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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蝶姬 当前章节:13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52

然后就彻彻底底的睡死过去。

药物总是有点副作用,它明明让你困倦不已,却从未想过给你留下一夕安眠。眼前是高速流动的光晕和色块,以及一出出颠倒的梦境。

有的时候我会喜欢做梦,在梦境里可以为所欲为。如果控制能力稍微好一点,还可以为了延续梦境而一直昏睡下去。周公总比玛利亚仁慈的多,迷迷茫茫的梦境向来都会因睡眠而延续,一直到你想要醒来为止。

混混沌沌的再醒过来,太阳已经斜斜的沉下地平线。身上总算是没那么太难受,我心满意足的弯起个笑脸,重新闭上眼睛,回想这半天的梦境。

我梦见有人慌慌张张的砸门,然后稀里糊涂的,就有人进来了。

这是个相当模糊的梦,我看不见那个梦中人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焦急。我梦到自己额头上舒适凉爽的毛巾,梦到有人握着我的手,守在我的床前。

你看,做梦多好。

活动了一下手指,猝然间全身僵硬。

顺着手指间不属于我的温度愣愣的看过去,正望进一双漆黑无底的眼里,眼睛的主人定定的看着我,勉强一笑:“你醒了。”

听着那个略微沙哑的声音,我的眼前一阵眩晕。

12、chapter 7(1)

我之所以对天上众神已经失望透顶,完全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不被护佑。研究宗教的人说什么来着,说我们和西方人对宗教信仰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据说我们信仰的宗教的原因纯粹是为了自己获得某些利益,按照这个说法,我下辈子都不可能去信这些中的洋的神啊佛啊的。

就比如目前,按照最好也最狗血的情况看,应该是我立即晕倒,然后爱谁谁。起码能多拖个三五十分钟也行啊。偏生是我那个混沌的脑子嗡嗡的响了好大一阵子,也只不过是视线晃了晃,最终还是可恨的对准了焦距,不得不应付那个坐在我床边上还气场异常强大的人:“……对,我醒了……”

我心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不应该是崔瑞罗崔瑞奇联手讨伐沈川的时候吗,就像他们几个昨天折腾我似的,怎么今天这人完完整整的就坐到我床头上了?!

手上被捏的有点发麻,也不知道被捏了多久。往外拽,没拽出来。倒是沈川突然收紧手指,本来就麻了的手指头突遭横祸,疼的我直抽冷气。

“你……”

“我记……”

同时开口,更觉尴尬。我别过头去,继续往回拽我的手。用了十分的力气,撸的手生疼生疼,活像是被生生褪掉一层皮似的,还是没拉出来。

沈川微微皱着眉,手下明明已经下了死力气,脸上却平平板板。不得不承认沈川皱眉的样子很优雅很帅气……如果没有被子底下这只让我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手的话。

“我记得……那年,现在算起来,应该是六年以前了。”沈川没有理会我的话头,自顾自说着,仍旧皱了眉头,像是努力的在想着什么。

一股辛辣之气狠狠的冲进眼眶,满腔酸苦,不由叫出声来:“沈川!”

不要再说从前,不要再说什么从前……一切早就毁了不是么。现在你想起我们是哥们儿的日子,你会不会觉得恶心?!沈川,别这么残忍好么,就算是你可怜我,留给我哪怕一丝一毫的念想,好不好?就让我以为那些年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就让我一直以为在那些陈年的记忆里起码我是干干净净的好不好?!

沈川!

“沈川……算是,我……求你……”

闭上眼,一句话在喉咙里掐的断断续续,嗓子火烧火燎的疼,我恨不能一把掐碎了自己的喉咙。高烧之后嘶哑破碎的声音无非是更添了几分不堪:“我……算是……我求你行么……沈川……”

握在手上的那只手终于放开了。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把脸侧过去,搭在额头上的毛巾掉在了一边,蹭在脸上,潮乎乎的难受。就算是背对着沈川,仍旧能感觉到沈川一直定定的看着我,若是视线也是有形的,我的背影应该已经和他的双眼之间牵扯了无数数不清的细线。我觉得自己活像是一只被层层丝线裹起来了的蛹,怎么挣,也永远挣不开。

沈川叹了口气,扳过我的脸。床头放着一盆清水,沈川重新沁凉了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那副表情,既困惑,又专注。

我合上了眼睛,实在是猜不出这又是哪一出。

抱歉,如我所说,我真的没有那么大度,在沈川曾经百般微言下,还能继续心猿意马。

谁说过的,人心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东西,你明明以为都已经碎到底了,在下一次,却还能继续碎了,再碎,再碎。沈川,我就只有这么一颗心,我不是那些烂尾的好莱坞大片,所有的感情都跟橡皮筋儿似的,收缩自如,我实在是受不了再来一次了,我受不了了。

“沈川……”我费力的抬起手按在喉咙上:“……”

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求求你,放了我?别开玩笑了,沈少爷什么时候纠缠过你,别抬举自己了。生活混乱还不是自己不知好歹硬惹出来的,关人家……什么事……

沈川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顺手掖实了被子。他坐在我床边,仍旧是定定的看着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那双无时不刻不坚定不已的眸子里看到了雾一样的困惑。他虚空伸出一只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那一年,倒是没什么。”沈川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我愣了半天才想明白,这是接着刚才哪句话说下去的。

苦笑一声。沈川没理由听不出我刚才是什么意思,我……没理由不硬着头皮听下去。对,在我潜意识里,我……还是没有理由拒绝沈川。

对上我的视线,沈川倒是罕见的侧开了目光。仍是那副用力回忆的样子,眉心轻轻蹙起,半晌,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秦肃,我喜欢女人。”

心里一拧,我知道你喜欢女人。

偏生沈川根本没有揭别人疮瘢的自觉:“可是后来……秦肃,那种感觉你不知道。”

我不由冷笑出声。沈少爷,你真会挑话题。竟然像是被我那声冷笑吓到了似的,沈川慌乱的把视线转到我身上:“我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仍旧冷笑着看着他,沈川,今天就在这儿,我倒是想看看你究竟能有多大的能耐。我秦肃早千疮百孔不差你这一次,这一次我豁出去了。

沈川的慌张只持续了短短的一刻,随即又是他那副风吹不动雷打不醒的模样。他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渐渐变得柔软而温柔:“秦肃……那是四年前的夏天了,时间有那么一点长,不过我猜,你应该不会忘。”

四年前的……夏天?

四年前的夏天,事情倒是不少,我印象深刻的也的确不少,不过,都和眼前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所以我诚实的摇了摇头。

“呵呵。”沈川轻轻一笑,自自然然的伸手顺了顺我的头发:“真忘了?你就那么靠在床边上站了整整一夜,然后就这么给忘了?”

13、chapter 7(2)

“沈川……”那双温暖的手从鬓边上掠过去,我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闭上眼睛苦笑:“你真他妈的……”

那年那月那景,那摔碎了一地的月光,时时刻刻都晕开在我过往的回忆里,就像是月光晕开在水塘里一样,绵亘不绝,无所不在。

那一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我的生活从此彻彻底底的扭曲。可沈川,这一切与你无关。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担。真的,这一切真的和你没有关系。

良久良久,我合上眼睛,我一直都没有说话,沈川亦然,我们两个鲜少这般安静的聚在一起。卧室里的表针滴滴答答的走着,轻轻叹了口气,仍旧是那句傻话,仍旧是那个傻傻的期许。沈川,我愿交付永生永世来换取这一刻欢愉成为永恒。

“秦肃,”沈川的声音低低的响起:“秦肃,我猜你没感觉出来,那一夜,我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我轻轻一震,沈川的手指从被子的缝隙中钻进来,找到了我的手,轻轻抚弄着我的手指,十指交缠,是温暖的、我舍不得挣脱的触感:“就是这样……”他低低的呢喃:“你在我的床靠着,手就垂在我的眼前,我在那天,就一直想着……想着……”

眼泪还是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沈川恍若未见。

“就像这样。”他把我的手拉出被子,轻轻微笑了一下,随即,缓缓的吻了上去。

我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扑腾一下翻身坐起,毛巾狼狈的坠在腿上,在一片迷醉的眩晕里又无力的软倒在床头上,撞的后背生疼生疼。

神经刺激原来才是对肉体最大的麻痹剂。所有的疼痛都仿佛是流淌在我身后的背景色,只有沈川,在我面前安静微笑的沈川,才是我灵魂与肉体之间唯一还在流淌的色彩。

我定定的望着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梦境。多年前的沈川回来了,那个和我形影不离的沈川,那个对我笑的温柔明亮的沈川,他回来了。

一瞬间不知道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么长时间以来,在漫长的时间里,我不过是盼望着有一天,我和沈川能走回正轨,就像当年一样,他与我心无芥蒂,我仍旧能看到他发自心底的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冰冷带刺的,不是礼貌疏离的。

而我却也常常想起那段最无瑕的岁月,那时候不沈川正是我所描述的样子么。而我的贪心总是那样没完没了。我还会希望沈川一直都这样下去,我甚至……我甚至还会希望沈川是我一个人的。

更甚者,我竟然还会奢望沈川也能够爱上我,奢望沈川背弃他原来的生活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和我过一辈子。

这是我所有的欲念与贪念,只要有一点萌芽的机会,就郁郁葱葱的长的满心都是,几乎要溢出来似的。沈川,这是我一个人沦落红尘的欲念,我受不了你给我的哪怕一点点些微的暗示和转圜。

我不知所措。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沈川仍旧笑的温柔:“秦肃,后来我用两年的时间和崔瑞罗在一起。然后……”

不可遏制的颤抖,羼杂着极致的惊恐与让人恐惧的巨大希望。一定是因为感冒发烧的原因……肯定是的……

我默念着把视线强行从沈川身上移开。

手上的温度突然退去,那一个瞬间,心底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洞,黑色的风逆着血液,静静的流遍全身。

就在我想要拉起被子环住自己的时候,眼前突然暗了一下。

身前贴合的,是梦寐的怀抱。

我正枕在他的颈窝里,依靠着那一小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皮肤。

我的鼻端传来熟悉的洗衣粉的气息,这气味我记得,我的卫生间里还有一袋尚未开封。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合欢树下那个说不出是冰冷还是火热的复杂拥抱。

我说不出,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感觉,应该是喜悦还是恐慌我完全说不清。就像是我从来无法看清楚沈川这个人一样,我也永远看不透他给予我的东西究竟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自己正沉在一个狭窄肮脏的水牢里,水一寸寸攀升,是夹杂着巨大恐惧的恐慌和绝望。

“别说了,你滚。”我的声音嘶哑着,一把推开沈川。沈川脸上的无辜渐渐消失成没有表情。我看着那双韩星一样冰冷的眸子,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沈川。我求求你,放了我……”

哽了半天的话,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扭过头去看窗子外面的蓝天。嗯,天蓝的很欠揍。居然比我还欠揍。

沈川在身后冷笑。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再看他一眼。

“我现在要是说‘我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是不是很奇怪?”

我苦笑着回头:“沈川,我求求你,我保证……保证……以后绝对不再碍你的眼,我保证彻彻底底的从你眼前消失,我保证……”

沈川像是被速冻了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只是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最后,低下头来,轻轻展开了笑靥。

他只是把我按回了床上,换上毛巾,塞上了被子。

一切都和我从那个遥远的梦境里刚刚醒来一模一样。

只是那只拉着我的手,不在了。

躺了一会儿,沈川一直都没有走,只是坐在我的床头上。

我摸索着伸出手去。须臾,抓住那只温暖的手,紧紧的纠缠了起来。

他只是无声的握紧了我的手,没有言语。

那一刻,我突然恨死了我的口不对心。

秦肃,认了吧。我紧紧拉着那只手,任凭手心里出满了汗水。秦肃,你明明根本就离不开他。

连想想,都觉得是凌迟一样的剥皮蚀骨。

14、chapter 8(1)

手上仍旧纠缠着沈川那几根温暖的手指头,指节间因为用力而感到疼痛。它提醒我眼前这一切并非梦境。抬头看着沈川,那双漂亮的眼睛漆黑明亮。痴痴的看着,目光依依描画过一根又一根的眼睫,想起无数夜光下的夜晚里,那浓黑的睫毛在投射在脸上,那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沈川的视线一直在半空中游移。我定定的看了半晌,还是垂下了眼睛。

满屋子的沉默,有点尴尬。我轻轻咳了一声,开始没话找话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钥匙。”

“恩?”我分明不记得我把钥匙给过别人。钥匙一直都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阿奇手里。阿奇还给我的钥匙还扔在不远处的茶几上,暗黄色的一小点,明晃晃的触目惊心。

“我从崔瑞奇那儿要的。”

“阿奇?!”

“对。”沈川淡淡的说:“你的宝贝阿奇另配了一把钥匙自己留着,看那模样应该是要留作纪念。毕竟是第一个同居人,想来也多多少少有点儿舍不得?”沈川唇角轻轻扬起,说不出的讽刺:“圈儿里有名儿的万叶从里过,从来都只有他甩别人的份儿,这次……”

我没接话。

我仍旧不愿意提到阿奇。那是我短短二十几年生命中最平和安暖的一段时间,那种清水般的幸福简单完满,真的就像是梦一样。于是结束的时候也就格外的惨烈,甚至我都没有机会叫一声疼。

在这场烂尾的关系里,是我勾引了别人的男朋友拆分了人家好好的金童玉女。又是我明明心里装着别人却又招惹了阿奇最后玩了一场始乱终弃。

不管怎么看,都是我的错。阿奇有理由来我这里哭诉,有理由来对他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过失来找我要寻求原谅与解脱,崔瑞罗有理由就在那样大庭广众之下把我所有拙劣的心思公诸于众,而沈川可以来让我做任何事情,这个甚至根本不需要理由,而仅仅是因为我爱他。就这么简单。

所有人都有理由寻得一点半点的补偿与安慰,只有我没有。我甚至没有退路不能翻身。

苦笑一声:“沈川,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这类人被称作上帝的笔误?”

“嗯?”沈川蹙眉。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条染色体的排列顺序与众不同,就这么简单……这一直被称作是上帝的笔误。”鼻腔渐渐有点发酸,声音也随着有点发哽:“都说神爱世人……这……只不过是上帝的一个玩笑。所以……”勉强笑了笑:“沈川,我爱上你,其实就只是上帝的这么一个玩笑。”

上帝只是在云端悄悄的动了动小指头,我的生活就和别人千差万别。我说我从来都没有刻意隐瞒过什么,却也从来都没有堂而皇之的说过什么。中国永远都不是个开放的社会,群众盲目的恐惧以及明里暗里的歧视和排斥,永远都不是几个地下宣传片能解决掉的。

就是因为我们和主流不一样,我们就注定见不得光。你却还没法说这世界不公平。

沈川就是我泥淖的世界中光明的所在,我却不能把他拖进我的圈子我的世界里。这条路太艰难,沈川没踏足过这个世界,所以他才能这样信誓旦旦随心所欲。

他对此一无所知。

沈川没有出声儿。他揭开我额头上的毛巾试了试温度:“差不多没事儿了。晚上吃什么?”

“叫外卖?”

“不,我给你做。”

“你?”

别怪我打击沈川的积极性。自从我上次参观过沈川的厨房,就再也没法相信他沈川沈少爷居然会做饭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一个胃病刚刚发作的人居然还到超市里去买方便食品,你觉得他有可能会做饭吗?

沈川被噎了一下:“别……别太难了。”

看着沈川难得的吞吞吐吐,我不由笑出声来:“我要喝玉米面粥。”

沈川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没踩到他的底线。他抽出手来,顺手抓了张床头上的面巾纸擦了擦:“再要点什么?喝这个你嗓子受不了。”

“不。就这个。”

“想喝粥的话也可以换一种。”

“不。”

“固执。”

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其实我从来都不固执,天生的随遇而安。今天……或许是个意外?而且应该是个允许发生的意外罢。

厨房里一阵紧锣密鼓的声响,听的我几次心惊胆战。说句实话,玉米面是现成的,烧个开水冲个开儿就成了,实在是猜不出厨房里这些莫名其妙的声响究竟从何而来。靠着床头坐起来,被一声脆响吓得差点又滑回去。唔,是我那个可怜的电饭锅锅盖摔在灶台上了。

十几分钟之后,沈川带着隔热手套托着一个碗进来了。我接过来放在床头上,顺手用勺子搅了搅。如我所想,玉米面没有提前用凉水泻开,一小坨一小坨的被烫熟在碗里头。

不过这点小瑕疵完全没关系,我还是一样感动的不行。吹凉了尝一口,许多年都没有吃过了,虽然这个口感……有点奇怪,不过还真是我记忆里的味道。热气蒸上来,熏在脸上,潮潮的,连带着心底的某个补丁也被熏的掀开了一个细小的角落。

“怎么就这么难吃?”

我一惊,抬头,沈川皱着眉看我手里的碗:“难吃成这个样子?看你那脸扭的,都快哭出来了。”说着来接我手里的碗:“实在难吃就别吃了,回头我去楼下买一份现成的。”

我没有松手。沈川又多用了点力:“嗯?”

我一把把碗抢了回去:“谁说难吃了?”

“不难吃这副脸色?”

15、chapter 8(2)

一言不发,把那碗粥喝完,碗扔在床头上:“要是我现在说了,你别笑话我就成了。”

沈川挑眉:“哦?我煮了一碗不能喝的粥,然后笑话你?”他伸手按上我的额头:“发烧烧傻了吧。”“去你的!”我打开他的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四年前那个晚上我在想什么吗?跟你说,这个粥和四年前那个晚上绝对是息息相关。”

“真傻了?”

没有理他,我在想怎么开口说出这些话。

太久了,这些话这些过往在心里已经太久了,久到我觉得它们已经深深地刻进我的生命骨血,已经很难再把它们从筋络里剔出来理清楚,然后明明白白的讲给谁听。

它已经是我生命中永远不能洗脱的一部分,我无时无刻不意识到它的存在,而我却无法再原封不动的将它还原。那一日里倾城明媚的阳光,阳光下许久不见的最亲切最熟悉的容颜,在听到我说出的第一句话之后的暴怒,耳光,唇角被打破了流下的血丝,一碗冰冷的玉米面粥。从那之后,我孑然一人,什么都变了,我再也回不到过去……

一个个场景在我脑海里鲜活的转了一圈又一圈,轮廓清晰色泽明亮,转的我眼晕。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抓了抓头发,好半天,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那天我出柜了。”

“出柜?”

沈川满脸困惑,我不由苦笑。

“对,出柜。挺简单的,就是我跟我爸我妈说,我是同性恋,我爱上了个男的,然后我就再也没回过家,我从家里出来的最后一顿饭就是这么一碗放凉了的粥。你明白了?”

“哦……”沈川点头,随即轻嗤出声:“要是我是你,我绝不会在四年以前就这么干。四年之前你才多大?高三,十八岁?你家里掐了你的银子,你还怎么活?”

看吧,沈川永远都比我想的远。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只知道自己已经确定自己喜欢男的许多年,绝无误会亦或是变更,兼之当时还有深深镶嵌进我生命中的沈川,我在所谓“深思熟虑”之下,毅然决然的决定在四年前的那个夏天里,出柜。

早先就说过,中国绝对不是个开明的社会。天天宣传的什么非恐同到头来不过是一套冠冕堂皇的客气话。能堂而皇之的接受同性恋的大抵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真真正正的接受并且理解这种边缘的感情,这种人毕竟是少数。主流的一种是自己的儿子已经正正常常的结婚了。当然前提是和女人结婚了。

四年以前,我不过是一腔热血的就去了,完全没有想过出柜对于我父母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想过这后果,我究竟有没有能力承担。

那个耳光扇下来,我没躲,也没认错。我妈哭着求我让我认个错服个软,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可是我没有。

我没错。

我不认。

那天的阳光明亮的让人目眩,我一个人走到厨房去,盛出了一碗剩在锅里的玉米粥,冰冷冰冷的。仰头灌了下去,冰的胃里一阵阵紧缩。

没有人再来管我。我走出了家门,接到我爸的电话。还是那句老话,要么你改,要么你就别回来。

然后我就真的,再也没有回过家。

还好我还是我爸我妈唯一的一块心头肉,就算是气的不想要了,也不忍心看着我饿死。

那一年,每当我从夜里惊醒,看到下铺睡得正香的沈川,我都在想我这一步走的值还是不值。我终于走到众叛亲离这一步,连至亲都不肯再收留我。而我想要追求的人,我一腔痴心爱了这么久的人,却是光明而干净的,我不能触摸的存在。

可是现在,我为之不顾一切的人,在我面前冷静的告诉我说,那一年,其实我不该出柜的。

沈川,人一旦陷进爱情,就不可理喻。

你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爱过谁,所以你不懂。你笑话我,笑话阿奇,冷静的剖析着,把所有的东西都看的理所当然。

我经常想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没有心的人。而事实上,我真的泥足深陷,再无回头。沈川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记号,我擦不清也抹不去,只能听凭他一直一直烙在我心口上,时时刻刻提醒我他存在给我带来的悸动疼痛以及旁人带给我的……羞耻。

背对着沈川,裹紧被子,苦笑出声:“我他妈的一直都是天字一号大傻子。”

沈川定定的站在我身后,许久许久,都没有声音。

16、chapter 9(1)

于是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又多了一个常住人口。

在这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反复想着同一个问题——这一年我究竟是时乖命蹇,还是命犯桃花。偶尔在夜半醒过来,看着枕侧沈川一如既往的安静着的侧脸,我都会神经质的反反复复的确认,就像是一个突然收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礼物的小孩子,就算是睡着了也还要不放心的想着,直到彻彻底底的确认了它属于自己为止。

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的期望,实现的如此猝不及防。请原谅我的手足无措。

我和沈川就像是一对在一起已经很久很久的恋人一样,长久的相识带来了惊人的默契。他催我去做饭,我抓他去洗衣服,吃晚饭之后一三五二四六的刷碗。然后我们从实习单位出来,毕业,找到工作。刚开始工作累的半死时彼此抱怨工作同事上司。拌嘴。和好。周一到周五一起出门买菜。双休就一起出门看电影。电影院后排的座椅里,他牵我的手。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年渐渐走到尾声。在众人的翘首期盼里,圣诞到了。

我记得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圣诞节还是个挺模糊的概念。只不过十年的时间,这个节日就风靡了整个大陆,看着大街上孩子们喜气洋洋的脸,这俨然是一个正经儿的节日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微微侧过头去看外面已经擦黑的天空,这个南方的城市根本还没有要下雪的意思。未及入夜,各式各样的灯光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亮了起来。这是个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夜晚的城市。光污染使夜空不再如天鹅绒一样漆黑,而是混沌暧昧的橘黄色。

有的时候我也挺想念故乡的小镇,圣诞节的时候落雪已久,璀璨的星光盘旋着洒在雪地上,钻石样的夺目美丽。那时候在寝室里,几个哥们儿聚成一堆儿,借着圣诞的由子逃掉一天的晚自习,家里还能打个电话来说声圣诞快乐……

轻轻闭了闭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吓了我一跳。

摸出来,一条简讯,是沈川。

“下楼。”

我一愣,随即扑到窗子边上。一把推开了窗子,冰冷的风瞬间灌进空调房里,窗边坐着的同事没好气儿的翻了个白眼儿:“疯了吧?”

很歉意的笑了笑,眼睛却没放过搜索楼下的身影。马路对面,微蓝的夜色下斑斓的灯火里,我分明看见沈川看向我的窗子,淡淡的展开了笑颜。

我们无声的对视了一小会儿,手里手机又响,这回是他的电话。

带着笑意的声音随着电波传进我的脑海里:“北京时间五点整,下来吧。”

气喘吁吁的跑到马路对面。沈川抬起手腕看表:“五点零一分三十三秒……”看着沈川笑的一脸促狭,我提脚踢了上去:“滚!”

沈川大笑着躲开了。

我们顺着马路慢慢走。节日就是好,连跟着人流满街乱转都觉得沾了一身喜气。

“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下班?从来没见你积极过。”

沈川挑了挑眉毛:“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圣诞,我就天天接你下班回家。”

“……你还真实在。”

“过奖。”

走到公交站下面,沈川开始研究站牌。“喂,”我叫他:“从我这儿回去的公交你也不是第一回坐了吧,还用找站牌?”

“谁说我要找回去的公交了?”沈川继续忙着找公交:“我在找公交车出城。”

出城?

沈川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从来都不看新闻不乱走?圣诞节,市郊有烟花。”

“哦……”

我恍然大悟。

“就是这个。”沈川从站牌前抬起头来,拉着我顺着人流的方向挤。我一边吃力的拽住沈川的袖子,省的我们两个被挤散了,一边艰难的说:“以前这趟公交人很少的啊……”

“果然是就你从来不看新闻不凑热闹。八成是全市的人都知道。”沈川替我挡开身边不停的涌过来的人:“别说是在这儿了,就算是在上高中时候,那么个小地方一到正月十五放烟花了,不一样连打车回学校都拦不到出租。”

想起那几年一到正月十五就在公路上急的直跳脚偏生一辆出租车都拦不到的凄凉境地,我扑哧一下子笑出声儿来。

“这么挤你还笑得出来?!这么闲你挡着人啊。”沈川挑眉。

我摇头:“就是想起上高三那年,晚上班主任查课,我就活生生的站在马路上没回去,还是你给打的掩护。”

沈川也笑了:“你都不知道,接你电话的时候,班主任就在后门边上,和我隔着一道门板。”

“啊?这你也没和我提过啊,那你还敢接!”

“呵呵……”沈川笑得暧昧:“谁让你那时候在电话里委屈的跟个小媳妇儿似的……”

我登时大窘,抬脚就想踢踏。沈川闪到我身后,顺便撑开手继续挡着汹涌的人流:“大街上啊。”随即低下头来,伏在我耳边低声说:“你也舍得?谋杀……”

翻了个白眼儿,没说话。

心底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借着人潮的掩护,拉下他的一只手,紧紧的攥进掌心。

沈川无声的扬起唇角,反手一扣,十指交缠。

17、chapter 9(完结)

轻轻闭上眼睛,任由他带着我走。这是我这么多年来都不敢奢望的一切,忽然真真实实的握在手里。酸楚疼痛甜蜜,如同流进血液的可卡因,带来癫狂的快乐。

“要是……”

“嗯?”

“……没事儿。”

其实就是我突然间犯傻了,我又想,如果我是个女的就好了。就算是沈川不喜欢,我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死缠烂打。而不像现在,不论我多么小心翼翼,这份感情于沈川甚至是于我,都是□裸的禁忌。

所以此刻,我仍旧觉得自己手里抓住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或许某一天我醒过来,就会发现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冗长的梦境,一场泛着桃花色的冗长梦境。

“来了。”

沈川带着我迅速的穿行,和周围人艰难的摩擦唤回了我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的神智。揉了揉眼睛,赶忙跟上。

心惊胆战的看着又粗又长的队伍被那扇破旧的小门一点点吞掉,都直担心眼前的这辆旧车会突然间垮下来,压暴自己的轮子。好不容易挤到那扇斑斑驳驳的古董门前,却听见司机高喊了一句:“坐不下了,等下趟!”

砰地一声,门关了。公交车怒吼着摇摇晃晃扬长而去。

我和沈川站在公交站上,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沈川看了看站台周围的人,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看看这些人,下趟也一样。坐公交到市郊足足两小时,打的去吧。省的回头再丢个把钱包,没省下还更亏了。”

我点头。

于是在这样一天的公路交通运输上,祖国大江南北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我在时隔几年之后又一次体验到了打的难难到和暑运有一拼的感觉。等坐到出租车上,我几乎觉得是劫后余生。

摊在靠背上,一边听车载电台上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一边听司机师傅和沈川聊天。别说,这师傅还真挺健谈的,一会儿就和沈川聊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那去市郊看烟火,也没带上女朋友?”

正胡思乱想着,司机师傅的话剩了半句,恶狠狠的砸进我脑子里。

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浑身上下一下子凉透了。

沈川轻轻一笑:“就算是想也得有机会啊,前几天刚让女朋友给甩了。”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左手贴着座椅滑下来,顺着我的袖子摸进去。在我风衣稍长的袖子里,我们又一次十指相扣。

“你们现在这些孩子们啊……”司机师傅笑着,一副“我能理解”的模样:“都一个德行。我儿子也一样,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没完没了!”

沈川笑着,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看见那幢楼了吗?到了。”

顺着沈川的视线看过去,层层叠叠的楼房密密麻麻,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座。

“嗯。”微微一笑,握着沈川的手也用了几分力气。沈川一直是这样的细腻体贴,然很多时候我也感觉到他惊人的目的性——他明明能把话题转移的毫无痕迹,却总是拿捏的恰到好处,让我明明白白的看到他的用心。

我想,如果沈川愿意,那他一定是个一流的商人。和貌似精明实际上更加精明的人打交道委实是个恐怖的事儿。

“喏,你看,我说很快就到了。”出租车停下,沈川付账,拉着我走人。

漆黑的夜风瞬间灌了满怀,我紧了紧风衣的衣襟。然而刚刚走上人行道,刚刚的凉风就又一次被火热的行人代替了。有些时候我会在这样人流非常密集的地方不停的走,因为不论天气如何,拥有人流的地方永远都有一种莫名的燥热与忙碌的喧嚣。你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脸,为生存而挣扎的,以及,为梦想而奔走的。

“嘭!”

还没来得及走到广场,就看见一朵烟花在头顶轰然盛放,明亮的湛蓝色,瞬间撕裂了混沌暧昧的天空,斜斜的坠下去,就像是一条滑进水里的眼泪。

身边的人群里游走着一声声惊叹。沈川拉起我,熟练的在人流里穿插,几乎是一路小跑。随着总会撞到擦到那么几个人,在几声尖叫咒骂里,我笑出了声儿。

我们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站定,沈川回过头来,眼里是化不开的浓郁笑意。

“沈川,看不出你还有这种恶趣味。”

“彼此,你不也一样跟着恶趣味。”

说话的功夫,烟花接二连三的盛放在夜空中,映的沈川的脸色明灭不定。

四周人都在仰头看烟花,我和沈川却一直定定的看着彼此。

沈川漆黑明亮的眸子里,倒影着一场场烟花的盛开和幻灭。我猝然一阵恍惚,仿若时光在我们的视线之间,静静的倒流。

七年前,秋日浩大的阳光里,他说:“你好,我是沈川。”

六年前,篮球场上,他拍着我的肩,和别人介绍:“这是秦肃,我哥们。”

五年前,他在医院里,满脸的眼泪却伸出手来蒙住我的眼睛:“秦肃,你怎么哭了?”

还是五年前,他在我带着全部期许的亲吻里猝然张开了眼睛。我以为我们所有的牵连真的真的到此为止了,我甚至不敢奢望,我们之后的生活还会不断的产生交集。

时间继续流转。

四年前,我出柜,那夜的月光很凉很凉,和着沈川平稳的呼吸声一起,我觉得自己被冻僵了。

三年前,沈川开始花我见过的最大的力气去追女朋友。

两年前,沈川得手,从此之后我彻底从他的生活里隐身。

一年前,夜留,他伏在我肩上说:“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今天……

我伸出手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想起一个作家这样描写烟花。她说,我知道之后的黑暗冷寂确定无疑,但烟花已经在头顶劈头绽开。

“嗯?”沈川询问式的看着我,我轻轻的扬起嘴角,抬头去看天上的烟花。

沈川其实不是同性恋,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和沈川之间,从来都只是我单方面言爱,而沈川连承诺都吝于给予。

从来人心都如天上雨,云间风,不可捉摸。面对未来,当我们□裸的面对舆论与生存时,我真的无法保证我们还能义无反顾的在一起。

不过……

就这一刻,就现在,他在我身边,这是真实的。

沈川。

我们没有承诺,没有约定。当你离开时,我放你自由。

你一直都不知道。

你,是我心中的理想国。

不能亵渎的,纯白国度。

……

烟火渐渐的走向尾声,广场上的人也开始三三两两的散了。

沈川靠在我身边,借着袖子的遮挡拉起我的手。

“天晚了,回家。”

他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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