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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日-宇佐美真琴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1

看到这里,我们两人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会钓到什么呢?”加贺开心地说。先生过来陪她,让她心情大好。“儿子、孙子都不陪他钓鱼了,所以来这边钓鱼是他的乐趣。”

加贺又吹嘘了一番我早听过多遍的儿孙的事,还说他们忙于照顾孩子那段时期都是互称r爸爸”、“妈妈”。是吗?原来这两人也有这样的时期啊。是年纪大了以后才又变回原来的叫法吗?

我从结婚之初便一直叫丈夫“由起夫”。我们没有小孩,因此不曾改变称呼。丈夫身为难波科技这种大公司的社长,或许不适合这种称呼 ,但我这么叫有我的用意,不能更改。而且我已经从社长夫人的位子退休了,也做好在这里悠然度过余生的准备。我不会再回东京了。

两艘船漂浮着,相距不远。可以看见在海湾对面沙滩上散步的零星人影。宛如点描画般,足迹混乱地持续点下去。

“不会那么快回来啦。我先生说,就算不钓鱼,待在那样的海上也很棒。”

我好同情不能先回来的丈夫。我知道他并不想去。在波浪摇晃中放下钓线,他会想些什么呢?

两人的钓果不怎么样。加贺先生干劲十足地准备了冰柜,却只有几条小竹荚鱼躺在底部而已。但他不在意,还跟丈夫打气说,下回要钓大鱼。丈夫只是无力地微笑。与户外活动无缘的他有点晒黑了。

加贺先生和丈夫当晚住在结月。丈夫每周都来所以还好,但加贺先生下次不知何时才会来,钓大鱼也就不知哪天了。加贺很高兴先生结交到钓友,一定很期待先生会因此更常过来。我们一起用晚餐,主要是加贺先生讲话,我们三人附和。速水那个圈圈也是各有先生和小孩来访吧,今天都是分开坐,显得很安静。我们跟黄汤下肚就仿佛会聊到地老天荒的加贺先生道晚安,回房间去。

“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很好啊。”我们每次都说相同的话,已经不聊丈夫的工作了。“你觉得大海怎么样?”

“大海喔……”丈夫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没入黑暗中的大海。“看看还不错,我不喜欢离开陆地。”

我们默默笑了。

当晚我做了噩梦,好久没这样了。因恐惧而扭动身体的声音吵醒丈夫。他很快从自己的床上滑下来,钻进我的被 里,紧紧抱住我。

“没事,不会有人伤害你了,没事。”丈夫摩娑着我的背。我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已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咒语般的声音在我耳畔呢喃。我们犯下恐怖的罪,一生无法获得原谅的罪,片刻不能遗忘。为了共有它,我们结为夫妻。

不过,当我们在一起时,我们的存在便会不断纠弹我们的罪,活像是面对面互相推开心门,暴露出骨肉和内脏,翻出染上污血的阴暗面。年轻时还能忍受,我们告诉自己,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于是大胆投入痛苦的深渊 ,但随着年龄增长,早已精疲力尽。我还好,可是担任重要职务的丈夫苦不堪言。我觉得他一天天失去存在感,宛如海市蜃楼逐渐融入背景中消失。

丈夫在等待,等待罪有应得的惩罚降临。

---<生啊,在死之前,该还的债都得还清。

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九八五年秋

希美带来好多她用手指编织编出来的花。看到纸袋里满满的毛线花,我大声欢呼。“好棒!这么多I 而且你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我最近有点腻,都在偷懒呢,你救了我。”

希美喝下一大口我用马克杯装的咖啡。

“好喝吗?”

“好难喝。”

希美立刻回答。她是为了自虐或惩罚自己才喝苦涩的咖啡吧。想必跟误以为变成鬼火的那个人有关。她慢慢将黑咖啡喝完。

“真的就跟你说的一样,一编就停不下来呢。我现在手指还会动个不停。”希美旋即改变语气说。

“对吧?”

和希美这样闲聊真开心。我深爱如此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爱到甚至感到心痛。有心灵相通的朋友,居然能带来如此丰富安适的感受。即使对由起夫先生的心思无以得偿,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事情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上亲子教室时,达也害朋友受伤了。大家挖好蕃薯,在庭院烤蕃薯的时候,达也见到火焰就突然发出怪声,撞到坐在旁边的孩子,害那名唐氏症女孩摔进火里。我太大意了,从火灾中获救的达也有多怕火,光想就该知道。而且他还因此住院好长一段时间,治疗过程相当痛苦。和背上的伤疤一样,他心里也有严重的创伤,甚至因此丧失语言能力。

女孩的头发着火。达也一边惊叫一边在庭院逃窜。有人呼叫救护车。而我只是呆站在原地。

和达也在城山下的公车站下车时,我整个人都虚脱了。那个女孩得剪掉烧焦的头发,幸好烧伤不严重,也不必住院,但精神上铁定受到莫大冲击。改天必须再登门道歉才行。我没力气爬坡走上城山,于是瘫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我没想到达也竟会弄伤别人。我以为他会永远缩成没手没脚的不倒翁那样,被动地承受一切,就此过完一生。瞪着天空发出怪声音的达也,不是怪物是什么?虽然他现在平静下来了,但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又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再有这种暴冲行为的话,我就拿他没辄了。

原来父母要花这么多心力来收拾小孩惹出来的麻烦。这件事要由没生过小孩的我来做?这真的是我该负担的责任吗?想反驳这样太荒谬太不公平的心情不断翻涌上来。可奈欠债的事已经搞得我乌烟瘴气了,她死后我还要被她的小孩折腾个半死。真是够了。

吹着汽车废气和尘埃,坐在干线道路旁的长椅上无止尽地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我连回难波家都懒,也提不起劲向老师和由起夫先生说明始末。我记得无所事事的达也在旁边晃来晃去,但等我猛一回神,他不见了。

“达也!”

他不可能会回答的。他会自己走上通往难波家的路吗?我急忙走上往城山的坡道。这条路上面只有难波家一户而已,人车稀少。我不知为何心惊肉跳,汗水不断飙出。走到大转弯时,传来喀啷喀啷的声音,是达也挂在书包上的陶铃声。两侧是茂密的树林,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知怎么回事,达也只喜欢那个陶铃。他被烤火吓疯时,安抚他的那位保育员说:

“要让达也冷静下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听这个陶铃声。我都是这样做的。”

我居然没发现这件事。

从昌化鹅耳枥和赤松的空隙间往树林里看,什么也没有,但听见小树枝被踩碎的声音。没办法,我只好走进树林。好几层落叶堆叠成腐叶土,非常难走。地面是缓缓的下坡。我发现因达也走过而形成的隐约路径。果然人就在前面。

走了好一段下坡路后,树木没了,出现一片洼地。好不容易走到底下,看见达也在洼地中央。我站在抱栎树旁边想开口叫他。达也困在洼地里动弹不得。那一带的落叶黑黑湿湿的,仔细一看,下面是一片积水,搞不好很深,但表面覆满落叶,我无从判断积水范围究竟多大、多深。

这就是间岛先生常说的“泊江”、“瀞”、“釜”这类涌水聚积的地方。达也一路沿着下坡走,不小心踏进去了。我想着这样很危险,打算靠近的那一瞬间,达也噗通陷下去,直陷到腰部而不断挣扎。涌水旁边没有东西可抓,他只能搜乱一堆落叶。他表情扭曲地环顾四周,我想踏出却止步,不仅如此,我还退到枸栎树后面躲起来。而达也一屁股跌倒,陷得更深了。

我的心跳加速。这时候我要是不出手,达也恐怕会溺死。不会有人知道吧。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呆立不动,看着小外甥死掉。不,这种事我做不到。可是……

如果达也不在。如果连达也都不在了,我就可以一个人轻松活下去,可以从达也的教育、社会福利、治疗等麻烦的手续中解脱。不会遭人批评是个失格的家长,可以和不祥的过去诀别 再也不必看那个被丑陋疤痕绷紧的背,可以拥有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或许由起夫先生看我的眼神会有些改变,不是一个有小孩的家庭帮佣,而是一个女人。这个可能性若是可以变大一点的话……此刻,耳朵和头脑里面都是怦评作响的心跳声。

我猛地转身,跑上斜坡。好几次脚滑,不得不双手着地往上爬,终于爬到刚刚走进树林的地方。一走出去,见一辆车下坡而来,我赶紧躲进树荫里。是加藤律师的宾士。车子呼啸而过。我从后面偷窥远去的车子,看见两个人的背影。我又连忙拍掉黏在身上的落叶,拿手帕擦手,但实在抖得太厉害而动作迟钝。我站在那里缓缓调整呼吸。在我背后的树林里,达也正一步步死去。这件事毫无现实感。我快步上坡。

家里上了锁,没人在里面。我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消失。家里静悄悄的,我为仅有自己孤身在家的恐怖而战栗,想像着正陷入清冽涌水中的达也。

准备晚餐的时间到了,身体自然动起来。我拼命用刷子刷洗马铃薯,一个又一个。流理台中已有一堆马铃薯了。夕阳西下,树林鸦雀无声。

我觉得不知哪里响起了陶铃的喀啷声,不禁毛骨悚然。

跑出去一看,由起夫先生的白色Camiy爬坡而来,达也从树林跑回来,两人几乎同时抵达,由起夫先生险些撞到达也。

“呜、呜、啊-----喷---^!”

达也胡乱挥手大叫,惊慌的模样比看见烤火而错乱时更严重。他还背著书包,书包上的陶铃疯狂作响。样子太不正常了,全身湿答答,到处黏着泥土和黑色的枯叶,脸上也有渗血的擦伤。由起夫先生将车子斜停后跑出来。

“达也!”

达也撞上吓到的由起夫先生,弄得他白色衬衫,身污泥。我知道事情不寻常,全身打颤地努力走近达也。还活着——我企图杀死的孩子还活着,而且想要说什么。由起夫先生很快明白达也的意图,向我使眼色后,比达也更快冲进树林的入口。

在达也的带领下,由起夫先生和我在树林间奔跑,穿拖鞋的我被他们两人甩在后面。无路的草丛及岩石及树根所构成的斜坡。我摔跤了还是努力冲下去。树枝勾破我的上衣。

树林那边传来达也的吵闹声,我跟着那声音跑。就在树林深处,由起夫先生拨开地上的草丛,看见一棵横倒的大树上突出两只鞋子。

不是鞋子,是老师的脚。老师躺在枯朽而空洞化的倒木中。我花了几秒钟才恍然大悟,他的身体动不了。

立刻采取行动的人是由起夫先生。

“爸!”

没有回应。连叫好几声,但脚一动也不动。由起夫先生用力拉老师的脚,或许是被那个大肚子挡住,拉不出来。我也一起帮忙。碰到那双无力下垂的脚,我又全身打颤。是窒息了吗?如果受了重伤……脑中尽转着不祥的念头。

老师庞大的身躯终于动了。我们好不容易一点一点拖出沾满泥土和枯叶的上半身。见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我吓得大叫,心想不祥的预感中了。老师急着呼吸地嘴巴一张一合,但似乎吸不到空气而呻吟着,表情痛苦。接着立刻以超出常人所一程度反弓身体。我很丢脸地因为害怕而往后退。

“爸!振作点!”

由起夫先生摇晃老师。老师流出大量的汗,用手紧抓住胸口。

“药!”

我总算回过神来,搜寻老师裤子的口袋。我这个糊涂蛋,明明藤原太太不断提醒过我

的。老师的狭心症发作了,我第一时间居然没想到。口袋里是空的,老师身上没有外出时必须携带的舌下锭。我跑回去拿。拖鞋不知掉在哪了。我用满是泥巴的赤脚跑进家里。只是要拿出预备的舌下锭,我却把整个抽屉拉出来掉在地上。趴在地上捡药时,我不断喃喃念着:“神啊,神啊……”那种讨厌的感觉——可奈一家自杀时、得知母亲回天乏术时的冰冷空虚感,正紧抓着我不放。■

老师获救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亚硝酸剂舌下锭及时扩张末稍血管,减轻心脏的负担。为慎重起见叫了救护车紧急送医,还好只需住院十天左右。■

“达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在挂着镰仓雕匾额的书房铺上棉被,老师躺下去后,抚摸达也的头说。出院回家的老师必须安静休养一阵子。接老师出院的由起夫先生以及我和达也,全都坐在老师的枕边。我实在无法说出真相,也无法直视达也抬头看我时的眼睛。

那天,老师在树林深处漫步,发现朽木里有,种罕见的黏菌。

“那是一种叫做暗红团网黏菌的粉红色黏菌。我看得太入迷,不知不觉就钻进那个狭窄的树洞里了。”

达也是自己从泥悼里脱困的吧。两人在树林里不期而遇,达也看到老师的样子,明白事情不妙,于是跑上斜坡回家通知我们。老师说的没错,这孩子才不是什么精神发育迟缓,搞不好还有惊人的直觉,而且记忆力、洞察力过人,只是不会说话罢了。阿姨冷酷无情的企图造成无法想像的结果了。

“我知道了,我不应该走进那样狭窄的地方。”

老师沮丧地招认自己有幽闭恐惧症,被关在狭窄的地方便会恐慌而呼吸困难。出现这种症状时会心跳加速,心肌需要更多血液,那状态就跟他从事被禁止的激烈运动时一样,而且有可能导致暂时性的心肌虚血而丧命。.

“这件事我只跟佳世子说过而已。所以你们看,这个家到处都很宽敞吧?就是为了我。”

由起夫先生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可能是对继父的告白感到吃惊,也对自己的疏忽感到自责吧。

“啊,但你们不必担心。只要不把我硬塞在这种小到身体动弹不得的地方,就不会发^ 这种事。”

我不由得重叹一口气。老师大概误以为我是因为傻眼而叹气,急忙补充:

“每个人都有不好意思跟人说的弱点吧?”老师以恶作剧的表情看向达也,举例说:“由起夫先生不会游泳喔。对吧?”

由起夫先生收起严肃的面孔,苦笑说:“是啊。我是旱鸭子,所以水,我一辈子都不想学游泳。”

说得理直气壮的,老师和我都笑了,达也则是r呜噗”、地咕哝一声。

所幸老师顺利康复,没有留下后遗症。他似乎觉得老是躺着很无聊,总是一脸欣羡看着达也在外面玩。

我继续怀着复杂的心情面对达也。那次以后,达也并没什么不同。我们有段时间都没去卫生所的亲子教室。亲子教室小归小,毕竟是个社会,而我没有在社会中扶养小孩的心理准备。当时那个甚至演变成杀意的内心矛盾,如今虽已销声匿迹,却不代表未来不会达到临界点。

好可怕,下次搞不好就成功了。

二〇一五年冬

一直窝在房里会让人担心,于是白天我尽可能到楼下的开放空间去。那间名为“沙龙”,实则只是个聊天室的房间里,有很多女性入住者。男性都到名为“俱乐部”的各种小房间去打麻将或下棋、玩电脑。于撞球间及健身房等在教练指导下从事轻度运动的人,则是不分男女都很多。有人去按摩、有人接受物理治疗。行动不便者会在照护员的协助下到温泉大浴场泡温泉。也有人视上医院看诊为无上的乐趣。

这里不会有“无聊”二字。有很多文化教室,也能在迷你电影院看电影。真不知做什么好的时候,可以洽询接待人员,他们会根据每个人的喜好及健康状况建议适合的娱乐活动。我都是去图书馆,因为独自在那里也不会有人担心。有时我也会去沙龙,待在角落不加入谈话,但多半会被加贺看见而不得不陪她说话。

田元来找我,说康乐室正在进行手工艺教学,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已经不会一一编理由拒绝了,便回答“好”,拿起拐杖。偌大的康乐室一隅,椅子排成圆圈,十四、五人坐在那里动着手,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放着压克力毛线。

“难波太太,请坐在那里。”

在中间的年轻职能治疗师指着椅子说。我道了一声谢,然后坐下。

“我们在做手指编织。动动手指对大脑很好喔。”旁边早超过八十岁的有村老太太递给我一颗毛线球。软绵绵的触感舒缓了我的心。我将粉红色毛线绕在手指上,手指迅速动起来。

“啊,你好厉害,在哪学的?”

有村老太太看着我的手发出惊呼,有两、三个人听见便注视我。用三指莉莉安编法编出三十五行,用钩针缝起,再用力拉紧就变成花的形状了。不是大脑记得这三十年前学到的编织法,而是手指。

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发出“哇,好可爱”的欢呼声。受其请托,我教大家如何编织。因为很简单,很快地所有人都能编出同样的花形。

“可以编出一大堆,然后接起来。”

在这里,编织的目的只是让手指运动,并没有要做出成品。一会儿,职能治疗师教起其他编织法,众人的兴趣便转到那边去了。不过我整个人沉浸于往昔编织毛线花的回忆中,编出一个又一个同样的花朵。不知不觉间整颗毛线用光了。田元帮我把编好的毛线花装进袋子里,我便全部拿回房间。“这是剩下的,你拿去用。”职能治疗师还塞给我不少其他颜色的毛线球。

下午,岛森带着她的小宝宝过来玩。一个就快两个月大的胖嘟嘟小男生。我抱起他,闻到一股甜甜的奶味。我虽没生过小孩,但抱起小婴儿这个世上所有幸福的化身,也自然而然笑容满溢。

“看,笑了耶。”

田元从旁碰了碰宝宝的脸颊。没牙齿的嘴巴张得好大,对我盈盈笑。我胸口”紧,连忙将小孩还给岛森。扶养三个孩子的田元正在给岛森一些教养上的建议。我悄悄走开。想起达也。他后来变成什么样的孩子?不,他现在早就是大人了。我最终没能问他是怎么看我的。

我害怕开始恢复语言能力的达也。把他送给别人领养后,我们不曾再见。

回到房间后,我打开那个饼干盒。照片下面有褪色的明信片。用钢笔写的收件人是r香川叶子小姐”,地址是深大寺的住所。那是难波老师的字。从筑波万博寄出的这张明信片,是藉“邮件胶逊”活动于十六年后寄到深大寺,寄达时那栋宅邸已经不在,幸亏邮差够机灵才送到我们手上。我不知道老师从筑波万博寄出这张明信片。背面印着某个展览会馆。收件人底下写着:“我正陶醉于精彩的科学盛典中。若能带达也先生来就太棒了。希望这封信寄达前,你和达也先生一直都在我们家。”

十六年——漫长的岁月 按理说,会改变的事物应该随着武藏野的时间慢慢改变风貌才对,然而现实更为残酷。

再看一次我们于宅邸前的合照。除了丈夫、我和达也,其他人均不在人世了。当时,谁也不知命运会是如此,笑得好灿烂。

事情是打哪开始的?又是怎么招惹来的?或许在拍照的这个瞬间,一切已然底定。愚痴的我们无从抗拒,只是随波逐流般照着秩序走下去罢了。

老师大概以为即使经过十六年,一家之主换人,位于城山的宅邸依然还在吧。然而经过那起事故的严重打击后,丈夫在都心的大厦里买了新家搬过去住。我们结婚时拆除了宅邸,连整座城山一起捐给东京都政府。目前那里已经整理成可略窥武藏野风貌的自然公园。在那之后,我没再去过那里,但闭上眼睛,吹过杂木林清朗的风声、小鸟的叫声、秀丽的野花、震耳欲聋的蝉鸣、在原野焚烧枯叶的浓烟、从转红的树木上纷纷掉下的落叶、静谧的下雪清晨、免子的足迹,一切历历在目。

.尤其是流水潺潺的野川。我们到底走过野川边的崖线步道走过多少遍了?又说过多少话了?我虽然隐瞒重要的事情,但我们确实心灵相通,这点错不了。我们是独一无二的好朋友。

因此,我罪孽深重。

一九八六年冬

武藏野的冬天’空气冰冷生硬。1进入十二月,立即因寒流来袭而下雪。搬到滋贺的藤原太太自从动了胆结石手术,便因身体虚弱而不常来信。我也顾虑不能让她挂心回函的事而减少写信了。此外,卫生所的亲子教室也是偶尔才去,我把编好的毛线花送过去了,但没参加义卖会。

老师说可以休假,但我和达也连岁末年初也无处可去,就一直待在难波家。我们没有特别的新年活动,原本打算四人一起去深大寺新春参拜的,结果老师感冒而留在家里。为避免在人群中走失’我们让达也走中间,然后三人手牵手同行。透过达也,我感受到由起夫先生手中传来一股温暖。明知那不是爱情,我依然幸福洋溢。我在心中呼喊“由起新的一年,我决定把心中挂意多时的事情全盘托出。就在达也难得午睡的,个下午,我到书房找老师。

老师还有点咳嗽,在温暖的书房里写东西。放在炉上的水壶冒着热气。

“老师……”

老师把有靠背的旋转椅转过来面对我 见我一脸严肃,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

“老师,我想跟您谈一下去年秋天您狭心症发作时的事。”老师的表情慢慢恢复平静。“那不是因为老师没注意才发生的。”

不一口气说完,我会失去勇气。

“老师,您不是为了采集黏菌才走进那棵倒树的洞里吧,您是在那里看见了达也。那孩子在树林里迷路,又全身湿答答的,所以钻进空洞的树干里。老师您看到后……”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您那时穿的上衣,上面黏着粉红色的暗红团网黏菌,而达也的衣服上面也有这种颜色的黏菌。因为洗衣服的人是我……”老师没料到我会发现似地轻轻摇头。“所以,呃,害老师您狭心症发作的人是我。”

当时,一同坐在加藤律师车上的人是老师。他看到我从树林中踉踉跄跄跑出来,而且没看到老是跟我同行的达也,加上我的样子太奇怪,于是下车走进树林。

“老师,那时我把达也丢在树林里自己走掉,心想他死了也没关系,不,其实我的念头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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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小姐。”老师打断_我的话,“那孩子的确吓坏了,我伸手给他,他还是往洞里面一直一直钻进去。”

达也发现了吧,发现阿姨希望他死,于是变得不信任人,连老师都不信任。“可是他一看到我病情发作,就拼命从树干上面一个枯朽的破洞爬出去……达也先生真的使尽了全力。不管原因是什么,他为我做的事都不会改变。”

我想起从树林跑出来的达也。尽管全身脏兮兮、受了伤又惊吓过度,但他完全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被置于死地的孩子救了濒临死亡的人。

而且无论是我的杀意,还是.1也的恐惧,老师都很清楚;但他却说狭心症发作的原因是他为了采集黏菌而钻进狭窄树干里。我羞愧得低下头,握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是说啊……”老师拿掉圆框眼镜,揉着小眼睛说:“你不必想太多,当现成的母子也不错。”

“现成的……?”

“这件事,我希望你摆在自己心里就好,由起夫先生不是佳世子小姐的儿子。”

“咦?”

“佳世子小姐病倒,决心要找到分散多年的亲生儿子时,加藤律师花了好几个月帮忙

找到他,这件事你也知道吧?”

“知道。”

“户籍誊本、知名征信公司的报告这类文件都备齐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特征和佳世子小姐记忆中的一样,所以佳世子小姐非常高兴。”

老师指的是由起夫先生右眼角上的刀伤。

“可是为了慎重起见,我又请别家征信社重新调查。”我重新盯着老师。这个人说不定意外地相当谨慎而没有破绽,我似乎见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然后发现真正的由起夫先生已经死了。”

“什么!”

“是的。佳世子小姐的前夫姓黑田,她所生的黑田由起夫先生,在十多岁时便生病死了。”

“怎么会……”我说不下去。那现在待在这个家的由起夫先生是谁?

“由起夫先生的祖母热衷新兴宗教,常常带他去教团。好像有几个信徒的小孩也是过着半团体生活。教团每隔几年就会搬家,我请的那家征信社查到他袓母卧病不起,由规模已经缩小的教团在照顾。可是由起夫先生……”

经过详细调查,得知他病死了。他因为反抗沉迷新兴宗教的祖母离家出走,后来整天跟坏朋友到处鬼混,把身体搞坏后死了,连死亡诊断书都没有。加藤律师请的征信公司把一个在教团内工作的人当成由起夫先生,就把他带过来了。

“他们利用祖母得到失智症无法把话说清楚这点,就带个身体特征符合的人过来,这样的调查能力该说是差劲还是马虎呢。反正是顾客名单中有知名人物,相当有名的征信公司,加藤律师也完全相信这个调查报告。”

■老师又恢复平时那好好先生的表情微笑着。

“可是,可是这样……”

“没错,加藤律师带来的由起夫先生是另一个人,听说是被父母抛弃后,由教团扶养长大的。突然来了个调查员跟他说他的身世’虽然完全搞错了,但他信以为真,就跟着过来了,真是罪过。对他来说也是。不过……”老师叹了一大口气:“我看到佳世子小姐那么高兴,实在不忍心揭穿,因为我知道她只剩下几个月可以活了。”

所以我也下定了决心,老师这么说。我哑然看着老师的侧脸。真想不到他会开诚布公说出这种事。

“佳世子小姐还活着,我就绝不提这件事。”

佳世子师母后来活了将近一年,医师原本告知能活三个月就不错的。

“佳世子小姐在那一年可说享尽了一生的幸福。我总感觉她在全力燃烧生命之火来填补分散二十多年的空白。那个人也全心全意成为佳世子小姐的儿子‘由起夫’,始终像个和佳世子小姐共同生活、心灵相通的儿子一样。所以我想,这是老天为了鼓励佳世子小姐

勇敢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所做的安排吧。喔,那个人也认为自己终于见到亲生母亲了吧。不知这是调查太马虎弄错还是故意的,反正他们两人都相信自己找到了母亲与儿子,所以我也决定守护这对临时凑和的母子。”

“可是如果这是真的,那住在这里的由起夫先生是……”

“很令人在意吧,不过我现在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那个由起夫先生一方面照顾被病魔折腾的母亲,一方面似乎知道佳世子小姐有意让他继承难波科技,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拼命学会工作。他十分优秀,迅速崭露头角,于是我放心了,我想公司的未来会持续稳定发展。”

老师无欲无求,这点无庸置疑。当有能力继承难波科技的人出现,他便打算欣然让位T 。

“我也不是认为谁来都可以,是因为是由起夫先生,因为是那个由起夫先生。”

我明白老师的意思。老师认识由起夫先生不到一年便看出他的为人了。如果弄错带来的人不是那位由起夫先生,老师就会在佳世子师母过世后,委婉地赶他出去吧。

“所以说,当现成的母子也不错。”

我无言以对。将一个与佳世子师母毫无关系的人当成自己的小孩,这种事除了老师以外根本没人办得到。不过老师的告白,令我一方面感到震惊,一方面却也接受了。如果是由起夫先生,我想是可以跟他一起生活下去的。不,我一直渴望跟他一起生活下去不是吗?即使听了老师这番话,我也丝毫不动摇。

“由起夫先生的人品你也已经知道了吧。那个人这么……该怎么说……”老师一空中搜寻适合的字眼,“无色透明。完全不会期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会要求对方该怎么做 ”

在一起生活六年多,老师已经清楚掌握他的轮廓。

“他能当好佳世子小姐的儿子,照料佳世子小姐到最后一刻,我相当感激他。当然他被蒙在鼓里,应该也深信自己就是佳世子小姐的儿子吧。等到佳世子小姐过世,他能自由生活后,又恢复原本无色透明的状态了。虽然他做事相当干练,但那是他把自己安在他人期望的难波科技社长的框框里罢了,他其实没有固定的形象。”

那个人这次也依照我的期望,为我扮演达也父亲的角色。由起夫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勤恳正直又有才华,而且通晓人情事故。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诚实的人。这点我很清楚。即使不知他的本性,但这样就够了。不过我还是无法不去想,这个人真的没有自己吗?为何他能变成对方期待的样子,而且甘于过这种生活呢?

“由起夫先生是个……可怜的人。”老师的话一针见血。

不过我知道,有件事他是依自己的意志行动的。就是半夜接到电话后,出门去找那个来电者。

我觉得我对扶养达也这件事的心态稍微改变了。只要做自己能做的即可,例如紧紧抱住他,有些事可以用体温传达吧,如果不能也无妨。我下了这个决心后,就不再把达也当成不得不扶养的外甥或是残障儿童了。再加上我终于能够从他的声音判断喜怒哀乐,因此颇有伙伴情谊,从苛酷命运中幸存下来的伙伴。

“‘叶子’,你说说看。”

我指着自己说。达也直盯着我看,但没要发出声音的意思。我将这位伙伴抱到腿上,对他说:

“达也,你能钯由起夫先生当爸爸真好。你喜欢由起夫先生吧?我也喜欢,要是哪天能跟由起夫先生结婚就好了。”

不必担心会从他口中泄漏出去,我才能大胆说出这种事。达也认真倾听,眼里似有几分聪明。一如老师的洞察,我觉得这孩子很聪明,不仅能理解一切,还能把理解到的一切写在心中的笔记本上,偶尔重读时,就再加入自己的解释。我感到他的内心正在进行这样子的知性活动。他心中的宇宙想必无限宽广吧。我想像以具有不可思议能力的达也为中心,形成独特的地图,或是色彩斑烂的曼陀罗图案。

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洼地的积雪下面长出很多蜂斗菜,我和希美去摘回来拌醋味噌吃。二月二日是达也五岁的生日,由起夫先生买了一个大蛋糕,大家一起为他庆生。幸福时光如此流逝。春天即将来临,我相信这一定是充满希望的春天。

所以……我才大意了。

一天’我买菜回来,在坡道上遇见加藤律师,便顺道搭他的车回家。老师不在,但有人在家门前等着。从大门到玄关前,有一条长约三十公尺、有点弯曲的车道。一辆“c。r。lla”随便停在玄关前的宾客用停车位上,旁边站着一个把领带松开的邋遢男。

我立即知道那是哪种人。那种人都散发着同样的味道,卑鄙又糜烂的味道。在律师面前,我无法佯装不知道怎么回事。加藤律师立即看出这人是来讨债的,而我是个多重债务者。打扮明显与正派上班族不同的男人出示借据,告知我的债务连同利息一共是五百六十一万四千一百零二圆。

听完我简直要晕倒了,我打从心底后悔迁了户口。

“哎呀,我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改天会再正式拜访。”

他将名片递给呆立不动的我’轻轻点头后开车离去。加藤律师快速走向玄关,我慌张地拿钥匙开门。进门后,加藤律师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我呆立在他面前。

“对不起,给您惹麻烦了,呃……”我拼命想找出合适的话语,“很抱歉,我隐瞒了这件事。”

“你跟我道歉也没用啊。”

他说的没错,我必须向老师和由起夫先生坦承一切并道歉才行。无论如何,加藤律师一定会告诉他们的。由起夫先生会对我失望吧,老师会不知如何是好而叹气吧,,然后我就得离开这里了。既然如此,不如早点说。

加藤律师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沉思了好一会儿。修长又白皙的手指,这就是知性工作者的手指啊,我迷迷糊糊地这样想。

“你如果想还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咦?”这不像是刚刚说话那样冷淡的人会说的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会跟由起夫先生和难波老师说的,我来想办法。”

我凝视律师,我之前从未正面仔细看过他。合身的订制西装。之前听希美说过,比起英国布料,他似乎更偏好意大利布料,而且皮鞋全部是“J。hn L。bbJ。所谓无懈可击的打扮,就是指这种人吧。他也打高尔夫球,但只是社交玩玩。好像听说过他的兴趣是飞靶射击?希美总是不大感兴趣地随口说说,我也就随便听听。

“想办法……是什么意思……”

加藤律师耸耸肩说:

“债务重整,这是律师的日常业务。你有空的时候来我们事务所一趟。”

像是说完就想结束这话题似的,他拿起皮制公事包 老师也很快便回来了。

加藤律师事务所位于港区的虎之门,比我想像的还要气派,是一间租下高楼大厦一整层楼的大型事务所。里面似乎还有几位律师’以隔板隔成好几个房间,看不到里面。电话响个不停,男女职员都非常忙碌。我以为会碰到希美,但没见到她。一名职员带我到加藤律师的办公室,要我坐在沙发上。我一坐下,整个人就陷进去了。我不清楚,但这肯定是昂贵的名牌沙发吧。我改坐得浅一点,重新坐好。心中忐忑不安。

坐我对面的加藤律师直视着我,那眼神活像要把我的心思翻查一遍,害我如坐针毡,一'手在膝上紧握。即使如此,他仍未别开视线,一瞬都没有。凡事都瞒不了这个人。一位身经百战的律师,博得难波老师与由起夫先生莫大信赖的人。他一定能救我。

“说吧。”

他终于开口。而我叹了一口气,全身松懈下来,像决堤般一股脑儿全盘托出。妹妹和妹夫的事、他们欠的债'全家自杀、扶养达也的缘由、母亲的死、那些时候我的感受、我对可奈的恨意、我对达也的复杂情绪……连这个也招了。

我感觉心一点一点融化了。我内心长年如永久冻土般扭曲僵固的情绪,正一点一点流淌出来。连对希美和老师都隐瞒着的这些事实,让人好丢脸,好痛苦,但说着说着却有种陶醉感,感觉我一直想要如此向人倾吐。虽说律师的工作就是从倾听委托人的叙述开始,但加藤律师或许对此特别擅长吧。

我说完后,他慢慢开口。首先说明在母亲和我这种状况下所做的担保,有诉请无效的可能。又说晋太郎的债务本身不明朗,高利贷业者可能因当事人已死而趁机敲竹杠。

“面对这种胡作非为的人,一定要和他们战斗到底,绝不能屈服。”

我的脑袋麻痹了。这种话至今从未有人对我说过。不论是警察还是别人介绍我去找的律师,都是爱理不理的。加藤律师当场就打了名片上的电话到高利贷公司去。他报上律师事务所的名号,用冷静的口吻说:“关于这起债务问题,今后将由这边担任担保人的窗口,请透过本事务所交涉。”

“少来!干律师屁事!”

对方发出连我都听得到的怒吼。接下来的恶言恶状,加藤律师只是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那么,这几天我会登门拜访。”完全无视对方的暴怒。愣住的高利贷业者没再接话,加藤律师表情淡定地放下话筒。

后来高利贷的讨债人没再来过难波家,加藤律师也确实成为我的防波堤,帮我处理一切手续。

身为律师,当然想上法庭解决,但对方不愿意,因为他们的非法行径不会获得认可。“这样的话,就由我们来告吧。”

加藤律师若无其事地说。据说欠债的人反而可以向债主提出“债务不存在的告诉”。律师事务所帮我拟了诉状并递交法院。宛如作梦般,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高利贷业者看到诉状誊本后,知道法院不会认可法外利息的追讨,于是答应和解。就这样接受了一个只要按月支付,就连我都付得起的金额,迅速拍板定案。这一切全是加藤律师事务所代劳,我什么事都没做。

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关于我的债务重整案,加藤律师没向我收取任何手续费。

“不必放在心上,你就当我一时兴起好了,我偶尔也会做这种事。我不能容许这种败类到处嚣张,威胁像你这样弱势的人来暗中牟利,这对社会毫无益处。”他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强烈,我讶异地看了他一艰,但他马上恢复了沉稳。“不只是为了你,金钱和法律的目的都是为了助人,必须知道怎么灵活运用才行,也能藉此进一步去改变社会。”

接着他难得对自己的话感到不好意思,“别看我这样,我年轻时也曾积极投入学生运动。”我对加藤律师的印象大为改观。初次见面时,他显得高洁、伶俐,感觉难以亲近,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反而觉得他是个有血有肉、富正义感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把我救出地狱的人。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心血来潮完成的一般业务,但对我而言,他是恩人。他将多年来笼罩我的乌云一扫而空,让我首次见到所谓的希望。

卫生所的诊断出来了,达也必须去残障儿童机构就学,就在调布市内一个叫“橡木园J的地方。四月举行开学典礼。

我买了一件便宜的小礼服,准备穿它出席。老师给我一个佳世子师母做的镰仓雕胸针。我不能接受如此贵重的东西而谢绝他的好意,但老师说什么都要我别着去,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涂了漆而散发黑色光芒的胸针上雕有精细的图案,像是百合花。老师告诉我这种花叫做“武藏野百合”,开在武藏野的原野上,是师母很喜爱的花。

达也很快就适应了橡木园的生活,好似我们都白担心了。他会主动上娃娃车,也会挥手表示再见。这些对一般小孩来说或许很正常,却是这孩子发育成长的象征。我为我总是没耐心“等待”而深切反省。

晚餐的话题(尽管总是老师单方面对达也说话)从在树林里发现乌a的巢开始,到石头的种类、泥土中的微生物、树干中流动的树汁声、星球的运行、郊山常见的狸猫或果子狸等,天南地北。达也眼睛发亮地聆听。由起夫先生近来似乎很忙,鲜少与我们同桌吃晚饭。

“达也先生,你要多看多听,因为这个世界非常大。”说了一会儿后,老师再次动起筷子,接着说:“重要的是靠自己做出判断。心中要有明确的意志,以及支持意志的知识。你要有看穿真理的眼睛,不能被别人左右。”我看着抬头直视老师的达也。“听好喽?你要记住这句话,‘与其一知半解地知道很多事,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与其人云亦云地成为一个智者,不如自力自强地当一个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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