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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日-宇佐美真琴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1

“不能因为看不见就认为这种生物没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有其用途。所有事物啊,都是环环相扣、互相支持的。”

达也毫无反应。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插嘴:

“为什么这孩子不讲话呢?”

“这个嘛,是因为他不想讲吧。对方说的话这孩子其实都听得懂喔,只能耐心等了。”老师若无其事地继续。

听得懂却不开口,一定有原因吧?感觉心底有股难受的刺痛感。是因为我吗?

可奈死后,母亲还在世那段期间,负责溺爱达也、担心他未来的,全是身为达也袓母的母亲。我虽感到不舍,但只是个形同旁观者的“阿姨”。阿姨——这称呼多扫兴、多不适合我啊,尽管他从没这样叫过我。这又勾起了一些琐碎的回忆。达也出生时,我说要他不能叫我“阿姨”,要叫我“叶子(h ak0}”,还被大家笑呢。我连这种平静的回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火灾让达也的背部遭到严重灼伤,必须住院一个半月治疗。灼伤在他背上留下丑陋的疤痕。

出院那天,我代替身体不适的母亲去接达也。我一手提着装有住院用品的波士顿包,一手牵着他,沿着被水泥河堤围起的河川走回家。

炙热的太阳即将落下。

我没对达也说任何温柔的话,只是默默前进,因为我脑中只有如何还债这件事。刚刚支付的住院费用太伤本了。我现在才想到养孩子是很花钱的事。

达也走得慢吞吞。我俯视看着前方面无表情的他,心想为何这孩子没跟父母一起死掉呢。留下这孩子是可奈故意找我麻烦吧,她生前就不断给母亲和我添乱,现在还……

就在此时,远方河川上飘起一个发光体。

我吓得停下脚步。那发光体从暮色中浮起,迅速飘过来。起初是圆形的,接着像是流动般拖着长长的尾巴,不断接近我们。

我僵住了。是可奈。可奈变成幽灵回来了!

我不想把儿子交给冷漠的阿姨……

“达也,快跑!”

我粗暴地拉着达也的手狂奔。要逃离河边小路转往下坡时还一度绊到险些摔跤,害达也差点被幽灵吞没。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丢下波士顿包抱起达也,紧紧抱着他一路奔驰。过往行人都吃惊地停下脚步。

一直跑到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我才终于回头,幽灵消失了。

这件事我没对母亲及任何人提起过。可奈死后更恨我了。“最后一次见面时,我要是拿点钱给她,或许他们夫妻就不会双双走上绝路。”的想法一直苛责着我。于是我又憎恨起选择去死,让我得一辈子抱持着这种痛苦的可奈了。

二〇一五年夏

有人敲门。我应声后,照护员岛森站在门边。她的肚子往前挺得好大,就快生第一胎了。

“不好意思,我下周起请产假,所以来跟您说一声。”

“这样啊。预产期是?”

“八月底,但好像会提早。”

我来结月后,一直是岛森负责照顾我。她虽年轻却细心周到,帮我不少忙。那鼓鼓的两颊总是红通通的,神采奕奕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会暂时请新的照护员进来,我想这几天事务长就会跟您介绍了。”岛森说完后又补充说,等小孩能够送去托儿所时她会再回来工作。

“祝你生个健康宝宝。”我说。“谢谢!”她愉快地回答,“生完我再抱来给您看。”

我在岛森的陪伴下走去食堂,加贺举起手向我示意。虽然不是约好的,但和她一起用餐已经成了习惯。

“喂,你知道吗?”

不知为何,加贺满喜欢我的。她估计大我十岁吧,但跟这个无关。加贺是横滨知名医院的院长夫人,先生在横滨忙于工作,尚无入住安养院的打算,也不常来看她。不知是寡言的我正适合当她聊天的对象,还是我看起来肤浅又不安。她经常找我讲话,排解寂寞。

“你知道吗?”后面接的通常都是无聊的自吹自擂或八卦,不过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多少听她说。

我们总是坐在东侧的窗户旁。虽说是食堂,但设备媲美高级餐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豪华的枝形吊灯,音乐轻轻流泄,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忙进忙出。无法自理的人叫安排在另一间食堂,这里专供能真正享受美食的入住者使用。今天的餐具品牌是意大利的“Richard Gin。riJ。

“那小姐,肚子这么大了还在卖力工作。”

加贺边喝汤边说。她指的是岛森,但不是在夸奖她,而是带有“孕妇这个样子真让人看不下去,真不敢相信她先生竟让她工作到接近产期。”的意思在。认识加贺一年多一点,我深知她的为人。但我不想惹事,便继续应付这个桀傲不驯的老太婆。

虽然荒谬至极,但安养院里也有派系之分。加贺死也不愿加入的,就是丈夫在东京都内经营数间妇产科、同样是院长夫人的速水那个小团体。她们那一派通常坐在西侧窗户旁,此刻正发出高亢的笑声。加贺用燃烧的眼神瞪向我的背后,我佯装不觉地喝我的汤。低钠餐、糖尿病餐等,这里提供专为个人设计的饮食,但分量太多了,我通常只吃得了一半。

不必回头也知道,一定是个子不高又肥胖的速水夫人在那群捧场的同伴中间高声欢笑。仿佛卡在粗短脖子上的项链及戒指,上面的昂贵宝石想必闪闪发亮。

“喂,你知道吗?”加贺的口头禅又来了。“听说速水的丈夫被三个年轻小三缠住,就是这样才不常来这里吧?”

这消息打哪听来的?我想用暧昧的笑容结束一切,但她还没说够。

“唉,我想她也没资格抱怨吧,因为她是继室,把前妻给逼走了。”

加贺继续说了一会儿那个前妻的八卦,说她之前是一位能干的护士。啊,难怪要扯到这边来,因为加贺也是当护士才和她先生认识的。她听到速水轻蔑地说“护士出身的”,从此咽不下这口气。

“这方面你就好多了。”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你先生每周都会来。”

“嗯,是啊。”

“你之前是在你先生家当帮佣吧?”

结果她是想借由眨低某人来浅愤吗?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想赶快回房间看海。夜晚的大海也很棒。

一九八五年春

佳世子师母的兴趣好像是“镰仓雕”。

八张榻榻米大的寝室旁那间铺着木质地板的房间,就是她制作镰仓雕的地方。桌上有一个透明盒子,里面装着雕刻刀组,木制握把都用到变成咖啡色了。有许多低浅抽屉的柜子里收着很多图样,还有许多以优美的笔触画满了庭园或原野上的花草、小鸟、小动物,以及风景等物的素描簿。三面镜镜框上的杜鹃花雕刻据说也是出自师母之手,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老师的书房也是,放信的书匣、放笔的浅盘以及边桌,都有许多师母的雕刻作品。但最大件的杰作,就是挂在书房墙上的横幅匾额。长度约六十公分,宽度接近两公尺吧。上面有许多小鸟停在交错的树枝上,动作互异,非常可爱。喜鹊、金丝雀、大白眉等歪着头或挤在一起的模样十分生动。我想这幅作品一定是以武藏野的小鸟为题材吧。远景是蜿蜒的河边,那条河或许是野川。这幅作品刻画出于此土生土长的师母喜爱的风景。

老师睡在书房,仰头即能看见涂漆而乌亮的匾额。藤原太太总是叹气说,自从师母过世后’老师就不睡在两人的卧室’而是在书房打地铺,睡在书堆中。他就睡在书柜前面,书柜里满是厚厚的图鉴及自然科学专用书,满到快压下来似地。藤原太太苦口婆心提醒他,要把发作时放在舌下的亚硝酸剂放在枕边,但他常常忘记。

果然是难以离开难波家吧,一个月过去,藤原太太还不去滋贺县,直到她女儿急不可耐来接她,她才死心。女儿和母亲不像,身材肥胖且饶舌。在女儿的提议下,最后大家站在玄关前拍照留念。女儿似乎是为了让母亲能在大津回味而特意带相机过来。要拍照时,加藤律师和希美开着宾士过来,女儿硬要客气的两人一起入镜。于是由女儿掌镜,老师和由起夫先生、藤原太太、加藤和希美,连我和达也也一同入镜,拍了好几张。

“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照顾,我妈一定心满意足了。”

“我还活得好好的,干麻触霉头。”

因为这段对话的关系,日后从滋贺县寄来的照片,全都笑容可掬。

藤原太太离开了,日子还是照常过。夜晚,意识到藤原太太已经不在对面房间里,让我感到一抹寂寥,但很快便习惯了。

走廊对面,后门轻轻关上,传出从外面悄悄上锁的声音。踩着碎石的脚步声远去。距离后门几公尺处是停着由起夫先生轿车的车库。不久,汽车引擎声响起。

由起夫先生有时会这样半夜独自出门。他房里有专用电话,电话响起,他便会不说去处地默默外出,而且一定是半夜。应该是有人找他出去吧,是女性吗?年轻企业家由起夫先生有女朋友很正常,如今还单身才奇怪吧。

这不是我这种人该问的事。换上睡衣,我滑进达也身边。看着达也半开的嘴巴,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梦中,读高中的可奈推着自行车与我并肩漫步。

“叶子,这次的文化祭,我们班要卖红豆汤和安倍川饼。我同学要来家里接受妈妈的特训。”

“好期待喔。”梦中的我笑着说。

藤原太太离开后便无所忌惮了吧,希美变得熟门熟路,会自己到厨房来泡咖啡。她和由起夫先生在家碰面的机会也变多了,但总是爱理不理。希美叫由起夫先生“由起夫”(仿佛在说外文般硬邦邦的叫法)叫得极其自然,似乎并非刻意。而由起夫先生几乎不叫她,非叫不可时,只叫名字“希美”。

尽管希美抱怨来调布总想睡觉,但还是很喜欢来。她看似刻意与人保持距离,其实心胸开阔;状似马马虎虎,却也有固执的一面。一如在职业介绍所见到时的印象,她经常犀利地批评别人,对我和达也却十分亲切。如今我知道她不是对谁都一样了。对没兴趣的事,她会漠不关心到近乎冷淡。真是个无法捉摸的人。

她就算被很多朋友包围也不奇怪吧,但从没听她提过跟谁去哪里、做什么事的话题。话说我到难波家以后,她便没再提起换工作的事,也不再打扮成流行的模样。用腰带紧紧系住贴身洋装、大摇大摆走路的女人满街都是,个个都顶着黑色直发,脚踩高跟鞋。那种想要引人注目、无懈可击的打扮令人窒息,而且太过一致,反而显得没个性。

希美的穿着向来高雅有品味。她敢不顾流行,穿自己想穿的,我很欣赏这种潇洒。不过我认为那些内敛的配色及看似随意的搭配,一定也经过充分算计。她打扮得十分合宜,更加衬托出她的美。每次见面时我都看呆了,即便她的脸整型过。

对了,我还不知道希美动整型手术的原因。我们更熟了,但她还是没说。我觉得改变天生长相是很严重的事,可她不这么认为吧。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这个人的本性到底是怎样?她那偶尔可略窥一二的不协调的情绪与个性,真把我搞晕了。感觉像是我以为我们已经互相理解了,却又扑了个空。

然而我自己也隐瞒了一些事情。我老实跟希美说,我之所以扶养达也,是因为妹妹和妹夫在火灾中丧生,只留下这个独子;但没告诉她我背着大笔债务还连夜脱逃的事。难波家要是知道这种事,就不会雇用我了吧。

藤原太太时常寄明信片来。她会用有棱有角的字体简短写些“真受不了琵琶湖吹来的强风”、“和女儿到三井寺参拜”等内容。我也会回信,主要是写老师和由起夫先生的事,我想藤原太太一定也想知道。本来也想写前阵子由起夫先生和我之间的一段小插曲,后来还是作罢。虽然应该不至于,但我不想让藤原太太察觉我内心的微妙变化。

我喜欢看由起夫先生读书时的侧脸。瘦高的他',以身体稍微前倾的姿势专心追逐文字的模样,总让我看得出神。我会特别注目右眼角那道伤痕。那块明显的疤痕让光滑的皮腐凹凸不平,让他这个人蒙上某种阴影。思虑深远、哀愁、痛苦,以及自制……令人连想到奉行禁欲主义的苦行僧。

根据藤原太太的说法,是佳世子师母在矮桌上削苹果时,年纪尚小的由起夫先生突然跑来缠她,那时候碰到了水果刀,才留下这有点深的伤痕。师母因为这件事被婆婆痛骂,婆媳关系于是恶化。迷上怪异新兴宗教的婆婆,一开始就不喜欢不信教的师母。不过这道伤痕倒是成为寻找由起夫先生的线索 因为是委托加藤律师,所以请到知名征信公司帮忙,终于查到搬家后的地址,连户籍等资料都一应俱全 但佳世子师母是看到伤痕才认定那是由起夫先生,默默地流下泪水。

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我和由起夫先生能够没有隔阂地聊天了,我们会聊每天发生的事、新闻上的资讯、读完的书、老师和达也的事情等。继希美和老师后,增加一个能亲切交谈的人真是开心。因为可奈他们的事情发生后,我的心和生活总是杀气腾腾的。

大概就是太松懈了,我居然犯下荒谬的失言。就在我说完不知该如何教育达也的话之后。

“由起夫先生,你能不能代为当达也的爸爸?”我立刻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啊,我……没别的意思,真的很抱歉……”我连忙补救。

由起夫先生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露出理解我话中含意的表情。

“爸爸……?我吗?”

我更不好意思了,想必满脸通红。我只是单纯觉得达也需要一个爸爸,但这么拜托人家,不等于兜圈子请对方成为我的人生伴侣吗?或许我想太多了,但我从没当着男人的面说出这种话,也没人这样对我说过。我整个心慌意乱。

由起夫先生应该有发现了我这是愚蠢的口误,但他佯装不知地咕哝着:“是喔……达也需要一个爸爸。”我无地自容,只好躲到房里。

从那之后,由起夫先生变得相当关心达也。我只是诚惶诚恐,对于他在百忙中抽出时间陪伴达也,有时还买小朋友喜欢的零食给他等事不断道谢。当他买一辆昂贵的外国制三轮车送给达也时,我以没理由收下而拒绝,让他很困扰。

“这不是很好吗?”老师说。

“由起夫也会做这种事啊?”希美笑着说。

于是达也成为三轮车的主人。由起夫先生还认真教导连踩踏板都不会的达也怎么骑。但从没收过礼物的达也脸上没什么感谢之情,只是照着指示踩动踏板。我们家一向经济拮据,买不起像样的玩具给他。

庭院响起由起夫先生的话声与笑声,当中夹杂着只有达也才会发出的怪声音。虽然还不成语句,但达也有时会发出比较大的声音了。不论是兴奋或拒绝,那就是这孩子在表现情绪。听见两人的声音,真的会以为是父子在同乐。我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包围着,都是因为至今的生活太过残酷了。

我抱着由起夫先生是爸爸、我是妈妈,我们一起扶养达也的幻想。完美的家庭——我所失去的最小的社会型态,却是我渴望获得的。拥有这种妄想中的家庭,应该可以获得容许吧,毕竟也不会给人造成麻烦。这是没人知道,只属于我的家庭。没多久,我发现自己的心中起了微小的变化。

若能跟由起夫先生结婚的话——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所以这些事情不能写在给藤原太太的信上。那位严格的老管家一定会很愤慨。不过这是我微小的憧憬,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我越来越在意由起夫先生了。这是连跟再怎么亲密的希美都不能透露的,三十多岁女子的暗恋。

半夜接到电话叫出去时,由起夫先生是什么表情呢?他的女友是什么样的人呢?一定优雅又聪明吧。他已是而立之年,婚期想必不远,届时应会举行隆重的婚礼,然后搬到都心的豪宅展开新生活;而我……什么都不会改变。或许会失落一段时日,但我早就习于死心断念了。在结局毅然来临之前,我自己在脑中谈场恋爱,不算罪过吧。

无从得知我心思的由起夫先生,一直表现出想彻底成为达也父亲的样子。真是个认真诚恳的好人。是无法将我一时脱口而出的话当耳边风吗?或者该说这是他在繁忙工作生活中找到的一点小刺激?他很疼爱在他返家时连声“你回来了”都不会说的达也。

有一天,由起夫先生突然想到似地说:

“达也怎么不上幼稚园?年纪到了吧?”

“是没错,但就像你看到的,这孩子不会说话,没办法送去一般的幼稚园。”

我说谎。其实是因为我们的户口还在台东区的三筋,如果为了让达也上幼稚园而迁户口,放高利贷和贷款给我们的人就会找上门来,那太可怕了。当然,我不能告诉由起夫先生这件事。由起夫先生主张那就该送达也到他能去的机构,并说会请公司中了解社会福利事宜的员工去查一下。一阵苦涩涌上我的心头。

二〇一五年秋

九月一日是我的六十六岁生日。每到这一天我便心情低落。这里每月都会举办庆生会。入住者和工作人员齐聚宽敞的康乐室,连坐轮椅或套上氧气罩的人都会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到场。

速水也是九月生,因此精心打扮坐在正中央。我坐在最角落,变得微不足道。结月专属的甜点师做了一个方形大蛋糕,盛满五彩缤纷的莓果,上面那层加了洋酒的浓厚果酱,衬托出莓果的鲜艳欲滴。速水代表寿星切蛋糕,手镯上的宝石同莓果一样闪闪发亮。切好的小块蛋糕在众人之间傅递着。

“啊!”一声惊呼。速水膝盖上的蛋糕盘子翻倒,精致的手工蕾丝套装被鲜奶油糟蹋

“对、对不起!”新来的照护员连忙拿餐巾擦拭,反而将鲜奶油擦进蕾丝缝隙里,变得更惨了。这名制服胸前绣着“渡部”的年轻男照护员,是岛森走后补进来的三名临时雇员之一。

“你在干麻!”照护长边骂边拿湿抹布跑过来。

“不用了!”速水气呼呼地站起来。

“对不起,要不要马上送洗……”

连事务长都冲过来了。因为速水是住在最高楼层特别房的V I P中的V I P。传闻她先生是结月母公司的出资者。

速水重重踏步离去。加贺露出拼命忍笑的表情。被泼了,盆冷水的庆生会草草结束,大家只能默默低头吃蛋糕。没有愚蠢的唱歌等康乐活动,我松了口气。

渡部被事务长带走了,应该是去速水的房间向她赔罪吧。加贺偷偷跟我说,这个人的冒失是全院有名的。即使如此,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该说他有骨气还是白目。八卦收集能力过人的加贺表示,他在日本工作,一存到钱就出国四处旅行。

“咦?原来是背包客,年轻人这样真好。”我随口一说,加贺生气了。

“喂,背包客就跟流浪汉没两样。”加贺直截了当地说:“竟然雇用那种人当临时员H,我看连结月都堕落了。”

.加贺说,他准会工作一下,存到钱就又跑去哪里晃荡。还说这种跟浮萍没两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真伤脑筋。

我拿着祝贺的小花束站起来,田元陪我回房。田元是原本就在这里工作的照护员,接替岛森负责照顾我〇

“难得的庆生会泡汤了,真是抱歉。大好心情都被破坏了吧?”这位年过四十的资深照护员关心地问我。

“一点都不会。”

“渡部虽然没恶意,但他做错了也不会反省,所以总会犯同样的错。”

“没关系啦,年轻人都是在错误中长大的。”

“那小子,最好是会长大啦。”我觉得田元的说法好滑稽,于是笑了。

据说好脾气的渡部老是在帮入住者跑腿购物,或是被职员叫去打杂,但他看起来并不以为苦。田元帮我把花束插进花瓶里。黄色玫瑰,花语为“友情”。为何今天这种日子会送黄玫瑰?田元离开后,玫瑰的清香飘逸在房内。

我拄着拐杖站在壁橱前,打开折叠门,从里面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饼干盒。

1手拿饼干盒,一手撑拐杖地慢慢走回客厅。我坐在椅子上,将饼干盒放在桌上,用手心抚摸生锈而难看的盒子表面。

窗外是秋天的大海。有点波浪。天空高阔。

我叹了口气,拿起旧饼干盒。入住这里时丢了不少东西,就这个舍不得丢,因为里面装着我的过去。盒盖变形难以打开,我使劲掰开。

放在最上面的是笔记本,封面和内页都因多次翻阅而变得烂烂的,还有几分泛黄。打开第一页,上面贴着“老师不喜欢的食物清单”,我仔细阅读。难波老师是好恶分明的人,像个小孩一样。有稜有角的小字详细写下老师不敢吃的食物。

我放回笔记本,寻找底下的东西。一张照片,三十年前的老照片。放大成明信片尺寸的照片,中间是难波老师和藤原太太。这是年迈的老管家离职那天早上,她女儿拍的。丈夫和加藤律师也在里面。我旁边站着表情生硬的达也。大家都在笑,独独这孩子紧抿双唇。达也的另一边是我的好友,同样带着笑容。

我凝视她的脸,手指轻轻抚摸。在这世上唯一能敞开心扉的重要朋友……

我却杀了她。

一九八五年夏

进入梅雨季节。城山上的宅邸笼罩在树木与泥土的浓郁气味中。

一半是基于由起夫先生的建议,我决定面对达也的问题,于是我们不定期去上卫生所的亲子教室,观察状况。当然,要享受这种公家福利必须是调布市民才行。我有工作,已加入国民健康保险,也必须缴税。在卫生所的催促下,我提心吊胆地办理相关手续。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松了口气 他们一定认为不值得花力气追讨我那一点点欠款。受肤浅广告煽动而背负债务的人世上何其多。

我将母亲从医生那得到的达也大脑检查结果告诉卫生所的专科医师。医师说或许是“语言发展迟缓”。又是“迟缓”,只是比较慢而已吗?如果只是比较慢,总有一天会追上正常小孩吧?或者这是决定性的残障,一辈子好不了?我涌上无数个疑问,但一个也说不出来。

语言发展迟缓的诊断依据中,本来就有家庭环境这一项。医师解释,语言发展迟缓的原因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语言中枢比较晚熟,一种是亲子关系问题等造成习得语言的速度较慢。医师从厚厚的眼镜深处窥视我,意有所指似地说:“你的教养方法有问题。”

“不能跟别人比。幼儿的发育状况套用一般标准是没意义的。这样的孩子,有时会突然像大浪般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呢。”资深保育员的这番话给了我一丝希望。并非达也母亲的我,做的事都正确吗?达也又是怎么想的呢?高兴?还是讨厌?我无法窥知他的.内心世界。如果他永不开口,我也无从得知答案。

我有时好怕,怕可奈的幽灵再跑来要回达也。

这种时候鼓励我的,是老师与由起夫先生之间的情谊。这两个没血缘关系的人每天和睦相处,让我觉得我和达也的关系总有一天也能改善吧。

老师说要去“筑波万博”,由起夫先生便请了两天假同行。三月开始的世界科学博览会又称“筑波万博”,主题是“人类、居住、环境与斜学技术”,让教理科的老师很感兴趣。为了避免老师忘记,我将早午晚的药分装在药盒里。真是父子情深,佳世子师母过世后肯定仍在冥冥中撮合两人。老师对佳世子师母所爱的事物皆珍爱有加,武藏野的自然风光也是、儿子也是,这栋宅邸和公司都是。

明明这样去想达也的事就好了,我却觉得这个顽固的外甥老在试炼我。什么无偿的爱、母性之类的,这类暧昧又没基准的东西只让人感到恐怖。于是我常想,我一个人的话,怎样也活得下去。我又没打算当母亲,却被迫背负一个幼童的人生,这重担快把我压

垮了

我们都不在,家里没人需要你照顾,你就放松一下吧。既然老师这么说,我便恭敬不如从命,邀希美一起参加小金井神社的夏越驱邪活动。梅雨刚好停歇,希美开加藤律师的宾士车过来。我甚至不知道总是坐在副驾驶座的希美有驾照。

“你竟然会开这么大的车子。”

我完全不懂车,听到这部宾士是S等级,而且要价一千万圆时,都快坐不住了。不懂加藤律师怎么会随便把高级爱车借给一个秘书。手腕高明的律师度量都很大吗?

从城山开下去的道路弯弯曲曲,一定很难开吧,没想到希美打方向盘打得一派轻松,似乎开得很习惯了。达也孤单地坐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中。老师和由起夫先生不在,他显得有点落寞。

经过小金井街道来到小金井神社。车子停在稍远的地方,我们闲晃过去。这一带有很多所谓的“崖线步道”。因大冈升平的《武藏野夫人》而闻名的“崖线”,也称作“峡”,意指会从侵蚀河阶崖壁的细缝下端涌出泉水的地形。而这里的崖线特指国分寺崖线,野川流过崖线最底部,沿岸的绿意小径就是“崖线步道”。间岛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能够随口说出“峡”、“谷地”、“瀞”、“铂江”等武藏野独特的地形用语。告诉我难波家所在的山丘叫做“城山”的人,也是间岛先生。

挤满身着浴衣的女生和小朋友的小金井神社境内,架起一个大型茅草圈。

“啊,这个!”我抬头望着用茅草编织成的大圆圈说:“穿过这个就能长寿。”

想起有一年的夏日庆典,我在新小岩一间小神社也穿过这种茅草圈。我牵着达也的手一起穿过去。

“记得是用绕8字的方式走。”我们绕着圈走,希美则是倚在石灯上看着。“希美,你不走吗?”

我邀她一起走。“不了。”她仍靠着石灯,双手交抱胸前说:“我不想长寿。”

我惊讶地回头,觉得希美的眼睛仿佛蒙上一层无奈的阴影。她有时会出现这种眼神,藏着可以读解为哀伤、愤怒、痛苦等忧悒的眼神。看到这种眼神,我总会心头一紧。这个人似乎做好某种心理准备了。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但类似濒死动物不抗拒命运而从容接受一般,干脆却凄绝……我觉得那个心理准备也严紧地拉起一条不容任何人侵入的线。

我们在武藏小金井车站附近、往前原坂途中的咖啡厅吃午餐。我们点了盛在炙热铁板上的意大利面。达也似乎觉得很稀奇而睁大眼睛。分一些给他后,他吃得满嘴都是番茄酱。希美餐后还是喝浓浓的黑咖啡。

“叶子,你去过深大寺了吧?”快到家时,希美问我。我摇摇头。“你到底在这里住几个月啦?”希美一说,猛地转动方向盘。我和达也的身体都被甩得贴在门边。

首次到访’深大寺门前绿意盎然,交错的枝桠形成凉爽的树荫,参道上裔麦面店栉比鳞次,大批香客熙来攘往,一派观光胜地风情,活泼的朝气与刚刚那以当地人为主的小金井神社祭典呈明显对比。

“早知要来这里,在这吃乔麦面就好了。”

“对不起。”

“又来了!你老爱道歉。”

希美在名产店买了乐烧的陶铃送给达也。虽是做成此地名产不倒翁的形状’但脸部画成可爱的现代风。交给达也时’还发出喀啷喀啷的柔和响声。达也很喜欢这个声音吧’摇了好几次,连观看弁财天池中央小岛上晒太阳的大批乌龟看得入迷时,指尖还是持续摇着陶铃。

我们催着想一直看乌龟的达也继续前进。看到卖团子和草馒头的店,我想起母亲身体硬朗时所辛勤经营的“朝日”。飘散过来的红豆饀甜味让人心酸,于是我快速经过,穿过巍峨的山门进入境内。

“由起夫好像被你们两个疗愈了。”希美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哪是,是由起夫先生帮助了我们。”

“才不是。”希美直盯着我。我略微闪避,噤声不语。“你们来了以后,由起夫就变了。你们充实了他空虚的内在。”

我歪着头,猜不出什么意思。

希美碰了一下达也的下巴,表示“是因为这孩子吧。”达也吓得身体发抖。

本堂里面似乎在举行护摩祈愿。焚烧护摩木的火光明亮,诵经声不绝于耳。往来人潮太多,我们只好离开参道。

希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自己的事。先是简单说明父母离异,她跟着父亲生活,后来又跟兄弟姊妹分开。她和由起夫先生上同一所国中,由起夫先生当时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热衷宗教活动而疏于照顾他。是因为他们都有孤单的成长背景,所以才一直记得对方吗?

希美说她出生于群马县的前桥市。“朝日”的老顾客中也有从那里来的,我记得是一个土木工程公司的太太,她说她嫁来东京时,很在意自己讲话的腔调而不太敢加入别人的希美和由起夫先生偶尔聊天时,我从没听过他们说过任何一句方言。两人都讲一口极漂亮的标准语,宛如播音员般完美,而且和我所知的老街特有说话方式不同。他们真的是北关东人吗?我心中突然冒出这个疑问。

希美说,她和由起夫先生只是青梅竹马,两人后来疏远,直到几年前才再次相遇。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希美似乎相当了解由起夫先生,不然怎么会说“你们来了以后,由起夫就变了。”

旁边的达也再次摇起陶铃。因为拿到眼前摇动的关系,变得有点斗鸡眼。

老师和由起夫先生如期结束愉快的筑波万博之旅。

达也不怎么喜欢昂贵的三轮车,却很喜欢陶铃,经常摇着它。第一次见他如此执著。我帮他把陶铃系在背包上,就是上亲子教室时使用的书包。

亲子教室的内容有亲子游戏、家长的团体工作、个别谘商等。达也不会主动加入游戏圈,但会注视其他儿童的行为,理解游戏规则,当保育员叫到他,他才会行动。变得能够注意周遭世界,或许该感谢难波老师。

尽管早预料到我在这里也是孤单一人。明明不是亲子却来上亲子教室,真是再可笑不过了。在这里,专家会彻底观察,对孩子的状态有全面把握后,便会指导我们如何尽早进行适当的保育或疗育。这对达也而言或许很不错,但我的压力好大。

加上由起夫先生总是挂心,经常问我:“怎么样?”让人无法忽略,毕竟拜托他“代为当达也的爸爸”的人是我。

我跟希美抱怨,毕竟她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拿出最近每晚都在做的手指编织用毛线,坐在饭厅的椅子上开始编织,希美以大感稀奇的眼神看着我的手。

“秋天有义卖会,我在编到时候要义卖的作品。有个妈妈教我的。”

“是喔。”

我编的图案是花。最后会把大家编好的毛线花接在一起,做成座垫或盖在膝盖上的毯子。用三指莉莉安编法先编出三十五行,穿线后像要缝合那样用力一缩,就变成花的形状了。希美起初只是看我编,后来也说“教我”而拿起毛线。于是我教她莉莉安编法。我也才刚学,还不是很行,但这个单调作业让人一开始便停不下来,不知不觉间便养成手指动来动去的毛病了。我们两人面对面,默默编织各种颜色的毛线花,突然,希美头也没抬地吃吃笑出来。

“连我也做起这种事了啊?”

一听,我也觉得好滑稽,于是两人大笑。

为什么希美会介绍我到难波家来呢?为什么她会跟我这种人来往呢?越认识她,越知道她一直努力对我付出友情。我虽然觉得她很亲切、可靠,却也觉得这个人难以捉摸。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和由起夫先生又是怎样的关系?尽管一切成谜,但就算了吧。她愿意这样静静陪伴孤伶伶的我,不就够了吗?

这年夏天发生一件事,更拉进了希美与我的距离。我们按例从城山附近散步回来,边等慢吞吞的达也边慢慢走着,就在难波家西侧由卫矛树组成的绿篱旁边。这里刚好没有树木,下方的农家和新兴住宅区、寺庙和神社、有操场的学校、像岛屿般残留下来的丘陵地和杂木林、中央汽车道、远方的高楼群等,均可一览无遗。野川流经住宅与农田之间,反射着夕阳余晖。

明明景致如此优美,不知为何却勾起往昔那可怕的记忆。就在我们停下来边等达也边看风景时,我一时脱口而出:“我啊,曾看过鬼火。”一旦说出口便不吐不快,于是将当时带达也出院回家的事一并说出来。

“我好怕好怕……那是一团发出苍白火光的火球,一直朝我们扑过来,我们拼命跑。”我还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想那一定是我妹,她火灾死掉后变成幽灵回来,因为她恨我。”

然后,静静听我说话的希美发出惊人之语:

“我也看过鬼火,因为我也做了会被死掉的人怨恨的事……真的好可怕,那东西在黑暗中出现,从后面跟过来时,我边哭边逃。”

这下换我沉默了。没想到希美也有同样经验。

边哭边逃……?真不像她的作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时绿篱对面发出沙沙声。希美立即回头,我差点跳起来。原来是难波老师,他一脸尴尬。

“哎呀,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老师畏缩起廊大的身躯说。我松了口气。“我是在这里找地蜘蛛的巢啦。”

这阵子,老师教达也玩一种游戏,把地蜘蛛放进纸箱中让它们打架。地蜘蛛会在树木根部的地底下筑出细细长长的巢。看到老师手上拎着地蜘蛛的巢,达也“吼— ”地叫出来,明显是开心的声音。最近我可以从达也发出的各种声音判断他的情绪了。

“那个是摇蚊。”

“咦?”

“呃,你们看到的火球是摇蚊啦。”

希美一脸茫然,双手交抱胸前。

“你们是夏天看到的吧?而且是在河边看到的?”我们互看一眼。“摇蚊身上寄生着一种叫做摇蚊菌的发光细菌,大批摇蚊凑在一起时,就会在黑暗中发出苍白的光,这种现象称为‘发光病’。”

我连忙搜索记忆。达也确实是在夏天出院,当时我们沿着河川走回家。我再次窥视希美,她望向远方,似乎也在回亿。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用科学解释,会把一群蚊子当成鬼火、幽灵的,是人的心吧二

希美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是谁呢?谁会理所当然地怨恨她?这个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人居然也有害怕的东西。不过那只是摇蚊罢了,我们长久以来都在害怕会发光的蚊

t二导

群。

“摇蚊?老师,那是真的吗?”希美反问的声音似乎有点颤抖。老师带着歉意点点头。“这样喔,那……”金黄色的夕阳照映希美的半张脸,一半发亮一半成阴影。那个让她动手术改变容貌的过去……“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喽。”她用说服自己的口气说。

得知希美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我全身放松了。真蠢,我一直擅自以为是可奈要来带走达也,这下终于成功赶走阴魂不散的亡灵了。希美和我有过相同经验,让我觉得我们更加亲近。明明住在不同地方,竟会看见同一种东西而害怕,我们一定是为了相遇而相遇的。我打心底这么想,希美要是也能这样想就好了。

老师搔着灰白头发往另一侧离去,达也钻进绿篱下方追了上去。正前往地球背面的太阳向这里发射最后的光箭,从下方开始燃烧的云朵已成一片暗红。

我们真正交心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或许她曾遭人怨恨,但只要信得过“目前这个”希美,我想就够了。如今的我很需要她。

就这样,武藏野的夏天过了。这年八月,一架从羽田飞往大阪的日本航空巨型客机于山中坠机,好多人丧命。

九月一日,我和希美迎接三十六岁生日。这天发现了长眠于大西洋海底的铁达尼号。

老师坐在沙发上直盯着电视新闻,达也坐在他脚边,也忽然抬头凝视画面。横躺于纽芬兰岛附近、水深三千八百公尺且起伏剧烈的海底,这艘豪华游轮仅剩船首还勉强保留原形。生锈的栏杆与完整的窗户刹那映现,随即回复幽暗,回到被这世界所有光芒抛弃的深海墓场。

后门静静关上。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枕边的夜光闹钟指着半夜一点零八分。由起夫先生出门的时间到了。刚才他房间的电话隐约响起,短短不到十分钟以内,他便穿戴整齐出门。由起夫先生的房间和车库都在家里的东边,老师的书房位在西边,中间隔着宽敞的房间和客厅,因此没发现由起夫先生半夜外出吧。

深夜找他出去的人是女人。我非常相信,尽管毫无根据。我好几次想问希美,但最后都决定作罢。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调查这种事,而且希美大概只会若无其事地说“谁知道J吧。

我试着在心中喊“由起夫”。如果能像希美那样大刺剌地叫出来……虽然我明知我们之间绝不可能变成这种关系的。

由起夫先生与我结为夫妻的幻想,秘密上演的梦之物语。“由起夫”成为我心目中特别的称呼。不是“由起夫先生”,而是以硬邦邦的感觉叫出的“由起夫”。这样才有自然的亲密感。我在梦中不断呼唤“由起夫、由起夫、由起夫”,缓缓坠入梦乡。我知道我的爱人此刻正与别人相好。正因为如此,这不是恋爱,只是一种慰藉或憧憬吧。

只是这样而已,我拥有这个小小幻想不为过吧。达也在我旁边翻身,碰到了睡觉时总是放在枕边的书包,陶铃微微作响。

二〇一五年秋

“由起夫,路上小心。”

丈夫单手扬起,回应我从他背后发出的叮咛。加贺莞尔一笑:

“真好啊,一直这么年轻。”

.

加贺每次都取笑我叫丈夫“由起夫”、他叫我“叶子”这件事,一定是故意说给她先生听的吧。打高尔夫球而晒得黝黑的院长先生只叫太太一声“喂”。加贺院长抱着钓具走出大厅,丈夫跟在后面。

“喔,钓鱼吗?真不错1.”穿着长筒雨靴的渡部站在玻璃自动门那里爽朗地说。

加贺和我目送两人朝海湾前去。从前加贺先生就不断灌输我们钓鱼有多好玩,于是丈夫勉强答应陪他去一次。任何人碰上豪放磊落的加贺先生都只能应声同意。海湾深处’亦即面对结月建筑那个地方一下便深入海里,崖上有道狭窄的石梯可下到海面。加贺先生在那里搭了一道木栈桥,以便将船从栈桥划出去,在海湾中央钓鱼。加贺先生特别为丈夫买来一艘橡皮艇,还附有气派的船桨,非常正式。我看见两艘船划到海湾中.央了。丈夫那艘船在后面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划出去。火柴棒般渺小的人影在海面上交谈,想必是加贺先生拿出钓竿正在指导丈夫怎么钓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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