聪明的人,会去应征工厂品检员呢?
“您目前没有工作,是吗?”
石川小姐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轻轻,笑。
“说话不用这么客气啦,我们同年啊。”
“对不起。”
“看,你又来了。”石川小姐优雅地拢起鬈发,“我想换工作。我在律师事务所上
班。”
“嗅?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要换?”
石川小姐轻轻拿起咖啡杯,双手包住,“唉,有很多原因啦。”
我捂住嘴巴,差点又说出“对不起”了。
不过至少我得感谢那名职员。
幸亏他把我们两人搞错,我才能交到这个可以真正敞开心扉的好友。
从此我们成了每次在职业介绍所碰面时,都会轻松闲聊的朋友。尽管只是站着讲讲话,但拿着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饮料和希美聊天,心情就很好。
希美说她住在池之端的大厦里。位于台地的上野恩赐公园附近有不少美术馆与博物馆,气氛恬静,颇有台东区高级住宅区的味道,母亲都叫它“上野山”来跟老街一带做区别。池之端地处台东区与文京区的交界,一如其名,就在不忍池旁边,感觉是高级地段。不过大厦也有各种等级吧。
我没再多问什么。我自己也有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由于妹妹与妹夫双亡,我必须扶养四岁大的外甥达也。如果白天送他去托儿所,我去上班,那我就一定得找能够准时下班且周休二日的工作才行。想到发育有问题的达也,我实在不能撒手不管,但这样的工作真不好找。
都三十五岁了,人生却走入死胡同。没有工作,没有安居之处,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筹莫展。
“你的脸怎么了?”许久不见,希美发出惊呼。几天前智齿肿痛,我没管它,结果连脸颊都肿起来了,还热热的。
“不看牙医不行啦,这放着可不会好。”
“喔〇”
哪能跟她说我没钱就医,只能蒙混带过。我连国民健康保险都没保,根本付不起医药费。但忍耐也有极限,再说顶着这张脸也没办法去面试。
希美像之前那样拉着我的手走出职业介绍所。
“你看,那边有家牙医诊所,去看一下。”她指着马路对面。
“可是……”我还在犹豫。希美突然打开皮包,拿出自己的健保卡。
“拿去用。”
“咦?”
“你没健保卡吧?反正不会有人知道谁是谁,而且……”希美那涂着粉色口红的嘴唇噗哧一笑,“我们连出生年月日都一样啊。”
她的观察力为什么会这么强呢?是因为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关系吗?健保卡的公司名称栏位上写着“加藤义彦律师事务所J。
我没再多想,决定接受她的好意。结果拔完智齿后花了十天左右才消肿。幸好一开始就出示希美的健保卡,总算付得出医药费。
希美提议请我吃午餐来庆祝牙痛治愈。我带着拜托隔壁婆婆帮忙照顾的达也出门。真想不到我会接受这样的邀约。
要是从前,我大概会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ff.。没有可靠的家人和亲戚,朋友也都疏远了,我的生活就是担心日常琐事。即使找到工作,能够过着简单的日子,我和达也的生活也不会有明显的改变吧。我们是破碎家庭的“幸存者”,未来注定黯淡无光。和漂亮又开朗的希美碰面,这份因缘让我得以忆起过往能与朋友轻松聚餐的自己。
“你好。”希美的问候把达也吓得躲到我的裙子后面。
我们坐在露天席,可以看见中庭的樱花树。见树上已经长出嫩叶,我这才发现樱盛开期过了。今年连赏樱的心情都没有。我点了义式午餐,达也则是儿童餐。服务生送来一盘盛着炸虾、汉堡排和鸡肉饭的餐点时,达也惊奇地注视着,并未动手。
“达也,吃啊。”
我将儿童用叉子硬塞到他手中。他用叉子叉起小香肠,但只是不停地盯着看。我有点急躁。这孩子没有欲望,既没食欲、物欲,也没有自我表现欲,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不惹麻烦的小孩。放着不管也只会乖乖待在那,不哭、不叫、不闹,只会用轻轻微笑或皱眉来表达情绪,根本不想被人疼爱。
“好吃吗?”
达也终于吃起他喜欢的番茄了,于是希美问他。希美那栗色的鬈发上有一片淡桃色的樱花花瓣。我招认了:
“这孩子一句话都不说的。”
“是喔。”
希美并未吃惊。她像一般落落大方的人那样,没追问原因,也没表示同情。
四岁儿童不会说话当然不寻常。专科医师说是“精神发育迟缓”,只要接受适当训练,开口说简单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我的母亲坚绝不接受这个诊断结果。
“哪有这种事。达也是受到太大打击才到现在还不会讲话,这也没办法。”
她深信最爱的孙子迟早会说话。然而母亲在去年五月过世了。真正受到精神打击的人是母亲。妹妹和妹夫双亡后,她的宿疾糖尿病恶化,大半时间都半梦半醒的,最后死于脑中风。
这是个怡人的午后时光。希美边用餐边拿之前的就业适性调查来说笑,批评那些问题是否恰当,质疑它的可信度。
“我不懂,像你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找不到工作?”
在她说到,个段落时,我插嘴说。
“漂亮?”希美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然后将一块加了起司的欧姆蛋放入口中。“那是因为我动过脸。”
“动过脸”是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听懂。希美边咀嚼口中的食物边爽快地说:
“割双眼皮,削骨,还有这里……”她指着右脸颊,“把一颗碍眼的痣点掉了。”
我说不出话来。原来希美动过整型手术,而且没打算隐瞒这种事。
这个人……我凝视托腮微笑的希美。这个人应该不会在意外表美丑才对,我本能地如此认为。那她为何要整型?为了换工作吗?不会吧。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此人一无所知。
对这位餐后咖啡依然不加糖与奶精的女人,我起了一点好奇心。接着发觉自己许久不曾有过对他人感兴趣的心情了。
这个人表现得很稳健。之前觉得这是“成熟”,此刻却认为用r老成”来形容比较恰当。她不知道我的心思,交互看着达也和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呃……”希美看着几乎没动儿童餐又很拘谨的达也说:
“说不定我能帮你介绍工作。”
“这些是老师不爱吃的食物。”
我认真地看着藤原太太递过来的清单。
“好多喔。”
上面写着芦笋、茄子、青椒、鱼卵、起司等各种食材,以及蟹肉奶油可乐饼、中华凉面等料理名称。
“对吧?但现在要他改也改不了了,只能配合着做给他吃。”
我想也是,毕竟难波老师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
而长年在这里帮佣的藤原太太七十五岁了。她把工作让给我,要搬到她女儿住的滋贺县大津去。
希美介绍给我的工作就是难波家的帮佣。不仅包住,还不介意达也一起过来,是我求之不得的好工作。
希美跟我提起的隔周便带我到难波家。难波家似乎想尽快决定藤原太太的继任人选,因此对我的身家背景只是简单问过而已。地点是在调布市深大寺的,户世家。
“不过没关系,这类小事慢慢记下来就行了。”藤原太太停下手说。必须谨记在心的大事是……
研钵里是捣碎的绿色艾草泥。据说为了随时都能做老师爱吃的草饼,会将初春摘采的艾草煮熟后冷冻起来。
“必须谨记在心的大事是,老师的狭心症已经发作两次了。虽然做了!^冠状动脉的治疗,但医师说如果再发作搞不好会要命,所以每天该吃的药绝不能忘记。此外要避免剧烈运动,但也不能运动不足。要吊喝水。确实把握这几点,暂时就不会有问题了。”
藤原太太又嘎吱嘎吱地磨动捣杵,我赶紧扶好研钵。
之所以称呼这个家的主人难波宽和先生为“老师”,是因为他到退休前都在担任国中老师 藤原太太的女儿好像也是他的学生。
体型福态、个性温和的难波老师,在我看来就是一位学校老师的模样。今天我带达也来的时候,他被挑高的天花板和宽敞的庭院吓得f不安,而老师眯起双眼看着他。虽然已经请希美事前告知过关于达也这特别的个性,或者该说是精神障碍的事,但我也紧张了起来。
“啊,就是你吗!”老师将突出的肚子更加挺出去似地靠近达也,让他向后退。
“小生物真好啊,无法预测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后来我才听说老师从前教理科,因此精通生物、地质、天体、自然史等,擅长所谓的观察与考察。面对像根棒子似地杵在我身后的达也,他说的下一句话是,“想看蚕宝宝吗?”
听藤原太太说,老师是难波家的入赘女婿,将来要继承岳父长年担任社长的纤维产业公司,所以老师早有迟早得辞掉教职的心理准备。然而老主人去世后,佳世子师母跳过老师,直接让儿子由起夫先生继承公司。根据藤原太太的说法,是因为老师热中教育,作育英才可说是他的天职,因此师母很希望能让老师在教育岗位上待到退休,然后步上稳定的学究之路。
其实这之间的状况有些复杂。师母和老师是再婚,由起夫先生是她与前夫生的儿子。离婚后,师母虽和儿子分开超过二十年,但她一直很挂念儿子。因此当老主人过世而出现继承问题时,师母就找到儿子,问过他的意愿并征得老师同意后让儿子继任。据说老师欢喜地迎接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从这点也可看出老师的宽宏大量。
师母的决策奏效,儿子由起夫先生当上社长后,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藤原太太断言,老师肯定做不出这样的好成绩。老师连左右脚穿了不一样的袜子都不知道,要他经营公司太为难了。
当然,不谙世事的我没听过难波家经营的“难波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但根据藤原太太的说明,这是一家在小金井市内拥有工厂及研究所的业界主力公司。由起夫先生继任后,不仅纤维领域,还跨足医疗用素材及建筑资材领域,大幅提高营收,并附设不动产及投资部门,企图多角化经营,前年更将公司本部设于东京都心。
宅邸四周是蓊郁的树林,光看这规模,连我都可想像其生活之富裕。这栋已有百年历史的木造平房相当稳重,虽然曾依师母的喜好改建过,仍保有古民家的优点,宽敞而高雅的房间配置非常舒适。
老师信守约定’带达也去看饲养中的蚕。武藏野台地自古养蚕业发达,难波家的家业即是纺纱、织品业,后来才发展为今日的纤维业。农家以养蚕为副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担任国中老师,最后以教务主任,职退休的难波老师,将养蚕小屋移到宽敞的庭院来。据说这间养蚕小屋是向人要来的,原本丢在附近农家的角落。之后老师开始种桑树、养蚕。由于他也是新手,失败过好几次,但他本来就热爱生物,加上个性容易入迷,经过一番努力后,总算生产出品质还不错的茧。现在附近的小学生会在老师带领下前来参观。
见到蚕时,达也嘴唇紧抿成一字形,专心看着那些白色小虫。没什么表情的他,心底开始涌上另一种情感,大概是“兴趣”或是单纯的“惊讶”这类情绪的碎片吧,但还未清'楚成形便已消灭。在这孩子身上找到像是感情萌芽的东西,代表什么意义呢?我不知道。
明明没生过小孩,却被硬安上母亲这个角色,让我不胜困扰。
“为什么蚕会吐丝?为什么能从动物的身体采集到纤维呢?很奇妙吧?”
难波老师对达也说。达也当然没回答,但老师并不介意。老师对任何人说话皆彬彬有礼,对儿子是,对佣人藤原太太和我也是,似乎连对太太都是。藤原太太说,他从前对学生便是如此,从不拘泥于地位、年龄,很重视对方的尊严。
从养蚕小屋回来后,老师走进宽敞明亮的客厅,坐在对面墙边的沙发上,微笑望着“小生物”达也。
从厨房可以看见客厅。我在厨房帮忙藤原太太准备晚餐。
我虽一无是处,但和母亲两人长年经营一家甜点店,包含下厨在内的家事都难不倒我,而且我想我的手艺还不错C藤原太太一边动手,一边告诉我难波家的事。
难波家世代在此担任村长,自江户时代起就负责管理在武藏野台地的将军家用鹰猎场,地位崇高。藤原太太教我许多她与师母多年来建立起的家务操持方式,以及要照料好家里就一定得知道的相关业者。由于要记下的项目太多,我趁晚餐准备作业告一段落的空档,赶快拿出一本笔记本,仔细记录下来。我将藤原太太给我的那张讨厌食物清单贴在笔记本第一页,第二页则写下一连串老师的健康管理相关事项。
“老师也有一些孩子气的部分喔。”藤原太太呵呵笑了,“他常常看花看虫看到忘了吃饭呢。”
谈到佳世子师母五年半前过世的事,我正襟危坐。
“好可怜,她应该还很年轻吧?”
“是啊。她是个很爱旅行、很活泼的人,却得了子宫颈癌……虽然有段时间感觉已经治好了,但病情拖了太久,状况时好时坏。”
藤原太太手停了一下,迷茫地看着远方,然后叹口气,摇摇头。师母比老师大两岁,但还是太早过世了。
根据藤原太太的叙述,师母会决定去找亲生儿子由起夫先生,跟生病也有关系。
“大概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吧。她想让儿子继承公司,这样老师才能安心继续教书。就是想把事情都先安排妥当啦,但我想最重要的是,她希望死前能够见到亲生儿子。”
藤原太太以围裙下摆拭泪。由起夫先生也明白母亲的心意,拼命学习公司的经营管理事宜。他原本就有经营才华吧,在师母及难波科技高层的协助下,便顺利地继承了公司。
“找到由起夫先生的人是加藤律师呢。”
雇用希美的加藤义彦律师,是难波科技及难波家的顾问律师。为管理庞大资产,聘请律师和会计师也是必要的吧,虽然我根本无法想像。
由起夫先生和希美是青梅竹马,他就任社长后,希美就在他的介绍下在加藤律师那里工作。得知好久不见的由起夫先生改了姓氏,而且当上一家大公司的社长,希美便请他帮忙找工作。这些事我是后来一点一点从希美和藤原太太那里得知的。身为家庭帮佣,必须了解主人家的状况才行。
“第一次婚姻没得到大家的祝福。老主人看到对方后极力反对,年轻气盛的师母就离家出走了。后来两人处不好,师母跑回来时,她婆婆不肯把孩子给她,而娘家这边的老主人也不准。很惨吧?可是我觉得师母最后走得很幸福,因为她碰到老师这样的好人,亲生儿子也回来继承难波家了。”
藤原太太后来说了好多次“太太很幸福”。
第一天晚餐,一起上桌的有老师和由起夫先生,还有藤原太太、我和达也。
“这么热闹,真不错!”
老师单纯地很开心。藤原太太则显得有点吃惊,一副无法想像新来的佣人和四岁小孩起上桌是何模样的表情。我则因为下班回来的由起夫先生而紧张不已。
他是个安静的人。个子瘦高、有点驼背。尽管谈吐稳重,但他既然同希美是青梅竹马,表示和我同年。因为还没结婚,所以跟父亲住在一起。
只有老师说了很多话。我不擅长在这种场合开口,连好好对答都办不到,然而这似乎是一如往常的餐桌风景。老师讲话会夸张地比手画脚,食物不断从口中掉出来。
“由起夫先生,你怎么看?”
有时老师会探询儿子的意见,由起夫先生则是平稳地答复,这种情形不断重复。佳世子师母去世后,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似乎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j天下来,达也累得坐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我连忙起身抱他过来,老师和由起夫先生便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个孩子。
就这样,我和达也开始在难波家生活了。
与喧嚣的老街不同,在这里是被鸟鸣及风声唤醒的。每日清晨五点,我一边穿上围裙一边走到藤原太太旁边,过于平和的生活令我安心。藤原太太似乎在等着看我何时会叫苦,但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原本就习惯早起。母亲要煮店里用的红豆馅,向来更是早起。直到现在,煮红豆的香气幻觉仍不时会突然拂过鼻尖,那是已逝的幸福残渣。年纪轻轻即守寡的母亲独力扶养我们姊妹,同时在葛饰区的新小岩经营一家甜点店。店铺是从透天厝的一楼改装来的,店虽不大,仍有许多常客。
藤原太太也是勤劳的人,对家务绝不马虎。老师和由起夫先生起床之前,她一定将早餐准备妥当,打开走廊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把玄关打扫干净并洒水。由起夫先生自己开车上班。老师白天会到庭院去,或在附近散步,似乎挺注意要从事不伤身体的轻度运动;有时会受邀参加自然保护团体或当地历史学家的聚会。
他也会定期到位于小金井的难波科技研究所露脸,每次都是走到山丘下的车站,再搭慢吞吞的公车去。研究所开发的纤维产品中,有些是老师发想出来的,例如栽植蔬菜专用的泡棉等,因素材取自植物而大受欢迎,使用后可回归大地,不必费事收拾,据说还拿到不少专利。此外也在进行利用蚕丝的蛋白质做成手术用缝线,以及转用到化妆品方面的研究。老师自己则是笑说 “我是去给研究员添麻烦的。”
不断被人命令去做这做那的很好,可以忘却一切。
我照藤原太太的指示,刷地板、把窗帘拆下来洗、到庭院除草、外出采买食物。藤原太太不开车,都是走路到附近的超市或商店。东西很重时,就会麻烦间岛先生这位同样年过七十的老先生帮忙用小发财车载回来。间岛先生是种树专家,长年承包难波家的庭木修剪工作。
“老师不喜欢修剪树枝。他是个崇尚自然的人,所以我很难工作,真拿他没办法。”
身材矮小的老人边放下采买的东西边对我说:
“他在庭院弄了个桑树园,还说不能把不晓得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漆树砍掉,要我留着就好。”
我到难波家十天左右了,几乎没跟由起夫先生说过话。放假时,由起夫先生都在家听音乐、看书。他的右眼角有个旧伤痕,低头时更明显。那是一道宛如被尖刀划过般的危险伤口,跟稳重的他实在不搭。此外我发现他不外出喝酒,也不与同辈朋友来往。
和老师刚好相反,由起夫先生沉默寡言,予人不好相处的印象。有时他人在客厅我却没发觉,因而吓了一跳。是个犹如拂晓时分静静映现青空的深山湖泊般的人。这么说很失礼,但我认为他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强烈特征,可以说是个无色无味的人吧。待在家里时,完全看不出他是一家大公司的经营者,非常内敛、朴实。
但随着接触的机会渐渐增加,我开始觉得这种个性很不错。第一个理由是,达也向来逢人便缩进自己的壳里,但他对由起夫先生并不会这样。由起夫先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没特别好奇,也没对他做什么,感觉只是极其自然地待在他旁边而已。有时候,他们两人明明没特别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但达也就坐在正在看书的由起夫先生脚边,排着从庭院捡来的圆形石头。我也因此能够自然而然跟他交谈了。
加藤律师是一位很绅士的中年男子,年龄约四十五岁,两鬓有些斑白。他从老社长时代就深获信赖,佳世子师母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才会托他寻找失联多年的亲生儿子。,
加藤律师经常来难波家,有时拿文件给老师看并加以说明,有时则是来听候老师的指示。他的专业是企业法务,但也为难波家主人,亦即身为不动产及财产的所有权人的老师工作。
“可以啊,直接跟由起夫先生讨论就好。”
老师多半是这句话,一副想把管理方面的各种麻烦手续都赶快丢给儿子去处理的样子。在加藤律师的催促下,希美从公事包中拿出资料。希美的职务似乎是秘书,每次来都是搭律师的宾士爱车,而且坐在副驾驶座。
能像这样时常见到希美真开心。我们经常带着达也在宅邸附近散步。难波家座落于武藏野河阶一个突出的位置上,附近居民称这里为“城山”。自中世纪起似乎就是历代豪族的住所,因此道路是平缓的下坡。我和希美、达也在弯弯曲曲的坡道上随意漫步。这一带的地形构造是丘陵、山崖,以及崖下霍然形成的低地。崖下始终涌水不绝。雨水渗入武藏野高台后,从崖下涌出成流水,流水汇聚成“野川”这条小溪,然后流入多摩川。崖下的住宅区中也有几处茂密的树林,是武藏野的代名词“杂木林”残存的痕迹。
这一带最著名的城山是深大寺城迹所在的山丘,那边有天台宗深大寺和神代植物公园,游客如织、热闹非凡。而难波家位于稍远的城山上,显得恬静安适。
希美完全不像在上班。她随雇主加藤律师过来后,就把他丢着跟我们去散步。在客户由起夫先生的请托下,加藤律师不得不雇用希美。搞不好也没给她工作,只要她跟着到处转即可。希美就是觉得屈居于这种身份很痛苦,才想换工作吗?我觉得非常有可能。
希美直接叫由起夫先生“由起夫” 藤原太太听到总是会皱起眉头,她可能觉得堂堂难波家少主不该被人随便直呼其名吧。希美倒是不在乎。
希美曾干脆地说:“由起夫这个人,与其说他不擅交际,倒不如说是没兴趣。”、
“由起夫对人很冷淡,可是你们来了以后,他整个放松了。”之类的话。
“大概是因为和老爸两个人的生活很无趣吧。”
不顾藤原太太的感受这点,也很像她的作风。
之前我们都是用姓氏称呼彼此,但现在改成“希美”、“叶子”了。因为我跟希美说,我的名字“叶子”读成“h ak 。(注)”就是我的小名。老师和由起夫先生也学她叫我“叶子(h ak〇)小姐”。
至于我的事,其实很简单也很平常。
我妹妹可奈和她先生欠了一屁股债,害我们一无所有。仅有的一点积蓄没了,母亲经营的甜点店“朝日”也被拿去抵押。
自由奔放、大而化之的可奈,对一生辛劳的母亲以及畏缩不前的我而言,就像明亮的太阳。可奈的先生辻本晋太郎不想当上班族,而想开间当时流行的时尚咖啡酒吧时,也是她比较积极。
一开始因为有杂志介绍,生意不错。但这两人太乐天又肆无忌惮,没多久便经营不善。创业资金似乎也是仰赖企业贷款,每当营收出现赤字,他们就又随便去借钱补贴店租、人事费、进货费用等。起初是以银行和信用卡公司的信用卡借款,再向大型金融公司、中小型金融业者……不久后,从正常管道借不到钱了,就去借高利贷。当时尚未订定高利贷限制法,于是负债如滚雪球般不断增加。放高利贷的人还杀到“朝日”来。
他们威吓似地穿过店面,直接走进我们家里赖着不走。在那些随便打开冰箱拿饮料喝的人的半威胁下,母亲和我被迫为晋太郎的债务作担保。
咖啡酒吧撑不到两年。晋太郎变得失魂落魄,别说没重新振作的打算了,连必须养家的责任感都没有。可奈一个人发疯似地四处筹钱,但已经没人愿意理她。结果她只能到我们这里来。我也是想到她就气,这一切不都是她自甘堕落的恶果吗?我狠心拒绝,她苦苦哀求,我们恶言相向地大吵一架,最后她一把拿走我从皮包里抽出的一、两张钞票后走人。这个妹妹已经不是昔日的可奈了。
“高利贷地狱”是向来认真踏实的我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世界,如今常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母亲只是不断说:“达也好可怜。”
“不要再来了,自己的债自己还。”
可奈说明天前不把利息存进去就惨了,然而我只是冷冷丢下这句话。之前到底被她用同样的借口拿走多少钱啊丨没有现金时,我在她的乞求下到无人契约机去,每次都借了好几万。“朝日”的顾客已经疏远了,靠营收来还钱非常辛苦。她明明是咖啡酒吧的老板柱-.日文中“叶子”可以读为(y。uk。)”或“li、J(hak。)”。书中角色大部分时候都是称呼主角为“hak。”。
娘,一路过着阔气的生活,想干麻就干麻,还好意思来找我。看她那沮丧离去的背影,我甚至觉得她活该。
.当天晚上,可奈他们租的房子失火了。这是打算带上全家一起自杀的结果。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是丧失生存意志的晋太郎,还是气急败坏的可奈?
那晚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如今去想仍会感到头痛欲裂。消防车的鸣笛、燃烧夜空的火柱、母亲的悲鸣、围观群众的怒骂。我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被告知晋太郎与可奈已死。昏厥过去的母亲直接在那家医院住院。只有达也被邻居从火场救出。我听到这消息时情绪也很麻木,不知是喜是悲。
不得不放弃长年经营的甜点店了。母亲、我和达也搬到一间屋龄四十年、六张榻榻米大的老旧公寓。
之前达也会说些可爱的童言童语,但现在完全不说话。母亲注意到这情况,拖着病体带他去了医院,在医师的建议下做了脑部检查。据说有种情况是出生后大脑受损而陷入“后天性运动失语”的状态。母亲担心是火灾时撞到头部而忧心不已。结果检查后并未发现先天性或后天性的器质性异常,因此医师说是“精神发育迟缓”。母亲坚绝不接受这个诊断结果,但被此击倒也是不争的事实。她变得极度虚弱,不是因为自己的宿疾,而是因为达也的事。我眼看着母亲的健康日益恶化。
即使卖掉甜点店,身为担保人的母亲和我依然付不了庞大的债务。无情的催债人还跑到我们三人栖身的小公寓来讨债,甚至不断打电话到我为了养家而去打工的地方,真是不胜其扰。他们还在公寓的公布栏上贴出中伤我们的告示。我们找警察帮忙,警方反而以不介入民事为由,教训我们:“是借钱的人理亏。”
过去我一直依赖可靠的母亲,但这时候,我首次依自己的意思采取行动。
我们连夜逃走了。瞒着向来很照顾我们的商店街的人,以及赖掉母亲个人向朋友的借款,我们就这样逃走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跟之前差不多的简陋房子,我们匆忙入住。房子在台东区一个叫做三筋的地方,同样是脏乱的老街。东京大空袭时,当年十多岁的母亲就住在这附近。大火瞬间包围住瓦顶长屋及商店并连的街道,遭火舌逼得不知往哪逃的母亲总算被救出来,但父母兄弟姊妹全死了。尽管回到伤心地,坚强的母亲仍立即振作说:
“叶子,这种地方最适合一无所有的人重新出发了,我们三个要好好加油!”
但这愿望未能实现,母亲不到半年就去世了。之后,每次快被讨债的人找到时,我就带着达也在台东区内四处逃亡,吓得要死。所以我们两人真正再出发的地方,是深大寺。
一到深大寺,感觉连时间的流动方式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东京有如此悠闲的风景。虽说杂木林变成住宅地,茅草屋顶的农家被破坏后以新建材改建,但我觉得这里仍是个充满自然景致的地方。
高高低低的山丘之间有农田'洼地和池塘,连住家密集处都感觉得到武藏野的风光,颇有几分诗意。层层叠叠的远山稜线氤氲成青灰色,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春霞呢。住在老街时经常听到注意光化学烟雾的一,但这里地势高,应该没有这种困扰。
刚来到难波家那阵子,达也不是呆立在忙着处理家中大小事的我旁边,就是一动也不动地窝在房间里,但现在他会跑去做他好奇的事了。这孩子在瞬息万变的环境中总是闭明塞聪,或许他觉得在这里可以放心。
“达也先生,你过来看看。”
难波老师叫自己的儿子时会加上“先生”,连叫达也也是。他把掉在庭院的白木莲花瓣以及颜色鲜艳的毛毛虫拿给达也看,为他做了一番说明,但里面夹杂着像在帮国中生上课的专业用语,达也不可能听得懂。我数度想说出他有语言障碍,最后还是作罢。老师是资深教育人士,特地跟他说这件事也没有意义吧。滔滔不绝的老师和沉默不语的达也,相差超过六十岁的两人看来建立出了奇妙的信赖关系。
老师让达也照顾蚕。关东地方大多在五月上旬开始养春蚕。由于养得不多,桑树园不大。老师用园艺剪刀将桑叶连枝剪下,达也再一根一根拖出去。达也还小,能轻易在从基部就分枝的桑树下面走动。
老师不断跟不发一语的达也讲话。照顾蚕的工作告一段落后,达也蹲在地上玩泥土,老师便为他上课,说明一把泥土中栖息着大量微生物,而它们又让泥土变得多么肥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