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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蝶姬 当前章节:14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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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接到沈川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城西一家酒吧的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我倚在吧台上喝酒,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喜欢这家酒吧,也喜欢这家酒吧里的酒——调酒师Tim自创的黑玫瑰,浓烈的黑红色烈酒,配方莫名。恶狠狠的灌了几杯,满眼朦胧的看着酒吧里郁重堕落的气息。男人眼中的欲望,偶尔出现的年轻女孩眼中的好奇。Dj永远播放着刺耳暧昧的音乐,所有人在混沌的光线中渐渐散发出源自未开化的兽类的本性,以及属于肉体的特殊气息。

“一杯血腥玛丽。”

是个挺有磁性的声音,听上去有差不多三十岁。却叫出了我最讨厌的鸡尾酒的名字。脑子里一下子勾起了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血腥玛丽时的感觉。已经存在胃里的大量酒精一个震颤,我忽然想吐。

要了一杯冰水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感觉激得喉咙到胃一阵剧烈的收缩。我仰起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低头,就觉得有一只手爬上了我的大腿。

以前也不是没遇见过搭讪的。本来么,孤身一人来这种酒吧喝烈酒,不被搭讪才是见鬼。但连话都没有这么直接的,说句实话,还真是第一次。

视线震惊的下移,落在自己大腿上不属于自己的那只手上。

挺漂亮的一只手,小麦色的皮肤,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却也是一只上了岁数的手。皮肤就算是经过了最好的养护,也已经开始松弛,露出开始衰老的疲态。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那只手在我的大腿上极细腻的移动了一下。我顿时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不管不顾的一把打开那只手,奔到洗手间大吐特吐,只觉得自己的胃都要吐出来了。吐完之后勉强放水冲了冲脸。面前巨大的镜子里,一张被酒精烧的通红的脸上水淋淋的,异乎寻常的狼狈。

我对着镜子开始苦笑。推门进来的服务生看见我这副模样,一脸的吃惊外加鄙夷。虽然只有极短暂的一个瞬间。

我颓然靠在墙上,脸上还是那个苦笑。

一个来Gay吧找乐子的人,还装什么清高。

有精神洁癖的Gay?说出来,谁信呢。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是沈川。

手机在手中不屈不挠的震动着。犹豫了一会儿,我挂断了。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接沈川的电话。

吐完了,胃里空虚的抽搐着,脑子却清醒多了,晃晃荡荡的逛出了酒吧。走过三条街就是公交站,刚好吹吹风醒个酒。连坐公交的时间算上到寝室大约十一点钟,还不算太晚,有机会趁着寝室里的人还没睡煮个泡面什么的垫垫肚子。

刚过了两条街,手机又响。抓出来一看,还是沈川。我笑了笑,继续挂。

心里觉得有点儿奇怪。

沈川知道我在泡酒吧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一个,而且从来都不接电话。他是个很尊重别人大小习惯的人,知道我这个习惯之后,从来不在我泡吧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微凉的夜风打在脸上,我仰起脸来,淡淡的笑着。

只不过,他不知道。我所谓的泡吧不接电话,只是不接他的电话而已。

沈川是那么干净而且正直的人。我总觉得,即使是让他听见属于那个污浊地方的一丁点声响都是亵渎了他。哪怕那声音已经跨越了重重电波转换成数字信号,哪怕那声音到了他的耳朵里只是意味不明的嘈杂。

我还是觉得那是一种亵渎。

手里的手机只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又变本加厉的折腾起来。我叹了口气看了看,果然,还是沈川。

还是接了。

“沈川?”

“你现在在哪儿?”

沈川的声音出奇的冷肃。我觉得耳朵上的汗毛悄悄的竖了起来。

“我……在公交车……”

“哧……”一声冷笑,生生的截住了我的下半段话:“公交车上?秦肃,我不是傻子。什么地方的公交车能安静到这种程度?莫非你上了鬼车?”

“沈川,我……”

“你还在不在‘夜留’?”

我一下子愣住了。

夜留是刚刚我待的酒吧的名字。

突然间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偏生沈川还在一边催着:“我正在出租车上,大概十分钟路,你还在不在夜留了?”

什么?!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沈川来夜留?开什么玩笑?!“沈川你听我说,你这……”

又是一声冷笑,我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十分钟后,夜留门口见。”

毫不犹豫的挂了电话。

我一脸茫然的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拼命的消化着简直是天降惊雷样的这一坨子消息。沈川要来夜留,他明明不是个Gay,前些天还看见他揽着大二级的校花在自己面前笑的明媚。果然是个甜美的女孩儿,也不枉沈川死缠烂打追了两年整。

沈川既然能听出我身边很安静,甚至都不是在公交车上,他难道就听不出我已经不在夜留?

真是头痛。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刚刚被一杯冰水压制住又吐了个八九不离十的酒精,又一次在血管里流动燃烧,满脑子的纷纷扰扰。

算了算了。

我是个Gay,我从来没有特意向别人说起过,可也没有刻意回避过。

如果不是突然遭遇天灾人祸罹患绝症,自己还得活好几十年呢。早晚不都是要暴露的么。大家都住在玻璃房子里,哪有那么好运气的人真的隐瞒了一辈子?

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揭穿我的,竟然是沈川。

想起一会儿要见沈川,我轻轻打了个寒战。

当我赶回夜留的时候,沈川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白T恤蓝牛仔裤白运动鞋,这副打扮在这个季节的操场上一抓一大片,偏偏沈川穿着就比别人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味道。加之在这种地方,如此干净的一个身影无疑是耀眼到几乎光芒四射。来来往往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我几乎能听见那些老男人暗中咽口水的声音。

沈川看样子已经站了好久了,周围垂涎的人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而我却看见,他凌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干净而且凌人的气质。没有人忍心真正的污染这样的洁白,因此连个搭讪的人都没有。饶是如此,我仍旧是看的胆战心惊,觉得犹如一块没有遮拦的鲜嫩羔羊肉被扔进猛虎笼似的。

偏生这块羔羊肉一点儿都没有自己有可能会被吃掉的感觉。

我赶忙冲上去要将他拉走,却被他一把拦住。他伏在我的肩头,笑意沉沉。

“秦肃,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别这样。”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浅浅的烟草气息和浓重的酒气。偏过头来看向仿佛无意识的枕在自己肩膀上的人,一双漂亮的眼睛寒光璀璨,看不出半点酒精囤积的痕迹。

“你喝酒了?”

沈川轻嗤一声,拽着我进了夜留。我跌跌撞撞的跟进去,被他扔在一把吧台椅上。我觉得酒劲儿又上来了,脑子里忽悠一下,不得不暂时靠在吧台上,重重的喘息着。

沈川倒是意态优雅的坐在了我的身边,轻轻打了个响指:“半打黑玫瑰。”

很快,光鲜潋滟的黑红色酒水在我们两个之间一字排开。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在迷醉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我略一走神儿,看见他已经清空了一个杯子,单手撑着胃,沉重的喘了一口气。削薄的唇上却溢出了一抹微笑。

我还没来得及反映,他已经抓起了第二杯。

“喂!”我刚伸出手去,满满一杯黑红色液体已经见了底儿。我只来得及拦住他去拿第三杯的手。

“沈川!你疯了?!”我把他的手用力按在吧台上,他却没有挣扎,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满脸的落寞和嘲讽。

“我没疯。”他低低的呢喃了一句,趁着我略微松懈的时候一把抽出手来,抓起眼前的酒又毫不犹豫的灌了进去。我从他嘴上把杯子抢下来,黑红色的液体肆意飞溅,在沈川的白色T恤上妖娆的盛放着。

沈川伸出手要抢,刚握紧我手中的杯子还没发力,眉头猝然一皱,握在杯子上的那只手五指收紧,连关节都惨白惨白。

看他另一只手按上了胃,我一下子想起来,沈川的胃一直都不好,平素里是滴酒不沾。那么脆弱的胃,根本受不了这么折腾。赶忙松开钳制他的手:“沈川,你没事……”话还没有说完,沈川趁着手重获自由的机会居然又把手里抢回的酒统统灌了进去。

我一愣,定定的看向沈川。他仍旧将一只手压在胃上,糜烂的灯光里,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看见他仍旧清冷的眸子里,近乎于挑衅的冰冷视线。

沈川单侧唇角轻轻上扬,仍旧紧紧的锁着我的目光。修长的手指放下手中的杯子,磕在吧台上,凉凉的一声脆响。

我低低的笑了一声,突然觉得很冷很冷。我和沈川的视线纠缠着,微微扬起了唇角。

“啪!”

我抽出手来恶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用力,我觉得自己的手都麻了。沈川的头偏向一边,半晌,才慢慢的转了回来。他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平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川掏出纸巾缓缓地擦了擦沁出了血丝的唇角,用那张带着五根清晰手指印的漂亮脸皮,勾起了一个温柔的近乎糜烂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又一次浑身冰凉。

他说:“好,我不喝了。”

他说:“那你喝啊。我看着。”

说罢,他又打了个响指,叫Tim来,补齐了那半打黑玫瑰。沈川站起来,拎着一杯酒,俯□子把酒杯搁在我的嘴边:“来啊,你喝,我看着。”

多么温柔的声音,温柔的就像是蛊毒一样。而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那肆意流淌的嘲讽。

我扭过了头。

“这样啊……”沈川低低一笑,收回手来就要自己喝下去。我一把拉住他的手。

“嗯?”

“我……我喝……”

刚刚的酒精似乎还在胃里打转儿,我闭了闭眼,一杯接一杯的开始往下倒。

半打黑玫瑰。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这么喜欢的烈酒,能喝的如此求生不得。

世界都在模模糊糊的旋转,眼前迷醉的灯光把景物抽象成了一块块模糊的油彩线条,飞速的流动着。大片大片流动的光影里,只有那两点寒星一样的眼睛,嘲讽的看着我,一直不曾模糊。

如附骨之蛆。

胃里一阵一阵的收缩痉挛。我踉踉跄跄的,又一次冲向了洗手间,吐了个昏天黑地。撑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我突然间觉得很想哭。

可我有什么理由哭。

舌头根又苦又涩,喉咙里满是过度摩擦造成的剧烈疼痛。有气无力的冲了个脸,颓然坐在洗手间的角落里。

外面如何呢?突然间不想再管了。

就这样坐着也好,等到酒吧后半夜打烊,自然会有人把自己扔在大街上,就像扔一条死狗一样。这样的事情酒吧里的服务生都是做熟了的,不用担心用力不当被摔死。

正浑浑噩噩的,听见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我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没有打算站起来,我已经决定就用这个德行去迎接对面投来的先惊讶后鄙视的目光。毕竟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圈子里的人。这个圈子,今天聚了明天散了的例子太多太多,失恋了出来一人买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儿。习惯了就好了。

却没料到的,看见那双像寒星一样清醒的眸子。

我下意识的挣扎起身,转了过去。

我忘了背后还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明亮的镜子里,我避无可避的和他对峙着。

良久,他轻轻哂笑出声,漫步像我走来。

一步,一步,就像踩在我的心坎上。我不由得绷紧了神经。直到那熟悉的气息整个覆盖住我的背后。

沈川伏在我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浑身一僵,而后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虽说是空前的石破天惊,可也没到我不能接受的地步。

不经意间暴露出的东西太多太多。沈川如果不知道,那他就是天字一号的大傻子。

对,我喜欢沈川,喜欢了很多很多年。我甚至觉得,那都要长过了我的记忆。

“那又如何?”我冷冷的问,在镜子里继续和他对视。

肩膀蓦然被搬了过来。

“你……唔……”

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却看见他也正定定的看着我,薄凉的眼睛里那么清醒,那么嘲讽。

我觉得很悲怆。挣扎间,他咬破了我的嘴唇。蜂拥的血腥味和黑玫瑰的味道在我们的唇齿间传递着,几乎要把我逼疯。

身子又被搬了过去,他从背后拥住我,下颌放在我的肩上。重量一点一点的放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试着追求我?”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淡淡的扩散开来。我吃力的拼装着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大脑始终一片空白。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不好么?嗯?”

镜子里,他仍旧是满眼的嘲讽,而我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明知道是谎话,也狠不下心来拒绝,不是么。

秦肃,你这就是咎由自取。

那个在接吻的时候冷静的睁着眼睛看你惊恐忙乱并以之为乐的人,那个微微嘲弄着利用你把你玩弄在股掌之上的人。

可是,始终都记得他从前美好的无与伦比的而一面不是么?就是不忍心拒绝不是么?哪怕这只是个玩笑。

肩头蓦然一重,镜子里的沈川不受控制的开始慢慢下滑。我想拦住他,却只能和他一起跌倒在地上。

沈川脸色惨白惨白,眉毛纠缠在一起。即使是晕倒了,一只手仍旧紧紧的压着他的胃。

我心里一跳,沈川,胃病犯了。

叫来服务生,我和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一起,好不容易把他弄到了出租车上。

这一宿的折腾。

淡淡的晨曦里,我坐在病床前,胃里也被酒精折腾的疼痛如绞。终于支撑不住,睡了一小会儿。

连睡梦里都在苦笑的。

沈川,我又一次因为你的胃病守在你的病床前。

沈川,可是时间回不去了。连在梦境里,你都不会再向我展开你那温暖的微笑。像你从前对我那样,像你现在对其他人那样。

苦涩的想要落泪,一时间甚至连是梦是醒都分不清。

突然很羡慕古人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一晌贪欢。

2、chapter2(1)

认识沈川,已经整整六年。高中三年,大学三年,正式面对生活与生存之前最无忧无虑的六载韶光,全都无条件的陪给了他。

即使认识他之后,几乎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无忧无虑。我生活在一个禁忌的黑房子里,沈川是透过窗子的阳光,温暖,正直。他让我爱到骨子里,却始终不能触摸。

谁能忍心把白绢活生生的拖进泥坑里,让他从此忍受和我一样的不堪。

曾经在酒吧里,烂醉之后和身边不知道哪位发牢骚。那人擦掉我窝囊的满脸眼泪,在灯红酒绿里叹息着说,君似薄云妾似泥,未敢妄思共东西。

我笑的几乎背过气去。

那个人说的一点都不对。

如果我是个女人,那根本就不存在各式各样的问题。喜欢他就可以去追求他。不过是把自己扔到尘埃里么,有什么的。

可惜,我不是女人。

我想扔,都没有机会。

时过境迁,我记不得那个人的脸,却记得了那个人的话。总有一点,他说对了。

未敢妄思共东西。

提起这样沦丧的六年倒不是为了论证我和沈川朝夕相处最后我单方面日久生情。小说和电视剧里怎么说的来着,认识一个人三分钟之内不来电,那么和这个人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朋友,最多是个红颜蓝颜。

我对于沈川,是标准纯粹的一见钟情。

那是刚上高中,新生报到第一天。办理各种入学手续,把东西扔进寝室,然后就是开学初的班会。

一切都该是顺风顺水的。不过很遗憾,或许上帝总是觉得平淡的日子不足以满足他老人家的猎奇心,他趴在天上挑了挑眉头,我脑子上登时就是一串晴天霹雳。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我迟到了。

对于我当时十五岁的年轻脑子来说,要弄清楚为什么一个时间观念相当强的孩子会在预留时间足够,手表没有停掉,腰不酸腿不疼也没有迷路的前提下却莫名其妙的迟到了,委实是困难了点。脑子转不过来就归咎于耶和华那个老头儿,一准儿没错。

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委实是瑟缩了一下。

层层叠叠的陌生面孔,班主任正在讲台上慷慨陈词,效果良好,那些陌生面孔上挂着整整齐齐的漠然。

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响了那扇有点斑驳了的旧门。

咚。咚。咚。

在那一个瞬间,我的思维忽然跳跃,一下子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幼儿园老师和我们讲的故事。在那个相信童话的年纪里,敲开一扇陌生而神秘的门之后,背面的光怪陆离足以晃花每个人的眼睛。

当然,现在这已经是一个不相信童话的年纪了。

所以门推开后,不是光怪陆离的财宝,只是一串串足以称作光怪陆离的眼神。

凌厉的。陌生的。

戒备,不信任,厌恶。

我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初秋的天气里,后背上渐渐的泛起了一层潮湿。

“进来。”

不记得在门口站了多久,或者很短,或者很长。直到我听见班主任这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如蒙大赦,赶紧往里冲。

走出了两步,又停住了。

本来就不大的教室坐的满满的。我在一刹那间失神。不合时宜的打断与穿插,如同跳梁小丑一样取悦了这班麻木的人。木然的应对着这些目光,只想要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这样的存在,是否应该。

身后的目光愈发凛冽,应该是班主任的耐心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穿过一排一排好奇的人,迎着各式各样轻蔑的眼光。我走到最后一排,几乎是惊喜的发现,窗角上还有一个空位。

靠着过道坐着的男生看见我走过来,侧了侧身让我进去。我仓促的坐下来,正对上他温暖的笑脸。

他淡淡的笑了笑,在初秋高远而浩大的阳光里,在两张书桌下的阴影下伸出了手,低声说:“我叫沈川。”

双手交握的时间短暂。而那熨帖的温度扎扎实实的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叫秦肃。”

……

沈川。沈川。

自此以往,相思成灾。

那个阳光下唯一温暖的笑靥,成了无数夜晚里重复绽放在我梦境中的光影。一次一次,从未模糊。挣扎着醒来,窗帘缝隙里流泻出淡淡的光泽,盯着那道光,我说不清楚这究竟该算是美好的夙愿,亦或是我应该挣脱出来的梦魇。苦涩的一笑,听着下铺上沈川平稳的呼吸声,再度睡去。

对,如你所见,沈川是我同寝。我上铺,他下铺。我听得到他每一次呼吸,他却感觉不到我每一夜得辗转反侧。

沈川和我关系极好。和他以前的朋友介绍我的时候,他总是会勾住我的肩膀说,这是秦肃,我哥们儿。

每当这时,我都会淡淡的笑起来。

这就已经很好了。

我没资格奢求更多。

在高一的时候,我和沈川几乎形影不离。我短暂而单薄的十五年生命里,只有这样一年,是浓墨重彩的。我自私的企图让这些时间长一点,更长一点。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天也好。

可我如何能够逆转别人生命的轨迹。

沈川很快有了女朋友,然后我们渐渐的,越走越远。

不再一起去上课,不再一起去吃饭。我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运动,于是彻底的从沈川视作半个生命的篮球场上无声无息的失踪。

看见他为那个女孩子耍帅扣篮,我总觉得自己再下一秒钟,就会窒息而死。

我真傻。

我居然天真的以为,自己很容易满足,只要还是他哥们,就足够了。

夜里的梦魇依旧五光十色。我总是在一次次几乎溺水的感觉里仓促的醒来,再疲倦的睡去。无法再去听沈川的呼吸。我怕我会突然哽咽出声,不可控制。

沈川是我生命中的原罪。他的一颦一笑都清晰的倒映在我的血液里,像是流动的倒刺,无时不刻不再疼痛。

我想将它拔出。可我做不到。

只有拼命的沉默。好在有一种东西叫做高考指挥棒。我拼命将自己溺死在永远没完没了的卷子习题里,像一条畏首畏尾的鱼。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沈川愈发的张扬,在我的印象里,那应该是他最为肆意妄为的一段年华。渐渐长开的五官身材,在这个封闭严肃的学校里,俨然已经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风景。这道风景换女朋友的速度几乎等于他换衣服的速度,却还有无数的女孩子前仆后继,争当他百花园里的某一支。

我只能在被他身边的花粉呛的想要流泪的时候,苦笑着收起一张又一张成绩单。

那些铅印的成绩单最上端,一般都是我的名字。

秦肃。

高一时候默默无闻的秦肃,从高二开始,渐渐出现在大榜的前端,直到后来的无可替代。

沈川也曾一脸惊诧的说:“哥们,咱俩当年可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啊。”

我笑了,调侃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被他嬉笑着一拳砸在肩上。

我揉着肩膀,继续苦笑。

沈川,在我眼里,你就是命运的宠儿。你如何知道那些如水长夜里,我疯了一样的抱着习题在自习室里通宵不眠,仅仅是为了暂时转移注意。极致的疲劳里,思维会开始停滞。所有的妄念都会一去不回。

我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句话我又何尝不是劝了自己无数次。只可惜沈川你不是我想抓到的鱼。你是一张无心散开在水里的网,我被缠住溺死,束手就擒。

而我心甘情愿。

3、chapter 2(2)

头猛地向下一坠,激灵一下子,醒了。

有几年没有坐着打过盹儿了,早就不是高中上课时候四平八稳还能假装严肃的模样。天已经亮的差不多挺好的晴天,早上的阳光金灿灿的,看着就舒服。

苍白的病床上,沈川还没有醒。

我揉了揉眼睛,困得睁不开。头疼的要死。

看着沈川平静下来的睡脸,我抱住头无声的趴在床边上。寻思着待会儿沈川醒了,先把他弄回家去。我讨厌医院,讨厌的要命。

沈川平稳的呼吸仿佛就在耳畔,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在一起。我眯了眯眼睛,觉得异常的酸涩。

那是多久?应该是三年以前吧。

记不太清了。

只是三年而已,从十七岁到二十岁,明明应该是一样的年少轻狂。我却总是觉得,那段时光里,真的是肆无忌惮的。没有生活,最起码是没有面对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而没有逻辑。

偏生,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应该这样过下去。平淡无奇,然后天荒地老。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天荒地老,我们几乎天天都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谁曾经想过这居然是无上的奢侈。

好了好了,废话少说,言归正传。

就在我十七岁那一年,沈川的奶奶去世了。

我得到消息跌跌撞撞的赶到医院,正看见沈川愣愣的看着那张已经空空如也的病床。脸色苍白苍白。

沈川一直在哭。

眼眶已经红的吓人,大颗大颗的泪水重重的砸在乳白色的床单上,瞬间变成一个一个的圆圈。小小的圆圈连在一起,汇成了一洼沉重的痕迹。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这种样子。没有声音的,只是在落泪。在看到我的那一个瞬间,他甚至还挑起嘴角很温和的笑了笑,软软的说:“秦肃,你来了。”

我坐在他身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的亲人,那时候还全都健在。我不知道猝然失去一个疼爱自己的奶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想象不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沈川。我真的不知道。

“沈川……”

沈川带着满脸泪水,仍旧温软的笑着。他伸出手来,蒙上了我的眼睛。

“秦肃,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下,一片潮湿。

“秦肃,你别这样。”

他抹干净我脸上的眼泪,我吃力的笑了笑。

却看见他的眉头倏尔皱紧,随即一只手狠狠的按在了胃上。

“沈川!”

我慌忙扶住他,他却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我没事儿的。”

没事?鬼才信。我强硬的想要拉起他:“沈川,别折腾自己了,快回去!”

“不……”

“别胡闹了,回去!”

“不!!!”

沈川剧烈的挣扎起来,狠狠的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的跌倒在地上,带翻了一把椅子。轰然一声,我们两个全都愣住了。

沈川红着眼睛看着我,我红着眼睛看着沈川。时间凝固。

我艰难的爬起来,按着摇摇欲坠的沈川坐在病床上。沈川很疲倦的靠在我肩膀上。

“秦肃,对不起……”

“没关系的。别闹了,回去吧。”

他哂笑出声。

“秦肃,我没有胡闹。”沈川的声音低了下去:“秦肃,待在又空又大的房子里,一个人在黑夜里做噩梦的日子,你没有过过。秦肃,奶奶之于我是什么意义,你也不懂……”

肩膀上越来越重,我低头,沈川一只手仍旧紧紧的压在胃上。“沈川,要不你赶紧去看看你的胃,别……”

“我没……”

后半句话突然咽了进去。沈川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眉头重重的皱起。

“沈川?”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

结果沈川顺着我的力道滑了下去,一口血吐了出来,淋淋漓漓的撒了我满身。

我眼前登时一黑,按响了这间重症病房床头上的铃。

……

然后呢?

抬起头来,三年前的景象和现在渐渐重叠。只是眼前的人,脱去了几分稚气。

三年前的那天,我折腾了一夜,守在手术室外,守在沈川的病床前。

沈川的双亲都在忙着办丧事,压根儿没有管过沈川他究竟在哪里。而沈川,似乎是毫不意外。

清晨的阳光安静的落下来,刚好落在病床上,眷眷的映亮了沈川的眉眼。那副格外沉静的眉眼间,都是暖融融的金色。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如同膜拜一副教堂顶上神圣的天顶壁画。耳畔仿佛有天使弹奏的竖琴声,清澈而圣洁。

我几乎落泪。

这间病房里只有沈川自己,时候还早,走廊里也没什么人路过。

鬼使神差的,我轻轻凑过去,轻轻吻上了睡梦中的沈川。

沈川,你就是我的神祇。

沈川,你看这一场生离死别,生命是如此短暂而不可捉摸。

沈川,要是一辈子都只能远远的看着你,我们为什么,不再一开始就擦肩而过。

眼眶里又酸又沉,两滴泪水重重的落了下来。我来不及躲,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落在沈川苍白的面颊上。

以及,沈川猝然睁开的幽深双眼。

莫说是三年,就算是三十年三百年我已经化成灰烬,我仍旧记得他张开双眼那一瞬间,眼底来不及遮掩的惊讶不屑与嘲讽。

在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沈川是个残忍的人。

他在那一刻张开的眼睛,活生生的,将我三年的梦境,彻底粉碎。

4、chapter 3(1)

手指间传来温暖的触感。我下意识的抽了抽手,纹丝未动。枕着胳膊睡觉的缘故,整只手都已经麻木,应该还略微蜷曲着。僵硬的手指被一根一根的展开,又麻又痒难受的钻心。我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意识回笼,刚刚开始有些柔软的手指又彻底僵硬。

视线顺着交握的手指往上,正对上沈川寒凉的眸子。我心里一阵发凉,挣开了手指。

一样灿烂的阳光,一样是我和沈川,一样是沈川寒凉的眼光。

简直是下一场梦魇。

我仓促的别过头去,摊在病床上的冰冷手指却又一次落进那只温热的手掌里。回过头,沈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黑漆漆的眼光和略微苍白的面色,出乎意料的无辜。他借着我手的力道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我继续试图抽回手来,沈川手上猝然用力,疼的我吸了口冷气。

他却笑出了声。

我浑身僵硬的坐着,清晰的觉察出自己手指在轻轻颤抖。

多丢脸。秦肃。你已经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究竟到什么程度上才算做是底线。

我拼尽全力想要遏制住手掌的颤抖,却只能越抖越厉害。渐渐的,我感觉到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川的心情显然大好,微笑着眯了眯眼,放过了我的手。我长出了一口气。胡乱的扯了扯头发:“我下楼去买早饭。”

“算了。”沈川摇摇头:“也没什么事儿了,别在医院了。我受不了。”

沈川依然执着于他最爱的亲人的离世,就像我执着于那个梦境一样的一天。

我想了想,开始收拾东西。

按医生昨天说的,沈川的胃脆弱到了极点,只要受了刺激胃病就会发作,过去了就没什么事儿了。回去养几天就成。

沈川不想在这,那就回去好了。

因为是医院临时观察的病房,并没有办诸如住院手续之类的东西,“出院”就异常简单,卷包走路就成了。

路过某一个病房的时候,里面传出并不陌生的哭号。

沈川瞬间怔忪,停住了脚步。

我随着他停下,看向那间病房。

病房的门半开着,小小的病房里因为诸多家属而变得拥挤不堪,从外面根本连病床的角都看不到。而那哭声明明白白的昭示着,那个被众多人牵挂的生命,已然静静的流逝。

“走吧。”我叹了口气,拉了拉沈川的胳膊。沈川像是才回过神来,不自然的笑了笑:“不知道等我也走到这么一天的时候,病房里能不能也有这么多人陪着。”

我心里一滞:“别乱想。”

“秦肃,那你呢?要是真有这么一天,你会在吗?”

沈川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介于嘲讽与落寞之间,很奇妙的平衡。我猜,如果我说会,他的脸上一定瞬间就全是嘲笑,如果我说不会,那他一定很认真的假装落寞。

我提了提手里拎着的东西:“不会。”

沈川一愣,一脸意外的看着我。

我淡淡的笑了笑,避开了他的视线,却很笃定的添了一句。

“一定不会。”

我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他。

人都是自私的。不论面对谁,都有自私的时候。

我想,对于沈川,这就是我唯一的一点私心。

沈川,我知道你说的要我追求你和你在一起纯粹是你的临时起意。你不可能当真。我不会怪你,就算是你又一次玩弄了我的感情我也不会怪你。我还是一样的,会看着你带回属于你的如花美眷,若干年后功成名就子孙绕膝得享天伦。

但是在你说的这一刻,我一定不会出现。

那太残忍,我接受不了。

我宁可就自私这么一回。

一路无话。

路过超市,沈川下意识的掏了掏口袋,手一顿:“秦肃,你带钱了没?”

我点头,随即愕然:“你没带钱还去泡夜留?!”

沈川没说话,转头就拐进了超市。

这家超市显然是沈川常来的。他如同一尾鱼一样在其中穿梭自如,不一会儿就拿了满满一篮子东西。我看了看,无外乎是些方便食品熟菜什么的。叹了口气:“沈川,你家有没有厨房?”

“有啊。”沈川一边和成堆的泡面饼干面包奋斗,一边分神回答道。

我接过他手里越来越重的篮子:“你的胃现在吃不了这些东西,买点菜回去做饭吧。”

沈川的手一下子停在了货架上。半晌,才又拿下了一盒方便饭,淡淡的笑了起来。

“对不起了秦少爷,我的那个厨房就是个摆设。敢情儿你不知道,我不会做饭。”

我回头就走,把那一大篮子的东西往货架上放。正放着,手腕上蓦然多了一只手。我吃力的逆着那只手的力道向上,把一盒泡面放回去,一边道:“沈川,放手。”

“你要做什么?!”沈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狠狠挣了挣,没有用。

“我干什么?这东西能吃吗?!放开我,我去买菜!”

5、chapter 3(2)

结账之后,很快就来到了沈川的家里。

说是沈川的“家”,事实上只有沈川一个人而已。就在学校附近,沈川从上大学起就一直不住校。三室一厅的房子,很大的空间,收拾的异常整洁。

却总觉得冷冷清清的。

沈川扔了双拖鞋给我。我拎着菜和米进了厨房。

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做观赏性厨房。

厨具刀具一应俱全,绝对是想要做什么都成。却都是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是从来都没用过。

厨房冰冷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只有靠近阳台边上的垃圾桶里零零落落的扔了几个快餐盒之类的东西。

苦笑着把手里那一大堆的调料塞进柜子里。我还以为我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现在看,这个连咸盐都没有的厨房,就算是买点烂菜叶子都有用。

粥在锅里静静的冒着热气。切碎一个皮蛋煮了进去,拿出那个显然第一次使用的调料盒调了调味。

厨房外的客厅里隐约传来了电视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格外的清晰。穿过一层一层的蒸汽,不轻不重的砸在我的脑子里。

靠着流理台,忽然间觉得不真实。

我现在,在沈川的厨房里,他在屋里看电视,我围着他的围裙,给他做饭。

细腻而酸楚的感觉从心底盘桓而上,找到一柄长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搅和着手底下的粥,直觉得粥的蒸汽熏着眼眶,涨得难受。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憎恨来自身边的所有欺骗,却还要依靠着自己的欺骗安慰自己,勉强过活。

悠闲地脚步声缓缓传来,我低下头去,抹了抹眼眶里若有若无的湿气。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熟悉的重量。

沈川伏在了我的肩头,伸手环住我的腰。

我轻轻仰起头来,被蒸汽熏了半天的眼睛更加酸胀起来。才知道水蒸气也会这么厉害的,不光能蒸熟馒头,还能蒸熟一双原本就已经负荷到极限的眼睛。

不敢动,也不想动。只是静静的站着。

多希望时间在这一刻终止。或者是地震海啸山洪暴发把我们一起淹没。这样一个短短的瞬间就能映刻成生命里的永恒。

雪白的粥裹着细细的皮蛋粒在砂锅里翻卷。撒了一点刚刚切好的香菜,我推开缠着我的沈川:“吃饭了。”

沈川若有若无的答应了一声,松手去拿碗筷。

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熟悉的触感与热度,彻底从我皮肤的记忆里消失。

套上隔热手套,去端粥。

饭桌上也很安静。安静的揪心。沈川一直埋头喝粥,很快很急,眼看着烫到了好几次。我忍不住开口:“你慢点。”

沈川仍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答应了一声。

我也没再多说。淡淡的勾了勾嘴角。我和沈川,曾经形影不离的人,最终因为我触犯了禁忌的底线,而无话可说,形同陌路。

当年那唯一温暖的笑容已经变质。

都是我的错。

机械的一口一口吃着,不知道吃了多久,两滴眼泪很突兀的掉了下来。我心里一惊,匆忙抬头,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漆黑的眼眸里淡淡的疲倦,迷惘,还有厌恶。

太刺眼了,我只能转开目光,去看他背后白森森的墙壁。

我很想好好看看那双眼睛,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可是我怎么敢又怎么能肆无忌惮的去看它。

我怎么能。

我只能拙劣的扯开话题,也扯开他的目光。

“吃完了?”

沈川点点头。

“哦,那我去洗碗。”

然后像跳梁小丑一样,落荒而逃。

拼命的洗着手里的碗,七彩流阑的泡沫从细腻的白瓷上轻轻的划过去,落在水里,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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