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是尼采的名言。我不认为达也能理解如此困难的句子。不过达也始终专心聆听,犹如沐浴在老师温柔倾泻的知识雨中。这孩子最喜欢听老师说话了。
“虽然又小又笨,但不是没有力量喔。”.老师的话题移到生物毒素上。微小的昆虫和植物为了自保而持有的唯j毒素,可以成为对人类有益的药物。
“比方说啊,”老师继续说下去,“住在中南美洲热带雨林的小青蛙,它们身上有一种很强的毒素’只要几滴就能杀死人’但用得好的话’可以带来很棒的镇痛效果,对痛苦的癌末病人来说是一大福音。西班牙蝮蛇的毒素可以做成降血压药。有一种从以色列蝎子的毒素萃取出来的成分,可以包覆脑瘤细胞,阻止它们向_展。还有,美国毒蜥蜴的毒素具有刺激胰岛素分泌的效果,就拿来做成治疗糖尿病的药了。”
“是喔!”我也不知不觉停下手来听得入迷。
“有研究人员说:‘杀人的毒和救人的药只有一线之隔。’人类平常不在意的两栖类、细菌、昆虫、植物、爬虫类等,它们身上用来保护自己的毒素可以变成救人的良药,很棒吧?不能认为小就没用,世上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同一种东西,有人被它毒死,也有人被它救活,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会依使用方法而改变的毒素,其实是千变万化的灵药。所以啊,达也先生,”达也立刻抬头。“你要保有你身上的毒,不要成为一知半解的智者。只有能按照自己想法生活的愚者,才能将身上的毒素转化为有用的东西。这就是愚者之毒。”
老师决定接受由起夫先生并与他一起生活时,就打定主意彻底当个愚者了。不过他体内的毒素成为师母的良药,延长了她的寿命。
照顾小乌鸦就是这时候发生的事。宅邸后面的树林里有个鸟巢,一只刚孵出来的小乌鸦不知何故从巢里掉了出来。老师和达也将这只母乌鸦不屑一顾的小乌鸦给带回来。老师答应让达也照顾小乌鸦,直到它会飞为止。老师从仓库里找出旧鸟笼,把小乌鸦放进去。小乌鸦躲在角落里,一见到人便发出“嘎——嘎——”的混浊叫声。
扶养小生命这件事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吧?达也热心地照顾小乌鸦,宛如找到有别于养蚕的另一项乐趣。乌鸦取名为“小黑”,食欲相当惊人,不但把老师和达也抓来的昆虫、青蛙都吃掉,也吃了一大堆由起夫先生从宠物店买回来的粟穂。
小黑很喜欢达也。乌鸦这种鸟本来就很聪明,小黑很会认人。看它站在达也的肩膀或头上,拨弄他的头发或拉扯他的衣服,我就觉得它把自己当成人类的小孩,总是跟达也玩闹着。它还会跟老师撒娇,跟由起夫先生要饲料吃。但对我和希美很冷淡。希美不喜欢小黑在房子里拍动翅膀,一来便要人把它关进鸟笼里,因此小黑也不喜欢她。
小黑的聪明不止于此。它会把吃不完的食物四处藏起来。这是鸦类常见的贮食行为,所以我常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昆虫尸体而尖叫。此外,它会用嘴巴灵巧地将纯在绳子上的面包和点心拉过去,也会收集发亮的钮扣和瓶盖。达也都会发出r嘿!”的声音来叫小黑,我想他一定是想说“小黑”吧。而小黑也知道达也是在叫它,会啪哒啪哒地跟在他后面飞。
达也会用自己独特且神秘的语言跟小黑说话。小黑也很会模仿他那不可解的神秘用语。例如“啊、咕咕”是达也常说的话,我认为意思应该是“哇I.好好玩”,不知不觉小黑也会说“啊、咕咕”了。看到这种情景,我想起曾有人说过:“这样的孩子,有时会突然像大浪般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等到小黑能够好好地振翅飞翔后,老师决定带它去树林野放。一直以活饵喂食也是为了培养它野放后能够生存下去的能力。老师不断开导达也,乌鸦不是宠物,让它在大自然中生活是为了它好。达也应该听懂老师的话了,明白他和心爱小黑的蜜月期即将结束。我感觉得出他对待小黑已经怀有离别之情,仿佛想把小黑的身影、触感,以及与小黑互动的点点滴滴烙印在脑海中般,时时刻刻形影不离。
令人惊讶的是,小黑也似乎怀抱同样的感情。它会仔细模仿达也的声音,不断地重复再重复……整个家里充满了达也和小黑的神秘对话。
或许达也本能地抱有终将与人别离的觉悟。他被硬生生与父母拆散,祖母也离他而去。只要世上存在着死亡’便无法避免别离。然而这年龄的小孩能够理解这种事,还是太不寻常了吧。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我与达也也有分开的一天,这个念头令我十分慌张难受,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照顾小黑一个月后,由老师与达也一起进行这个严肃的仪式。据说他们两人跑到乌鸦巢的所在地,也就是后面树林的山崖,毅然决然地将小黑放走。小黑顺利乘风展翅滑翔。
“虽然它的飞翔方式还很笨拙,但它先飞到崖下的树枝上,停下来看看我们,然后翅膀就这样啪哒啪哒拍起来,一下就飞走了。他一定是在传递讯息给达也先生,跟他道这样达也先生的心情也能有个了结了吧,老师这么说。我看着达也,但我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老师并未特别安慰他,也没避开乌鸦的话题,因此我只能仿效老师,淡然地面对达也。
又到了为照顾蚕而忙碌的时期。一般的养蚕人家都是向农协等机构采买经过健检的三龄左右的幼虫,但老师采取的手法是让蚕卵越冬后孵化成蚕,再让蚕产卵。这种事来第二年的我已经学会了。才刚孵化的“犠蚕”,也就是一龄蚕,小到眼睛几乎看不到。达也照顾蚕宝宝的兴致似乎比去年更高昂,而且能轻易分辨出“蚁蚕”。
桑叶也长得青翠茂盛,足以应付蚕宝宝旺盛的食欲。幼虫排出的粪便拜桑叶之赐富含叶绿素。据说萃取出的叶绿素可以用来制造牙膏和养发液,这些事情似乎也是在难波科技的研究所进行的,因此老师和达也每天都勤于摘采桑叶。间岛先生在这段时期则是全力保养桑树。蚕吃剩的桑叶也要尽速做成堆肥。
“老师,快看,快来看!”
在桑树园的间岛先生罕见地大声呼叫老师。
听到老师的“喔、喔!”声及达也的怪声音,才刚回家的由起夫先生也跑到桑树园去。直射下来的日光被遍开的桑叶吸收,园里凉爽舒适。间岛先生和老师翻看着桑叶,由
起夫先生和达也则是额头快撞在一起地看着叶子背面。那里有着与白色蚕宝宝明显不同的黑色毛毛虫。因为还是幼虫,所以得仔细看才看得清楚,再加上颜色近似深绿色,难以辨别
“哇,真是太稀奇了。现在还有这个啊。”
老师相当兴奋。他解释说,这是一种野生的蚕,名字就叫做“野桑蚕”,是1的祖先。
“老师,我小时候桑树园里到处都看得到这种蚕,这是害虫喔。”
间岛先生表示,它们会吃光桑叶,所以养蚕人家看到都是立刻驱除。到底打哪跑来的啊?种树专家皱起眉头说。
“哎呀,不行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要看还看不到咧。先拿一点去研究所,其余的就让它们在园子里,我们来观察它们的状况。”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间岛先生边叹气边摇头。由起夫先生回家,间岛先生和达也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我站在继续找寻其他野桑蚕的老师旁边。
“蚕是一种已经完全家畜化的昆虫,从很早很早就开始被人类饲养了。人类要是不给它们桑叶,它们就活不下去,连飞都不会。但野桑蚕是野生的,是一种非常顽强的昆虫。”老师将找到的野桑蚕连同叶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它们会寻找食物而跑来跑去,脚上的吸盘也很强喔。简单来说就是生命力十分旺盛。这个桑树园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野桑蚕,还会结茧,然后还会……”
老师亢奋地说。与其是对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悄悄离开桑树园。
二〇一六年春
时而春暖乍寒,但气候还是一天天暖和起来,海的表情也更加温柔明亮了。我望向海湾。冬天较少钓鱼的加贺先生又会偶尔过来了。去年秋天,他好像钓到不少瓜子鲷、障泥乌贼、剥皮鱼。今天应该也是在钓鱼吧。丈夫就像他说的“比较喜欢陆地”,对钓鱼不感兴趣,而在系于崖下栈桥的橡皮艇上睡午觉。这是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崖上长着几株细叶冬青,耐盐分的细叶冬青将枝桠强劲地伸展到海面,阴影刚好落在橡皮艇上。丈夫委身于怡人的摇晃中,等待加贺先生钓完鱼。
随波摇晃中,丈夫在想什么呢?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公司的营运状况很顺利。泡沫经济崩坏时出现企业倒闭潮,但难波科技成功撑下来了。这是因为泡沫时期大家都扩大经营而惨败,但他逆向操作,毫不犹豫地裁掉在那个时代获得庞大利益的不动产部门及投资部门。公司高层与经营顾问均强烈反对,但丈夫不听。结果狂乱的时代如梦般远去,如今大家都知道他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现在公司如同老社长时期那样坚实地经营着,于纤维业界保有不可动摇的地位。难波科技贯彻制造业者的使命,倾听消费者的需求制造新产品,而且认为认真踏实才是经营之道。它没有野心,把利益回馈给员工和股东,并贡献社会,特别是积极投入当地,也就是武藏野的自然保护活动。不过丈夫并未因此心满意足,肯定没有。他淡然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内心却是空虚的。
我觉得他是为了我才活着’为了无法独自背负罪孽的我而活。在我身边,支持着囚禁于后悔中、懊恼着、时而做噩梦的我,就是他活下去的目的。
我很清楚,丈夫早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了,甚至可以说他向往死亡。他是一具行尸走肉,能拯救他的只有真正的死亡了。他之所以抵抗这个甜美的诱惑,全是为了我。我f想,只有我不在了,才能将他从那个一^-t解脱出来。但如果我自杀,他会更痛苦吧,而且肯定会更加自责。想到他为我做的种种,或许由我来送他一程是最好的吧……这个决定令我无比震颤。
我们只能互相慰藉,同时互相伤害地活下去。不会一直如此风平浪静的。罪孽深重的我们,一定会得到该有的报应而结束人生。这个念头是我唯一的慰藉。
旧饼干盒里的东西我看了又看,就是无法抛弃压在里头那个不祥的过去。这个东西,正是定我们罪过的铁证。皱巴巴的天鹅绒布包着的镰仓雕胸针,是难波师母的作品。她的作品我们在处理难波宅邸时都送给想要的人了,当中有些非常漂亮,但丈夫毫不吝惜地送给当地机构或是和师母有关系的人,因此留在我手边的只有这个。我轻轻抚摸表面。恰似百合的花,正确花名我忘了,听说是开在武藏野的花。我用手指再次抚摸一遍,又拿布包好收起来。
我用发抖的手从胸针下面拿出剪报。发黄的昭和六十一年八月三日的报纸,一则刊载于地方版的小车祸报导。我戴上老花眼镜读着细小的文字,标题是《从山崖坠车起火二人死亡》。
“二日,下午四时十五分左右,一部汽车从调布市深大寺〇〇山崖坠落,直接坠落在约八公尺深的草地上起火燃烧。经附近居民通报后,消防人员立即赶往灭火,但火势猛烈,大火扑灭后,发现加藤义彦(四十五)、石川希美(三十六)的遗体。加藤坐在驾驶座,石川坐在副驾驶座。两人洽公返回途中,因下坡道弯曲,警方初步研判是加藤驾驶失误所致,目前正在确认遗体并详加调查原因。”
我已经读过好几遍,都可以背下来了。
这是报导我挚友死亡的新闻。我花了好长岁月才能平静地阅读,同时说服自己,过去再也不能改变了。
丈夫觉得住在车祸现场太痛苦,于是搬离武藏野。他在世田谷区的大厦里买了房子,两边轮流住。而我如今来到遥远的伊豆海边。虽然我很清楚,我们企图逃离过去的逃避之行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一九八六年春
从那时起,在家里碰到加藤律师时,他一定会问我诸如“还好吗?”、“还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之类的话 最近他不太带希美来,我想是因为律师事务所工作状况的关系,也不敢过问到底怎么回事。希美有时也会一个人来,所以应该没事才对。每次加藤律师叫我时,我就会跟他商量达也的事、自己未来的事,想到什么谈什么。即使与法律无关,加藤律师也不会露出半点不悦的表情,有不明白的事还会细心帮我查清楚。他不仅知识丰富、有行动力,还是一位能够体贴对方心思的优秀律师,难怪事务所生意兴隆。
来难波家办完一些事务手续而要离开时,加藤律师边接下我递给他的鞋拔边说: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于是我送加藤律师到停车处。远远传来书房的落地窗被打开的声音。回头一看,戴着草帽的老师正从窗外的走廊走进庭院,前往养蚕小屋。加藤律师在宾士车旁边和我面对面。
“是达也的事……”
“嗯。”
“你愿意让别人领养他吗?”
太突然了,我一时哑口无言。领养?想都没想过。
“我有个律师朋友专门在帮人处理领养手续的事。呃,我这么说还请你别生气,你觉得达也在这里幸福吗?”
“您是……针对我扶养他这件事吗?”我的声音颤抖。
“也包含在内。抱歉,我不会委婉的说法。但我想对那个年龄的小孩来说,比起血缘关系,在安定的家庭中成长更重要。”
“也就是说,在有父母的家庭……”
被爱护,得到充分的教育与训练,不必为了躲债而一再搬家——我在心中继续说完这段话。如今我才注意到,我从未站在达也的立场来看目前的状况。一直跟着没判断力、没经济能力又不可靠的阿姨搬来搬去,还差点被见死不救,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呢?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决心和达也在这里生活下去,但那是我的一意独行吧?考量到那孩子今后漫长的人生,说不定会添更多麻烦。我黯然地看着加藤律师。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不但经验丰富、聪明机智,而且能够客观地从各种角度看待事情。“照他所说的去做就对了”这个想法在我内心扎根了。
“我觉得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
“嗯。如果不必扶养那个孩子的话,我觉得你……呃,可以过更不一样的生活。”
我沉默了。该说是被打败了,还是被迫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呢?反正我大受冲击。达也跟我,我们居然可以分道扬镳?
“你应该多为自己着想。你全心全意为了扶养达也而牺牲自己,但这太勉强了。”
没错。来到难波家,受到好多人的帮助,如今正处于巅峰。一直到前几天为止我都还这么想。好幸福,但那是我的幸福,并非达也的幸福。为何我没发觉到呢?坚决扶养可怜的外甥,是为了贯彻我的生活方式。
“我会想一想……”我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回答。加藤律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散发一股内敛的男用古龙水味。
“你可以再任性一点的,因为你还年轻啊。”
他直直看着我。能够连眼都不眨地直视对方,一定是因为他相当有自信吧。这个人能洞悉一切,能看穿人心深处最纤细、柔软的部分,然后轻轻使其动摇。或许他已经看出我并非真心爱着达也,甚至看出我暗恋由起夫先生。
能干又明快的律师满意地说了声“再见”,坐进车里。我茫然地看着宾士车驶去。
“达也,你说说看‘叶子’,‘叶、子’。”
达也用莫名其妙的表情抬头看我。这阵子,我们晚上回到房间两人独处时,我便卯起来教达也说话。这是一场赌注。如果达也奇迹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就忘了把他送人领养的事。可是,如果他叫不出来……一定叫不出来的。换句话说,我的心已经偏向放开这孩子加藤律师提出的新选项’一天一天在我心中膨胀。这位办事极有效率的律师已经帮我找到愿意收养达也这种残障儿童的夫妻协会了。据说他们皆有高度意识’也会给予养子充分的教育。我拿到一本册子,里面收录这些养父母所写的手记。阅读后,感觉每个孩子都过得很快乐,也都往更好的方向迈进。
我的心确实动摇了,或许我这个阿姨能为达也做的最好安排,就是让他回到温暖的家庭中。要下决定就得趁早,正如老师不到一个月就让小黑返回大自然那样。这么一想,觉得当时想像和达也分离时好难受,似乎就是,种暗示。
匡哪丨
我一时恍神,洗好的碗盘掉下去,破了。
“对不起!”
老师带着夹鼻眼镜慢慢走过来看向厨房,见我正蹲下来捡拾破裂的碗盘碎片,便走进来帮忙。
“啊,我自己来,所以……”才刚说,我的手指就割到了。
“看,我就说吧。”老师拿急救箱过来。
n这点小伤不要紧的。”
我用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冲洗手指。老师拿出药膏要我坐在椅子上。
“老师……”我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我想把达也送人领养。”正用透气胶带帮我缠
手指的老师突然停手。“跟由我扶养比起来,这样做肯定对他比较好。”我又连忙补充这不是我个人随便的专断独行,“是加藤律师建议我这么做的。”
“加藤律师?”老师扬起双眉看着我,又低下头,用力帮我缠好胶带。“是喔,加藤律师啊。”
我等着接下来的话,但老师一直默不作声。
没听到老师明确表示意见,令人不安。因此我向希美吐露此事。其实我本来就想先找这位挚友商量的。我已做好她会大吃一惊的准备。我跟希美说,我一直在思考达也的事。说明过程中,我发觉自己举出好几个放弃达也的正当性来寻求希美的认同。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希美没有任何回应,于是谈话虎头蛇尾地结束。我们并肩走了一会儿,藉着陪我买东西的名目,我们晃到城山下面。在常去的商店街买完东西后,再沿着野川走回家。
希美好像陷入沉思中。这对一向做事明快的她来说太不寻常。我终于受不了沉默而开□:.
“我还没做出决定,只是加藤律师像自家人那样为我们设想了许多。”
这时希美突然抬头,严厉的目光盯得人动弹不得,希美的步伐变得粗暴,踢散了河边丛生的蛇莓,圆溜溜的红色果实被踢飞了好几个。与我们擦肩而过、骑着单车的高中生哼著〈折翼天使〉这首流行歌。
“由起夫先生帮忙代尽父职,我很感激,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家人。加藤律师说达也需要安定的环境,我才注意到这件事。”
“由起夫不行吗?那由起夫当爸爸,你当妈妈呢?因为由起夫喜欢你。”希美说到这里突然闭口,然后又说:“真的啦,我知道。”
“别开玩笑了。”
我想爽朗地一笑置之,但做得不好。她说“我知道”——
“我不是开玩笑。之前也说过吧?自从你和达也来了以后他就变了。”
“也许你说的没错,达也很喜欢由起夫先生,由起夫先生也很关心我。”
“我不是指这个。由起夫他……”
“由起夫先生有喜欢的人了。他一接到电话就会出去。”
希美像要发出“啊……”的声音似地吐了一口气。
“希美,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人。那电话跟工作有关吧?他有时也会在工厂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的样子。再说,由起夫真的很疼惜你,我想他也会反对把达也送人领养的。他是真心想当达也的爸爸。”
我无力地摇摇头。明明只是青梅竹马,为何如此了解由起夫先生的事,甚至知道空虚、没有自我的由起夫先生真正的想法?
“我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希美乖乖道歉。
来到城山的山脚下,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我知道希美没打算来家里。我想再多听听由起夫先生的事,但她说起了其他事情。
“我的名字希美念成‘kimi’对吧?其实我爸妈取名字的时候是念成‘nozomi’的,但我讨厌那种念法,就自己改成‘kimi’了。”
说完这句后,希美只说“那今天就这样。”接着便回去了。
我伫立在原地,目送穿着芥末绿针织衫搭配白色裙子的希美走过野川上的桥,快步消失于前往甲州街道的方向。
希美换了名字也换了脸,还跟不是由起夫先生的由起夫先生若即若离地相处着。老师说,由起夫先生是个可怜人。希美知道他为何可怜吧?也知道深夜打电话来的人是谁吧?这个深不可测的谜令人打起哆嗦。连结那两人的是什么?我想应该不是男女情爱这种甜蜜的东西。这个藏在由起夫先生和希美心底的秘密,让两人至今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简直像是沉重地躺在冰冷大西洋深海中的铁达尼号残骸般。由黑暗及水压隐蔽的海底墓场……他们的灵魂想必是被这种受诅咒的地方给囚禁着吧。
我先回家把采买的东西整理好后,又出门去接达也。最近橡木园的娃娃车会开到城山下面,真是帮了大忙。这一带上橡木园的小孩只有达也一个而已。涂成蓝色的小巴士到了。我从窗户瞥见达也,这才注意到他的脸晒得好黑。挥手向老师和同学道再见后,达也下车,看见我便露出微笑。他的表情也变丰富了。
我牵起他的手往上坡走。
“达也,我听希美阿姨说,她的名字其实应该念作‘nozomi’。”我已养成什么话都对达也说的毛病了。我想我不是说给达也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希美阿姨还是希美阿姨吧。”
就像由起夫先生还是由起夫先生一样。就算是由许多虚构的事物组成的人,在我心目中,希美仍是无可取代的挚友,由起夫先生也仍是我所恋慕的人,不会改变。这么一想,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我只能跟老师一样下定决心。我要感谢这两人对我的付出。
“达也,如果由起夫先生当你真正的爸爸,你觉得怎样?”达也抬头看我一眼,又马上被周遭树林传来的鸟叫声吸引去了。“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如果这样的话……就不必去想送走达也的事了。刚刚希美说:“由起夫真的很疼惜你。”这个“疼惜”一定是表示他对我以及达也的好感吧。即使如此,梦想能和由起夫先生结为夫妻一起扶养达也可获得原谅吧。只是梦想达也能够开口说话,叫由起夫先生一声“爸爸”的话。
“达也,你说‘叶子’看看。”
我故意大声说,并用力握紧他的手,但他依然心不在焉。我们三个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吧。我会一直是这孩子的“叶子”,而由起夫先生会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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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小达,你回来啦。”
间岛先生从桑树园叫达也,达也跑过去。这孩子正一步一步以自己的速度融入环境中。在这种状态下又把他托付给别人是明智之举吗?我一颗未定的心动摇不已。
达也伸直背脊,抬头看着桑叶。间岛先生把树枝拉下来指着,我也凑过去看。一个不像蚕茧那么圆且偏绿的茧黏在桑叶背面。
“啊,这个是……”
“没错没错,这就是野桑蚕的茧,会越来越多。老师上次找到时还只是幼虫而已。”
不知道的话,真不会注意这个孤伶伶的茧。茧中孵化出来的成虫已经飞走了。“虽然老师说放着别理它,但如果不在茧的阶段加以扑灭,成虫就会再产卵,到时候会多得不得了。”
达也一直跟在间岛先生旁边。我在客厅角落坐下来,将籐篮放在膝上。里面又有好多手指编织的小花了。难得学会这种编织法,我想做成床罩送给希美。应该来得及在圣诞节之前赶出来吧。我把毛线绕在手指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在庭院玩耍的达也。其实我从没到过希美的房间,根本不知她是否睡在床上,却想做成床罩。真是的,我叹了口气,动起手指。只要专心编织,就能忘却一切。
“嘎!”好像听见乌鸦的叫声,我抬起头来,想起小黑的事。它现在在哪里呢?应该已经忘了被我们捡到的事、忘了达也,回到大自然中生活了吧。
达也放走了小黑,我也该放走达也。或许几年后,这件事也会变得没什么大不了,只会偶尔想起而已。
我必须做出决定了。
一九八六年夏
“那么路上小心。幸好雨停了呢。”
老师送我和达也到玄关。我们要去参加橡木园的亲子露营活动,预定在奥多摩的露营区待上两天一夜。到昨天中午过后还在下的雨也停了,今天完全放晴。我已经准备好两天的食物放着,也把家里打扫干净了。.
“别那么担心啦,我们两个都是大人了,总有办法的。”
老师还穿着睡衣。
“您要记得吃药喔。”我站在玄关,将确认过好几次的药、餐具和换洗衣物该怎么处理等昨天都交代过的琐事又叮咛一遍。老师微笑地点点头。
“老师,您不能开着窗户睡觉喔。”
“好、好,我知道了。”
曾有一次下大雨的夜晚,老师在书房开着窗户睡觉,结果师母的镰仓雕作品全都淋湿了。
我用余光瞥见达也将一个东西滑进老师睡裤的口袋里。仔细一看,是用薄纸包着的落雁。昨天保育员说这是他从金泽带回来的名产,发给班上同学。达也也把这种薄薄的甜点拿给我吃。现在他把最后一个悄悄放入老师的口袋里。我知道他是因为f看我把药盒放入老师的口袋里,才模仿这个动作。我想骂他,但放弃了。这是达也送给老师的临别礼物吧。不久老师便会发现这小鬼的恶作剧,然后笑着将可爱的落雁放入口中吧。
“那我们走喽。”
我牵着达也的手走出玄关。我要达也回头跟老师挥挥手时,他停下来大叫:“呜伊,咕哩!”这是表达愤怒或不安的声音。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老师一直说:“快走吧。”朝我们挥手。我几乎是拖着达也踏上坡道,但达也以要甩开我的手的气势转身,因此我们一起往回看。老师穿着蓝色条纹睡衣,像是要伸懒腰似地把手举了起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生前的老师。
虽说是露营区,但我们住在小木屋,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在河里玩水时,为了不让人看见达也背上灼伤的疤痕,我让他在泳裤上面多穿了件T恤。不论在组合树枝和一的活动时间,或是亲子一起动手煮咖哩饭的晚餐时间,达也都不开心。他始终远离营火,我让他听陶铃的声音了,他的态度依然没变。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希望他开心一点,可我自己也心神不宁。晚上和达也两人共睡一张床也睡不着。
所以隔天的定向越野赛途中,看见橡木园园长和达也的导师从森林小径中仓皇跑来时,我就知道出事了。
难波老师于睡眠中狭心症发作。据说早上由起夫先生发现时,已经全身冰冷。我又再次尝到情绪麻痹的感觉。惊慌失措、悲伤等人性化的情绪全没出现。
我们搭园长的车回到深大寺。达也坐在我旁边,一直将没聚焦的视线盯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我没对他做任何解释,他却明白心爱的老师已不在人世。对他而言,又失去一个无可取代的人了。
往事重演。我想我也安慰不了他了。
整个家里里外外乱成一团。几辆警车停在外面。据说不在医院而在家中突然死亡,就得先当成命案处理。检察官进入书房调查老师的死因。幸好由起夫先生很冷静,或许他的情绪开关也磨钝了。他淡淡回答警察的询问,配合进行事务性的手续。
不久,加藤律师和希美也过来了。希美将原本齐肩的长发剪短了。一看到她,我便觉得放松下来。
“要不要喝茶……”我边张望着大剌剌于家中走来走去的警察,边想退到厨房去。
“不必了。”
达也发出“叽叽叽”这种咬牙切齿似的呻吟声,希美把他连同我一起赶到里面去。好长的一天,不,是好短的一天吧?
听希美说,老师常看的那位医师来家里开立死亡诊断书。中午过后,警察都离开了,家里突然冷清起来。我这才走出房间,到厨房做饭。明明不饿,却不知为何觉得非 。饭不可。捏着饭团,我的心终于动起来,眼泪潸潸不止。老师死了,老师死了……我喃喃自语,像要把这个事实刻在心上。
没人伸手去动饭团,就这么任其变冷。连达也都紧闭双唇,全身一动不动。到下午很晚了我们才看到老师,希美、达也和我三人一起看的。警察走后,换葬仪社的人来,里里外外又忙成一团。老师穿着昨天早上道别时那件条纹睡衣。我连双手合十都忘了,凝视着老师的遗容,然后空虚地望着枕边的亚硝酸剂舌下锭。
“检察官和医生都说,是在睡眠中心脏停止的。”希美从我背后说:“所以来不及吃药。”
没有伸手去拿药的样子,由起夫先生发现时,老师只有微微皱眉。而身体不再僵硬的此刻,已经恢复平时温和的面貌了。
“为什么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呢,明明很少家里没人的。”
“就算你在家,我想结果还是一样的。半夜老师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晓得吧?因为待在同一屋潘下的由起夫也没发现。”
希美缓缓抚摸我的背 我只是一个帮佣而已,不该被安慰的。家人……唯一的家人是由起夫先生。因为即使没有血缘关系,老师也已经这么认定了。
到了傍晚,我才有办法郑重地对由起夫先生说出吊唁之辞。他安慰我,也安慰达也。
“变成这样,很抱歉。”他最后只有咕哝了一句。
加藤律师和希美一直待在这里。难波科技的职员代为出面接待赶来吊唁的宾客。由起夫先生和葬仪社的人商量时,加藤律师似乎也在场陪同。好多邻居前来帮忙,于是我无事可做,光坐在移到客厅的老师旁边。
葬仪社的人帮老师换上丝绸制的和服,脸上盖着白布。我突然想到达也会不会太激动而大闹,但无需担心,他一直待在我身边,须臾不离。我觉得他不是害怕,而是为了陪伴六神无主的我。
我完全茫然自失。母亲过世时我还比较坚强吧。
“达也,要不要去老师的书房?”
我带达也到静悄悄的书房去。客厅尽是陌生的吊唁客在进进出出,不是家属的我们在那里反而奇怪。
老师常待的书房没有改变。感觉佳世子师母手作的镰仓雕家具和文具都在悄悄诉说主人不在了。我坐在榻榻米正中央,仰望涂漆匾额。歪着脖子的小鸟再也无法俯视佳世子师母心爱的老师了。我环顾书房,这时我忽然有股异样感。
再看一次,依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全都和老师在世时一样。昨天老师还在这里看书,坐在桌前查资料、打瞌睡,这些迹象都还很浓厚。
究竟是什么让我感觉不对劲呢?不晓得,一定是我的心太乱了。乌鸦在远处鸣叫,明明是不吉利的鸟,达也却表情一亮,于是我对他说:“或许小黑也来跟老师道别了。”乌鸦在外头叫个不停。
当晚及丧礼前一晚的守灵夜,希美都住在难波家,真谢谢她。
心脏有问题的患者,在睡梦中发作而丧命的例子并不罕见。告别式上也能听到“但我们要当成这是好的往生方式,因为不必再受病痛折磨了。”这种声音。这是长年住在深大寺,一些比老师还年长的人所说的话。间岛先生穿着穿不惯的丧服,自始至终都像是在生气似地胀红着一张脸,双手在膝上握拳。我和间岛先生彼此用眼神传达心情,虽未交谈,但已足够。
藤原太太的女儿从滋贺赶过来。她跟由起夫先生致意说,藤原太太一直吵着要来,但自从动过胆结石手术后,又得了胆奖炎,身体状况不佳,于是由她代藤原太太来参加。得知老师的死讯后,藤原太太身体更差了。这位前任老管家的感叹不难想像,搞不好还会责怪我说,明明一再提醒你要注意的。真希望她干脆过来痛骂我一顿,这样我还会好受些。
总之老师是仰躺着去世的。只有背部出现尸斑,证明这推测属实,同时还有病死这个诊断结果加以佐证。希美说的没错,即使我人在家里,老师仍然难免一死。不过我还是很后悔,就算结果不变,我也希望能在老师身边。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要命,但还是无法不这么想。
老师给予我活下去的力量,教导达也看事情的方法。他说世上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要达也对四周的森罗万象加以观察,感到惊奇、赞叹,并爱护这一切,告诉他这么做的重要性。尽管达也不说话,但他肯定在心中的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事了。
我也开始思考我的未来。以要下人生的决断来说,兴许这是不错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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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继续在这里工作吗?”
告别式后没多久,我正襟危坐地询问由起夫先生。他边挂心表情僵硬的我边回答:
“那当然。就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不会改变。”
跟之前一样——我是帮佣,服侍由起夫先生这位新主人。这种事还用说吗,可我却像是被一根小荆棘给刺到了。
“谢谢你。”
我低头行礼。由起夫先生放心地微笑,将视线落在报纸的那一刹那,我下定决心了。这样一边暗恋由起夫先生一边在他身边当佣人,实在太痛苦了。
我深知这是我任性的想法。难波老师和由起夫先生对我恩重如山,不过将来若是发生由起夫先生获得人生伴侣这种决定性的大事,我仍得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我实在无法承受。同时我也决定将达也送人领养了,那孩子需要一个新环境。
我打电话告诉加藤律师我的决心,他回答:“T解。”必须先将达也送到儿童谘询中心。他们确认身为代理母亲的我真的无法养育、有送人领养的意愿后,就会送达也到儿童安置机构,等待别人领养。
“没问题,我已经请专门处理领养手续的律师朋友特别帮忙了。希望达也能够到一个了解他、会好好照顾他的家庭。”
“拜托您了。”
我看着在庭院眺望树林的达也的背影,无力地说。然后迷茫地想着,达也终究没能开口叫我“叶子”。
去儿童谘询中心的日期决定了,希望我们正走在对达也而言最佳的道路上。我无从得知一个不会讲话的五岁儿童在想什么,但达也一定不愿离开这里,因为对他来说,这里也是待起来很舒适的地方,可我必须狠下心来带他去。起初他可能会因为不习惯而哭泣、封闭自己,但总会获得一个温暖的家。这是我无论如何都给不起的。
然而由起夫先生听到我的想法后强烈反对。
“你错了,把达也送人根本是乱来。”
“这件事跟由起夫先生无关。”我刻意说得很冷淡。“这是我和达也的问题。我无能为力,希望那孩子能在健全的家庭中成长。”
“健全的家庭……”
由起夫先生张口结舌,脸色明显改变。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令我不知所措。
“我想过要当达也的爸爸。”终于,他小声咕哝说:“我以为我可以。”
他似乎想慎选用辞,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如果跟你结为夫妻……”他不知为何表情痛苦,像是勉强挤出话来。“我们一起扶养达也的话,那该多好。这不是为了达也,是我内心的希望。我希望你和达也都能一直在我身边。”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到底是开心?不敢置信?还是困惑呢……我明明一直很期待听到这些话,却高兴不起来。
“可是……不行,我不行跟你结婚。”
是因为打电话来的那个人吗?话都到嘴边了,但在说出口前的瞬间又咽了下去。
“谢谢你这么说。”我全然无视他的话。若不回答得如此冷淡,我不是太悲哀了吗?“是我提出请你代为当达也的爸爸这个过分要求的,所以你就忘了也不要紧Q”
“不行!虽然我没立场说这种话,但怎么可以把达也送走。听好了!我来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我真不愿听到这些。才说想跟我结婚,马上又说不行。根本不知道这有多伤人,我的身心都要碎了。
我从正面凝视由起夫先生那前所未见地暴露出强烈情感的脸。右眼角的伤疤忽地凸显。这是假的……让佳世子师母认定是亲生儿子的证据,为何会出现在眼前这个人的脸上呢?我十分冷静地思考这件事。
“是吗?由起夫这么说吗?”
还不能告诉希美我已经决定要离开难波家,但我把和由起夫先生之间的谈话内容跟她说了。
“我觉得是我不好,我不该说出让由起夫先生误会的话,他认真了,所以就……”
“由起夫才没那么笨。”希美口气严厉,“我认为他是真心想跟你结婚,这纯粹是他的心声。”
“我不知道。跟由起夫先生结婚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我的嘴唇微微发颤。“希美,为什么由起夫先生到现在还没结婚?”
希美难得语塞。
“我也不晓得。不过由起夫一直很孤单,我觉得他内心一直有个东西没被满足。身为难波家的独子,他的表现相当出色,大家都觉得他该结婚成家了。如果那个对象是你,我
也会很高兴,会祝福你们。可是呢,人的本质这种东西,谁也不会知道。”
我吃惊地回望希美,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太多了而噤声。这个人——不只是由起夫先生的青梅竹马而已。我的本能如此告诉我,她十分了解由起夫先生,而且有种无法抗拒的宿命硬将他们两人绑在一起。
说不定我之前整个误会了。由起夫先生并非难波由起夫这件事,本人及希美恐怕早就心知肚明了。若是他明知如此还待在这里?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沉睡于海底且腐朽殆尽的豪华客轮突然醒来的幻觉。卷起的泥沙、结冰的水……我感到全身战栗。改变了容貌及名字的希美,以及冒充别人的由起夫先生。我越来越觉得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搞不好是一出精心策画的大戏。莫名卷入这出荒谬大戏的我,又是扮演什么角色?
烦恼不已时,我甚至想找加藤律师商量。可是把事情告诉他这样地位重要的人物,等于破坏我和老师之间的约定,把事情给公开了。我还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能吐露这小小疑问的对象,只剩下间岛先生而已。不过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我只能在修剪作业的休息时间端茶出去,在跟他闲聊时有意无意地问道:“由起夫先生和希美是什么关系啊?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只是青梅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