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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7

作者:日-宇佐美真琴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2:21

世界分成两块。一块是受经济发展之惠而日益进步的世界。举办奥运,开拓高速公路,只要工作就会富足,可以实现小小梦想的世界。

但在那之下,有一群三餐吃不饱,连读书写字都不会的人所居住的世界。整体来看,下层世界肯定就像沉淀的渣滓一样,即使上层的人有机会窥看,也只会悄悄别开视线吧。

待我回神,周遭已经全黑了。传来安静的脚步声。

“怎么了?”

穿着连身工作服的阿勇站在我面前,应该是刚从夜间部放学回来吧。

“阿勇,我们要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阿勇没回答,扶起倒在路边的脚踏车。

“你如果知道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我跟你走。”

我对驼着背的阿勇说,他仍一句都没回答。我跟着他走,感觉看到黑暗的前方出现小小的光芒。

要从地狱爬出来,一个人或许办不到,但是两个人说不定就有办法吧。

我找不到新工作。问了之前介绍我到肉品工厂的那家餐厅,也被拒绝了。港口的搬运活也不要我。随着煤炭产业衰退,若松港的就业机会锐减。在以煤炭为主要能源的时代,它被称为黑钻石。当时像父亲那样的矿工有几千人、几万人被赶到地底下以苛酷的劳动方式挖煤矿。当燃料改为石油后,便翻脸不认人地弃之不顾。

我们家越来越穷,最后连让律子带去上学的一个饭团都捏不出来。

“没关系,像我这样的人还多着呢。”

律子这么说。矿工宿舍的孩子太穷,因此老师会多做一些便当带到学校分给这些人。我虽感激,但更多的是接受施舍的不甘心。我的心一定疯了。

暑假时,大学生的偏乡服务队再度来访,我也用这种乖僻心态看着他们。他们这次似乎一开始就向空壳仔请教该如何进行活动。

“那家伙是组织干部啊。”泷本先生说。组织干部就是劳动者中负责推动组织的积极分子。空壳仔因此抓住了学生的心,以领袖之姿大展长才。他平时在矿工寮明明像个吃闲饭的寄生虫,真是怪了。我想起泷本先生曾经指着空壳仔说:“也许有人觉得他很有魅听说这次服务队会待一周左右,昭夫好开心 他们这次也跟竹丈借了空屋,就在我家隔壁。隔壁中风的先生死后,太太带着六个孩子到别的地方去了。独自留下来的祖父也不知何时不见了,传言是被竹丈赶走的。

奇怪的是,一向针锋相对的空壳仔和竹丈竟然感情好到可以一起喝酒了。再从他赖在泷本先生家不走这件事来看,或许空壳仔具有渗透人心的本事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竹丈。发放生活补助金的日子,我和其他请领者一起到镇公所的窗口排队。一领到钱,马上冲到竹丈家,把上个月的利息还他,再借这个月的生活费。无知的人甚至感谢竹丈。然而陷入这种轮回的人,不过是持续支付高额利息给竹丈的奴隶罢了。我们只是拼命拿镇公所给的钱来养竹丈。我虽意识到此事,却只能对不得不采取同样行为的自己生气。

我也讨厌看到那家伙的脸,但能去找他的人只有我,因为我知道竹丈会以恶心的眼神看律子。他到小H寮居民的家中说:“你家女儿当我的小妾好了。”这类事时有所闻。当父母惊呆时,竹丈会笑说:“开玩笑的啦。”但是有人真的把妻女送过去抵免利息的八卦傅得煞有其事,令人毛骨悚然。

服务队一来,空壳仔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十分俐落能干。即使小朋友回家了,他们在隔壁待到深夜,讨论艰难的议题的声音仍不断传来。大家好像对一九六〇年安保抗争时的

“斗士”空壳仔崇拜不已。而父亲几天前痉攀发作,情况非常严重,以致丧失了施暴能力。

我马上就知道爱慕空壳仔的女大学生是谁了。他们丢下挤在一起睡觉的学生,两人悄悄到外面交谈。我白天看到她,觉得她是个娇小白皙的人。其他女大学生显得很刚强,一副学运分子的模样,相较之下,她予人纯良的印象。我在做家事时,她客气地跟我说话。我教她如何把水打上来,告诉她可以使用被地热加热的地下水,还借她洗衣服用的水盆。女大学生说她叫栗本京子。因为昭夫和正夫也很亲近她,所以她叫我“小希”。

“小希你好厉害喔,这么会帮忙做家事,很辛苦吧。”

我仔细端详京子。她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虽然这个人参加偏乡服务队,来到贫穷的筑丰地方四处巡回,协助改善当地生活状况或指导幼童,但她和我们有着根本性的差异。她是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把我为了生存而做的事情看成“帮忙做家事”的人。住在我们怎么爬也爬不上去的那个世界的人……天真地以为当自己的世界与这里的世界相连后,透过这种不严谨的活动便能拯救这里的、温柔可爱又残忍的人。

“怎么了?”

我一直盯着京子,于是她露出虎牙对我微笑。我回答她:“没什么。”为何京子是京子,我是我呢?是什么将并肩洗衣且同世代的我们分隔得如此天差地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是某种绝对的事物。我再怎么期望,都不可能成为京子。

一周转眼间过去了。昭夫又拿到新的笔记本,上面有京子漂亮的笔迹当范本。京子和空壳仔有进展了吧。服务队来的期间,挺拔(这是菊江姨的说法)的空壳仔飘飘忽忽的,很难读出他的情绪。不过服务队的人都知道京子情襄初开而为她打气。

最后一晚,我听到要在竹丈家设酒宴时大为吃惊,因为我早做好他们会在隔壁空屋欢声喧闹的准备了。好像是空壳仔交涉来的。

“空壳仔,你巴结竹丈做得还真周到啊。不过那个吝啬鬼竹丈会招待学生到家里的话,太阳就打西边起了。”

野菠菜阿姨把话说得很难听。

当晚,我看到空壳仔来接大家,在他的催促下大家一个接一个走出房间。空壳仔和京子亲密地走在最后。

不能浪费电费,所以我们家早早就熄灯睡觉了。他们是半夜回来的吧,累得半死的我完全没发觉。

凌晨时隔壁一阵骚动,天应该还没亮,感觉有人在哭,然后一些人叽叽咕咕讲话,其中还混着男学生粗暴的声音。

“啊,吵啥米死人骨头!”

恢复精神的父亲一大叫,隔壁便鸦雀无声。

他们迅速打包,一大早慌慌张张离去了。我以为京子在离开前会来跟我打声招呼,所以有点失落。

服务队离开后,一则奇怪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学生们半夜回到隔壁空屋,但空壳仔和京子留在竹丈家。和竹丈聊得很开心的空壳仔说等等会送京子回来。后来为何变成那样已经没人知道了,然而最后空壳仔也离开,留下竹丈和京子两人独处。据说京子被竹丈强暴。原来凌晨的哭泣声是京子的?我难受得像是嘴巴被硬塞了黄莲。什么都不知道的昭夫一直模仿着京子的字在练习。

不久竹丈被警察带走。好像是京子告了他,但这也是传言。而我真正想不透的是,空壳仔明明陪着京子的,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空壳仔不是京子的男朋友吗?至少他是知道京子的心意的。

传出这则八卦后不久,我到煤渣山去捡煤渣。不断爬上爬下、爬上爬下,连爬好几座低矮的小山,不这样做就捡不到什么煤渣。都来到这里了,我还想去采老鹤草。母亲告诉我老鹤草晒干后可以当成止泻药。到去年为止我都还拼命摘给母亲的。我又想起母亲的事了。

就在此时,山谷深处传出说话声,是泷本先生和空壳仔。这处采矿时期草木不生、全是煤渣的地方,如今山麓尽是灌木及拔高的杂草。那两人在一棵矮树阴下面对面。那棵树是山樱桃树,梅雨时节会长出水嫩的红樱桃,可填饱饿肚子的小朋友。正夫今年就等不及地把还没熟的樱桃吃下肚。那时没有老鹤草可煮给他喝,伤脑筋。

“你怎么没在竹丈那里保护京子?”

泷本先生用前所未闻的严厉口气质问。是那件事吗?这么说,京子被竹丈强暴的事是真的了。在小工寮的房间讲话会被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才特地跑来这里的吧。空壳仔说得很小声又含糊不清,我便弯下腰地悄悄靠近。

“最近你和竹丈常在一起,应该很清楚那家伙的性情啊?”

我不能走到山樱桃树那里,只能躲在稍远的草丛中。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那样。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吐,才会到外面去醒醒酒……”

“所以你就让京子一个人待在那里将近一个小时?这不是一句不小心就能了事的。”面对愤怒的泷本先生,空壳仔表情僵硬,渐渐被骂得低下头来,无言以对。我觉得空壳仔真是个大笨蛋。他根本不了解竹丈这个人。不是这里的居民,根本不能真正理解那家伙的奸恶、暴戾和好色。真是对不起为了贫穷孩子努力付出的京子。她肯定是个毫无性经验的清纯女孩。一想到她被年过六十的肮脏老头玷污,我就十分揪心。

泷本先生将能骂的全骂了之后转身离去。他拨开杂草快步前进’朝通往长屋的小路走去。我从草丛中凝视留在那里的空壳仔。让爱慕自己的女孩子惨遭魔爪,他一定也悔不当初。靠着山樱桃树低着头的空壳仔双肩颤抖,我想他是在哭吧。

结果不是。那家伙在笑。起初是轻声窃笑,不一会儿便看着没有果实的山樱桃树仰天长笑,一副打从心底觉得好笑的模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明白空壳仔这个人。

这个人故意设局,把自己的女友送给那头色狼。不,不是女友,他根本对京子毫无感情,不然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搞不好……冷酷又可怖的想像令人战栗。那晚搞不好是他和竹丈两人共谋的。为了将情宝初开的京子当玩具般玩弄,故意装作对她有意思,让她一直跟在身边,而压轴的精采结局就是那个?

我捡到的煤渣从旧麻袋里掉了出来,空壳仔立即收起笑声看向这边。我从草丛中慢慢起身。我们相距十公尺左右,瞪视着彼此。不知何处飘来烧火的烟味。远处汽笛声响起。空壳仔倏地眯起双眼。那是有如爬虫类的眼睛,让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我立即转身就跑。被灌木丛绊到、被树木打到,我都没停下脚步。我想尽快远离这个恶劣又变态的东西。

竹丈被侦讯几天后,便恢复自由之身回来了。被他推得一干二净了吗?还是他私下跟警察串通了?反正最后没被问罪。空壳仔还住在泷本先生那里,仿佛没事般地继续帮忙。泷本先生说今年冬天要离开,大概就住到那时候吧。真希望他赶快走人。我听从泷本先生的忠告,不想去招惹那家伙。

阿升嬷说她得了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她向所有人抱怨阿勇赚的钱太少,没办法让她看医生。就读高中夜校的阿勇不想辍学,一到假日就像阿升嬷过去那样到处捡铁屑。我一直在家照顾父亲很痛苦,于是看到阿勇就跑出去。

“为什么你不丢下阿升嬷?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她讲话总是那么难听,你不见得要照顾她吧?”

我跟在推着推车的阿勇后面问他。阿勇停住。我以为他要回答我,结果是往碎石子路下坡去。一个像是从车子上脱落的小零件半埋在土里。

“这里之前发生过事故。这个是摩托车消音器盖子的碎片。”在修车厂打工的阿勇很懂车。“搞不好还有其他的,那一带找一找。”

我拨开草丛,用木棒挖土。好一.阵子,我们默默地专心挖着。阿勇挖出消音器盖子的碎片,放进推车里。我把我想到的空壳仔的事全都告诉他,他依然默不作声,不知是否有在听,只是一直用阿升嬷做的钩爪找寻碎铁片。我很快便感到厌烦了。

“反正泷本先生和空壳仔不久后都会到城里去,我们却只能在这里一直做这些事。要是能跟大家一样到城里上班就好了。”

阿勇很令人放心,所以我平常想的事全都会告诉他。

“次郎他……”阿勇终于开口,“在名古屋学木工,从很高的地方跌下来,伤到脊

“脊髓?”

“这辈子不可能再走路了,他阿母很辛苦。”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立刻气得对阿勇说:

“所以呢?所以你就不去别的地方?你是害怕会变成那样吗?难道你觉得紧紧抱着阿升嬷会比较轻松?”阿勇回过头来,以哀伤的眼神看着我。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停下来不说:“我们只是因为住在这里就被当成小偷,还得过着一辈子跟竹丈借钱这种可悲的生活。就只因为我们生长在这里!这又不是我们选择的!”

阿勇好像发现什么,低头专心挖土。我站着俯视他。

“阿勇,阿升嬷什么事都是用钱计算的,所以她说过,人生跟拨算盘一样,在死之前,该还的债拨到最后一定会合,做坏事的人准会遭到报应。”

“是啊,像竹丈那种坏蛋,绝对会被雷公劈死!”

阿勇故意说得像个小孩子,我笑了。有阿勇在这里真好,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想必早就死心了吧。

跟阿勇说过话后我稍微打起了精神,回到家里。我只捡到六根生锈的钉子和一条短铁丝。我把它们丢进土间的竹篓里,要等多一点才能拿去废铁店卖。独自在家的昭夫走过来。

“姊,刚刚阿爸在那里跌倒。”

他指着门口外面说。父亲好像不在房里。

“他跑去哪里了呢?”

我深深叹气。他只要出去就会给人添麻烦。最近他常《$现记忆障碍、错乱之类的症状,之前有些想嘲笑他而故意向他搭话的人,如今也纷纷走避。

外面传来父亲的破锣嗓子。

“喂,希美,拿去买肉!”

父亲从肮脏的睡衣口袋里掏出好几张百圆钞票。

“怎么会有这些钱?”

“别管,去买肉!今晚要吃寿喜烧。”

这时候,野菠菜阿姨的先生脸色大变地跑过来。

“不好了,那些钱是从竹丈家偷来的!”

野菠菜阿伯到竹丈家还钱,当竹丈拿着手提保险柜出来时,父亲突然冲进去。

“你阿爸说:‘这钱是你骗走我老婆后到手的’还我!’就把竹丈正在数的钱一把抢过来了!”

阿伯慌张地说 “不赶快还回去,竹丈收好保险柜后就会杀过来了。”父亲则十分冷静。

“说什么傻话,这是老子的钱,是被竹丈拿走的钱。”父亲理直气壮地说。我快晕了,居然去拿别人的东西,而且还毫无自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和阿伯两人想拿走父亲手中的百圆钞票,父亲却整个抓狂。我被他撞出去,后脑刁猛地撞上进门的台阶。昭夫大哭。

这时候竹丈缓缓露脸,没带着流氓。瞧他那副冷笑的模样,不像是真的生父亲的气。

“喂,石川,赶快把钱还我。敢从我家偷钱,挺有种的嘛。”

我想站起来却一阵晕眩 摸到滑溜溜的恶心触感,是后脑习撞破流血了。

“你说什么!把志津子还来再说!”

“别生气、别生气,你也知道这个人现在脑筋不清楚。”

阿伯从父亲手中拿过百圆钞票,数一数后还给竹丈。父亲没有抵抗,但用愤怒的眼神瞪着竹丈,那眼神中燃烧着不寻常的光芒。

“唉,我看你也快活不下去了,就饶你一次……”

竹丈边说边收钱,话还没说完,父亲便猛扑上这个放高利贷的家伙。遭突袭的竹丈在门口处被父亲反折身体。父亲以皮包骨的身体将他扑倒在地。

“喂,你干什么!”

竹丈气急败坏,从脖子到脸部红成一片。父亲使劲压在竹丈身上,黑不溜丢的破浴衣不停晃动,同时发出根本不像人的声音,宛如妖魔鬼怪。阿伯只能慌张失措地大喊:“怎么办、怎么办!”

然而父亲的力气撑不了多久,因为没吃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便倒在土间,满身灰尘。竹丈双肩激烈起伏,憎恨地歪起嘴唇说……

“喂,对啊,.你老婆很不赖哟!我好好爱抚她,她就‘嗯嗯’、‘啊啊’地爽翻天了,一直喊着‘还要、还要’,我身体都快吃不消了。”

父亲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竹丈,口水都流到下巴了。■

“你又在开玩笑了,这个人会当真啊。”

阿伯拼命想拉竹丈出去,但被甩开。父亲双手撑在后面,目瞪口呆。竹丈在他面前坐下,用充满嗜虐快感的视线看着他。

“所以啊,你还是对志津子死心吧,她说她不要回来你这里,你那样的身体抱得了女人吗?我每天晚上都会好好爱抚你的志津子,你放心啦,那女人每天晚上都爽到天堂去了。像是要把我那根吞进去似的,下面都合不拢咧!”

“别再说了!”

外头传来一声怒喝,不看也知道是阿勇的声音。大概是昭夫跑去叫他的。竹丈慢慢转身,悠然地站起来,拉好和服的前襟。

“喔,是你啊。这个傻瓜烦死了,我来跟他乔一下。”

苍白着一张脸巍然而立的阿勇没回应。两人隔着门槛对峙。先别开视线的是竹丈。“阿升嬷好一点了没?她的眼睛现在怎样?”

“不知道。出去。”

竹丈乖乖听话跨出门槛,擦肩而过时,碰了阿勇的肩膀一下,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阿勇始终表情僵硬。

我呻吟着想站起来。流下来的血已经有些凝固了。

“太过分了,满嘴胡说八道。”

阿伯伸手想拉父亲起来,但他整个人茫然自失,眼神失焦。昭夫用鼻尖磨蹭我的肩膀。“啊,姊,有血……”听昭夫一叫,阿勇大步走过来。

“要不要紧?”

即使受了伤,当他们用湿布压在我的伤口上时,我仍觉得好舒服。阿伯扶着父亲走过我身旁时,父亲喃喃自语:“是志津子,那家伙说的就是志津子。”

父亲这个人从此彻底崩坏了。

一〇HC年春

岛森回来上班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照顾小婴儿的托儿所。“我本来没打算休息半年的,身体都变迟钝了。”

“不会啦。照顾小宝宝很辛苦吧?”

“不会,很轻松。我公公婆婆就住在隔壁,帮了很多忙。”

比以前丰腴的岛森说:“又要请您多多指教了。”岛森担任其他入住者的照护员,我的照护员依然是田元。之前聘用的临时雇员之一好像辞职了。结月算是个不错的照护机构,但年轻人不太做得住。

还留下来继续努力的是渡部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这个女生不负责照护工作,而是在餐厅和咖啡厅负责配膳。是个眼角下垂得很可爱,声音尖尖的,常常咯咯笑的女孩。制服胸前绣着“里见”两字。听消息灵通的加贺说,她为取得营养师资格而进入专科学校,结果读得不开心而四处打工。不过她对餐饮业有兴趣,希望将来有自己的店。

“我说啊,如果你要开店,至少得拿到食品卫生人员的资格才行。反正这里的工作很轻松,你要趁现在好好读书。”

里见并未对加贺多事的忠告表示反感,总是身体扭来扭去地回答:“说的也是喔。”

看起来就像时下的年轻人。指甲擦得红通通,冷不防剃个庞克风的短发,会做出这类与结月格格不入的行为而吓众人一跳的就只有里见而已。虽然和渡部的情形不同,但也是个让上司紧张的人。

加贺讨厌这类年轻人且会毒舌批评,却不知为何满喜欢里见的。里见也常常把其他入住者晾在一旁,在餐厅和加贺聊个不停,于是又挨骂。

我跟丈夫说这些琐事,他静静倾听。我们的对话仅绕着日常生活。我们有的只是现在,不看过去也不看未来。我们已经学会这种生活方式了。

明明没事,我也会试着叫“由起夫”。看到丈夫听到这个称呼会立即抬眼回应,我便安心了。这个名字对我而言有特别的意义,尽管它是个冒充的名字。

即使加贺先生没来,丈夫也会一个人到海湾的栈桥去,躺在绑在木桩上的橡皮艇里,一躺就是好几小时。他每周都来,但一直面对我太痛苦了吧,还是因为我露出痛苦的表情呢?反正多亏了加贺先生,丈夫才有个放松的地方。

我祈祷丈夫来的时候都是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日子。若是波涛汹涌时,丈夫便会遗憾地眺望着海湾。

一九六六年秋

父亲控制不了情绪。一哭就呜呜地哭一整天,一生气就乱摔房间的东西。

昭夫和正夫经常处在心惊胆颤中,已经不敢靠近父亲了。宛如和怪物同住一屋檐下般,全身进入警戒状态。父亲的头痛也不是缠上头巾就能解决了,他已经成为某种幻想的俘虏,总是喊着“吓死伦!吓死伦!”地满地打滚,然后口吐白沫昏倒。一氧化碳中毒会让一个人的人格崩坏至此吗?

越来越像头野兽的父亲已经连我们是他的孩子都不知道了。他不太会反抗照顾他的我,从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我推测他把我当成他年轻时住在大工寮那里的煮饭婆。帮他换衣服时也很配合’但帮他擦身体的话他会生气,有时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尿裤子。父亲待的那个房间充满了异臭,阿摩尼亚臭、体臭、霉臭等,呛得人眼睛好痛。

被炒鱿鱼后,我仍有一大堆活要做。菊江姨把她耕作的农田借一小块给我种蔬菜,我还得到很远的地方去捡废铁和煤渣。这个时节,入山挖竹笋是很重要的工作〇大家都得找食物吃,于是像比赛般挖了一大堆竹笋,然后晒干保存。

生活费绝对不够,但我尽量不想去跟竹丈借钱,只得多花J4工夫。所以我无法一直在家,昭夫和正夫因为不敢待在家里而老跟着我。我实在累毙了,累到连痛恨母亲居然将这样的辛劳全部推给我而一走了之的力气都没有。_我一边洗父亲弄脏的浴衣和内衣裤,一边想父亲怎么不赶快死掉。不久前我还在想父亲要是不在了该怎么办。父母去世或与父母分开的小孩会由社会福利办公室带走。听说兄弟姊妹会被拆散,送进安置机构。有人实际看过后说那边的生活状况很可怕。对孩子来说失去父母是很可怕的事。然而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前几天的九月一日是我十七岁生日,明年我就十八岁了。我可以独自扶养弟弟妹妹吧?

父亲变成那样,却只记得母亲不在的事。被竹丈用那番胡说八道洗脑后,他更确信母亲就在竹丈那里,有时还会到处乱晃,在路上碰见竹丈。父亲不分青红良白上前质问,被竹丈抓着脖子拖了回来。

“怎么能放这头怪物出去乱转!把他$拴在柱子上!”竹丈气冲冲地大骂,回去时还不忘酸一句:“在他的脖子上挂那个黑手册,他会比较开心吧— ”日复一日,父亲益发为幻想所束缚。这种日子到底要持续到何年何月?

白天日渐缩短。在这个荒凉没有养分,尽是煤渣的土地上,盛开的只有麒麟草而已。变冷时,隔壁的阿姨给我一件旧的法兰绒睡衣。偏乡服务队离开后,隔壁住进了另一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妇和五十多岁的寡妇阿姨。阿姨有个女儿在广岛结婚了,她偶尔会把女儿的旧衣服送给我。法兰绒睡衣虽然洗过好多次,但还能穿,白底上有许多彩色的纸气球。律子的冬天睡衣已经严重破损了,所以我把这件睡衣给她。

“真的可以给我吗?”

律子开心地穿上,很适合她。里面的四张半榻榻米房间里,父亲正枕着枕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这边。昆虫于长屋后面盛开的麒麟草中不断鸣叫。我们姊弟裹着两组棉被睡觉。母亲走后只有一件好事,就是我们四人可以使用两组棉被。之前是母亲和两个弟弟用,组、我和律子用一组。

疲累的我一躺下就睡着了。天气变冷后,跟我一起睡的昭夫成为我的暖炉。半夜,有个低声扰眠。嘟嘟哝哝,没有抑扬顿措,宛如诵一。大概是父亲又做噩梦说梦话吧,不然就是失眠而开始幻想了。接着隔壁也发出轻声。

“阿爸,你要干麻?”律子的声音。我才刚想着那就交给律子去安抚他吧,接着便立刻醒来。那个毫无抑扬顿措的声音听来像是在说“志津子、志津子,你是个好女人,志津子。”我猛地起身,打开电灯泡。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父亲正钻入隔壁的棉被里。他压在律子身上,要解开她的法兰绒睡衣。

“不要,不要,不要-----”

律子惊慌失措,结果腰带一松,睡衣整个敞开,露出两颗浑圆的乳房。我知道父亲要做什么,脑中一片空白。我上前使劲抓住他。

“你在做什么!住手!”

父亲瞥了我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在他心中我只是个煮饭婆而已。青筋暴跳的手臂用力一挥,扎扎实实地打到我的脸。父亲瘦归瘦,但他可是曾在地底下挥着十字镐挖矿的男人。而且妄想症发作时,更会使出超乎想像的蛮力。此刻的他是年轻力壮、正要与妻子做爱的男人,浑身上下充满了不许他人干扰的气势。

“65:乱动,一下就好了。”

不,他该不会知道是律子还存心这么做吧?我霍地火冒三丈。难道他恨老婆,就拿女儿的身体发泄?我看着背部贴在木板门上,踢掉棉被,手脚乱挥乱踢,极力抵抗的律子。

她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吃不饱而纤瘦的身体,反倒衬托出胸部的圆挺,大腿也比从前丰满。律子自己也没注意到吧。

“姊,救我!”

律子的呼救让我猛然回神。我从后面用力拉,想拉开压在律子身上的父亲,但满脑子性欲的男人完全不为所动。“啊!”律子大叫,父亲吸住她裸露的一侧乳房,而且很快地把手伸进她的内裤里。仔细一看,原来父亲早就解开兜裆布,无力下垂的恶心东西正随着身体晃动。

“我会让你爽歪歪,你干麻这么不听话?”

“弄错了!你弄错了丨我不是志津子!”

电灯泡照亮律子那覆著薄薄耻毛的下腹部。我拼命按住父亲那玩弄少女身体的淫手。脸部再次遭到痛击,嘴角破裂。正夫像被棉被推出似地跑了出来,即使睡眼惺忪,仍感觉到事态非比寻常而开始哭泣。于是父亲抓住正夫小小的身体,把他摔出去。轻盈的幼儿被摔到土间,肩膀直接撞到水泥地,就以这个姿势痛苦地哭叫。父亲的暴力让正夫常常肩膀脱臼。

看到正夫的样子,我脑中的某个东西忽然断了。我赤脚跑到土间,跑过仍在哭泣的正夫,抱住流理台。冰冷的水槽上放着凹陷的砧板及刀刃受损的菜刀。我抓起菜刀返回。父亲那软乎乎的阴茎正压在律子的下腹,我拿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还不快走!”我发出低吼威胁,父亲抬头看我,充私肉欲的眼睛令人作呕,因为他要性侵自己的女儿。“再不走,我就用这把刀就把你的脖子砍断!”

这下我也不是他的女儿了,我冷酷地撂下这句话。

“那么想抱女人的话,到别的地方去!敢在这里做这种事,我就要你死丨 ”

律子在父亲的身体下小声地说着:“姊……”可爱的睡衣几乎被剥光而接近全裸。我是认真的,认真想杀掉这个人。握着刀柄的手充满力气,只要深深一刺,再迅速抽出即可。这样一切就结束了。我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候,昭夫从旁撞过来。

“不要I 不要杀掉阿爸!”

几乎与此同时,父亲全身抽筋,双手双脚抽到不成样。他像从前那样痉挛发作,就这样穿着散乱开来的睡衣当场翻倒。刚刚,直压着律子身体磨擦的丑陋器官失禁了’弄脏起毛的榻榻米。律子赶紧起身穿好衣服。我们趁势将无意识的父亲推回隔壁那间敞开着的四张半榻榻米房间,然后砰,声把门拉上。光做这些事,我们就累瘫了。

在棉被上的昭夫和在土间的正夫都在大哭。我慢吞吞地站起来,将正夫抱回棉被里。他的肩膀果然脱臼了,手松垮垮地下垂着,仍哭个不停。我和律子靠在拉门上,一直听着两个弟弟的哭声逐渐变小、抽咽,到最后轻声啜泣。两人皆不发一语。

不久,律子也坐着打起瞌睡了。入睡的三人脸赖上都挂着泪痕。我紧握菜刀,完全没阖眼。隔壁传来父亲的打呼声。

这里是——地狱0阿修罗吃小孩的地狱。

而我也是阿修罗。不知悔悟,不愿改过自新,一旦下定决心便会贯彻到底,因为在这里打消念头的话,又会再发生一样的事。拂晓时分,我缓缓起身。昭夫为父亲求饶的声音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轻轻打开门,走到冷冽的户外。白色雾霭从煤渣山那边飘来。同一时间,长屋尽头的门打开了,阿勇走出来。他看到我,惊愕地站住。我伫立在原地,看着他快步走来。“你在干麻?”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还握着菜刀。“发生什么事?”

我没回答,拉着阿勇绕到长屋后面,赤脚踏入麒麟草的草丛中,让这种生命力强韧的外来植物掩藏我们的身影。

“阿勇!”

站在黄花中央,我对阿勇说:“你能帮我杀掉我阿爸吗?”

我把菜刀塞给他。他异常冷静地回看我。

“那个人已经不是人了,所以你帮我杀掉他,好吗?”

阿勇一度瞪大眼睛,接着眼神凌厉地盯着我看。

“你是认真的?”

阿勇没迟疑,也没进一步问清详情,只说了这句话。

于曰疋我清醒了,拿回塞到他手中的菜刀。

“我是认真的,但我不该拜托你,对不起,请你忘了这件事。”

我转身要走,阿勇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对他。

“小希,你要杀你阿爸?”我点点头。

“那你会被抓,然后你弟弟妹妹就惨了。”

“没错,可是拜托你的话,你会被抓。我竟然没想到这点,真是混帐。”

“如果你是认真的,就再等我一下,我有个点子。”

换我怕了。

“算了,算了啦,别提这事了。”

阿勇突然拉我过去,紧紧抱住我。

“我也决定了!其实我早该下定决心,却一直没拿定主意。好,就这么干!可以吗?小希!”

我不明所以,却回答:“嗯。”寒风飒飒吹起,黄色花朵发疯似地在我们四周乱舞。

接骨师帮忙把正夫的肩膀接回去,而且愿意让我们等到下次领生活补助费时再支付费用。正夫一只手吊着,我牵着他的另一只手走回家,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早习惯了。爱讲话的正夫一路跟我说了好多。他还小,不明白昨晚那件事的意义,但知道父亲又像从前那样施暴害他遭殃。我只是含糊回答,于是他像唱歌般地说:“什么嘛,阿姊你都没在听我讲话!”他很开心能跟姊姊两人出远门到接骨师那里去。

我脑中萦绕着阿勇说的话。他到底在计划些什么?会有能杀掉父亲但不会有人入罪的方法吗?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竟能轻易接受弑父这件骇人之事而吃惊。我对弑父已无罪恶感。我打定主意了,如今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付诸行动。

泷本先生已经决定年内离开废弃矿坑聚落。他不在,空壳仔似也无意继续待在这里。律子接受国中毕业辅导,表达参加集体就业的意愿。长期不变的东西将会一点一点改变,即使很小,只要有东西一动,就有可能如沙丘坍方般形势遽变。我已经在这个疲倦的废弃矿坑聚落感觉到那种征兆了,我会静静地窥视它。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吧,我已打算全权交给阿勇了。

十天后,阿勇告诉我他的计划。听到时,我一阵毛骨悚然。站在我面前的阿勇与我认识的阿勇判若两人。

“让竹丈去杀你阿爸。”

简短说完,然后目不转睛看着我的这个男人……我不禁屏息。

由我负责挑拨父亲,说竹丈把母亲藏起来;由阿勇负责煽动竹丈,说父亲偷他的钱。我这边比较容易些,因为父亲已经精神失常了。

“我来偷竹丈的钱,然后嫁祸给你阿爸。”

“行吗?你知道那家伙的钱放在哪吗?”

话说出口,脑中立刻充满了不安。竹丈嗜钱如命,钱要是被偷,他准大发雷霆。可是我觉得就跟上次一样,如果对象是父亲,他不会认真的。顶多带流氓来,痛扁父亲一顿,拿回钱便扬长离去了。大概认为杀掉病重的父亲而沦为杀人凶手太不划算吧。可是如果被他知道钱是阿勇偷的,那会怎样?阿勇肯定只剩半条命。不,万一被警察逮到,阿勇就会留下前科了。

明明是我拜托他杀掉父亲的,我却对此想法不寒而栗。

“不行,我不能让你卷入这件事,原谅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阿勇,不要再搞了。”

“不,我已经决定了,要是成功,竹丈就会被警察逮捕。”

“我做不到。”

阿勇,把抓住我的手臂。

“你犹豫了吗?”

“不是,我是真心想杀掉我阿爸,这种心情没变。可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听我说— ”

阿勇把我拉向他。距离他的脸好近,我被他的气魄压倒了。

“我要向竹丈报仇。”

“什么?你跟那家伙有仇吗?”

“有,那家伙是我爸。”我以为听错了。

“……真的?”我的声音颤抖着。“到底怎么回事?”

“那家伙强暴我妈,因为我妈还不出钱,只好被他欺负。阿嬷说,我妈每天晚上都被那家伙凌辱,生下我以后,她立刻上吊自杀。”

“阿勇,你什么时候听阿升嬷说的?”

“从小阿嬷就这样告诉我。她说我才刚生下来,脐带都还没剪断,我妈就在旁边上吊了。”

“……好过分!”

“什么好过分?”

“竹丈好过分,可是阿升嬷也好过分,竟然跟小孩子说这种事。”

阿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竹丈是我妈的仇人。小希,你不必顾虑,我自己也要找那家伙报仇。”

“可是他是你爸耶?”

我一说,阿勇皱起眉头用力甩开我的手臂,我险些跌倒。阿勇的告白太残酷了。

但他还是继续说。竹丈当然知道阿勇是自己的孩子。阿升嬷扶养阿勇期间,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妻小走后,他才想到目前只剩下阿勇这个亲骨肉。出钱让阿勇上高中夜校的人就是竹丈,阿升嬷没跟他借钱,而是强迫他拿钱出来。竹丈似乎有意让阿勇成为他的继承人,阿升嬷也很清楚这件事。

“我才不要和那家伙一样放高利贷!”

最近竹丈常常叫阿勇过去,让阿勇慢慢帮他工作。这点也是想出这则计划的原因之一。阿勇知道竹丈藏钱的地方,他说要偷钱再嫁祸给父亲很简单。

“好吗?小希,只要我们两人联手,这件事就会成功,你的心愿、我的心愿都能达成了!”

我的心愿是父亲死掉,阿勇的心愿是竹丈成为杀人犯被捕。

“好吗?绝对不会失败。我去办这件事,你看着就好。”

被阿勇这么一说,我点头了。

在这瞬间,我们成了共犯。

筑丰封山矿工寮的秋天格外寂寥。农村地区此时正是秋收时节,可是这里没有农作物能采收,倒是有个类似祭典的活动。在最前面的煤渣山前有间小庙,祭把统治山的神明大山衹。小庙会悬挂绑上纸垂的注连绳,煤渣山的山脚下也会竖起祭神驱邪用的御币。由于没有神主,向来都是由一位年过八十的前工寮头老伯代劳。从前好像还会抬神轿游行,非常热闹,但现在已经不可能那么做了,只剩下徒具形式的祭典残影。无人因此兴奋,反而倍觉寂凉。

阿勇拿了一把匕首给我,要我煽动父亲拿它去找竹丈。即使是竹丈也不可能见人就砍,但如果让父亲拿着匕首冲过去,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竹丈要从父亲手中夺下匕首应该轻而易举。阿勇的预测是,竹丈认为父亲偷了他一大笔钱,现在又来要他的命,因此他绝不会善罢干休。

“那家伙没把人放在眼里,所以不太会生气,但只要一抓狂就会失去判断力,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就算阿勇这么说,我依然很不安。事情会如此顺利吗?说不定会发生意料不到的事。

“别担心,我来教唆竹丈。现在我说的话他会信了,就这样撂下去!”

“真的吗……”

阿勇塞给我的匕首好重、好可怕。

阿勇之所以选择祭典这天,是因为修车厂放假。就算这天在废弃矿坑聚落一如往常,但在其他地方可是喜庆的节日。阿勇一早就得到竹丈那里偷钱,然后动手脚栽赃给父亲。

“阿勇,我好怕,我觉得事情会搞得无法收拾。”

阿勇帮我打气,说竹丈根本不把杀人当回事,还说他当初经营这处矿场时,就会随便叫人把反抗的矿工和不听使唤的矿工杀掉。我想,搞不好阿勇母亲的丈夫在坍方事故中罹难也是一场阴谋,是竹丈为了得到他母亲而下毒手的。不过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把匕首藏在衣服里面,和阿勇告别。这把匕首的杀伤力比我之前那把刀刃破损的菜刀强太多了,已经无法回头。

学校也放假,所以律子带昭夫和正夫去挖竹笋。昭夫跛脚,应该不会到深山里,但不到傍晚也不会回来吧。我慢慢走回家。谁家的时钟昏沉沉地敲了两下。我在家门前停下,心想,我就要杀死父亲了。父亲虽然粗暴,但在三池时,他一直卖力工作养全家,心情好时还会带我和律子去看电影。昭夫脚受伤时,父亲f跑到医师那里,明明是内科医师,却威胁人家说:“给我想办法治好!”然而这些都是过去式了,如今在门里的父亲已非当时的父亲。我认识的父亲在三池煤矿瓦斯爆炸事故时就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打开木板门。

“阿爸!”我慌乱地跑进去,“找到阿母了!”

我双手撑在台阶上怒吼,但人在昏暗的内侧房间里的父亲没有任何反应。

“阿母在竹丈那里!我刚刚看到了!”

父亲混浊的眼里闪现光芒。“什么?”

“我说,我找到阿母了!竹丈之前好像把她藏起来,她在竹丈家哭得好伤心,大概被他欺负得很惨。”

“志津子她……?”

“阿爸,你快去— 快去救阿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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