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岛先生慢慢地点燃hi-lite,吐了一大口烟。
“这个嘛,我这种园丁哪会知道。”
一如一的回答。我并未期待他知道什么,因此没特别失望。间岛先生望着明亮夏日下闪耀的深绿庭园,像是在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
“我二十岁出头时被抓去打中日战争,而且马上被送去中国,那是昭和十五年的事,那场战争真可怕。”
不见身影的山鸽发出拘谨的叫声。间岛先生香烟上的烟,往山鸽所在的树林方向飘去。
“我被送去一个叫河北省的地方。那里一眼望去全是平原,是个贫穷的农村。可是八路军——共产党的军队——收编那些贫穷的农民来打游击战。日本军全力扫荡八路军。我们没办法慢慢分辨对方是兵士还是一般老百姓,长官下令,把全村百姓都当成敌人.…:J间岛先生边看着远方,边用平时的沉稳语气说:“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国家、为了天皇。但战争打久了,.军官和士兵的心都变得残暴起来,也忘了初衷。于是以训练为借口,用残忍的方式虐杀中国俘虏成了家常便饭,因为违抗命令就会被处决。我们以讨伐之名攻击村落,在那里干的事简直让人说不出口。那时我的心就死了,不,是我刻意让心死去的。身为一名步兵,只能那样苟延残喘了。”
想不到对花草树木呵护备至的种树专家竟有如此惨烈的体验。
“结果我运气太背,居然苟活到那场人间炼狱终结。战争末期,在我被送往南方的前一刻,战争结束了。我在天津听到战争结束的消息,从青岛搭上返航的船。同部队的家伙
全挤在甲板上,彼此互看真是痛苦,因为大家的眼神都一样。一副把心一横,无论干出多残暴的事都要活下去的眼神。脏兮兮的脸上只有眼珠是亮的。”
间岛先生“呼——”地吐了一口长气。指间的香烟不知何时变短,烟灰轻轻掉落。他以过强的力道将烟蒂捻熄在烟灰缸上。
“他们两个的眼神就像这样。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但我不能问,也不能说什么。”
无论干出多残暴的事都要活下去……?
我虽不能理解间岛先生所说的那两人的关系,却莫名其妙地认同。这个由起夫先生究竟是谁?希美以为在追她的那个幽灵又是谁?
在橡木园即将放暑假前的某一天,达也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不是痛苦的惊叫声,更像是高兴的欢呼声。我边用围裙擦手,边走到书房。
老师的书房如同生前一般。达也依然获准自由进出,我看到他趴在地上。
“你在干麻?”
“啊嘎叽咿——”达也指着地上。
“啊,惨了!”
地上有一长排蚂蚁,从落地窗行经窗边的露台及老师睡觉的榻榻米,形成一条细长连贯的黑线。达也趴在地上沿线寻找蚂犠的目的地。蚂蚁究竟跑到房子里找什么?我也很好奇。老师不在,这里不会有饼干屑,我也照常打扫没偷懒。蚂犠行列的前端消失在墙上的书架里。似乎是立在最下面的那本厚重的《原色岩石图鉴》吸引蚂蚁过来的。我用两手抽出那本沉重的书,找到蚂犠钻进去那一页翻开。
我和达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的东西,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件事。那里夹著薄薄的落雁。那天——老师送我们出门的早上,达也悄悄放进老师睡衣口袋里的东西。我把它拿出来。薄纸破了,落雁碎裂,碎屑从薄纸的破洞掉出来。应该是夹进这本厚图鉴里的关系。这件事只有老师做得到,但他为什么要把落雁夹在图鉴里?达也也呆愣地抬头看着我用手指捏着的落雁。
老师往生时穿的睡衣是我洗的。我洗好后收进衣柜里,那时并未发现这块落雁,我以为老师吃掉了,但不是这样的。我的视线回到钉在墙上的书柜,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终于知道老师往生时我感觉到的那股异样感是什么了。
书的排列方式变了。我每天都会进来打扫一次’即使不那么明确,也大致记得书的摆放位置。是谁将书重新排过了?当然是老师吧,除此之外别无可能。是为了将落雁夹进图鉴里吗?
怎么可能。我不认为爱书的老师会这么做。再说老师对书本的排列方式有所坚持。我用掸子掸灰尘时’如果不小心把书插进别的地方,马上会被重新排好。他说他都是照自己的排列原则排书的。此刻看来,书籍的排列方式乱七八糟,不但顺序不对,书背表面也凹凸不平,像是粗暴地乱排上去的。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将书从书柜上拿出来再放回去,而且放得很急的人,不是老师。
我看向书柜前老师铺棉被睡觉的地方。老师丧命之处。老师的狭心症是在这里发作的。不过狭心症是可以被诱发的,因为老师有幽闭恐惧症。老师的衣服没乱,没有与人争吵的迹象,只有背部有尸斑,因此检察官判断是仰卧入睡时死亡的。并非命案,只是单纯的病死。
不祥的影像浮上眼前。老师熟睡中,有人在他的身体四周紧密叠起厚厚的书’让他动弹不得 不,不对,即使被书包围起来,身体上面还是空的,不算是密闭空间。我再次环视房间,达也j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眼睛追着我的视线。我的视线被佳世子师母的镰仓雕匾额吸引住。我将落雁放进围裙的口袋里,把书桌前的椅子拿过来,一^-1去后凑近看。厚度将近两公分的大匾额,用绳子吊在钉得$的挂勾上,底边放在门楣上。不这样稳稳挂好的话,那重量压下来可就危险了。我把脸贴在门楣上仔细检查,发现关键的痕迹。门楣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长年放在门楣上的匾额在灰尘上留下了痕迹,而这个痕迹有点偏移了,表示这块匾额曾被拿下来再放上去。
我茫然伫立在椅子上。老师入睡时,身体被人用图鉴和学术书等厚重书籍围起来,上面再用这块匾额盖住。漆黑中,醒来的老师陷入恐慌,引发狭心症。他的手不可能搆到放在枕头上的舌下剂。应该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吧。
不过老师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拿出达也偷藏的落雁夹在书页里。虽然难免一死,但可留下讯息。
老师……老师是被杀死的。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应该要去警察局吧。可是我看到的东西能算杀人证据吗?有人从书柜拿书出来又放回去。匾额的位置动过了。就这样?他们最后一定会说这有很高的可能性是老师自己做的。不,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困住了我。
能够完成我所推导出的杀人行为的,只有由起夫先生,因为那天待在家里的只有他。而且知道老师有幽闭恐惧症的人,只有由起夫先生和我。
那个人有杀害继父的动机吗?感觉只要起了疑心,任何推理皆能成立。由起夫先生以巧妙的手法冒充了这个家的继承人?能够拥有难波家的财力及社会地位这点应具有充分的魅力,但总觉得这个想法与由起夫先生不搭。如果他是那样野心勃勃的人,个性应该会更贪心、强势才对,可他与老师一样没有欲望、没有邪念,只有愚直和简朴 希美说这种性格叫“没有内在”,老师则说是“无色透明”。
不过我又了解由起夫先生什么?我既不知他的秉性,也不知他的成长经历。间岛先生说他是“无论干出多残暴的事都要活下去”的人。淡泊如水的由起夫先生也有为了活下去而贪婪的时候吗?表示他是从某种苦境中幸存,而那痛苦足以和间岛先生于战争中的体验相匹敌?
这已经不能找希美商量了,因为她与由起夫先生关系匪浅,可说比佳世子师母、难波老师都更了解由起夫先生。如果让她晓得我知道由起夫先生是冒充的,而且质疑老师的死因,她一定会告诉由起夫先生。
“达也,杀死老师的搞不好是由起夫先生,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能吐露真心的人只剩下达也了。我向这个即将分别、惹人怜爱的伙伴诉苦。他则是专心倾听我这个笨阿姨的叨叨絮絮。
“因为你很喜欢老师嘛。我跟你说,老师把你给他的点心好好地放在口袋里喔,说不定老师在死前想要跟你说些什么。”
我看着达也的眼睛,他的瞳孔颜色和可奈一样是淡褐色的。我有时会觉得这对瞳孔仿佛无机质的玻璃。当可奈不愿别人介入而收起情感时,经常会出现这种眼神。达也凭着动物性的直觉,或是一种为弥补缺陷而特别发达的能力在探究真理。我连忙把话说完。
“就算真的是由起夫先生做出这件可怕的事,我也会当作没这回事。我早就决定当个愚笨的人了,达也,这就是愚者。什么都不说,带着体内的毒素活下去。虽然不知道这个毒素会一直是毒,还是有可能会变为良药,但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达也,你也要照老师教我们的那样活下去。”
我从达也的T恤上面抚摸他那被伤疤弄皱的背,紧紧抱住他。小外甥拼命扭动身体,挣脱我的臂膀,并用冷硬的眼神看着我。我看出那平板的玻璃深处隐约冒出怒火,倒抽了一口气。真后悔说出这种轻率的话。在我心目中,由起夫先生是暗恋对象,但在达也心中,老师比由起夫先生更重要。单纯的小孩子不懂大人为了自己而狡辩的歪理,他们那明快且毫不留情的感受一直在判断“好”与“坏”,特别是像达也这样的孩子。我硬抓住达也,将他紧紧抱住。
达也心中的毒……我刚刚把它种下去了。
我将佳世子师母手:镰仓雕胸针用一块天鹅绒布包起来放进小盒子里。我没有任何珠宝饰品,这是我最重要的宝物,也是日后追忆老师与达也的纪念品。我开始慢慢整理身边的东西。已到儿童谘询中心面谈过几次,加上加藤律师的说情,事情正往送走达也的方向前进。也已经事先拜托橡木园,日后达也要是去了安置机构,也请让他继续上学。这样就能减少环境剧变所引起的困扰了。
我委婉地告知由起夫先生,领养手续正逐步进行中。我已决定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我都会原谅他。我要成为一个信己所信的愚者。等达也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也打算离开他。这个决心让我更坚强,所以此刻我才能够平静地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十分冷彻的目光来观察最近由起夫先生经常表现得很紧张。我可以感觉出他周遭的气氛总是绷得很紧。该不会是察觉到我对老师的死因起疑了吧?由起夫先生和希美的关系也怪怪的,与之前的印象刚好相反,由起夫先生不再处处被动,仿佛有个毁灭性的东西在刺激他行动。而面对那样的由起夫先生,希美则是显得虚弱无力,不再摆出那副旁观者姿态,反而像是嗅到危险气息的森林小动物般畏怯不已,完全变了个样。
老师过世后,加藤律师和希美比较少一起来难波家办事,但希美会专程为了见我而爬上城山。宛如惜别般、宛如欲将武藏野的风情烙印在脑海中般,我们在深大寺附近悠闲漫步。阴凉的山路、夏草丛生的河岸、绿叶沙沙作响的杂木林。时而看看小啄木鸟倒吊于树干上的身影,时而被唐突过马路的山鸡给吓到。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希美与我并肩,看着前方开口:“你一直以为是我帮了你吧?”
“嗯,真的很谢谢你……”
“不是这样的。”
“咦?”
“是你救了我。”
我停下脚步,仔细看着希美。她也没移开目光,回盯着我看。冷艳的美人。短发也很适合她。我忽然想到,希美原本长什么样子呢?不,长相如何都无所谓。就算没见过她真正的样貌,我也喜欢这个人。喜欢她不谄媚、不卑不/L,只向前看的生活态度,以及遭遇困难也不屈不挠的心。不过她某些地方很脆弱,且深不可测。
“我也多少帮到你了吗?如果是,那就太好了。”
我想我再多问她也一定不会告诉我,于是我只微笑地回了这句话。
“遇见你真好。”希美因为害羞故意大声说,然后立刻露出认真的表情,“所以啊……”动过双眼皮手术的杏仁形双眸,映现出两个我。“我希望你幸福快乐,希望你长命百岁,把过去的分都幸福回来。”
我想起希美曾在小金井神社说:“我才不想长寿。”不想幸福活下去的人希望我幸福……不知为何好难受。我想她已经知道我决心要离开了。我们不约而同拥抱彼此,在野川潺潺的堤道中央。
儿童谘询中心通知要带走达也。他们会先观察一阵子,然后送去安置机构。已经不能再瞒着达也了。
“达也,叶子不能再跟你住一起了,所以我会帮你找新的爸爸妈妈。在找到之前,你必须先跟其他小朋友住在一起,懂吗?”
达也的眼泪扑簌簌地沿着双颊掉下来,我用围裙帮他擦拭。要是连我也哭,这孩子会更难过,因此我努力对他露出笑容,虽然想必是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吧。
“对不起,达也,但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你一定能得到幸福的。以后就忘了叶子
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想着我自己也会变得幸福吧。不,是非得获得幸福不可,否则跟达也分开就没意义了。希美也希望我幸福不是吗?
我只跟加藤律师说我不当帮佣了,并请他先帮我瞒着由起夫先生。加藤律师说他可以帮我找新工作,还说有必要的话愿意当我的保证人。我觉得过意不去,他说:“如果你不能好好还清债务我会很困扰,所以我得确保你有收入才行。”他这么说也有道理。在加藤律师的协助下才重新展开的生活,要是又陷入困境就太对不起他了。
“主要是心态问题。如果没有决心靠自己的力量来规画自己的人生,一切就白搭了。你和达也分开,又离开难波家,我想短时间内精神上会不太稳定吧,就让我好好地当你的后盾吧。”
虽然律师以助人为本,但没人会为我着想到这种程度。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决定再请他帮忙一下。
我整理达也的行李,结果只有一点点,连一个小纸箱都装不满。后来我把东西全部放进他上学的书包里。一直安慰着他的陶铃喀啷作响。
“你真的要这么做?”
由起夫先生不知何时站在房间门口。
“嗯,大家都对达也很好,但我已经决定了。”
由起夫先生像是要努力压抑涌上的情绪而咬紧牙关。我没错过他眼中浮现的情绪,那是混合着愤怒与悲伤的感情。和希美一样,他们露出同样的眼神。
不知为何一股怒气冲上来。他们全都瞒着我。老师死了,我周围的人全都闭口不谈。是由起夫先生害死老师的吧?我甚至可以马上暗示一下,或许这样就能多少知道由起夫先生的秘密了。可是我及时打住。我太害怕了,怕去触碰到由起夫先生——恐怕也包括希美——到今天都还拼命隐瞒的事情,那绝对是件阴湿又可怕的事。
由起夫先生眼中沸腾的东西立即消失,恢复向来的平静。
“达也去见小黑了。”
“咦?”
“他们在后面那个捡到小黑的树林里。小黑没忘记达也,你可以去看看。”
说完,由起夫先生垂下双眼。我想轻轻地抚摸他眼角上的伤痕。
总觉得老师不在后’家中的气氛变得冷冰冰的,尤其由起夫先生、我和达也三人围起的餐桌,更是静得出奇。尽管别人大概会认为这是父母和小孩组成的圆满家庭。但如今我才S到,老师,直是话题的主导者,是老师在经营、运作这个家。由起夫先生也有同感吧,他在家用餐的次数减少,总是会规矩地打电话说他晚餐前不会回来。
这天也是,接近傍晚时他便从公司打电话回来,说国外来的重要访客迟到,今晚必须留下来等人。
“我想大概得住在公司附近的饭店了。”由起夫先生说。
我和达也简单吃完晚餐。达也比从前更会吃,于是我也多少知道他有些挑食。要是不把他训练成不挑食的孩子,就会给新妈妈添麻烦了。如果老师在,恐怕会大声说:“吃不下的东西何必硬吃啊。”那张老师讨厌的食物清单还贴在笔记本上。
再度确认门都关好后,我上床就寝。树林里夜鹰寂寥地叫着。比起我和由起夫先生,我想达也更怀念的是武藏野丰富的大自然吧。
在我忘记夜鹰时,“啾啾啾、啾啾啾”的单调叫声响起。一反常态地叫得好执拗,把我吵醒。
不是夜鹰,是由起夫先生房间的电话响了。对方不知道由起夫先生不在而打来找他。我猛地起身,想去做那件绝对不该做的事。
我悄悄溜进由起夫先生的房间。走廊的微光照亮他床边的电话。我俯视着响个不停的机器。梦中以为是夜鹰鸣啼的声音,原来是这个冷清的电子音。我轻轻拿起话筒,战战兢兢地贴在耳边。
“由起夫……”
我在黑暗中瞪大双眼。错不了,是希美的声音。
“由起夫……你来啦,拜托……”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害怕着、哭成泪人儿的声音,原来她是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人。我将话筒贴在耳边,脑中浮现希美正在发抖的身影。
“由起夫……”我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呼在话筒上的气息。
我一言不发地轻轻挂上电话。
由起夫先生今天休假。加藤律师和希美连袂而来,好像是由起夫先生要整理老师的遗物而请他们过来一趟,说今天先看看状况。
佳世子师母的遗物就这么放着,因此老师的东西全部留下也没什么不方便吧,反正房子这么大。可是大略浏览后,由起夫先生似乎想把部分物品捐给老师参与过的团体、研究机关及学校。由于整理时可能会发现重要文件,加藤律师也因此特地拨空过来。
希美的态度没什么改变。她应该知道那晚接电话的人是我’而我也贯彻以往的态度。就算我知道了什么,也一概与我无关。我既不想知道更多,也没有更多的事能让我知道了吧。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后,他们又开始整理。我无事可做。达也从橡木园回来,我牵着他的手走上城山’看见由起夫先生在庭院,他好像没注意到我们。由起夫先生站在加藤律师的宾士车旁,手上似乎拿着工具。是车子出了状况吗?由起夫先生很厉害,自己的车子不对劲时,只要问题不大,他也都是自己修理。
从后门进入屋内,我帮达也换了衣服。
“达也,今天加藤律师和希美都来了,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办,你不可以吵他们,不能去老师的房间喔。”
我竖起手指一一仔细叮咛,达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后,溜到庭院去了。我留在房里开始以手指编织编出毛线花。我一边想着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会这个了,一边专心动着手指。完成后的床罩真的能送给希美当礼物吗?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下午不早的时间了。我起身看向窗外的庭院。达也正从连接后面树林的小径走过来。这样远远看他,觉得他长大了好多,刚来的时候连走路都走不稳,如今正步伐稳健地用力踩着泥土。他一脸满足,想必是刚去见了小黑吧。
我忽然也想看看小黑。它才跟达也碰面的话,应该还在树林里。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反正由起夫先生都说“你可以去看看”了,何不就照他的话去做。我刻意不让蹲在庭院开始玩耍的达也知道,悄悄绕到他的背后再走向树林。
野豌豆与蓟花长得神采奕奕,形成高高的草丛。向阳处笼罩在怒放的青草热气中,但马上进入麻栎和青刚栎等树枝形成的阴凉小径。树林独特的风湿湿凉凉地拂过。小黑出生的巢我见过一次,知道在哪里,达也应该就是在那附近和小黑私下见面的吧。那棵树的树根稍微展开,像是树林中的小广场般。我走到那里却不见乌鸦身影。我在草原上转来转去,轻声呼叫“小黑!”依然无声无息。算了,原本就没想说能顺利与它碰面,所以也没多失望。
就在我准备回家时,头上降下一阵啪哒啪哒的振翅声。抬头一看,一只乌鸦停在高处的树枝上正俯视着我,是小黑。小黑歪着脖子观察我,当我要再次叫它时,小黑的嘴巴先动了。
“耶子1 ”我目瞪口呆。
“耶子!”又一声,小黑的确是这么叫的。它展开双翼然后收起,直盯着我看,像在确认我是否听见了。
我僵在原地,哑然看着小黑飞到另,根树枝上后飞走的模样。黑鸟的影子有一瞬间落在我的身上,可我仍然动弹不得。
小黑,达也养大的乌鸦,叫的是“叶子”。为什么?会教它说话的人只可能是达也。达也在这里练习说“叶子”。因为我一再要求他:“你说说看,‘叶子’。”于是那孩子在这片树林里以小黑为对象……
我踢开杂草跑了起来。笨蛋、笨蛋。我怎么会想把达也送走?我打着高尚的名义,表示一切都是为了那孩子的幸福,但其实我只是想逃避扶养他的重责罢了。为何我没察觉到达也真正的心情呢?明明老师之前就告诉过我了。那孩子想和我在,起,达也选择了我。而他无法表达,心里该有多么焦急,于是跑到这里来向小黑吐露心声。
现在还来得及。刚好加藤律师在,我得跟他说我不要将达也送人领养了。急死人了。
蝉声似要震裂耳膜。从树荫筛下的日光仿佛晕眩般在我身上跳舞。
跑出树林,回到后院。跑过鸦雀无声的养蚕小屋旁,停车场那里加藤律师正坐进宾士车,发动引擎。达也蹲在庭院的另一侧,希美站在他旁边。加藤律师好像要留下希美自己先回去。我气喘吁吁地跑向宾士。远处的希美注意到我而抬起头来。
“我有话跟您说!”加藤律师摇下车窗,看了神情不寻常的我一眼。
“我可以跟您单独说话吗?”
“上车。”
于是我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宾士慢慢驶出。我看见达也回头后站起来,认出我而想跑过来。
达也,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了,律师也知道吧。我在心中低语。恐怕不到城山山脚下我们就谈完了。经过玄关时,由起夫先生从房子里冲出来。看到他那张往后方流逝而过的脸,我大吃一惊。他整个人勃然变色,穿了一半的鞋子其中一只还飞了出去。为何如此慌张呢?
达也和希美也都伸长手追了过来,然而当然追不上。
“耶子!”
达也大叫。加藤律师猛踩油门。
一切尽消失于身后。
筑丰挽歌
注:本幸有许多对话是以九州筑丰一带方言写成,因此翻译上以类似台语的方式处理,并按照原文标为黑体。
一九六五年冬
“姊姊,这给你……”
我将破脚踏车推进土间(注)后,昭夫伸出满是皲裂的手,手上握着一把干紫萁。
“这要干麻?”
“野菠菜阿姨给的,说泡水后弄来吃。”
我接过来后,昭夫笑嘻嘻地走向门口。我从背后喊:“正夫呢?”
“正夫在阿广家前面。”
“天快黑了,去叫他回来。”
昭夫回了声“嗯”就出去了。六岁的昭夫左脚不好,要带手脚灵活的弟弟回来得花点时间吧。我从土间偷瞄后面的房间,父亲正盖着棉絮外露的棉被睡觉。我悄悄把东西放在前面的房间里。这间房子盖得很差,冷风直灌进来。我要在土间煮饭’于是拿出炉子。说是炉子,不过是在一斗大的白铁皮筒子周围随意开了许多洞的克难炉罢了。燃料是在煤渣山捡来的煤渣,由于品质很差,总是只会冒烟,燃不起火。大部分的人家都是掺着焦炭使用。我打开用来当成米缸的砂糖罐一看,见底了。我想了想该买焦炭好还是买米好。但想到即使决定了也没钱可买,便盖上盖子。
在下次的生活补助金下来之前,非得勉强糊口不可。
“我回来了。”
妹妹律子回来了。咚地一声放下书包。
“你回来啦。今天比较晚呢。”
“我功课跟不上,被老书留下来了。”
在这里“老师”都念成r老书”。国中毕业后到都市上班的同学应该也都因为这口音而常被人取笑吧。我想起几个好朋友。
他们都很辛苦吧,可是我好羡慕他们,要是能离开这里该有多好。我已彻底厌倦这种得担心每一餐饭、整天照顾生病父亲和年幼弟弟的生活了。
小我两岁的律子说:“我国中毕业后要到大阪或东京上班,赚好都好都钱回来,这样就可以出到好出的饭了。”昭夫和正夫都眼睛闪闪发光地听着。我也很羡慕这样的妹妹。我把干紫萁泡在水里,拿出一点点米。穿着制服的律子用歪七扭八的锅子洗米。
“阿爸今天怎样?”
“我也才刚回来,不知道。这时候大概在睡觉。”
“喔〇”
父亲两年前在三池煤矿遭逢意外。那是战后最大的粉尘爆炸事件,四百五十八人死柱:日式房屋中位于玄关和屋内之间没有铺上木板的空间。
亡,八百人以上一氧化碳中毒。父亲是那八百人之一。因后遗症的关系无法工作,于是我们一家搬到这个废弃矿坑聚落。
“姊,要煮什么菜?蕃薯吗?”
“不,今天有萝卜,我想煮萝卜和紫萁。”
律子“嗯”一声,开始用炉子生火。“啊,煤渣没了,明天最好叫昭夫和正夫到煤渣山去捡煤渣回来。”
律子被浓烟呛到。浓烟盘旋于天花板一带,不久后便消失了。我们家到处都是缝隙,在土间煮饭不成问题。
“这间房子不错嘛,不会一氧化碳中毒。”
我“嘘!”一声,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律子吐了一下舌头偷看屋内。父亲正掀开棉被坐起来。
“阿爸,我回来了!”
“啊!头好痛!”父亲大声说,没回应律子。“希美,还不快拿头巾来!我的头快爆炸了!”
我拿起黑漆漆的毛巾给父亲。父亲迅速地将毛巾缠在头上,充血的眼睛往上吊。睡衣前襟敞开,露出薄皮下嶙峋的肋骨。他吓到似地竖起耳朵,东张西望。
“听,虫隆轰隆的。”
“没有啦,没有虫隆轰隆,什么声音也没有。”
“有,我说有。不快跑的话I 那个就要来了!黑烟!啊,吓死伦!”
父亲踢飞棉被,跑到土间来。接着踢倒炉子,好不容易才着火的煤渣啪地溅开。
“危险!”
我从后面抱住父亲,但被他挣脱,真不知这个瘦巴巴的病体怎有如此大的蛮力。律子也过来帮忙,但父亲胡乱挥臂、横冲直撞 我一直小心使用的锅子和白铁脸盆从架上掉下来发出巨响。立在土间角落的脚踏车也倒了。
“救命啊!吓死伦啊!”
我看到昭夫和正夫呆站在门口。
“快丨.叫阿勇来!”
昭夫拖着脚跑出去了。阿勇很快地便从长屋的尾端冲过来。高个子的阿勇整个人压在父亲身上。父亲大呼小叫,发出如野兽狂吠般的恐怖叫声。
“阿伯!你这样大吵大闹会吓到大家啦— ”
“对。不能太大声,昭夫,快把门关上。”
昭夫把正夫拉进来,叩咚叩咚地勉强把薄木板门关上了。从前刚开始发生这种骚动时,长屋的住户都会聚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吧,没人跑过来。不过要是闹得太久就会有人大骂:“吵死人了!”或是怒骂:“这个肖仔!再闹下去,我就给你
卯下去!”听到这些骂声,父亲又会跟对方争辩,引发冲突。他铁定会拿出黑手册挥舞说:
“看这个!老子可是一直在煤矿山采煤,这是国家开给我们的证明,只要有这个,就算是北海道,不管是哪里的煤矿,都有人会雇用老子!”
黑手册是“采矿离职者求职手册”,和单纯的失业证明不同,有这个手册的话,职业介绍所会特别帮忙处理。昭和二十年代再度就业时很好用的这本手册,如今已,文不值。但在父亲心目中是宝贝吧。亮出这本薄薄的黑手册,大家只会瞄一眼,丢句“白痴”就走人。
肩膀起伏喘着大气,总算安分下来的父亲被阿勇拉进后面的房间。仔细一听,父亲的牙齿还在嘎嘎作响,表示他还在害怕。或许他觉得他正在漆黑的坑道中被浓烟逼得不知所措。吸入毒气的受害者都得了缺氧症’有强烈的头痛、失眠、耳鸣、痉孪、幻想等症状,而且一辈子好不了。但是即使像现在这样身陷痛苦中,医生却说这是属于心理层面的问题,已经不算后遗症了。因此劳灾补偿金根本没多少。
“事故时,死掉和受重伤的人非常多,所以一氧化碳中毒的就没人管了。明明在坑道里爬了好几小时才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力量爬出来,结果只给一颗橘子和打一针就把人赶回家了。”
不甘心当时没拿到足够补偿金的母亲,也抛下父亲和我们,离家出走了。
“没事了。”
阿勇到土间来。父亲像小孩子般躲在棉被里哭泣。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阿勇摸摸正夫的头离开。
“来煮晚饭吧!”律子很快用火箝捡起煤渣放回炉子里。“啊,锅子没打翻,太好了。”她架起放了米的锅子。胆怯的昭夫和正夫也总算露出笑容。律子的爽朗是我们家唯一的救赎。
“阿母过年会不会回来?”
,
正夫一问,我和律子偷偷互看一眼 我们告诉两个年幼的弟弟,母亲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
“嗯,不知道呢,阿母工作很忙。”
正夫的表情立刻暗淡下来。他握着筷子猛戳破碗中更像是粥的饭,眼泪扑簌簌掉进碗里。
“为什么?为什么阿母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
然后“哇!”地号啕大哭。明明调皮得很,却又是个爱哭鬼。但这也没办法,正夫才五岁,会想妈妈也是无可厚非。在他旁边的昭夫则是咬紧了牙关。律子和昭夫之所以年龄差比较多,是因为他们中间曾经有个小男婴和小女婴,两人都是出生不久便么折了。亲生
骨肉死亡,身为母亲一定相当难受。母亲离家时把那两个薄薄的白木牌位带走了。律子悄悄地说:“不带活的小孩,反而带死的小孩走。”
母亲离开是今年夏初的事。父亲变成那样后,已经无法在煤矿场工作,于是搬到这处贴着凹凸山壁而建,形同废屋的旧矿工察来。说大家“漂流至此”一点都没错。仿佛隐藏于远贺川支流、筑丰深山的山谷般,近两百家称为“小山”的中小矿场已一家一家倒闭,如今变成聚集了许多领政府补助金家庭的贫民窟。与三池煤矿区朝气蓬勃的生活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个人看来都对人生充满了厌倦,只是了无希望地呼吸过日子而已。
“啊,真烦,这里的人眼神都死了。”
母亲这么说。她讨厌邻居,再加上父亲疯疯颤颤的,我想他们并未融入这个废弃矿坑聚落。但是小孩子不一样,我们一下就混熟了,因为顽强正是小孩子的长处。搬来后,我有一年半时间就读山下的国中。
我总认为是搬来这里这件事彻底击垮母亲的。由于光凭生活补助金根本无法糊口,有不少人会避开社会福利事务所职员的耳目外出打工。在我们家,这个角色自然是由母亲担任。他们都是搭清晨第一班火车到北九州的工业区去。为省下往返车资而连续工作两天的人,在这里并不稀奇。干脆就这样躲起来……应该不只母亲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发现母亲失踪时,我还到北九州的若松港找人。我一直以为母亲在港区当搬货工,但她好像早就辞掉这个工作,在一个以供应港湾工人用餐为主的餐厅打工。据说同一时间有个年轻的男性搬货工也不见了,但不知母亲是否和他在一起。这件事我连律子都没说。
“啊,睡着了。我今天本来想用热水帮他擦身体的说。”
律子边抱起正夫边说。由于不断去抓营养不足又长癣的皮肤,正夫和昭夫身上都像撒了粉一样。这里有因煤渣山而变热的地下水涌出,我们都是用它代替洗澡水,尽管旁人都傻眼地说:“怎么泡在那种都是矿毒的水里面啊!”
把正夫抱到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脱掉他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上衣,让他睡在棉被上。我用杓子从水缸中舀出一点水来洗碗。到公用水龙头去拿水回来太麻烦了,再说只有早上一个小时有水而已。多半是由小孩子挤在那里拿水桶装水回来,但这种事对昭夫来说太难了,他的上半身会左右剧烈摇晃而泼出大部分的水。他踉跄学步时,在三池煤矿的矿工宿舍被运送煤渣的台车辗到了脚。
“不写功课不行。”
昭夫和正夫睡觉后,律子把笔记本放在装苹果的箱子上面。电灯泡晃来晃去,妹妹的身影在磨破了的榻榻米和木板门上摇曳。
简直像是从封锁的坑道中爬出来的幽灵,我迷迷糊糊想着。
骑脚踏车一口气冲下坡。冷风扑面而来。随着离家越远,我的心情就越自由畅快。能得到这部脚踏车真是太幸运了。
我为寻找母亲而去了几次若松港,同情我的餐厅老板介绍这个工作给我,地点就在离我家最近的国铁车站附近,走路可到这点太棒了。筑丰有不少内脏烧烤店,应该是很多韩国和朝鲜人住在这里的关系吧。我上班的公司从事肉品加工贩卖,我说明我家的情况,又不断低头请求,他们才终于答应雇用我。这里的居民多半讨厌废弃矿坑聚落的人。他们鄙视贫穷的我们,说我们“不干净”、“不识得几个大字”,我早就习惯了。
虽说被雇用,但主要的工作是打扫加工厂和打杂,收入微薄,却也比没有好。为了不被取消生活补助金,我只能偷偷打工。我们的社会福利制度连对废弃矿坑聚落的居民都相当严格,只要被社会福利人员或民生委员查到买电视、喝酒、吃牛肉之类的,就会被取消一个月才一万或两万左右的生活津贴。
我虽然穷,但没有不干净,也识字。即使才刚国中毕业,我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好这些事。即使美味的肉品当前也绝不偷拿;将寥寥几件衣服修补好,经常换洗;用都是矿毒的水洗澡,在校成绩也很好。
虽说是离家最近的车站,走路也要四十分钟,我每天往返。后来一位用三轮货车配送肉品的大叔把这辆旧脚踏车送给我。这是一辆男用脚踏车,链子经常脱落,却是我不可或缺的代步工具。
“阿勇丨 ”
看见驼背披着运动服的背影,我开口叫人。阿勇双手插在口袋里,回头看我。
“昨天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嗯〇”
我跳下脚踏车,和他并肩走着。
“上班来得及吗?”
“嗯,来得及啦,今天提早出门了。”
阿勇回了声“是喔。”看着地上。“干麻老看着地上走路,住在破烂的小山矿工寮有什么好丢脸的—.J阿勇的祖母骂得口沫横飞,但他好像连个子高都觉得可耻似地,老是低头走路。
今年春天,同学因集体就业而一起离开这里,只有几人留了下来,其中两人便是阿勇和我。我因为父亲身体欠佳及两个弟弟还小,无法到外地去。是母亲不让我参加集体就业的,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当时她已经打算离家出走了。
阿勇则是因特殊原因而留在这里。他聪明到老师都认为去参加集团就业太可惜了,因此在老师的安排下一边打工,边就读高中夜间部。废弃矿坑聚落出身的孩子很少有人去读高中。他的袓母似乎很反对,最后是在老师的劝说下才答应。他的祖母叫“阿升”,这阵子因为风湿病而全身疼痛,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不愿放阿勇走吧。原本阿升嬷就是为了要有人照顾她才会收养阿勇的。
“好冷喔。”
从下往上吹的风冷得双颊好痛。寡言的阿勇依然只回了声“嗯”。从三池搬过来,在这里上国中的我,早就是个“破烂小山矿工寮之子”了,虽然神智清楚时的父亲要是听到我这么说,准会气得发疯吧。废弃矿坑聚落的小孩都很团结,因为我们总被农家之子及上班族的孩子瞧不起并疏远。他们的父母一定会用难听的话大骂住在废弃矿坑区矿工寮,领政府生活补助金生活的家庭吧。
面对这些学生及其父母,我们必须团结保卫我们硬挤出来的最后一丝自尊,所以我们的感情大多不错。由于大半是出生后就玩在一起的人,我们互称“阿千”、“小惠”、“修修”、“智仔”、“次郎”等。好怀念这群现在见不到面的朋友啊。我的名字叫希美,他们都称我为“小希”。阿勇的本名是中村勇次。
阿勇和阿升嬷没有血缘关系。据说他母亲在生下他后上吊自杀,住在隔壁的阿升嬷乐得有个帮手而收养了他。
阿勇的亲生母亲是在小山仍在开矿的时期和先生一起搬来的。她先生没多久就在一场坍方事故中过世,而她在当选煤工时生下了阿勇这个生父不明的儿子。据说就是为此所苦而上吊的1这个故事很悲惨,但在遭世人遗弃的这个聚落,似乎,点都不稀奇,负责鞭策聚落的社会福利事务所也对这种事漠不关心。
没人对这个老番颤有意见,阿勇就被阿升嬷养大了。老番颤指的是脾气火爆的偏执狂。阿升嬷从年轻起就在这一带的小山四处谋生,与矿工结了三次婚都没小孩,她是为了老后生活才收养阿勇的。在宛如蚁穴般错综复杂、阴暗窄仄的坑道爬来爬去,担出足以与男人匹敌的大量煤炭,这样的阿升嬷让众人甘拜下风。至今阿升嬷的背上仍有长期背着竹笼而留下的丑陋背篮瘤。对目不识丁的阿升艘来说,阿勇也是她的眼睛。
“被那种阿嬷收养,我看这是你天生注定的劫难,还不如干脆饿死比较好咧。”我听过有人这么说。
即使如此,阿升嬷为养大阿勇也是吃了不少苦吧。就算不在这个极度贫穷的聚落,矿工家庭的婴儿夭折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们家就死了两个。每个母亲都因营养不良而奶水不足。为了求一点母奶,有时还得拿有价值的东西去换。牛奶这种东西更是想都别想。奶水不够时,只能煮洗米水或泡面粉来喂了。至今仍看得到这种喂法,怎能苛责她。
“过年时,大家都会回来吧?”
我想起昨天正夫问的事,便脱口而出。国中同学中有二十人是住在这里的。
“这是第一次过年,会回来吧。”
能够回来看看家人及故乡的人是幸福的,肯定有人会因为筹不出旅费而留在都市。三年、四年间皆疏于联络以致音讯杳然,是至今为止的毕业生的常态。
我一一回想每个好友的脸孔。因为没钱买毕业纪念册,得好好烙印在脑海中。
不过我有个宝贝,是一本名为《筑丰挽歌》的摄影集,是长期住在废弃矿坑聚落拍照的摄影师泷本先生送我的,因为去年出版的这本书里有我的照片。至今仍偶尔会有报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