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这喝声出之于万少骏之口,方才他长剑已经离鞘,就被楚玉祥接了过去,一直未曾还
鞘,眼看楚玉祥两掌震退秃狼东门奇,母豹更是连他一招都没接得下,就连连后退,细看楚
玉祥出手三招,也并无什么奇奥之处,心头自然不服。
西门大娘要走的人听他喝出“且慢”,不觉脚下一停,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万少骏俊目放光,大笑道:“你方才说过什么,怎么忘了?要走,也得试过本公子的剑
再走!”
裴三省听得大急,这两个出名的凶神,好不容易给楚玉祥神功震慑住了,大概对方已看
出楚老怪的来历,才把一场过节揭开,怎好再去招惹他们?一面连忙摇手道:“万贤
任……”
万少骏没待他说下去,就摇手道:“师叔,你老人家不用管,这是小侄的事,他们方才
辱及万松山庄,连先祖、先父都没放在眼里,小侄自然要向他们讨教几招,不然,万松山庄
今后还能在江湖上立足么?”
裴三省攒着眉道:“这……”
西门大娘呷呷尖笑道:“裴堡主不用为难,这件事和你无关,他要试,就让他试试,老
婆子看在你裴堡主的面上,不伤他就是了。”
一面朝万少骏招招手道:“来,小伙子,你手上不是拿着长剑么,老婆子让你三招,够
了吧?”
万少骏铁青着脸,朝笑道:“好吧,那你就接着了。”
他持剑走出,一直走到双方五尺距离,才右腕一振,刷的一剑平推出去。这一招正是
“黄山剑法”中一招’流云出岫”,剑势才到中途,他手腕一振,银光陡现,一下飞出海碗
大三朵剑花,去势陡急,两朵剑花分袭左右,使你无法向两旁闪出,中间一朵剑花由下而
上,直通西门,出去快捷无伦!
只此一剑,已可看出名列武林四大公子的万少骏,剑上造诣极深,无怪他少年盛气,平
日目无余子!
西门大娘四十年前就已凶名久著,他可不是武功不如楚玉祥,而是发现所练的阴功受制
于人,才不再出手的,凭你万少骏这点火候,如何会在她眼里?直等万少骏剑花直奔面前,
才轻轻吹了口气。
她练的“阴风掌”已经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万少骏剑尖离她面前一尺光景,就再也刺不
过去!不,剑身一震,陡然向旁滑开。
西门大娘笑道:“这是第一招了。
万少骏哼了一声,长剑倏回,划起一道银光,手腕再振,剑光嗡然有声,这一振,从他
剑尖爆出百十点寒芒,飞洒如雨,去势更快,几乎笼罩住西门大娘全身要穴,但就在点点寒
芒洒到她身前之际,西门大娘一个人忽然不见!
万少骏在这一剑中,真正所取穴道,也有七处之多,而且他是虚备了穴道才下手的,依
他估计,至少剑法离她身子已不到五寸,她才倏然隐去的,根本没有看到她如何闪出?就像
平空失去了她的影踪?万少骏家学渊源,自然不信她会平空隐去,左右前三方既没见到西门
大娘的影子,她必然已问到了自己身后,他一声不作,突然使了一招“云封黄山”,一道匹
练从他身前涌起,往后横扫出去,剑光像扇面般展开,围着他身子向外扩展,几及一丈方
圆!
那知就在此时又响起西门大娘的声音呷呷笑道:“方才是第二招,这是第三招了。”
万少骏急忙凝目看去,高头大马的西门大娘不是明明站在原处,好像连动都没有动过!
万少骏岂肯甘休?手中长剑再振,匹练般剑光忽然间朝中间快速缩拢,变成了一缕精
练,闪电般朝西门大娘当胸激射过去。
这一招是三十六式“黄山剑法”中最具有威力的杀着,叫做“束剑成缕”,就是要把剑
光集中一点攻向敌人,如果练到十二成火候,纵然敌人练有金童罩、铁布衫等横练功夫的
人,也极难抵挡得住。
西门大娘也有些想不到万少骏这一剑变招竟有如此快速,眼前精芒一闪,一缕剑光业已
当胸射到,不由微微一怔,身形不动,口中呷呷笑道:“这是第四招了。”
万少骏这缕剑光直贯对方胸口,但听“扑”的一声,刺个正着,同时只觉手上一震,剑
尖好像刺在铁石之上,一下滑开!
不,剑尖一下被对方爪住,连剑带人被她随手一丢,呼的一声,摔了出去。
西门大娘拍拍手,笑道:“老不死,咱们走吧!”
话声出口,厉山双凶和那青衣少女微风一飒,人影顿渺!万少骏被摔出一丈开外,等他
站起,人家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一时之间,一张俊脸胀得通红,返剑入鞘,转身往外就走。
裴三省急忙叫道:“万贤侄……”
万少骏连头也没回,一路急奔而去。
裴三省直是摇头,感叹的道:“他就是这个脾气,真是给老嫂子宠坏了。”
一面连连抱拳道:“诸位老哥,咱们喝酒。”
接着又朝楚玉祥含笑道:“今晚要不是老侄台出手,我这老叔只怕连厉山双凶一招都接
不下来呢!”
坐在上首的淮扬派掌门人高连升已经手举酒杯,站了起来道:“楚老弟,今晚才教老朽
开了眼界,厉山双凶四十年来,大概第一次折在人家手下,老弟三招折双凶,传到江湖,若
非亲眼目睹,谁也不会相信是事实,来,来,老朽敬你老弟一杯。”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楚玉祥连称“不敢”,双手捧杯,和他对干了一杯。
徽帮卢寿同接着举杯道:“老朽在这里,吞属半个主人,楚老弟少年英雄,了不起,老
朽也敬你一杯。”
楚玉祥道:“诸位前辈赐酒,在下万万不敢当。”
口中说着,也把一杯干了。
六合四杰当然随着跟进,任你楚玉祥如何推辞,这酒非敬不可,于是楚玉祥又和他们每
人干了一杯,一张俊脸登时红如桃花。
阮传栋笑道:“玉祥,你先吃些菜,方才你三招折双凶,使的究竟是什么手法?我竟然
一点也看不出来,你是从那里学来的?”
楚玉祥道:“此事说来话长,待回散席之后,小侄再行奉告。”
裴碗兰道:“楚大哥,我也要听。”
总管陆公车是个极工心机的人,平日也很少说话,他早就不相信楚玉祥会是东海门下,
怀疑堡主故意替他掩饰身份,现在,他的想法证实了,连厉山双凶这等魔头;在楚玉祥手下
还走不出三招。西门大娘从他身佩长剑,认出是全真教的门下,他又矢口否认;但厉山双凶
自找台阶,揭开了这场过节总是真的。
从西门大娘的态度,突然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可以想见她一定已经看出他的来历
来了,这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来历呢?会使厉山双凶这样的凶人都软化下来?不说陆总管心怀
惊异,却说众入不但敬楚玉祥,也连带的敬主人裴三省,庆贺他今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一顿酒,自然要开怀畅饮,喝得十分热闹,宾主尽饮,每个人差不多都有了七八分酒意。
席散之后,总管陆公车陪同大家来至宾舍休息,楚玉祥和阮传栋同住一间。
裴碗兰现在和楚玉祥熟悉了。也跟着他们来至房中。宾舍派有两名使女。伺候来宾的。
这时忙着沏上茶来。
裴碗兰早已等不及了。过去掩上房门,笑盈盈的催道:“楚大哥,你现在可以说了。”
阮传栋笑道:“玉祥,你早些说出来吧,我这位侄女是个急性子,等着听你的故事
呢!”
裴碗兰粉脸一红,说道:“阮叔叔,我不来啦,难道你不想听?什么帐都算在侄女头
上。”
阮传栋笑道:“好好,是阮叔叔要听,你也坐下来听吧!”裴碗兰举手掠掠鬓发,果然
傍着楚玉祥坐下。
楚玉祥只好把自己负伤之后。被绿袍师父救到船中说起,如何在一处海岛上练了三个月
武功……裴碗兰偏着头问道:“楚大哥,你这位绿袍师父究竟是谁呢?”
楚玉祥道:“在下只知道他老人家叫做厉神君。”
阮传栋惊啊道:“原来救你的竟会是厉神君,难怪你三招就败厉山双凶了。”
裴碗兰问道:“阮叔叔,厉神君是谁呢?”
阮传栋道:“据说厉神君武功高不可测,是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人物,他生性怪僻,不
问善恶,一向都是凭他的好恶行事,早在四五十年前就被人叫做绿袍老怪,和昆仑山的祖半
仙齐名,武林中人称之为一奇一怪。”
裴碗兰道:“这么大本领的人,我怎么没听爹说过呢?”阮传栋道:“那是因为厉神君
已有多年不在江湖出现了。”裴碗兰脸上喜孜孜的道:“楚大哥,你运气真好,拜了这样一
位大本领的人做师父,啊,你说厉神君传了你三刀十三剑,三刀是掌法,方才打败厉山双凶
的三掌,就是三刀吗?”
楚玉祥点点头,接着说出绿袍师父三个月之后,把自己送去昆萧山,又拜祖半仙门
下……裴碗兰脸上更浮现出惊喜之色,说道:“楚大哥,这么说,你两个师父,就是武林一
奇一怪了,人家要找一个都找不到,你却一下拜了两个师父!”
阮传栋道:“你只跟厉神君学了三个月?”
楚玉祥点点头,说出在昆箭山耽了四个月,就下山了。
阮传栋笑道:“今天我见到你的时候,原想把你引到鹰爪门,拜在爹的门下,现在好
了,就算你跑遍天下,也没有高过你两个师父的人了,可惜两处只耽了七个月,时间太短
些。”
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楚玉祥道:“小侄是奉绿袍师父之命,向裴堡主取回二十年前寄存的剑来的。”
裴碗兰听得好生奇怪,说道:“这事我也没听爹说过,楚大哥,爹还没给你吗?”
他身上只有一柄松纹剑。
楚玉祥含笑道:“已经给我了。”
他把昔年裴三省误伤厉山双凶门下,双凶赶来寻仇,正好遇上绿袍师父经过,把双凶惊
走,留下了长剑之事,说了一遍。
裴碗兰问道:“楚大哥,爹给你的剑呢?你没带在身上?”楚玉祥站起身,从腰间解下
寒摘剑,说道:“就是这柄了。”裴碗兰伸手接过,看了一遍,说道:“剑有这样柔软的?
楚大哥怎么拔剑呢,你取出来给我瞧瞧好吗?”
楚玉祥随手接过,轻轻一按,但听铮的一声,一道白光应手而起,一支两指宽的长剑已
经挣得笔直,森寒逼人!
阮传栋道:“好剑!”
裴碗兰道:“不是今晚楚大哥说,爹连看都没让我看过。”楚玉祥返剑入鞘,又在腰间
束好。
裴碗兰站起身道:“时间不早,我走啦!”
她刚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楚大哥,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她说到最后一句,粉脸不禁一红,急急拔门走出。
阮传栋自然看得出来,这位侄女对楚玉祥有了情意,这也难怪,像楚玉祥这样的人品武
功,武林中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不觉脸上有了笑容,伸手取过几上茶盏,轻轻喝了一
口。
楚玉祥过去掩上了房门,回到椅上坐下,轻声道:“阮叔叔。小侄方才还有一件事没说
出来。”
阮传栋啊道:“你还遇上了什么事?”
楚玉祥就把自己回到镇江,替二师兄疗伤,一直说到自己前来北峡山为止,中间只有把
在小庙中和梁慧君见面一节略过不提。
阮传栋听得耸然动容,低声道:“江南分令,这会是怎么组织呢?”
“不知道。”
楚玉祥道:“据小侄看,他们未必会就此罢休,所以小侄之意,回去之后,想和二师兄
召集人手,把东海镖局从新开业,他们听到风声,自然会找上门来。”
阮传栋点头道:“这计划不错,我回去禀明家父,咱们鹰爪门一定全力支持。”
楚玉祥感激的道:“谢谢阮叔叔。”
阮传栋道:“你和我谢什么?我姐姐、姐夫死于歹人之手,难道鹰爪门不该出力么?”
*第二天一早,阮传栋、楚玉祥刚盥洗完毕,裴碗兰就来了。
今天,姑娘家似已经过刻意修饰,把秀发梳得又光又亮,连一根跳丝都找不出来,身上
也换了一套浅紫色的衣裙,在朝曦下,更显得秀丽动人,尤其姑娘不知逢上了什么喜事,脸
面上喜孜孜的挂着笑容,一双秋水般眼睛,也更明亮照人,好像会说话一般!
她叫了声:“阮叔叔。”
盈盈秋波就转向了楚玉祥,娇声叫着:“楚大哥……”
阮传栋啊了一声,笑道:“碗兰,你真出落得越来越美了,就像一朵待放的玫瑰,清新
脱俗,如花解语!”
裴碗兰粉脸蓦地一红,不依道:“阮叔叔,我不来啦,你一见面就取笑人家。”
阮传栋大笑道:“阮叔叔几时说错了,不信,你问问玉祥,你像不像美丽的花朵?”
楚玉祥只好点着头道:“大妹子真的很美。”
话是说出来了,他俊脸不禁也为之一热!
裴碗兰心里一甜,有他这句话,自己一清早的刻意修饰,就没白化工夫了,她飞红了
脸,瞟了他一眼,低着头道:“我丑死啦!”
她举手拢摄秀发,偏头道:“阮叔叔,你答应教我大小擒拿手法,现在可以教我啦!”
阮传栋道:“好吧!”
只听门外响起徽帮卢寿同的声音问道:“楚老弟起来了么?”
楚玉祥连忙应道:“在下早就起来了。”说着迎了出去。
卢寿同一脸皱纹,也是一脸笑容,一脚跨进房来,看到裴碗兰,含笑道:“裴姑娘原来
也在这里。”
裴碗兰粉脸一红,忙道:“侄女是找阮叔叔来,他昨天答应教我擒拿手法,所以我一清
早就来了。”
卢寿同呵呵一笑道:“鹰爪门擒拿手法,可是武林中最具有威力的擒拿术了,那么老朽
不打扰了。”
接着回头朝楚玉祥道。“楚老弟,你到咱们房里去坐坐吧?”
楚玉祥道:“卢老有事?”
卢寿同含笑道:“随便聊聊咯!”
随着话声,转身往外行去。
楚玉祥听出他的口气。明明是找自己来的,何况阮传栋要教裴碗兰擒拿手法,自己也不
好在场,这就跟着他跨出房门。
卢寿同是和淮扬派的高连升同住一间,就在隔壁,楚玉祥随着卢寿同走入,高连升立即
站起身,拱手笑道:“楚老弟请坐。”
楚玉祥也抱拳道:“高掌门人早。”
卢寿同在楚玉祥进入房中之后,立即掩上了门,含笑道:“楚老弟随便坐。”
楚玉祥自然看得出他们定然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了,这就在两人横头的一把椅子上落
坐,说道:“卢老见邀,想必有什么见教了?”
卢寿同含笑道:“见教不敢,高掌门人和老朽确实有一件事要和你老弟奉商。”
楚玉祥道:“二位都是前辈,有什么事,但请吩咐。”
“哈哈!”高连升摸着胡子,大笑道:“老弟这吩咐二字,咱们万万不敢当,事情是这
样,江湖门派众多,大家往往有于门户之见,常有意气之争,于是就由各大门派推举一位久
享声望的人出任武林盟主,处理江湖上各种纠纷,也是大家团结的象征,黄山万老哥,(万
九骏)昔年就是这样被各大门派推举为武林盟主的。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一任盟主,任期
五年,后来万老哥任期届满之后,各大门派大概鉴于江湖上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这推举盟主
之事,也就没再举行,一拖再拖,一晃眼十五年过去了……”
他口气微微一顿,接着道:“五年前,万老哥也过世了,这件事昨天大家谈起来、,都
慨叹江湖各大门派形同一盘散沙,如今听说北五省的武林同道,已经公推太极门康子和康老
哥担任了北五省的武林盟主,咱们大江南北似乎也该推举一位江南武林盟主,俾使咱们大江
南北的武林同道领导有人,这是昨天咱们几个门派一致的意见,至于盟主人选,大家交换意
见之后,初步认为裴三省裴老哥不但素有三省龙头之号,久孚众望,而且还是昔年武林盟主
万老哥的师弟,他为人也正直无私,热心公益,自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卢寿同接着道:“你老弟是闻老哥的义子,闻老哥在世之日,他是东海门的掌门人,老
弟又正好在这里,自然可以代表东海门,不知你老弟的意见如何?”
原来他们要选裴三省当武林盟主,征询楚玉祥的意见。
楚玉祥道:“二位前辈说的,在下十分赞成,但在下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兄,这代表东海
门可不敢当。”
卢寿同笑道:“老弟既然同意,那就够了,令师兄不在这里,东海门只有你老弟,个人
在这里,自然可以代表东海门了,老弟这有什么好作难的?”
楚玉祥心中暗自忖道:自己回去镇江,正准备和二师兄把歇业的东海镖局从新复业,也
就是要重振东海门,如今既有这许多江南武林门派推选江南武林盟主,有东海门一份,自然
也是好事。
何况残害义父母的喊人,叫什么“江南分令”,江南武林同道推举盟主,也正好可以对
抗“江南分令”,自己参与其事,能藉这机会,也好多结交几个江南武林门派,虽然自己报
雪义父母之仇,不用他们相助,至少对东海门有很大的声援作用,可以助长声势。
想到这里,就点头道:“在下师兄弟正有重兴敝门之意,只是仅凭在下兄弟三人,力量
薄弱,不敢和各位的大门派并列,既蒙二位前辈不弃,在下自当遵命。”
高连升大喜道:“老弟客气了,哈哈,以你老弟的武功,不出十年,定当出人头地,为
咱们江南武林同道,大放异彩呢!”
卢寿同接口笑道:“楚老弟昨晚击退厉山双凶,即此一事,已可轰传江湖……”
刚说到这里,只听门人响起总管陆公车的声音说道:“高掌门人、卢老大、楚公子可在
房中么?”
高连升忙道:“是陆总管吗?在,在。”
卢寿同连忙开出门去。含笑道:“陆总管请进,高掌门人和兄弟正在跟楚老弟谈推举盟
主的事。”
他笑得接近谄笑,且有讨好之意。
高连升忙道:“楚老弟已经完全同意了。”
陆公车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一面朝楚玉祥拱拱手道:“堡主要在下来请楚公子,
快到书房里去。”
楚玉祥道:“裴老叔有事找在下吗?”
陆公车道:“厉山双凶又来了,现在正在堡主书房里,所以特地要在下来请楚公子
的。”
楚玉祥还没开口,高连升、卢寿同听得一惊,同声道:“厉山双凶又来了?”
陆公车道:“他们来意似乎不恶,方才还送了一份极重的寿礼呢!”
接着道:“楚公子请,堡主正在书房里恭候。”
楚玉祥朝卢、高二人抱抱拳道:“在下那就少陪了。”
高连升、卢寿同连声说“请”。
楚玉祥就随着陆公车出了宾舍,一路来至书房门口,老远就听到西门大娘野鸭般呷呷的
笑声,似乎双方谈得十分融洽。
陆公车走近门口,就躬着身道:“启禀堡主,楚公子来了。”裴三省道:“快请。”
陆公车朝楚玉祥抬手肃客,说了声:“楚公子请进。”
他只是总管身份,自然不好进去。
楚玉祥举步走入,只见秃狼东门奇今天换了一件簇新的团花长袍,敢情他平日穿惯了大
褂,就显得有些拘束,好比乡下人进城,不大自在。
高头大马的西门大娘,今天也穿了青缎衣裙,连一张马脸也擦了粉,看去倒似京城里的
刘媒婆。
他们身边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她今天也着实打扮了一番,秀发梳得乌油油的,鬓
角上还簪了一朵红花,怯生生坐在一旁,看到楚玉祥走入。她晶莹如玉的脸上,蓦地飞起两
片红霞,低下头去,纤纤玉手只是抬着衣带,流露出一副脉脉含羞的娇态。
裴三省一见楚玉祥走入,连忙招呼道:“楚老侄,东门老哥贤伉俪昨晚冲着你贤侄,揭
开了二十年来一块误会,老朽已是觉得十分高兴,不料他们二位今天却送来了一份隆礼,真
叫老朽过意不去,他们二位是江湖前辈,对你老侄却是夸奖有加,所以老朽特地要陆总管把
你请来作陪。”
西门大娘接着呷呷尖笑道:“楚公子请坐呀!”
楚玉祥朝两人拱拱手道:“二位前辈过奖。”
西门大娘尖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楚公子不用客气。”一面朝她身边少女一指,说
道:“她是老婆子的徒儿英无双。”
回过头去,一面问不胜羞怯的少女说道:“无双,楚公子年纪和你差不多,你就叫他一
声楚大哥好了。”
英无双站起身来,朝楚玉祥福了福,红着脸,低低的叫了声:“楚大哥。”
她轻启樱唇,叫得比蚊子还轻,但总是叫了。
楚玉祥连忙还礼,讪讪的道:“英姑娘不敢当,在下如何敢当?”
西门大娘呷呷的笑道:“楚公子不用和丫头客气,就叫她无双好了,老婆子是直肠子的
人,咱们一朝生,两朝熟,从不喜欢客套,楚公子越随便越好。”
楚玉祥道:“前辈这么说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裴三省道:“老侄台,你也坐下来才好说话。”
楚玉祥依言坐下。西门大娘一双三角眼只是朝着楚玉祥上下,打量个不停、也一直嘻开
着笑口,满脸都是笑容,问道:“楚公子今年几岁了?”
楚玉祥道:“十八。‘’东门奇尖笑道:“楚公子比咱们无双大一岁,她今年十七。”
西门大娘三角眼一横,哼道:“叫你少说话,你偏爱多嘴,无双不是早就叫他楚大哥了
吗?”
东门奇耸耸肩,猥琐的一笑,果然不敢再说。
西门大娘又道:“不知楚公子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楚玉祥道:“在下只是一个孤儿,从小就由义父母抚养长大。”
东门奇又插口道:“巧极,咱们无双也是孤儿,从小由咱们……”
“你给我闭嘴!”
西门大娘尖叫着,然后又朝楚玉祥道:“你义父就是开东海镖局的闻天声?”
楚玉祥点点头。
西门大娘又道:“那么你‘九阴神功’是跟谁练的呢?”
楚玉祥不知裴老叔和他们如何说了,想到绿袍师父既曾把剑留在这里,不准他们再向裴
家寻仇,那么自己也不妨说出绿袍师父来,这就肃容道:“家师就是绿袍神君。”
他不用和他们多辩自己练的不是“九阴神功”。
西门大娘一拍巴掌,呷呷笑道:“老婆子早就猜到楚公子是神君门下了,不然,天底下
能有谁把徒弟调教得这么出色。”
东门奇道:“咱们无双不也练成‘九阴神功’了?”
越是不叫他说话,他就越爱插嘴。
原来这一对凶人,原是昔年九阴神君西门相的门下,一个是徒弟,一个是爱女,九阴门
虽被正派中人目为旁门左道,实系道家玄门炼气一派的支流,“九阴神功”练的是先天纯阴
之气。
东门奇和西门大娘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功,青梅竹马,耳鬓厮磨,自然日久生情,终
于背着神君,私下定情,等到九阴神君发觉,已经破了童身,无法再练本门神功。
两人数十年来,虽在江湖上凶名久著,总是难有大成,因此化了二十年工夫,悉心调教
唯一的爱徒英无双,藉以补偿两人一生无法练成“九阴神功”的夙愿。
但练成“九阴神功”,也有一个缺点,就是一生不能婚嫁,因为练的是先天纯阴之气,
一旦破身,就前功尽弃,除非对方练的也是“九阴神功”,才能相补相成。
试想“九阴神功”乃是九阴门的秘技,一脉相传,而且又需从小练起,普天之下,除了
九阴门,还有谁练“九阴神功”的?却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遇上楚玉祥,误把“太素阴功”
认作了“九阴神功”。
其实“太素阴功”练的也是先天阴气,列子所谓:“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
也,大素者、质之始也。”但两者相较,“太素阴功”更高一层,但外人是极难分得清的。
闲言表过,西门大娘横了他丈夫一眼,呷呷笑道。“所以老婆子要咱们无双认楚公子这
个大哥,咱们两个老不死一世没练成‘九阴神功’,只是依照师门留下来的口诀,囫囵吞枣
的传给了无双,终究缺乏亲身体验,说不出道理来,以致越到后来,进境越慢,练到现在也
不过四五成火候……”
东门奇道:“无双那有四五成火候?我看最多也不过三成而已!”
“你懂个屁!”
西门大娘脸上一红,怒吼了声,才朝楚王祥笑嘻嘻的道:“所以今后还要楚公子多加指
导,你就把她当作小妹,指点指点她一无双就受益不浅了。”
楚玉祥俊脸一红,连说:“不敢”目光忍不住朝英无双看去。
恰好英无双一双盈盈秋波,也偷偷的朝他看来,四目相投,楚王祥只觉她目光之中包含
着脉脉柔情,也好像有着说不尽的倾慕希冀之色,她就像一株弱不禁风的依依小草,使人油
生怜惜之心,心头不觉起了一丝怜爱之情。
西门大娘不肯放松,紧接着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你是她大哥,今后指点、切磋,老
婆子可交给你了。”
裴三省自从见了楚王祥,也有让自己女儿多和他接近的意思,那知今天西门大娘一来,
就和他说明来意,要他玉成徒儿和楚玉祥,同时也说出了“九阴神功”的缺点,只有和练成
“九阴神功”的人婚配的话,裴三省听得只有暗暗叹息,看来自己一番心意成了泡影。
因此就一口答应了西门大娘的请求,但也说出楚玉祥义父初丧,而且血仇未报,自己不
便在这时提出,最好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不妨先让楚玉祥和英无双多加接近,让他们自生
情像。
这话当然是在书房密室中谈的,东门奇和英无双坐在外面,并没听到,但这件事东门奇
是知道的,也是两人商量好了才来的,真正不知道的只是英姑娘而已,不然,她看到楚玉
祥,会更羞得抬不起头来。
中午时分,总管陆公车秉承堡主之意,在西花厅摆设了两席丰盛的酒筵,那是给厉山双
凶接风,作陪的有高连升、卢寿同等人,席间还特地安排,把英无双坐在楚玉祥的身边。
酒过三巡,裴三省当众宣布收英姑娘为义女。
这也是和西门大娘预先说好了的,厉山双凶也自知凶名在外,自己徒儿若能认裴三省作
义父,就可和楚玉祥多接近了。
大家听了装三省的话,自然纷纷鼓起掌来。
西门大娘就要英无双当众朝裴三省盈盈下拜,磕了八个头,口中叫道:“干爹。”
裴三省高兴得呵呵大笑,连忙伸手把她扶起,口中说道:“够了,够了。”
这伸手一扶,心中暗暗一怔,忖道:“这女孩一双手竟有如此冰凉!”
英无双站起身,又向裴允文叫了声“大哥”,叫裴碗兰“姐姐”
裴碗兰喜孜孜的道:“现在我有妹妹了。”
高连升举杯道:“恭喜裴老哥,也恭喜东门老哥贤伉俪,兄弟先干为敬。”举杯一饮而
尽。
裴三省和东门奇夫妇也一齐干杯。接下来大家也纷纷向裴三省和双凶敬酒。
东门奇酒量极洪,不但来者不拒,也和大家拼酒,一杯又一杯的往口里直倒。
西门大娘可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除了喝酒,还不住的夹菜给楚玉祥,就怕他
吃不下。
席上众人都是老江湖了,这一情形,那会看不出来?于是大家就借题发挥,更要敬双凶
的酒了。
这一席酒,大家自然喝得十分高兴,但最高兴的还是总管陆公车了,他站在阶前,脸上
不时浮现出深沉的笑容。
席散之后,大家几乎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就各自回房休息。厉山双凶下榻之处,是在宾
舍东首一幢单独的楼房。英无双则由裴畹兰作陪,住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幢楼上。
楚玉祥也喝多了几杯酒,觉得头脑昏昏的,他和阮传栋回到房中,阮传栋一言不发,往
床中一倒,就睡熟过去。
楚玉祥独自坐了一会,”觉得头脑愈愈胀,眼皮也沉重得抬不起来,这自然是喝酒醉
了。
他知道自己只要运一会“太素阴功”就会使酒意消失,就在榻上盘膝坐下,默默运起功
来。
这一运功,他忽然发觉体内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应,心中不禁大奇,澄心静虑,一意运
功,这样差不多运了将近一顿饭的工夫,才算把这种说不出的感应,渐渐化去,由淡而无,
一时还当自己酒喝多了,也并未在意。
直到晚饭时候,天色业已昏暗下来,阮传栋依然昏睡未醒,楚玉祥看得暗暗好笑:阮叔
叔不知喝了多少酒,竟会醉得如此厉害!
他独自跨出房门,看到隔壁的高掌门人和卢寿同也房门紧闭,从窗下经过,还可以听到
他们重浊的呼吸,再过去是六合门的徐子常、董友纶。和全遵义,也全是酒醉未醒。(六合
四杰的吴燕娘是女宾,住在宾舍东首的一幢小楼上)楚玉祥循着走廊,信步走出月圆门,那
是东花园,花木扶疏,只是此时已笼罩了一片夜色。
花木之间,影幢幢有着四五座娄,那是准备招待携带女眷的贵宾的,目前只住了厉山双
凶和六合门的吴燕娘,裴畹兰陪同英无双也住了一幢。
楚玉祥一手扶着花间雕栏,站在小溪上,静静的听着潺潺溪流水,忽见一个苗条人影,
从小桥上走来,那是英无双。
他看到她了,她自然也看到了他,不觉脚下一停,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娇声叫道。
“楚大哥,你也在这里。”
声音又娇又脆,比出谷黄莺还要好听!
楚玉祥和她见面以来,还是第一次正式听到她说话。当然听到她说话,已经不止一次
了,譬如第一次她叫自己“楚大哥”,后来在酒席上,她也举杯说过:“楚大哥、我敬
你”,那都是说得轻轻的,虽可听到,就没有这么又娇又脆。
楚玉社连忙含笑道:“英姑娘是你。”
英无双对着他还有些面腆,说道:“楚大哥没有喝醉?姐姐(裴畹兰)到现在还没有
醒,我去看了师父、师娘,也喝醉了,我一个人觉得气闷,才出来走走。”
楚王祥笑道:“看来中午这顿酒,大家都喝醉了,在下方也头脑昏胀,运了好一会功,
才清醒的。”
“啊!”英无双睁大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说道:“对了,我方才和姐姐一起回
房,姐姐一下就睡熟了,我也觉得头脑昏胀,连眼睛也睁不开,也是运了快半个时辰的功,
才慢慢消失的,师娘、师娘,一身功力比我强过十倍也不止,我从小到大,从没看到他们这
样醉过。”
楚玉祥听得心头突然一动,忖道:自己曾听绿袍师父说过,练成“太素阴功”,有一个
好处,就算有人在酒中下毒,也可以把毒逼出体外,方才的情形,莫非有人在酒中下了毒不
成?英无双练的是“九阴神功”,听厉山双凶的口气,和自己“太素阴功”颇相类似,所以
也能把酒中的毒逼出体外,其余的人,像厉山双凶,武功虽高,因为练的不是“九阴神
功”,就无法把酒中之毒逼出体外,那其余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得惊然
一惊!
英无双看他一直没有说话,不觉偏着头道:“楚大哥,你在想什么呢?”
楚玉祥哦了一声,说道:“没什么?再过一会,两位前辈再没醒来,姑娘不妨去叫他们
一声。”
英无双娇稚的道:“我才不敢呢?让他们多睡一会好了。”楚玉祥心中虽然犯疑,但大
家只是喝醉了酒,自己自然不可能贸然说大家是中了毒,只有再过一会,大家若是还没清醒
的话,再作道理,一面笑道:“姑娘很怕师父、师娘吗?”
英无双晶莹如玉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说道:“师娘、师父都对我很好,只是我
素来胆小,看到师父,总有些怕怕的。”
楚玉祥听得也笑了,问道:“姑娘时常跟二位前辈出来走动么?”
“才没有呢!”
英无双道:“我这次还是第一次跟师娘、师父行走江湖。”楚玉祥道:“出来好不好
玩?”
英无双甜笑道:“我很高兴,这次认识了很多人,还有干爹、大哥,姐姐……”
她说到这里,忽然眨动盈盈秋水,望着楚玉祥,幽幽的道:“师父和楚大哥说过,你叫
我无双就行,你却一直叫我英姑娘,听得别扭死啦!”
楚玉祥看她天真纯洁,就像一方白玉,一张白纸,心中越发觉得她可爱,那是一种出于
内心,大哥喜欢小妹的爱,这就含笑点着头道:“姑娘不嫌唐突,在下以后就叫你名字好
了。”
“还要以后吗?”
英无双依然望着他,疑惑的道:“现在为什么不能叫呢?”楚玉祥被她问得一怔,继而
笑道:“我说的以后,就是方才叫你姑娘的以后,自然就是现在了。”
英无双喜道:“楚大哥,那你就叫我名字咯!”
楚玉祥笑道:“没有事情,怎么叫你呢?”
英无双撒娇的道:“楚大哥,你叫一声就好,好不好嘛?”楚玉祥出自内心的喜欢她,
也就含笑叫道:“无双……”
英无双心里一甜,口中嗯了一声道:“楚大哥,你真好。”就在此时,只听不远处有人
发出一声轻笑;楚玉祥耳朵何等灵异,倏地转过身去,只听极轻微的“嘶”,破空而逝,好
快的身法!
楚玉祥听得暗暗吃惊,这人掩近自己三丈,自己竟然会一无所觉,耳中只听远处有人低
低的叱道:“老不死,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也会笑出声来。”
声音渐渐远去,那是西门大娘。
从她口气听来,刚才那声轻笑想必是东门奇了!
英无双诧异的举目四顾,说道:“楚大哥,你也听到了,方才好像有人笑出家来?”
楚玉祥俊脸一热,说道:“是你师娘、师父,已经走了。”英无双道:“师娘、师父酒
已经醒了,他们到那里去了呢?”楚玉祥道:“往前去的,自然是到裴老叔的书房去了。”
英无双道:“那么我们也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书房中已灯火辉煌,大家都已在座。
西门大娘看到两人并肩走入,一张马脸早已笑得皱起许多纹路,心里暗道:裴三省说得
果然没错,年轻人只要让他们在一起,当真比做媒说合还要来得快,这一阵工夫,两个人有
说有笑,黏在一起了。一面呷呷尖笑道:“几十年来,老婆子还是第一次喝醉,醉喝醉,可
是醉得痛快。”
东门奇忙道:“是,是,我看你至少二十年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西门大娘笑骂道:“老不死,难道老娘不该高兴么?”
东门奇缩着头道:“该,该,你高兴,老夫也就高兴了。”瞧他在老婆面前这副窝囊
相,有谁会相信他是凶名满天下的秃狼东门奇?楚玉祥眼看大家都好好的,那有什么中毒?
自是自己多疑了,所幸方才没说出来,不然岂不是自己少见多怪了?就走到阮传栋身边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