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手忙脚乱,像是扑倒在棉被上地爬起来。
“是喔!找到志津子了!是喔!竹丈那混帐东西!一肚子坏心肠!我绝不饶他!”
父亲穿上木屐。木屐底下的木齿都磨秃了,变得跟草鞋没两样。
“可是很危险喔,搞不好有流氓!”
“听着I 那种事算什么!”
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回看我。
“这个……”
我将匕首放入父亲怀里。父亲用手从和服上面按住,确认,然后以明白那是什么的表情看我。就那么一瞬,我感觉昔日那位刚毅可靠的父亲回来了。我看见他要去带回母亲、去带回他要好好保护的重要女人的英勇气概。
“等我回来丨 ”
父亲跑出去后,我瘫倒在土间。心中已无害怕与后悔。我完成我该做的事了。然后淡淡想着,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被竹丈杀死了。消息传来是在太阳完全下山以后。
竹丈的家不在成排的长屋这里,虽说是没刻意费工建设的一般住宅,却比原本的小矿工寮坚固数倍,四周也有围墙。若非极大的骚动,不会有人注意到。有个长屋居民前去借钱,在黑暗的房子里发现倒地的父亲,赶忙跑来通知。我们正在寻找没回来的父亲。律子说:“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好奇怪,会不会是去竹丈那里找他啊?”但我没理她。我们分头在错误的地方找来找去。
警察很快就来了。他们不让我们进入现场,仅告知父亲在竹丈家被刀子刺死,要我们在家待命。律子板着脸不发一语。我只告诉昭夫和正夫找到阿爸了,但他们似乎感觉到不对劲,不吵不闹,以沉郁的表情窥视着两个姊姊。然后大概肚子饿了吧,就这样睡着了。
阿勇在哪里?竹丈被逮捕了吗?我们的计谋进行得顺利吗?我,无所知。
还是不能去见父亲,只有警察到家里来问话。我按照事先与阿勇讲好的,说父亲趁无人在家时跑出去,天黑了还没回来,我们都很担心而到处找他。律子的回答也一样。
“是谁杀死我阿爸?他是怎么死的?”
我问警察,他们只说父亲是被尖锐的刀具刺杀,凶器尚未找到,凶手目前正在追查中。
“追查中?凶手是竹丈吧,除了那家伙不会有别人!”
律子生气地说。四十多岁的刑警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丢了一句:“追查中就是追查中。”明显瞧不起我们。
竹丈行踪不明。车站人员看见他仓皇坐上火车。那名站务员作证表示,竹丈的呢帽压得低低的,穿着他喜欢的那件黑色天鹅绒外褂,围着围巾,所以他一定没看错。竹丈手上还提着方型的旅行用皮包。不过没人知道做此打扮的男人在何处下车。
父亲屡次冲到竹丈家大吵大闹,这事人尽皆知。警方的见解是,虽不确定为蓄意谋杀还是两人推挤而造成误杀,但的确是竹丈杀了父亲后卷款潜逃。
隔天午后,父亲的遗体被送回来。我们全都没说话也没掉泪,只是茫然地迎接冰冷的父亲。过了一阵子昭夫和正夫哭起来,但不是悲伤,而是害怕吧。
从早上就j直待在我们家的菊江姨夫妇帮我们打理一切。“这样的棉被不能让你阿爸睡。”他们这么说,然后找来一床干净的棉被,让父亲睡在他生前从未睡过的松软被子上。我们帮父亲换上家里最好的浴衣。
碰触到冰冷僵硬的父亲时,我的手发抖。仿佛他会坐起来对我说:“希美,你竟敢对我下这种毒手!好个杀死父亲的可怕女人!”然后过来抓我。
不过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父亲已是一具尸体,不会再受幻想和头痛所苦,不会殴打弟弟,也不会把律子当成母亲了。看着静静躺下的父亲,我心中的紊乱逐渐平息。如果此刻还会慌乱,我一开始就不会动杀机。我做了正确的事。
父亲被杀后,消息传遍矿工寮,人们陆续前来,并且异口同声大骂竹丈。我感觉到那语气中含有高兴的成分。折磨人的高利贷坏蛋变成凶嫌遭警察追捕,无人不在内心称快。谁能怪罪这种事呢?我只一心一意想见阿勇。
在筑丰地区,祭奠死者称为“啃骨”。为何会有如此凄厉的说法,没人有明确答案,
我倒觉得这个说法挺合理的。
“那要为石川叔办啃骨法会吗?”
“当然,被竹丈那种人杀掉一定很不甘心。不好好办个啃骨法会,他会死不瞑目
的。”
这话不知道谁说的,我听到时背脊一凉。
父亲的啃骨法会洋溢着一种昂扬感。平常这里的人死了和尚也不愿来的,因为我们包不出像样的供养金。但这次不知是谁跑到附近寺庙去请了和尚’尽管简短,总算是好好诵了 一场经。我们没钱,供养金好像是邻居合出的。狭小的工寮一进了挤不进来的人潮,大家垂首倾听殊胜的佛经。挤到门口的吊唁宾客中也有阿升嬷的身影,但没看见阿勇。
由前工寮头老伯伯率队,父亲的遗体送至镇上的火葬场火化,当天埋葬于共同墓地。据说请领政府生活补助金的家庭无需付费,因此这些事都顺利完成了。不知弟弟他们是否了解父亲死亡这件事,他们回家时都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当天到了很晚我才见到阿勇。
律子在我耳边悄声说:“姊,勇次在外面喔。”我急忙跑出去,却没见到人影 天空出现偌大的月亮,是几无任何残缺的满月,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听见微小的声音,我定睛一看,阿勇站在我家前面那条坡道的中间。月色明亮,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他的脸上带着痛苦、悲伤,还有凶猛。我不敢走过去 拖着淡淡长影的我们保持距离地互看着。
即使害怕也不能不问,因为这一切全以我为开端,是我希望如此的。我慢慢走近阿勇。
阿勇环顾四周,从大马路走入崎岖小路,犹如踢开矮草般疾步前进,不发一语。发生什么不顺的事了吗?我腹部用力,这样不论听到什么都能不为所动吧。
阿勇停在绕过一座煤渣山的地方,就在从前我偷听泷本先生和空壳仔谈话的地点附近。走到这里来才觉得冷。我们躲避倏然刮起的大风,在灌木与麒麟草连接处坐下。这时我才注意到阿勇的右眼角贴着纱布,上面用油纸和。 K绷贴住。
“这里怎么回事?受伤了?”
“没什么。”阿勇不耐烦地拨开我伸出去的手。
“竹丈跑掉了。”我面对前方,努力若无其事地说。阿勇没回答,于是我继续说:“管他,反正不久就会抓到人,不可能跑得掉。”阿勇依然低头默不作声。
“阿勇,谢了。这样很好,我满足了。”
“事情没照我想的那样。竹丈看穿我的计谋了。”
“咦?”
“你阿爸拔出匕首一扑上去就被打垮,匕首也被抢走了。”
“然后他看着我说:‘偷钱的人是你吧?’”这下换我说不出话了。“说的也是,知道保险柜怎么打开的人只有竹丈和我而已,你阿爸不可能打得开。”
“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他在我面前拿刀刺你阿爸,刺了三次,不,是四次。”
父亲的肩膀和腹部中了好几刀,但最后是颈动脉被切断,大量出血致死。父亲浑身是血、痛苦得满地打滚的光景,活生生地浮现在我紧闭的眼里。
“竹丈将沾满鲜血的匕首丢开,对我说:‘这是你要的吧,我帮你完成了。’然后……”阿勇咕吓地吞了一大口口水,“然后他说:‘钱拿出来。我杀了人,得逃命去,逃命要钱。’”
阿勇吓死了,把藏起来的钱交给竹丈后,拔腿就跑。竹丈后来应该是换上那件黑色外褂,打包行李后逃走,因为据说那件被血溅到的衣服就丢在家里。
说到这里,阿勇重重吐了一口气,全身发抖。明亮的月光下,他显得相一悴。毕竟亲眼目睹恐怖的杀人现场。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是我。我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眼角的纱布。
“这个是?”
“被竹丈弄的。”阿勇没看我,小声地咕哝说。
然后他就噤声不语了。一定是竹丈挥匕首时伤到他的吧。让阿勇受到这种无妄之灾,真过意不去。我的手指从纱布滑到他的嘴唇上,热得吓我一跳。
“好热喔。”我将身体依偎在阿勇身上。“我的身体很冷,帮你降温一下。”
阿勇什么都没说就把我压倒,趴在我身上,然后静静俯视着我。
“好啊。”
我执起阿勇的手放在我身上。背部下的地面好冷,但阿勇的身体燃烧似地发烫。我们已经分不开了。在此之前,我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对我而言,他只是刚好留在这个垃圾堆工寮的可靠伙伴罢了。然而,如今我们是抱有同样秘密的重罪之徒,或许这种关系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r相爱”吧。
他忘我地索求着我,仿佛要从我体内汲出冷水喝乾一样。打破也无妨。我的身体是一个装满水的瓮,把我举高再用力摔破,应该更为痛快吧。
进入我的身体后,阿勇还是好烫。我们紧紧相连,成为一种比共犯关系更坚固的合体。我张着眼睛,越过阿勇的肩膀仰望白色的月亮。
竹丈行踪杳然。已经被通缉了,却突然断绝踪迹,也有传言是在地警察没有认真找人。
父亲死了,上回那个民生委员过来问我们姊妹有何打算。律子抢在我之前明确地回答:“我明年会上班拿钱回来,所以在我上班之前,拜托你们继续给我们生活费。”
“可是没有大人在不行啦。”
民生委员臭着一张脸,但我们以无处可去为由强力争取。在这个垃圾堆似的封山矿工寮,像我们这种处境的大有人在。父母外出工作没回来的、生病长期住院的,因各种缘由破碎的家庭一点都不稀奇。
民生委员问我们有没有亲戚。能称为亲戚的,我只想到母亲的妹妹德子阿姨。德子阿姨夫妇在长崎贩售蔬果,母亲多次跑去要钱,被他们拒绝往来。母亲失踪时,他们的反应也很冷淡。他们家的生意不好做,加上孩子又多,我想没办法照顾我们吧。我也还没通知他们父亲的死讯。
民生委员一副完成该尽的义务后就回去了。
阿勇一如往昔,白天到修车厂打工,晚间上高中夜校。右眼角的伤口似乎很深,原本该请医生缝合才行,但他没这么做,导致留下粗糙丑陋的伤痕。聚落的人问起,阿勇都说是在修车厂弄伤的,大家也就不再追问了。受重伤也看不了医生的人多的是。
我一边思考哪里能雇用我,一边恢复日常生活 昭夫和正夫呆呆地跟朋友说:“我阿爸死掉了0 ”不知道他们对父亲死掉的意义了解到什么程度。律子的刚毅和邻居的帮助支撑着现在的我。
进入十一月后更加寒冷了。筑丰的冬天格外严峻。起初因竹丈不在,欠款得以一笔勾销而开心的居民,如今也因无处借钱而伤透脑筋。过几天一定会有其他高利贷业者过来吧。泷本先生开始准备返回出生地千叶。至于寄居在他那里的空壳仔则无人记得了。
空壳仔叫住走在一起的阿勇和我,是在进入冬天的前一刻,父亲死后约一个月时。
“正好,我有事找你们两个。”空壳仔说。我感到一阵嫌恶。在他的邀请下,我们走进泷本先生的租屋处。泷本先生不在,据说是到千叶准备搬回去的事。
泷本先生在长屋租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一间当作暗房,因此有多余的空间供空壳仔寄居。房间里摆了好多装满行李的纸箱。空壳仔用脚把纸箱推开,空出一个空间后,叫我们坐下。
“我不泡茶喽,东西都收光了。我打算这个月中回札幌老家。”此时我才知道空壳仔来自遥远的北海道。“我没什么行李,目前忙着整理一本先生拍好的一大堆照片,谁叫他是个按快门按到最后一刻的人哪。”
我们两人皆静默不语,但空壳仔不介意地继续说:
“那天也……”空壳仔脸上浮现令人生厌的冷笑,似乎打从心底高兴的样子。“那天也是,因为月亮很漂亮,泷本先生说最后想拍拍月亮和煤渣山。他一直在那里等到月亮爬到最棒的角度,拍出来一看,果然是个功力高深的摄影师啊。”
不知空壳仔想说什么,但我本能地直觉一定没好话,于是绷紧身体。空壳仔拿出几张照片,说是他洗出来的。我不想看,但阿勇身体凑上前去,我便跟着做 照片中是寻常的煤渣山与月亮,我淡漠地觉得很美。明明是看惯了的寂寥风景,拍成照片看起来就是不一
样。
“这里。”空壳仔指着说。明亮月光照映下的煤渣山山麓,有个小小的东西被拍进去了。是个人吧,一个推着东西走路的人。从月亮的位置来看,应该相当晚了。奇怪,这么晚会是谁在干什么?我突然发觉坐在旁边的阿勇脸色越来越苍白,于是惊讶地看着他。
“那天是庙里举行祭典的日子。”空壳仔这么一说,换我全身颤抖了。父亲被竹丈杀害那一天……不祥的预感贯穿全身。“你们看,这是御币。到了早上就会被收走,只有祭典当天晚上才会摆出来。就是为了把这个放进构图里,泷本先生才刻意挑这时间出门的。他说他知道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想去拍满月和煤渣山。”
仿佛用舌头舔着嘴唇般,空壳仔咄咄逼人地看着我又看着阿勇。
“我实在有点好奇呢……”他拿出另一张照片。“我把这个部分放大。怎么样?以一名摄影师助理来说,我的技术还不赖吧?”
是阿勇。错不了,那个人就是阿勇。他推着推车,还看得出铁锹的长柄从推车里冒出来。在煤渣山的山脚下,被某家灯光照到的那张脸,即使画质粗糙,还是一眼就知道是阿勇。
“你的……”空壳仔突然指着我说:“你爸爸被竹丈杀掉那晚,勇次在做什么呢?”
吃吃的笑声好刺耳。“在搬运什么呢?还拿着铁锹,是要把那个东西埋起来吗?”
突然,阿勇开始颤抖。
“怎么了?阿勇,你干麻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什么也不知道。”一块寒冰沉入胸口。
“不知道什么事?”
“你眼睛上的伤怎么来的?”
无视我的发问,空壳仔指着阿勇的右眼说。
“这是在修车厂弄的。如果你觉得阿勇的伤有什么问题,就说说看啊。”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这是被竹丈刺伤的吧?在你……”空壳仔得意地越说越起劲,“在你刺杀竹丈的时候。”
阿勇不甘心地呻吟一声,空壳仔依然毫不留情。
“没错,是你杀了竹丈,然后用推车把尸体推到煤渣山埋起来。却没想到回程时被拍进这张照片里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倒流,完全无法思考。我在等阿勇否定,但他只是瞪着空壳仔,默不作声。
“在这张照片上看到你时,我想来想去,然后得出这个推论,不过我没有任何证
据。”
“那当然!这么荒谬的事……”
空壳仔挥手阻止我说话。
“所以我去了,去煤渣山寻宝,然后找到了。”空壳仔哼歌似地说:“我发现了竹丈的尸体。就在那座最古早的煤渣山后面,那座没人会去的煤渣山,因为煤渣都被捡光了,可是那里有被人挖过的痕迹,我就挖挖看。”
阿勇的双肩蓦地无力垂下。
“别担心,我看过后就重新埋起来了,埋得比你更好。我在上面盖上枯草,看不出痕迹了。你的善后工作还要再谨慎一点才行啊,凶器也不该跟尸体埋在一起,因为那上面有你的指纹。”
阿勇杀死竹丈?太荒谬了,怎么会有这种事?竹丈不是搭火车逃亡了吗?
“亏你还精心打扮,真可惜,目前还看不出哪里有破绽呢。你穿竹丈那件漂亮的和服,装成他的样子到车站搭上火车,这一招还真厉害啊。”
我嘴巴半开,看着阿勇,已经无法反驳空壳仔了。对喔,竹丈是阿勇的亲生父亲,这么看来,两人体型还真像。阿勇把呢帽压低,再穿上黑色外褂、戴上围巾,像竹丈那样挺起胸膛通过剪票口的话,站务员就会认为那是竹丈吧。
“这张照片还没给泷本先生看。拍到你的照片只有这一张而已,就算把它拿出来,我想泷本先生也不会注意到有这张好玩的照片才对。”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空壳子说完后交互看着我们。我连想到毒蛇快速吐着分叉舌信的习性。
“去自首?”口干舌燥的我好不容易才问出这么一句。
“不要啦,这样就不好玩了。”
我痛恨地回看空壳仔。这家伙不是我们这种j般人所能理解的人。我明明知道这点的。他都能故意把已经成为女友、像公主般被呵护长大的京子,当成满足竹丈兽欲的饵食。或许他曾热中于学生运动,但那绝非基于崇高的信念。
他喜欢煽动人、受人注目、支配别人 ,然而即使因此获得满足,也马上就腻了。没有事情是他真心热中的吧。“他在享受扮演自己。”说这话的泷本先生早看透空壳仔的本质了。
觉得无趣的空壳仔很快便放走了我们。如他所言,他毫无为了正义而检举我们犯罪的意思。他的目的是像这样抓住别人的把柄,然后居高临下地折磨人。
一想到好不好玩才是他的行动准则,我便对空壳仔这个人的存在感到恐惧。
“一开始我就不认为事情会像我告诉你的那么顺利,但也没料到竹丈会看穿我的计谋。”
阿勇讷讷地说。我们在一间废屋的阴暗处,阿勇垂头丧气,不愿看我。竹丈刺杀父亲后,一直到说出“这就是你要的吧。”这段过程都跟之前阿勇说的一样,要阿勇把钱还回去这段也是。可是阿勇不听,当竹丈脱掉被血溅到的和服,准备换另一件衣服时,阿勇拿起竹丈丢掉的匕首,从他背后刺下去。
赤裸的竹丈太大意了。大概没想到会被亲生儿子杀掉吧。就在铺开的棉被上,阿勇举刀连连刺向竹丈。然后直接用吸饱鲜血的棉被将他卷起来,再用绳子绑好。所以竹丈的血液没留在榻榻米上。
“我马上将尸体用推车推到远处的草丛藏起来,然后打扮成竹丈的样子到车站,搭上火车。在车上的厕所换衣服,然后到适当的地方下车。那个旅行用皮包我偷偷从窗户丢出去。走了好长的路回到家,你阿爸的尸体已经被发现,造成大骚动,所以直到深夜才能把竹丈的尸体埋起来。竹丈的家跟我们那里有段距离,所以没人看到。我不知道泷本先生那时正在外面拍照。”
没想到照片会被空壳仔洗出来而曝光。我也无法抱怨运气不好,这种轻率的话根本救不了阿勇。空壳仔会去哪里?不管去哪,他都不会忘记这件“好玩”的事情吧。往后我们就要被那个爬虫类般的冷血动物给玩弄了。
“我去跟警察自首。”
阿勇落寞地说。我虽已料到,还是非常激动。
“不行!绝对不行这样!”
“小希,你不必内疚,这是我依自己的意志犯下的罪行。”
“阿勇!”在阴暗的废屋中,我抱着阿勇的肩膀猛摇,“逃丨只有逃了!用竹丈的钱逃命吧!”
我用力拉阿勇,他不但不起来,还挤出令人发寒的声音。
“让你阿爸断气的人,是我。我杀掉竹丈’用棉被把他卷起来时,你阿爸还在呻吟,还没死,但已经奄奄一息了。所以我割断他的喉咙……这样你还要吗?还要跟我一起逃命吗?”
“要!”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谢谢你,阿勇,谢谢你帮我杀掉我阿爸。其实我阿爸早就死了,煤矿事故时他就死了。”
阿勇悲伤地皱眉,右眼角的伤痕显得更深了。
阿勇拿出藏好的竹丈的钱,有好几叠一万圆钞票,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拿了一半给我,我拿着跑回家。律子在准备晚饭了,见我面色如土地冲进家门,一脸吃惊。
“听我说,律子,仔细听好。”
“姊,怎么了?”
“我要离开这里,无论如何都得离开,不能再跟你们在一起了。”
在律子回答前,我打开壁橱的门,取出白布。接着拿出带回来的几叠一万圆钞票,律子看到便“哇!”地大叫。我迅速地解开律子洋装前面的钮扣,将用白布卷起来的钞票缠在律子身上。律子完全任我摆布。
“你带昭夫和正夫到德子阿姨那里去,把一半的钱给她,请她帮忙照顾。只能给一半喔,剩下的一半必须藏起来,绝对不能给出去。”律子点头。聪明的妹妹知道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了。“德子阿姨爱钱,给钱她就会帮忙照顾。知道吗?要好好用这些钱,好好用脑袋。”
“知道。”律子没再多问,但最后仍以恳求般的眼神说:“姊,我们不会再见了
吗?”
我直视妹妹的眼睛,回答:“嗯,不会再见了。”然后紧紧抱住靠过来的律子。缠在腹部的钞票发出干干的声音。我们都没哭。
简单打包行李,我偷偷跑到阿勇家。怕被人看见,我将大门关得紧紧的。
“阿嬷,我把钱放在这里,你就用这笔钱生活。”
阿勇把一包钱放在阿升嬷枕边。阿升嬷躺着转过头来看阿勇和我。突然,老番颤阿升嬷眼睛瞪得好大,白浊的双眼直盯着我们。
“你要丢下我吗?啊?把你捡回来养大的人是我,你怎么能丢下我!”
“阿嬷,对不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白发披散的阿升嬷从枕头上抬头嘶吼。待不下去了,我拉拉阿勇的袖子。阿勇低头走到土间,匆忙穿上帆布鞋,没再回头看。将手伸到身后关上拉门时,阿升嬷的怒吼声逼来。
“勇次,你别想溜掉,没那么好的事!等你忘了,就会有人找你把帐算清楚的。人生啊,在死之前,算盘拨到最后一定会合的。”
听到这些,我想阿升嬷已经隐约猜到阿勇犯下的罪了,也会对这笔巨款的来路予以保密,并慎重地使用下去。
我们在昏暗的路上暂时分开,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一起行动。我沿着国铁的铁路走到第二近的车站上车,阿勇则是搭巴士到更远的车站再上车。我好怕,寒意泌入全身,但仍然如被附身般地持续走着,一步一步远离废弃矿坑聚落。律子此刻在做什么?在说服昭夫和正夫,准备带他们到德子阿姨那里去吧。
铁路另一侧看得见远贺川。这一带的小山还在开垦时,由于煤炭都要经过水洗选炭机,机器排出的黑色废水就流到川中,因此又称为“善哉川(注)”。如今没那么脏了,但夜晚的川水看起来依然乌黑如墨。
我在朦胧的街灯下将提来的旧包包打开,确认里面的东西。给了律子一部分后,还剩下充足的钱。打开起皱的信封真的很恐怖。信封的厚度诉说着我和阿勇的罪孽深重。如今注:“善哉”为红豆汤,“善哉川”指川水颜色如红豆汤一般。
我是个小偷兼杀人犯。今后等在前方的不论是怎样的人生,这点都是无法抹灭的事实了。
少许替换衣服的下方,是《筑丰挽歌》摄影集 只有这本书是我真正想带走的。当我要把它拿出来时,挟在书里面的手册掉到袋子里。是父亲珍藏的黑手册。大概是匆忙打包时不小心放进去的。
“这东西……”
依赖这本薄手册活下来的父亲,他所建立的家庭今晚破碎了。我将黑手册朝远贺川丢去,幽暗中发出微弱的水声。
就在这时候,黑手册掉下去的地方涌现光束。我吓得倒退一两步。光束如柱挺立于前,然后慢慢变圆,变成一颗光球在远贺川上摇晃。
“吓死伦……吓死伦……”的确是父亲的声音。
“阿爸……”
父亲变成幽灵出现了。被我杀死的父亲无法升天……我抓起脚边的包包在川旁的堤岸上奔跑。幽灵变成细长的流线型在川上飘流,我跑到哪它就追到哪。
“阿爸,不要!”
好怕好怕,怕得停不下脚步。眼泪被风吹散了’最后腿软跌倒。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逃也没用’父亲绝不会原谅我。我倒在地上,自暴自弃地仰躺着,幽灵在我上面转圈圈,忽然碎成碎片往别处散去了。
与我在火车上会合后,阿勇见我一脸苍白而吃惊,但什么也没问。我们在硬得很不舒服的座位上紧紧相依。
二〇二/\年春特发性股骨头坏死症发病以来,我一直是在结月的附属医院看诊的。整形外科医师说,差不多该动手术比较好了。
“这里没办法开刀,我帮你写转诊单。你想去哪家医院?要静冈县内的医院吗?还是以前在东京看过的医院?”
“这种疼痛我还忍得住。”
“喔。”长相老实的医师面带愁容说:“可是都是骨头先坏死的,然后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会感觉到痛。这时骨头就已经塌陷了。”
我的疼痛已经到有时得靠吃消炎药来止痛的程度了。
“在骨头变形之前动手术,治疗效果比较好。重要的是不能错过治疗时机。”
看我不太想动手术的样子,医师半威胁地说. “现在你只是体关节疼痛,但不久后就会开始腰痛、膝盖痛。体关节坏到不得不换人工关节时可就麻烦了。”
很多高龄者讨厌动手术。医师大概以为我也是其中之一,但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让身体好起来、生活过得更舒适的欲望。连这里的入住者最在意的健康、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生存价值,我也毫无兴趣。我认为身体要是不对劲了,就该自然地接受。丈夫恐怕也对自己漠不关心吧。不过他若是知道我有必要动手术,一定会劝我接受。我决定暂时不告诉他医师的见解。
我拄着枴杖,慢慢走出医院,看见速水走进沙龙。她被好多人围着,笑得好开心。加贺和她们擦身而过地走出来,然后眼快地看到我从走廊另一边过来。
“啊,难波太太,要不要喝个茶?”加贺约我。
“好啊。”
对院内权力关系不感兴趣的我,只是如杨柳随风般接受邀约。走进咖啡厅,坐在加贺对面。里见知道我们的喜好,为加贺端来玉露茶,为我煮了一杯咖啡。里见和加贺打趣说笑。不知这两人为何合得来,但反正我也不知加贺为何中意我,于是安静地边啜饮咖啡边眺望窗外景致。
“我们是同乡喔。”
或许觉得我无聊吧,加贺突然转过来对我说。
“是喔?哪里的同乡?”
“九州哟。”里见用九州腔作怪地说。
我正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发出匡啷一声,咖啡有点泼出来。
“是啊,熊本。我们都是火国之女呢。”
“啊,难波太太,你不会也是九州人吧?”
“不是……”我瞬间语塞。“我是东京,我在老街出生的。”
“是喔?我从前很羡慕东京人,但现在觉得乡下比较好。”
里见和加贺畅谈一阵熊本的名产后离开。
“那孩子说她不想开店,想结婚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加贺说着,似乎很开心。“应该有心上人了吧。我都不晓得最近女孩子是以什么标准来决定结婚对象的。”
我没搭话,加贺也不说了。
“你老是喝这么浓的咖啡,胃不会搞坏吗?”
加贺仿佛忽然想到似地看着我的杯子。这话她对一天要喝几次黑咖啡才行的我说过好几次了。
“不会,我从年轻时就开始喝了,就这个戒不掉啊。”
我用手轻轻包住杯子。大概是咖啡因中毒了。我补上这一句后,加贺耸耸肩。
我回到房间看海。夕阳宛如一颗熟透的水果浮在水平线的那一端,光芒活像滴在波浪上的果汁,延伸出一条深浅不一的红色道路。
那个红让我想到血,不禁别开视线。我喜欢海的表情,但唯独这个时间的大海让我心神不宁。
V
好友死于车祸这件事记忆鲜明地彷如昨日才发生。
达也在我旁边。她从树林跑出来时,达也立即发现。我看到她跑向正要开车出去的加藤律师那里,不知她为何如此焦急。律师开门,让她坐进副驾驶座。
达也立刻冲去追赶已经开出去的轿车。我伸手阻止,但达也冲过我的手,一直往前跑,边跑边叫:
“耶子!”
我立刻懂了,达也叫的是“叶子”。这是他第一次说出有意义的字。我呆呆望着他边叫边追的背影。由起夫从伫立在原处的我身后跑过来,也拼命跑去追车子,而且马上追过达也,消失于坡道中。惊呆的我一步也动不了,只是凝视着在刚刚宾士停车处地上那块黑色污渍。
是油溃。不祥的油渍钉住了我的视线。我拼命运转脑袋,想解读那块油渍传达的讯息,可是大脑拒绝捕捉真相,只有身体反射性地动了。我跑出去,抓住达也,将这个挥舞著双手抵抗的小孩押回家中 走进他们那间位于最里面的房间,用力抱紧达也。
“呜嘎BI嘎--库!”
达也满脸眼泪鼻涕地皱成一团,拼命挣扎,可我不放手。
远处传来警笛声,好几台好几台朝城山山麓而来。我浑身不住震颤,但依然按住达也不动。终于,达也力气用尽了,安静下来,不断流泪。
到底过了多久?听见由起夫回来的声音。找到满身大汗的我们以后,他在旁边瘫坐下来,静默不语。
“出了什么事?”
我不安地问由起夫,他用可怕的空洞眼神看我。
“宾士掉到悬崖下,煞车失灵。”
那表示什么,我应该很清楚才对,却无法不问。
“车上的那两个人呢?获救了吧?”
由起夫缓缓摇头。达也突然大叫,我不得不再次按住他。
“两个人都?”
达也在我身体底下抽嘻。
“宾士撞到地面起火,一下燃烧起来,只剩下骨架了。没时间逃命……两个人都是。”
我塞住耳朵。死了?叶子,我世上唯一的朋友,死了。
由起夫靠过来,抓住茫然自失的我,抓得我手臂好痛。
“是我,是我杀的。是我在宾士上动手脚。我只想杀掉加藤,没想到叶子小姐会一起坐上那部车。”
沉默弥漫整个屋子。我知道我们的罪孽何其深重。罪孽会没有上限的一再累积。达也不哭了,他从我的臂弯中抬头看着我们两人,用清醒无比的冰冷眼神,宛如不能开关的固定窗一般。
被那遮断一切情绪的目光盯住,让我不由得推开他。好可怕。搞不好这孩子认为杀死老师的人也是由起夫。我想告诉他这是误会,但不知如何启齿。老师和叶子,我们夺走了达也最重要的人。
想到之后如怒涛般扑过来的事情,我的脑袋就要麻痹了。
首先是,对了,玄关的门铃响起。是警察。当时由起夫到现场指证那是加藤律师的宾士车,所以警察再来向他询问详情。
“我们认为里面坐的是加藤律师和他的女秘书,然而都烧成那样了,遗体也损坏得相.当严重。”
听得见玄关的交谈声。那时候要不是警察弄错,由起夫和我一定想不到这个手段吧,卑鄙、无情又自私的手段。我们再次选择阿修罗之道。不,我们始终如此,未曾改变。我们的本质根本不是人,我们是化为人形的魔鬼。
我一直很羡慕由起夫。有了新户籍,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由起夫。
我跟他说过好多次了,我也想要变成另一个人,想要过另一种人生。我尝试动整型手术变脸,但我的目标不是这个。我发誓,我没有陷害叶子。我们是以单纯的友情交往的。我们彼此信任(虽然我们都知道对方有难言之隐),怯生生地敞开孤独的心,然后心灵契合,终于成为无可取代的挚友。叶子的存在如何拯救了我,让我重拾身为人的心情,恐怕她本人也不知道吧。
这件事由起夫应该也很清楚 可是当她的死已成定局时,由起夫当机立断地说:
“叶子小姐已经不可能复活了,对你对我、对达也,都是一件悲惨的事,所有罪过都由我来承担。所以……所以就让她再帮我们一次吧。”
那天,由起夫想杀死加藤,然后不小心连累了叶子。不是你的错。我说。十七岁第一次杀人是受我之托,由起夫决心杀掉加藤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叶子等于是我杀的。
我们闭口不说,没有纠正调查员的错误。我就这样留在难波家。那两天如胃痛般难熬,我一直屏声敛息,与外界中断交流。
还有另一个巧合帮了我们一把。为确认烧至炭化的遗体身份,警方采用齿型。他们从石川希美的健保卡上查到最近就诊的牙医诊所,是叶子装成我而去、位于上野职业介绍所附近的牙科。那时候D N A鉴定还不普遍,前一年发生的日航空难事故,主要也是仰赖齿型来确认身份。比对过留在牙科的病历后,警方断定副驾驶座上的遗体是石川希美。
遗体以石川希美的身份入殓送回,经过丧礼的诵经仪式,最后火化。由起夫和我都在场。
那天起,石川希美死亡,我变成香川叶子活了下来。
入夜四周昏暗后,我稍微打开窗户。
听见海浪的声音。看不见的大海传来的声音。从远古重复至今、单调又丰富的声音。听着听着就会定下心来,跟达也聆听我买给他的陶铃的声音一样。
我变成叶子后,就将达也送到儿童安置机构去,听说他就这样成了别人家的养子。好可怕。那孩子开始会说话了。不久后他就会把由起夫和我犯下的罪状大声说出来吧?我这么想,所以只好把他送出去了。
叶子除了达也之外,没有其他亲属。没人怀疑车祸死亡的人其实是难波家的帮佣。住家附近也没有她的朋友。不过有个人知道叶子和我对调了。
是园艺师兼种树专家的间岛先生。频繁出入难波家的他立即注意到这个诡计。我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在他面前出现,但不可能一直瞒下去。我想他已经发觉在家里的人是加藤律师的秘书石川希美,车祸身亡的人其实是叶子。
不过他并未揭发这件事。有一次,我和来难波家的间岛先生不期而遇,他一直盯着我看,最后突然别开视线。我想这下肯定被他发现了。至于为何间岛先生要把此事藏在自己的内心里,我完全不懂。
加藤律师事务所的人对石川希美死亡一事非常冷淡,因为他们知道我是加藤的情妇,只是心照不宣。和律师一起搭他的车,然后和他一起车祸身亡,非常合理。失去主人的事务所不久后便关门,员工全部鸟兽散了。没有任何一个事务所员工捧花前来祭拜放在大型寺庙纳骨塔中的石川希美。
不久,由起夫决定离开深大寺。他一定不忍心破坏难波老师钟爱的宅邸,但为了彻底隐蔽我们的罪行,这是最佳的方法。我也搬进他买的位于高楼大厦中的一间房。我想我们分不开了,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若即若离、佯装不认识地生活。既然共有如此可怕的秘密,我们无法再各自认识新朋友,重新过生活了。我和由起夫办理登记,结为夫妻。
我承受着不安、恐怖与罪过的折磨,而且比从前更为严重。夜晚做噩梦时,由起夫会抱紧我、安慰我,如此一来我才能度过难熬的长夜。我们分开时,如果我又做噩梦,由起夫便会及时赶来。我们互相冰冷地拥抱,身体贴在一起,等待天明。不论我们身体贴得多紧,都只是将自己的冰冷传给对方而已。
对我而言,由起夫是比兄弟姊妹还要亲的青梅竹马,冷酷无比的共犯,我丑陋的半身。我们永远分不开了。
我将饼干盒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抽出放在最底下的东西。好久没碰的摄影集。薄薄的、旧旧的。书名是《筑丰挽歌》,昭和三十九年出版。
我翻到最中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两名男女国中生的合照,于放学途中拍的。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国中生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睛稍微朝上地看着镜头。态度冷淡,但看得出害羞,是个不习惯被拍照的乡下国中生。
而那个女国中生笑得天真烂漫。她把男国中生戴着的帽子拿来戴在自己头上。身材太瘦,与制服的尺寸不合,裙子也太长了,可见无人照顾这孩子的日常生活。可是,她却傻瓜似地满脸笑容。突出的右颧骨上有一颗黑痣。
这是由起夫和我。
明明待在那样残酷的地狱中,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竟会拍成如此若无其事的模样?当时我明明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爬出那里,但面对镜头却摆出天真无邪的姿势。真是个充满不平衡与矛盾的时代。
照片中的中村勇次和石川希美,长年过着冒充别人的生活。为了不让人知道身世,谨慎地互相称呼r由起夫”和“叶子”。为了不让人知道出生地,一直说着漂亮的、没有地方口音的标准语。
曾有段时间,我们为不知何时会被剥下假面具而焦虑不已,但现在不会了。由起夫和我都平心静气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呢?等待我们极力扭曲、不断翻弄,并上漆固定制成的机关,弹簧弹飞,虚构的王国崩坏的瞬间。
尤其是由起夫,他渴望走到人生尽头时,一笔烂帐最后正负相抵,被严厉且冷酷地判处死罪。一如他祖母的预言……
/1.^11
一—____
_^F-
伊豆溟海
我想起雕刻于胸针上那种花朵的名字了。武藏野百合。曾经开在武藏野一带的黄橙色花朵。据说这种花盛开于四到五月间,但我没见过真正的花。佳世子师母小时候一定在深大寺见过,如今似乎只能在府中市的浅间山公园看见它们兀自生长。我用指尖小心抚摸这六朵刻得十分细致的花。叶子就是别着这枚胸针,牵着达也的手去参加橡木园的开学典礼。
我和叶子是在上野的职业介绍所认识的。那时人力银行还叫做职业介绍所。因为我们的名字石川和香川让职员搞混了,让我们有了交谈的机会。不过这种巧合哪里都有,为何我会对叶子特别感兴趣,并介绍她到难波家当帮佣呢?这个问题我已自问好多次了。如果当时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叶子就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