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或杂志社的摄影师来这里(为了采访日益富裕的日本的底层社会),但泷本先生是住在这里,边和我们生活边拍照的。国中三年级时,有一次我和阿勇一起走回位于坡道最顶端的矿工寮时,泷本先生冷不防地拿相机对准我们。“干麻?等等。”说完,我立刻摘下阿勇头上那顶被压扁的学生帽,戴在自己头上〇拿到这本摄影集前,我早忘了这件事。照片中,阿勇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一副不知该做何表情的模样,我则是悠哉地笑着。这本摄影集还拍了其他朋友,因此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年长的孩子在帮幼儿洗澡、叼着香烟聚在颓倾长屋前的男人、穿着破烂睡衣坐在木地板房间中,眼神空洞的老人——只有住在这里才拍得到的照片。
.越接近车站,便会看到越多外出工作的人群钻动。阿勇也是从这里搭火车到距离三站远的修车厂打H 。从夜校放学回来都很晚了。我跨上脚踏车。
“阿勇—M班小心喔!”
阿勇单手扬起,转弯走了。
律子问我:“‘无产阶级’是什么?”
“怎么又在学这种搞不懂的东西。”
我一说,律子便吃吃笑着走开。两个月前有个年轻人跑到摄影师泷本先生那里住下来,他经常说这类字眼,小朋友觉得好玩而模仿。
跨完年,新年也过了。我们用赚到的一点点钱买了年糕吃。母亲当然没回来,不过闹别扭的正夫吃了年糕后也开心起来了。
我的好友小惠从大阪回来。与好久不见的朋友碰面最开心了。小惠住在鞋店里工作。“大阪很好玩,人好多喔,大家都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能过这么好的生活?”
“喏,一定是景气好吧?伊奘诺景气(注)。”
“什么是伊奘诺景气?”我一问,小惠也答不出来。可是返回大阪那一天,她一直哭。
出了摄影集,我以为泷本先生会一举成名,但他哪里都没去,年末年初都待在矿工寮里。他也挺适合过这里居民过的生活,虽然喝酒,但没吃什么了不起的食物,穿得破破烂烂,胡子也没刮。即使用十分偏袒的目光来看,他仍像个三十多岁的失业男子。他那里来了个跟他差不多的穷光蛋,因为年轻所以看起来比较有精神,满口尽是难懂的辞汇,例如“团结与革命”、“压榨”、“对抗体制”等充满气势的话,逢人便大力鼓吹他的主张。
不过,人们总是酸他:“喂,小哥,如果那套理论能当饭吃,我就听你说。不然听你讲话肚子也不会饱。”或是怀疑他:“烦不烦哪,你是社会福利那边派来的抓耙子吧?”
注:指曰本经济史上自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到一九七〇年七月期间,连续五年的经济成长时期。
泷本先生觉得有趣,没打算赶他走。
“那家伙是个失魂落魄的空壳。”泷本先生说。三池煤矿斗争时他是大学生’从全学连(注)跑来声援,连日绑着头巾挤在纠察小屋中与工会讨论。泷本先生曾经冷静且认真地跟他说:“安保和三池争议根本不一样,简单来说,一个建立在生活上,一个不是。安保对大学生来说或许像个大拜拜,但劳动争议是工人被逼到不得不要求资方撤销解雇成命。”而他反驳得口沫横飞,在大家合租的长屋式工察里,随处都听得到这场争辩声。‘
三池斗争失败后他也辍学了,到处打工参加劳工运动,大家都知道他以这种方式过活。革命之梦破灭,他变成一具失魂落魄的空壳,折腾了一番才来到这个最底层的聚落。居民都知道他的事,叫他“空壳仔”,没人知道他的本名。
有一次,他听说父亲曾在三池煤矿工作而过来找他,但父亲一氧化碳中毒—本无法好好讲话,他便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再见到空壳仔,是在与支配这座工寮的前矿主的斗争中。
被称作小山的个人煤矿主的操业模式极不人道。这件事从我们搬来这里后便时有所闻。他们拿出微不足道的安家费拉拢为钱所苦的“流动矿工”过来,然后把人当囚犯或奴隶般对待。
矿工被迫在没有任何支柱、极危险的坑道及坑底中工作,由于煤炭层的品质太差,挖不到什么煤炭。而没挖到就会遭到暴力惩罚。即便如此,如果薪水照付,大家还是可以忍耐。然而矿主却不断迟给或少给薪水,不仅无法养家活口,搬离这里的资金和力气也被消磨殆尽,人们沦为一味顺从的工作家畜。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只要反抗矿工长或劳务管理员,或是向偶尔前来视察的矿山保安监督官投诉,他们就会故意让坑道崩塌引发事故,造成矿工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再也无法工作。
“残酷的煤矿地牢。”母亲总是脸色发青地这么说。可是在这贫弱的小山,大家都半斤八两。所以父亲更爱挥舞他在三池拿到的黑手册,母亲也就更无法融入这个贫穷的矿工寮了。
我不懂这些复杂的内情,但空壳仔说的压榨从没断过。因为它实际上也影响到了我们家,我有切身之痛。因能源政策转变造成的不景气使小山倒闭后,前矿主这次立刻改放高利贷。即便产量欠佳的煤矿坑关闭了,只要拥有二十栋{j栋可住五户的长屋)我们称之为小H察的矿工宿舍,尽管每一栋都岌岌可危,仍光靠房租收入就够了。而且住在里面的都是领政府生活补助金的家庭。那微乎其微的津贴根本不够糊口,因此我们这群嗷嗷待哺的居民除了偷偷打工外,还得向他借高利贷。
这个小山的前矿主是一个名叫“竹中丈太郎”的人,我们都叫他“鬼之竹丈”。他住注:“全日本学生自治会总连合”的简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后,学生为进行教育复兴运动而组成的组织。
在煤渣山前方的高台。因为吝啬的关系,家里没花钱装潢。独居的他约莫六十岁,个子很高,脸上常泛着油光。之所以住在工寮附近,是为了方便经常借钱给我们,以及向我们讨债,也有人说是他为了监视之前雇用的矿工。>
“竹丈和社会福利那边有勾结。”到东京工作的修修转述他父母的说法,我认为这话未必是瞎说的,因为竹丈经常威胁还不出钱的人,“我要把你们的女儿到北九州工作的事告诉社会福利办公室的人喔,这样也没关系吗?”
反正竹丈在这里就像蛇蝎般令人嫌恶,可是没有他我们便无法过活也是事实。母亲不在后,到竹丈那里借钱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真是讨厌死了。
空壳仔呼吁我们出来讨伐压棒大家的竹丈,可是没有大人愿意理他。泷本先生要他“别管了”,但他还是直接跑到竹丈家里谈判,结果反被狠狠揍了一顿。因为没人告诉他竹丈和暴力集团往来。据说找来从煤矿场流出的矿工,以及制裁破坏规矩、工作不力的矿工的人,大多是像流氓的人。在经营矿场的时候,竹丈就很会利用这帮人了。
之后空壳仔真的变成一具失魂落魄的空壳了,不再多话。虽然不多话了,或许是无处可去吧,他并未离开泷本先生家,好像成了泷本先生的助手,帮忙把拍回来的照片拿到设于长屋一隅的暗房里冲洗。
父亲有时会到外面走走,由于平衡感也失常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还是要走。有时会掉进水沟里〇
“你知道我们家志津子在哪里吗?”
逢人就说出母亲的名字询问,表示他知道母亲不在了。有时我认为还不如干脆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实在太难看又太可怜了,可也没办法。
夫妻劳燕分飞、老公和别人的老婆私奔、怀疑妻子偷人而闹到见血的激烈争吵,诸如此类的男女纠纷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薄薄的隔板加上歪掉的门,在连天花板都剥落的长屋中,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是谁灌输他这种说法的,但父亲就是笃信竹丈知道母亲的去处,好几次踩着蹒跚的步伐爬坡去质问竹丈。竹丈当然否认,“有时间来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赶快把钱还来。”便把父亲赶回来。这种时候,父亲就会嘎吱嘎吱地咬着他那口烂牙说 “啊,老子一肚子火I 他把志津子藏起来,还说些瞧不起老子的话!”
“阿爸,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啦,你不要再到处走了。”
无论我说多少遍他都听不进去。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竹丈好色这件事人尽皆知。听说他从还在经营矿场时就经常胡作非为,拿米给受伤而无法工作的矿工,然后要对方把老婆带到他家供他玩。确实有人为了眼前的米而哭着任人摆布。如今他都超过六十岁了■,还是听得到类似的传闻。竹丈的妻子厌恶这样的丈夫,在矿场倒闭时便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所以我想他这个毛病是真的病了吧。
看到披着外褂,将头上的呢帽压低到遮住眼睛的竹丈在矿工寮走动,我就会吓得毛骨悚然。冬天时,他都会在和服上加件有光泽的黑色天鹅绒外褂,再围条围巾。
“明天是领补助金的日子,要好好还钱啊。”
被他这么一说,平时凶巴巴的男人也会嘿嘿傻笑、低下头来。看那德性,连我都想帮空壳仔一起鼓吹他们了。竹丈这种人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的爪牙”吧。那家伙可恶的背影也刊在《筑丰挽歌》上,泷本先生的相机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
母亲在这个仿佛流浪汉漂流处的地方有些醒目,虽不是大美人,但皮肤白皙、身材丰腴,还算小有姿色。因此她和若松港年轻搬运工过从甚密的传言,我有一半是相信的。而我骨瘦如柴、颧骨高突,颧骨上还有颗丑陋的黑痣,跟母亲天差地别,个性又不讨喜。长得像母亲的是律子。漂亮的律子人见人爱,明明都吃不饱,她的身材却比我好。
“小希在吗?”门被打开而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住在对面的菊江姨走进来。
“抓到鮎呆仔了,一半给你们,煮给昭夫他们吃。”
菊江姨提着剁下来的鱼身过来。
“谢谢!”
“有酱油吗?”
“嗯,还有。”
披着男用厚棉袄的菊江姨往屋内窥视了一下。父亲连日咳嗽不止,现在也正咳得慌,恐怕煤尘也把肺搞坏了。菊江姨缩着脖子回去。
地下坑道崩塌后的地方变成了下陷池,可以抓到鮎呆仔、鲤鱼、鲫鱼、小龙虾等,是矿工寮居民很重要的蛋白质来源。居民也努力开垦荒芜的空地,种植各种蔬菜。春天时大家纷纷到山里采山菜,秋天则是挖竹笋、摘树果。大人小孩总动员,为了对抗饥饿,什么都得做。
后来才迁入的我们不太容易获得这些好处,但自从母亲失踪后(这件事转眼便在矿工寮传开),大家同情被抛弃的一氧化碳中毒者父亲及我们几个孩子,开始会把得手的食物分给我们。或许在成为破碎家庭后,我们终于被正式接纳为极贫聚落的一员了。对面大叔很会在下陷池抓鱼,但菊江姨说:“他就只会这个,其他什么事都不会。”
菊江姨之所以会像这样拿鱼过来,是因为有一次昭夫和正夫饿得受不了,跑到对面大叔家去,偷吃大叔从中华料理店的垃圾堆中捡回来准备用来当鱼饵的虾头。听律子说,当时菊江姨马上拿走两人手上的虾头,然后煮了珍贵的米饭,捏成好大的饭团给他们吃。“偷吃鱼还好咧,竟然偷吃给鱼吃的鱼一一,有够丢脸— ”律子打了两人的头。每次一被骂就会哭的两个弟弟,因为吃饱的关系不但没哭,还笑嘻嘻的。
二〇一六年春
我的房间位于边间,除了面海的阳台,还有另一个阳台可以俯瞰环绕结月的庭调。结月占地辽阔,有日式庭园区、草坪区、花圃区、亲水区等,漫步其间即是良好的运动。庭园对面是拓建时留下来的森林。“远离都会喧嚣的大自然桃花源”便是结月的广告词。
森林里住着许多鸟类。可以看见于海面上悠然滑翔的縻隼类猛禽,也可看见白头翁、白脸山雀、长尾山雀、白䴖鸰等小鸟。听小鸟宛转啁啾,让我想起武藏野。
乌鸦常来,也会看到它们在我位于五楼的房间阳台对面振翅而飞。有时虽不见踪影,但听得到它们从森林中发出“嘎、嘎”的叫声,像是在威吓什么。听说它们也会把从结月厨房拿出去的垃圾弄得乱七八糟。
这么说来……我的记忆又被勾起了。在难波家,达也曾经养过乌鸦。那是一只很聪明的鸟,我记得名字叫小黑。它会分辨人脸,明明对达也'老师和丈夫都很亲切,对我们两个女人却很冷淡。
加贺来我的房间。我一看她的f,就知道她有很多话要说。她紧抿双唇,额头上青筋浮现,仿佛还在抽动。原来是和速水终于撕破脸大吵一架。还好我不在场。她愤愤不平地向我发泄怒气。据说是速水对曾是护士的加贺说了十分轻蔑的话。
“说得好像是当护士的我用骗的才骗到我先生的。”
“喔,这样说太过分了。”
我并不觉得过分,只是附和她。
“像她这种舒舒服服当医师娘的人,恐怕不知道护士为照顾病患做出多少牺牲,对地区医疗做出多大贡献。”
加贺越说越起劲,口沫横飞地宣称她照顾过多少病人,跟为了寻找结婚对象而进入大公司,或是以富二代为目标而混进去的人完全不一样。
我苦笑。加贺一定是看过我的经历才这么说的吧,她的弦外之音是,我是为了期待被那家主人看上才去当帮佣的。
我虽不曾注意别人的目光,但别人若是认为丈夫与我的关系是常见的'幸运的,那就好了。尽管真相更加自私、卑劣且残酷,但一味隐藏此事的我们,正是不折不扣的暴虐无道之徒。
接着,加贺唠叨起自己有多辛苦。克服战后粮食短缺的困难、因兄弟姊妹太多而不得不提早工作、住进医院一边工作一边取得护士执照、和先生结婚后受到公婆及小姑的欺侮。
“唉,是你我才说这些的。辛苦的苦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每天悠哉度日的人哪会知道真正的人生是什么。”
她在诋毁从小养尊处优的速水。我轻轻点头,优雅地微笑。
这个人也不知道真正的贫穷是什么吧。想念不在的母亲而哭泣、狠心抛弃相依为命的兄弟姊妹、为了活下去而做出可怕的决定、发自心底的绝望……
很久很久以前,有如从缓缓流动的河川奔涌上来似的幽灵,化成一颗拖着尾巴的球体无声滑过来的模样在我眼里苏醒,我浑身震颤。
一九六六年春
烦恼到最后,我向区公所提出晚一年让昭夫上小学的申请,因为让瘸着一条脚的昭夫独自上学太为难了。我在申请书上写著明年跟正夫一起上学应该就没问题,但明年的事谁知道。律子会去上班而离开家吧,而父亲的状况感觉会益发恶化。
民生委员来看家里的状况。他是小山下面一家商店的老板,一个戴着重度眼镜、长着暴牙的中年人。由于偶尔会在矿工寮看到他,所以我认得他的长相。他手操请领生活补助者的生杀大权,十分嚣张。才瞥一眼昭夫的脚,便大剌剌地在家里走来走去。
“欧吉桑,好一点没?”
他屈膝蹲在躺着的父亲旁边,但看到破榻榻米里面的稻杆跑出来,便夸张地皱眉说:“有跳蚤!”而站起来。他跨在父亲身上,喀啦一声打开破裂的橱柜门。里面没放什么像样的东西。偶尔会有一些人家将电视藏在柜子里,他才想检查看看吧。馊味飘出来,他咂了一声用力关上门。一直迷糊追着民生委员身影的父亲被这个声音吓得全身僵硬。
“你干什么!闯到人家家里来跟小偷一样!我家能给你拿走的东西一个也没有I 都是当铺不要的!”
民生委员仓皇欲逃,却被破榻榻米绊倒。父亲连起身都省了,直接朝屁股着地的民生委员爬过去。这动作吓到傍若无人的他了。偏偏这时父亲痉挛发作,翻白眼、四肢抽筋、口吐白沫。这个男人吓得发出小小哀嚎。我把昭夫和正夫拉到我的左右,在土间角落望着那光景。对我们而言,这是父亲常见的病症,但对镇上的商店老板而言,一定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病吧。他跑到土间来,打算穿木屐,却把木屐踢飞了。
“拜托I.平常不是很嚣张吗,怎么现在这么没出息!你也怕一氧化碳中毒喔,真丢脸!民生委员也会为一点小事吓到腿软喔— ”
敞开的门口响起如落雷般虫隆隆的声音,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阿升嬷。民生委员没余力虚张声势,一劲惊慌遁逃。我的视线追出去,见他在外面与阿升嬷碰个正着。个子小却很硬朗的阿升嬷推着手推车,故意妨碍似地挡在他前面。大概是去捡碎铁回来吧。连无处就业的老人家也要挖地收集铁管、铁钉、螺丝钉等卖给碎铁店,赚取微薄收入。民生委员好不容易才闪避推车跑走了。
一周后,收到区公所寄来的昭夫入学延期通知。
阿升嬷天不怕地不怕,传言连竹丈都不敢惹她。我没见过她笑。她谁都骂,我想没人喜欢她。读国中的时候,我问过阿勇好几次,阿升嬷不会很可怕吗?阿勇的回答千篇一律:“我没有喜欢不喜欢,她是养我的亲人。”
我不觉得我在挖人伤疤,阿勇也似乎从小就常被问到这个问题,看不出他在逞强或感到痛苦。在这里,出生后的境遇就是一切。阿勇倒是颇为自己边上高中边打工导致阿升嬷的生活补助金遭到停发一事感到内疚。阿升嬷也是因为这样才讨厌社会福利办公室的职员和民生委员。
阿升嬷的一生也很凄惨。据说她被果然是矿工的双亲带进坑道时才九岁,从此便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爬来爬去过活,还换过数不清的矿场四处谋生。对此种种,她总以一句r我全忘光了。”带过。她的口头禅是,“人啊,死前算盘拨到后来一定会合的,歹代志做尽哪里逃得过。”
讲话口气总像在发飙的阿升嬷,长相凶狠,嘴巴不饶人,而且奴役阿勇,一副“是我养你你才没么折,当然有权奴役你”的态度。
“勇次!你跑去哪了?勇次!”
长屋对面传来呼唤阿勇的声音。“粗鲁的前女矿工不太会表达爱意”这个天真的想法于阿升嬷面前完全粉碎。不让阿勇跑远是害怕他就此隐匿行踪吧。详情我不清楚,但听说阿勇小时候常遭无f骂。她也很清楚自己讨人厌吧。
国中导师长谷川老师来说服阿升嬷让阿勇上高中时,“让他读书半点好处拢呒。老师啊,高中毕业会赚大钱吗?会的话再说。”
阿升嬷反问这句,让老师傻眼。偷听到这番话的菊江姨大骂:“这个歹面婆太恶质了!”阿升嬷立刻跑到竹丈家借钱让阿勇上高中。透过长谷川老师的说情,阿勇获得在修车厂打工的机会,才终于能够就读高中夜间部。
如果可以我也想上高中,因为我喜欢读书。我有时会跟阿勇要教科书来看,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让人好开心。空壳仔说,横行于此的贫困与饥饿的根源即是无知。我想他说的没错。上过大学的空壳仔和摄影师泷本先生都懂好多好多。懂了好多以后,肯定不愿待在这里。
我不可能逃离这里吧。我会在这里照顾父亲,为两个弟弟的未来设想,然后跟境遇相似的男人结婚生子。
这么一想就觉得好痛苦。总有一天泷本先生的相机会拍到变成一个中年黄脸婆的我吧。这里连一丝丝希望都没有,父母为何要把我取名为希美呢?
春假时,都市的大学生组成偏乡服务队来了。他们巡回于筑丰地方仿佛被遗忘的废弃矿坑聚落,帮忙看小朋友的功课,做生活辅导。没有任何娱乐,连一个玩具都没有的小朋友纷纷跑到服务队的卡车去,他们多半是没认真上学的孩子。父母怠惰、付不出上学的交通费、要帮忙家里、在学校遭到轻视或霸凌。不上学的原因非常多。
下班途中,我停下脚踏车一看,发现空壳仔站在稍远处,正用清醒的眼神专心观察大学生的举动。我第一次认真看他。他头发蓬乱,随便套了件领口松垮的T恤,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眉目端正,甚至令人觉得他颇有教养。相反地,眼神如刺般锐利。才华与邪智并存般的不平衡感……让人反感。
学生逐渐注意到空壳仔了。空壳仔的气质与这座封闭矿山的居民明显不同。看准时机,空壳仔走近学生,和一个像是队长的人交谈起来。我看到这里就回家了。太阳下山后,昭夫和正夫回来。.
“姊,湖务队要在野菠菜阿姨和我们隔壁的中间那里上课,说要教我们写字。”
“咦,要在家里面?那很好啊,可是为什么?”
停留几天的服务队总是在卡车四周搭帐蓬’把小朋友集中过去。小朋友很喜欢这样,他们挤在帐蓬里学习唱歌、写字,或是听大学生看图说故事。如果能教晚一年上学的昭夫读书写字,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还能分到别人捐赠的旧衣服呢。
隔天,我听昭夫口中的野菠菜阿姨说起这件事。她养鸡,经常摘野菠菜这种杂草来当鸡饲料。
“社会福利的人做了件好事。原本竹丈不肯把空屋借给服务队,是他们去交涉的,反正才四、五天而已。”
据说是服务队去拜托社会福利办公室,请他们去跟竹丈交涉,把上个月刚空下来的房间免费提供出来。竹丈身为房东,因为出租房间给请领生活补助金的家庭,可以从区公所那里拿到房屋出租津贴与修缮费用。有这层关系在,社会福利办公室的人上门拜托,竹丈便不好意思拒绝。
“不直接去找竹丈说真是聪明。这样那个吝啬鬼竹丈就不会一口回绝了。”野菠菜阿姨打心底佩服地越说越带劲,“你知道吗?出这个点子的人是空壳仔耶,那个人果然厉害,上过大学哪!不知道他干麻待在这种地方?”
重新拿好手上抱着的野菠菜,阿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空壳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平常总是一脸对小孩没兴趣的样子,也许他只是想向那群大学生摆出前辈的姿态吧。
服务队在的这段期间,空壳仔整天泡在临时学校里。他很认真教昭夫写字。昭夫用短短的铅笔在服务队给的笔记本上练习写字,写得好高兴。我看了好心痛。
最后一天,学生在泷本先生家举行庆功宴。泷本先生买了酒和小菜来招待大家。难得空壳仔的声音也很大。根据在隔壁密切观察服务队活动的野菠菜阿姨的说法,服务队里有个女生似乎爱慕着空壳仔。、
“仔细看的话,他长得还挺帅的。”对空壳仔刮目相看的阿姨说。他们在户板、拉门皆破损的长屋中寻欢作乐,持续到三更半夜。
翌日,服务队到其他地方去。那间空屋马上住进另一户贫穷家庭。空壳仔要是能在服务队活动的触发下,帮忙看点小朋友的功课就好了,偏偏未能如此。空壳仔又恢复成空壳仔了。
我跟正在矿工寮四处拍照的泷本先生说这件事,他善良地笑着说:
“一般人不太能理解那家伙吧,因为他有好多面。”
我露出“什么意思?”的表情,泷本先生将相机对准正在转着坏掉的桶箍玩的小朋友,继续说:“也许有人觉得他很有魅力,也许有人觉得他很可怕。我想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自己的真面目。但重点是,空壳仔一点都不以为苦,不,能够这样演出自己,他反而觉得高兴吧。”
我越听越不懂了,于是皱起眉头。泷本先生取笑我,并说 “小希,不要跟那种麻烦的人扯上关系比较好喔。”然后按下快门。把这样的人放在家里,泷本先生究竟是城府太深?太轻率?还是太欠缺思考了?
野菠菜阿姨告诉我,空壳仔有时会收到信,大概是认为他很有魅力的那个女学生寄来的。在这里没有所谓的隐私。我试着回想当时见过几次、开朗又无忧无虑的服务队学生。我记得女生有三个。他们看到这种极贫生活后作何感想呢?觉得可怜吗?对于放这样的人在此不管的社会感到愤恨吗?还是为自己没生在这种困境中而安心呢?
结束服务队的活动回到大学去,他们能够投入自己喜欢的课业,能去看电影,也能聊天聊到爽为止,买漂亮的衣服、书本与美味的食物。我不是笨蛋,这种事我也知道。我已经知道什么是伊装诺景气了。不过那些全是跟这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世界里发生的事。
坑口已遭封闭的小山,不会再给我们任何生活粮食了,而从前宛如被坑口吞入地底般死命干活的人们,腰都弯了,眼睛也茫了,躺在破旧的小工寮里。妻小饥饿,却只能仰赖微薄的生活补助金及高利贷度日。煤渣山长不出一草一木.。坑口旁至今仍有一部生锈变红崩坏、逐渐的选煤机。泷本先生将如此荒凉的风景收进照片中,是为了对外发出讯息吧。看到《筑丰挽歌》的人也许会轻叹一声:“唉,竟有如此悲惨的地方。”但这样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变化。泷本先生和空壳仔此时虽与我们混在一起生活,但迟早会离开吧。即使如此,我的心也不会动摇了。
寄信给空壳仔的女学生来看他了。野菠菜阿姨卖力地宣传:
“看来是真心的呢!空壳仔也很高兴。”
女学生爱恋的是不属于这里的空壳仔。两人如果会结婚,一定是回到他们所属的社会以后的事吧。
这里有个东西比贫困、饥饿都要可怕,就是绝望。
父亲的中毒症状逐渐恶化,有时好几天没吃饭,有时突然狼吞虎咽,最后又全吐出来。也曾经整晚不睡,如野兽般叫个不停。我家隔壁那户领政府补助金的家庭,夫妻、六个小孩还有祖父全挤在小小房子里。那位因中风而卧病在床的父亲先不说,祖父是个身体硬朗的前矿工,常常来我们家破口大骂。不论深夜或一大早,只要父亲大声吵闹,穿着沾满油污般的内衣搭上肚围的祖父就会冲过来。
“啊,烦死了!我家有病人耶!我可以体谅你们,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他说的没错。我在的话就由我,律子在的话就由律子鞠躬道歉。可是老人家终于忍无可忍地跑去向房东竹丈告状。而竹丈解决事情的方式很简单,不是找流氓来威胁,就是把1家子都赶出去,毫不留情。反正下一个贫困家庭马上就会补上,滋润他的口袋。要是被赶走可以去哪,我完全没头绪。虽然破旧但总是有个屋顶,我们住得起的也只有这个废弃矿坑聚落了。
有一天,竹丈缓缓出现时,我全身僵住。他在入口的台阶处,屁股坐下。跟之前那个民生委员不同,他完全不怕脏,也不怕父亲的疯疯颤颤。父亲在里面的房间里坐起来,以冒火似的眼神瞪着竹丈。
“喂,不要那么生气,休息一下,来根烟?”
竹丈从怀里拿出“peace”,递一根给父亲。父亲足足凝视香烟一分钟,才以颤抖的手指接过来。竹丈点烟,父亲轻吸一口便狂咳不止。
“啊,抱歉,你的肺早就报销了嘛。你不能这样啦,要乖一点,隔壁的阿伯气死了,骂得口沫横飞。”
律子跑过来捡起从父亲手中滑掉的香烟,但榻榻米上已有焦痕了。
“喔,你这个女儿跟妈妈长得很像呢。”竹丈狞笑,看着俯身收拾香薛的律子。“胸部也变大了,还垂下来咧。这个也跟她妈妈一样。”
竹丈话还没说完,父亲大吼。如枯枝般的小腿刚跨过棉被,便从后面抱住竹丈。竹丈的呢帽飞出去,掉到土间。
“你终于招r-!你把志津子带走I.我早就忍无可忍了!”
律子想阻止父亲,但只拉破睡衣的袖子而已。竹丈很冷静,三两下便挣脱枯槁的父亲。父亲栽了个大跟斗,四脚朝天。
“还在说这种话啊?你老婆跟年轻男人跑了,大家都知道。”
“乱说!你把志津子藏在哪?”
父亲不死心,正面扑向竹丈,就在手快抓到时,被竹丈踢中肚子。律子大叫。父亲像是被折起来般,身体弯曲地撞到墙壁,呻吟一声,吐出一小口血来。
“听好,你不觉得今天我一个人来算对你客气了吗?下次可没这么便宜。别忘了你欠我一大笔钱!”
竹丈捡起呢帽,拍拍灰尘,盛气凌人地离开。
律子连照顾父亲都忘了,直逼问我:
“什么?姊,竹丈说的是真的吗?阿母和哪个男人……”
“不知道!那种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跑出去。在马路对面玩的小朋友不知为何欢呼,昭夫和正夫也在里面。还好他们不在家。家里传出父亲痛苦的呕吐声和律子叫我的声音,但我朝着与小朋友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竹丈说律子长得像母亲这件事打击到我了。我知道自己长得丑,对于和律子比起来相形见绌这事并无不满,如今听到这种话也是无可奈何。母亲也比较疼爱长得像她的律子,总是带着可爱又讨喜的律子出去。而我则是经常被说:“你怎么老是臭着一张脸。脸那么臭,就算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也没用。”事实上适合穿漂亮衣服的人是律子。但是我还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曾经怨恨无忧无虑跟在母亲身边的律子。母亲离家出走时没带律子,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逐渐遗忘的嫉妒心再次燃起。我快步爬上煤渣山,就算堆高的煤渣场下让我脚步打滑,也依然速度不减。
我恨母亲吧?一定恨的,不过……我也很想她。想见到她。我面对煤渣山的山顶,无声哭泣。
竹丈来过家里后,父亲变得相当粗暴,动不动就打人。以前他身体健康’还在三池工作时’就经常酒后动粗,酒品奇差’母亲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可是谁家不是这样呢?事故后,父亲不喝酒了,因为身体承受不住吧。搬来这里以后,激烈的头痛、昵吐、痉攀发作搞得他非常虚弱。只有一样异常发达,就是幻想。
母亲外出工作,他开始怀疑母亲是不是外遇。满脑子幻想的父亲又对母亲施暴了,而且手段阴湿,他会把母亲脱得精光,检查每一寸身体。从事劳力活的母亲要是有个瘀青就惨了,一定会被逼问是谁弄的。说是撞到竹篮他也不信。
“怎么会是竹篮撞出来的?我不要听这种借口。”
被幻想操控时的父亲,不知为何力气特别大。他会使劲甩母亲一巴掌,大叫一声,骑在倒地的母亲身上,不断打她耳光,有时还会掐她脖子。当搬运工而练得很有力气的母亲都无法闪避这样的父亲。父亲推开她细瘦的手臂,更加怒不可遏。
“哪个男人!你说不说丨 ”
他边吼边紧紧抱住母亲的身体。有时干瘪的阴茎早已从兜裆布里跑出来。
“不要停,可是会被小孩看到……”
听到母亲这句话,我们就会松口气地自动闪人。住在小工寮的矿工之子全都很早熟。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看过父母正在做的这件事了。父亲是借由跟母亲做爱来消气吧。尽管我认为到后来只是徒具形式,无法完成男女交媾,但这么做仿佛是一种仪式。恐怕母亲已经彻底厌倦日复一日的这种生活了,于是不知不觉开始有了“如果有人能带我离开这个绝望深渊……”的想法。
如今没人能让父亲消气了。母亲被竹丈带走的幻想在父亲心中日渐膨胀,于是他转而向我们这些孩子泄愤。他总是焦躁不安,我们根本没办法讨他开心。之前他顶多把家里的东西往墙上摔,但现在对象真的变成人了,不是竹丈就是煤矿事故时在坑道碰到的吓死伦的东西。战栗与愤怒刺激父亲朝他认定为敌人的东西走去,双眼充血,牙齿暴露,状似厉鬼,吼叫声也根本不像人的声音。我想按住那胡乱挥舞的手臂,却反被揍了好几回。我和律子一起上前抱住他,将他压倒,结果换成肩膀被他咬了一口。我们用沾满汗水和污垢而变硬的棉被把他捆起来,让他叫到没力为止。就这样等到他精疲力尽。
这种时候邻居总是屏息不敢出声,因为没人愿被牵连而受伤。我和律子在时还好,有时我们下班和放学回来,发现昭夫和正夫挨父亲拳打脚踢而大哭不已。那时真是痛苦。
“阿爸在干麻!昭夫和正夫还这么小,太过分了!”
虽然气消的父亲正在呼呼大睡,我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父亲状况好时,会忘记教训地阆入竹丈家。我已经不想阻止这种行为了。竹丈不在家还好,但他当然也有在家的时候。这种时候他们两人会高声互骂,结果便是父亲被他的流氓手下一阵狂殴猛踹,然后全身又是泥巴又是血、踉踉跄跄地晃回来。不过,要是碰上这种情况,父亲就会乖乖躺个两、三天,反而还比较好。
我开始思考该如何突破这个人间炼狱。
二〇一六年春
结月每季都会规画一趟乘车出游活动。目的地每次都不一样,这个春天决定去赏河津樱。我因为脚痛不常参加。虽然他们一直力邀我,说连坐轮椅的人都参加了,但我依然提不起劲。不过河津樱我倒是很期待。眺望日本最早开花且呈桃红色的河津樱花海,最是赏心悦目。
两台游览车到了。加贺好像有点感冒,但为了赏花依然抱病参加。
“没看到河津樱的话,会觉得伊豆的春天还没开始呢。”
还来了几部轮椅专用的厢型车。工作人员推着轮椅从我们旁边经过。
“天气真好,是赏花的好日子呢。”
田元看到我,对我笑了笑。渡部在她身后推着轮椅,上面坐着装有义肢的老人。老人不知说了什么,他弯下腰来回答。他们经过时发出一阵吵闹声。渡部的背包上挂着好多钥匙圈、吊饰、附铃当的平安符等,叮叮当当作响。加贺立刻皱起眉头。
“哎呀,那是什么啊?”
“是他的纪念品。不只日本国内,还有他到世界各地旅行买的……”田元苦笑说。
“啊,所以那个后背包是他的宝贝吧。”
我一说,加贺的表情更加严厉。我一直望着用升降机将轮椅推入厢型车的渡部的背
影。
“好恐怖,在我看来那些只是脏脏的垃圾而已。他哪天不背,干麻偏选我们外出活动的这一天背来。”
加贺用目光搜寻应该已经去送行的事务长,大概是想告渡部的状吧。我拉起她的手,迅速上车。
樱花已经过了盛开期,开始凋谢。为了避开游客高峰期,及考量到高龄入住者而选择较温暖的日子,每次都是这时候出游0 粉红花瓣漂流于河津川的风景依然美丽。我们下车在沿岸的河堤漫步。使用助行器的人、坐轮椅的人、像我这样撑拐杖的人,大家各以自己的步调赏樱。老人仰望伸展至头上的枝桠,个个都露出纯真的表情。
在明媚的春光中,人人都返老还童了吧,又都回忆起什么了呢?连在游览一一脸不悦的加贺都笑得很开心。大家都有一个可以年年赏花的童年。这么一想,我的心纠结起来。
我活了下来,正抬头赏花。对生存没有那么执著的我……
几片花瓣落在我银白的头发上,我轻轻拨落。
一九六六年夏
有时候因为被父亲殴打,我不得不带着眼周的瘀青及嘴角的裂痕去上班。工厂的人全以轻蔑的眼光看我。来自封闭矿山贫民窟的我并不受欢迎。没人会关心地问我:“怎么了?”送我脚踏车的送货大叔也别开视线。
我太瘦了,连穿上橡胶围裙都觉得沉重。我在加工厂的水泥地扳上撒水,拿甲板刷用力刷洗。肉片、血液、剁下的骨头随水流去。冬天时水则是冰得让人冻僵。那时候还不习惯,常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滑倒,全身打湿后更是冷得要命。主任看到我呆站着发抖,便会开口怒斥,拿刷子打我的腰。
夏天虽不会发生这种事,却要将处理内脏肉产生的废弃物用桶子装起来拿去丢,非常辛苦。腐败的肉臭不可闻,而且重得我连走路都走不稳。如果把桶子里的东西打翻到加工厂的地上,又会被臭骂一顿。
想读书却不能上学,令人情何以堪。我又想起来见空壳仔的女大学生。为何我不能有她那样的出身?究竟是谁在主宰?虽说是命运,可差别也太大了。连在这里工作的年轻女生都和我有隔阂。午休时间,她们聚在一起听收音机的音乐,我则独自在远远的地方听。
没带便当的我没和她们同桌吃饭。据说那是名为G S{注一'的男性乐团的音乐。
遇见阿勇时,我一定会问他在学校学了什么。我求知若渴。比起吃不饱,我更渴望获得知识。阿勇说目前在全日本,公害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像是痛痛病(注二)、四日市哮喘(注三)什么的。又说三池煤矿爆炸事故的责任追究不清不楚,结果三井矿山获得不起诉处分。
“这些事我们全不知道,都没人来跟我们说。”
我茫然地说,阿勇回答:“小希,因为你爸是煤气灾害的病患,如果一氧化碳中毒受害者的法律制定好,就会到你们家通知你们,让你们申请赔偿。”父亲如今的症状早被排除在一氧化碳中毒患者之列,所以我想再重新诊断一次,但我连手续该怎么办都不知道,急死人了。我想读更多书,变得更聪明,至少到达能够保护自己的程度。
我梦想自己能够上大学。一个和偏乡服务队女大生交换身份的梦。出生于好人家,受到良好教育,只要努力便能拥有美好未来的梦。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再穿着沾满污血、污物的沉重橡胶围裙的梦。
没多久,加工厂的肉不见了。用纸包好后放在作业台上准备配送的上等肉。配送时间到了却找不到,引起一阵骚动。众人分头去找还是找不到。社长从办公室赶来,主任被大块头的社长飙骂而脸色发青,赶紧从冰箱拿出同部位的肉出来处理。女职员因午休时间被缩减而大发牢骚。晚了好久才把肉送出去。
过了一会儿,我被叫到办公室。
“喂,你把肉藏去哪!”被社长这么逼问,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会偷肉的人只有你。”
我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认为那包肉是我偷的。
“我不知道,我没偷肉。”
我拼命否定,但对方充耳不闻。
“看,我就说吧丨.J穿着工作服的社长太太在旁边叫嚷。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我偷的,你们可以打开我的包包检查,我又没藏起来。”
“检查你的包包有什么用!你一定早就拿给外面的人了。”
注一:Gr。up S。unds是曰本一九六〇年代后半期以吉他为主、由数人组成的摇滚乐困,简称GW。注二……痛痛病为一九五〇年发生于日本富山县,世界最早的镉中毒事件。
注三:四日市哮喘是一种以阻塞性呼吸道疾患为特征的公害病,支气管哮喘为其主要症状。
“老公,这种偷腥猫,别跟她啰嗦了,只是浪费时间。”
说再多他们也不听。最后我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开除,还扣了我一周薪水,理由是“你偷走的肉还比较贵。”
连踩脚踏车的力气都没有,我踏着沉重的步伐推着车回家。通往矿工寮的坡道上有个崩坏的小工寮遗迹。居民拿锯子锯断柱子和壁板拿回家当修缮材料或燃料,使得这里早就没有房屋的样子。我坐在被扔出来吸了水而坑坑巴巴的榻榻米上。胀红的夕阳正沉入乱七八糟的街道对面。在夕阳完全沉下、夜幕降临之前,我终于理解了这个世界的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