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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约而不会

作者:东方玉 当前章节:148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0:01

三年了,这三年来,江湖上平静如恒,并没有发生过惊人事故;但江湖上的人,谁都有

一种感觉,江湖上定然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故!

那是因为这三年来,在江湖上夙负盛誉的五派一帮,不仅门下弟子,几乎全体出动,甚

至连平日很少在外面走动的人物,也时常在江湖上露面。

究竟他们忙些什么呢?这是一个闷葫芦,五派一帮的人,守口如瓶,讳莫如深,外人当

然谁也弄不清楚。

二年时光,虽然并不太长,可也不算短了,如果有什么变故的话,早该爆出来了,但江

湖上依然平静如昔,时间冲淡了一切,先前所引起的猜测,也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淡忘。

这是三年后的初秋的晚上,银河如洗,新月如刀!

古灵山、太乙崖上,十几棵疏朗朗的参天古松之间,正有四个人或倚怪石,或傍松根而

坐。

奇怪的是这四个人,只是默默的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如果说他们互不相识,怎会在同

一时间,同一地点相会?

如果说他们是相约而来,又怎会一句话也不说?当然也可以说他们是为了某种原因,不

愿多说。其实,这四个人,在武林中,却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譬如那个斜倚古松而立,头簪朝天髻,身穿青色道袍,脸如古月,颏下留一把花白长髯

的,就是武当派掌门人冲虚子。

瞑目枯坐,白眉垂低,齿牙已脱的灰袍老僧,是峨嵋伏虎寺方丈白眉上人。

踞坐石上,一身青布衣裤,青布包头,鸡皮鹤发,右手已残,双目精光如电的老妪,是

华山独臂婆婆。

箕踞崖前,腰背微驼,独自吸着旱烟管的灰袍老者,是昆仑一鹤陆狷夫。

这四个人,在武林中,可说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派掌门之尊,他们选择在太乙崖集会,自

非偶然!

但他们除了见面时互相打了个招呼之外,谁也没有多说,三年来,为了保持一派帮誉,

大家都守口如瓶,此时自然也无话可说。

不,就是要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直到此刻,他们连今晚约会的主人,到底是谁?还不得而知,甚至他是怎样的一个

人,只怕谁也没见过,大家只是应约而来。

——三年前一个没有署名的神秘人物留下的约会——

地点是古灵山太乙崖,时间是七月初三新月初上。

就是这时候了!

试想以眼前四位在武林中举足轻重堂堂一派掌门人,岂会糊里糊涂的赴一个不知姓名,

不详来历的人的约会?

就凭这一点,当知其中必有原因,虽然大家谁都没有说话,其实各人心头,早已有数!

太乙崖上,空气显得异常沉闷,峨嵋白眉上人,参的是上乘枯禅功夫,此时瞑目入定,

已入佛家无我相,无人相的境界,生似忘了到太乙崖是赴约来的。

武当冲虚子,清瘦脸上微露笑意,但他笑得并不自然,显然心中有事,只是故作镇定。

昆仑一鹤陆狷夫,箕踞崖前,目光只是注视着山腰下面的云层深处,口中猛吸旱烟,喷

出一口又一口的白烟。

只有坐在怪石上的华山独臂婆婆,睁着一双精光熠熠的眼睛,不住向四外扫射,此老性

如烈火,敢情已经撇不住气,几次要想开口,但瞧到其他三人,那种不理不睬的神情,不禁

沉嘿一声,强自按捺下来!

心中暗想:“哼,今晚赴约之人,又不是我老婆子一个,我倒要看看你们,待会点子露

面之后,还沉得住气不?”

啊,不对!江湖上五派一帮,并重于世,目前已经到了武当、峨嵋、昆仑、华山四派掌

门,如果以此推测,还有一派一帮,势必也会在三年前发生同样的事故,也同样会有三年后

的约会,准此,那么少林方丈和丐帮帮主,必然也会来无疑?

此人在三年前上门挑衅,又留下三年后太乙崖之约,难道不衡量衡量他自己的武功,能

胜得过与会的六个掌门人吗?否则,此人必然另有阴谋……

“唔!一灯大师也赶来了!”

昆仑一鹤果然名不虚传,居然能够透视云层,看出来是少林方丈一灯大师,这份目光,

大是惊人!

独臂婆婆心头暗自惊异,泰山一会,相隔不到十年,看来陆老儿在武功修为上,又精进

了许多!

正想之间,只听山腰下响起一声宏亮佛号!

“阿弥陀佛,说话是陆老施主吗?‘天视通’神目如电,无远弗届,老衲心折之至!”

一灯大师口诵佛号之时,当在山腰之间,但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已到面前,崖顶上登

时多了一个慈眉善目,年约七旬以上的黄衣老僧!

崖上四位掌门人也同时站起身来,峨嵋白眉上人打讯道:“阿弥陀佛,大师也会亲自赶

来,实出老衲意外!”

独臂婆婆暗哼一声,心想:出家人原来也是势利眼,咱们都赶来了,难道少林方丈就来

不得?

一灯大师乍见四派掌门,全都到齐了,心头微感一楞,连忙合十还礼道:“四位掌教,

原来全在这里!”

独臂婆婆接口道:“连大师都会亲自赶来,咱们自然全到了。”

一灯大师道:“老施主泰山一别,也快十年了,真想不到咱们会在此地遇上!”

独臂婆婆愤然道:“老婆子是受人胁逼,不得不来!”

她说话之时,目光一瞥,意思是说,老婆子用不着装点门面,实话实说,是受人要胁,

哼,你们又何尝不是?

昆仑一鹤目光一射,干咳一声,道:“五大门派的人,目前已经全到齐了,照说,正主

也该来了。”

冲虚子抬头望望一弯眉月,点头道:“不错,七月初三,新月初上,该是时候了!”

独臂婆婆冷笑道:“只怕还有一位呢!”

昆仑一鹤先是一怔,继而点点头道:“婆婆是说……”

猛听山下响起一声长啸,啸声铿锵有物,只震得群山鸣响……

独臂婆婆脸一仰,冷冷的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一灯大师讶道:“李帮主?”

啸声穿云霄,回绕空隙,久久不绝,群山所发的回声,来去冲击,越来越响!

啸声忽然而住,一条高大黑影,快速无伦,穿上山崖!

此人身穿一件长仅及膝的黄衫,左手挂着一只黄布袋,右手握一根通体碧绿的打狗棒,

浓眉环眼,脸如重枣,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如戟!

他,正是大名鼎鼎的丐帮帮主——李剑髯!

只见他身形乍停,环眼之中,光芒四射,立即双拳一抱,宏声大笑道:“哈哈,五位掌

门人请了,有意思,老化子猜的没错,果然大家都有一份!”

白眉上人低喧佛号,徐徐的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华山老施主说得不错,咱们都

是受人胁逼来的!”

李剑髯一捋短胡,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咱们堂堂五派一帮,竟会栽在一个二十出头

的女子手下……”

他这句话,听得五派掌门人全都猛地一震!

昆仑一鹤急急问道:“什么?李帮主见到过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李剑髯愕然道:“难道诸位不是应她之约来的……”

话声未落,只听身后,有人朗声说道:“诸位既然都到齐了,就请进来吧!”

这声音是由崖后石洞中传出,五派一帮六位掌门人全都听得脸色一紧,迅速转过身去。

武当冲虚子不禁瞧了昆仑一鹤陆捐夫一眼,暗暗叫了声“惭愧”!

众人之中,是自己和他到得最早,而且也搜索过崖后石窟,凭自己两人,连石窟中隐藏

着人,都没有发觉,即此一点,如果传出江湖,武当昆仑两派,就已经栽到了家!

不!方才石窟中,绝不可能有人,但此后自己就一直留心四周动静,也不可能有人偷偷

的进去。

昆仑一鹤和他对望了一眼,耸耸肩,脸色讪讪的显然有些不大自然!

冲虚子修眉一掀,双目精光闪动,朝石窟朗朗笑道:“贫道和五位掌门人,都是应施主

之约而来,施主指明约会地点是在太乙崖上,并没说在石窟中,施主何不请到外面一晤?”

石窟中那人低笑道:“难道这石洞不在太乙崖上?诸位愿意进来的,就请进来,不愿意

进来的,在下并不勉强。”

昆仑一鹤皱皱眉道:“朋友到底是谁?这般鬼鬼祟祟的躲在洞里,算是什么人物?”

洞中那人没有作声,对昆仑一鹤所说,来个不予理睬。

独臂婆婆怒声道:“进来就进来,难道谁还怕你不成?”

她性如烈火,话声出口,人已举步朝石窟走去!

昆仑一鹤突然摇手道:“婆婆且慢,此人藏身石窟,不肯出来相见,敌暗我明,说不定

有什诡计,也未可知。”

独臂婆婆冶声道:“咱们难道还怕他不成?”

李剑髯大笑道:“凭咱们六人,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何惧这区区石窟?只是最好弄清

楚对方邀约咱们来此,究竟有何企图?”

昆仑一鹤点头道:“不错,帮主方才曾说见到的是个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大家经昆仑一鹤提起,不期全都把目光朝李剑髯投去!

李剑髯目射奇光道:“诸位真没见过?”

他似乎略加沉思,徐徐说道:“此女一身红衣,轻功已大非寻常,老化子也只是惊鸿一

瞥,看去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底下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洞中那人冷笑道:“诸位放着正事,尽说无谓废话,难道

你们到太乙崖来,不想取回失物?在下无此耐性,恕不久候。”

李剑髯浓眉一皱,低声道:“诸位可知此洞是否另有出路?”

昆仑一鹤摇摇头道:“好像没有。”

白眉上人一手拨着念珠,说道:“听他的口气,好像另有通路。”

冲虚子心中一动,忙道:“贫道之意,咱们不如冒险一试。”

一灯大师点头道:“道长说得极是,毋庸讳言,咱们五派一帮失去之物,自然全都关系

重大,万一真要另有通路,此人一走,茫茫江湖,又到那里去找?老衲说不得只好进去瞧瞧

了。”

说着当先朝崖后走去,峨嵋白眉上人、武当冲虚子、昆仑一鹤陆狷夫、华山独臂婆婆、

丐帮帮主李剑髯,同时起身跟着过去。

一灯大师手持念珠,步履沉稳,走近石窟,凝足目力,往里瞧去,只觉十来丈方广的洞

窟之中,一片黝黑,那有什么人影?心中暗暗一怔,忖道:“此人难道真的走了?”思忖之

间,人已跨入石窟,在中间站定,双手合十道:“老衲等人,已遵照指示,入洞来了,施主

何不请出一见?”

石窟中依然静寂无声,不见有人答应。

昆仑一鹤陆狷夫旱烟管指指石壁,道:“这后面有一间石室,诸位请随老朽来。”

李剑髯大笑道:“走,老化子一生就是看不惯这种藏头露尾的人!”

他声音宏亮,话声出口,震得石窟中一阵“洪”“洪”回响!

两人一前一后,已朝后洞走入!

那漆黑的洞窟,愈觉得阴森黝暗,但在场之人,全是一派掌门,武林中的顶尖人物,眼

看两人身形没入暗影之中,也都相继跟着进去。

这是一段曲折洞径,逼仄之处,仅可容一人通行,不到盏茶光景,众人已相继而入,但

目光一转,六位掌门人,不禁面面相颅,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间石室,总共只有两丈见方,这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方才那人的声音,明明由洞中传出,何况从前面大石窟,走到这间石室,已是洞底,

分明只是一个死洞,另无通路,也没有可供隐身之处,那么这人又会到那里去了呢?

“哈哈!”

李剑髯突然大笑一声,道:“诸位道长,咱们都上当了!”

一灯大师抬目道:“帮主必有高见?”

李剑髯目光抡转,徐徐说道:“大师好说,照老化子的看法,这人在咱们入洞之时,根

本就在洞中,并未离去,他大半是以壁虎功紧贴在角道洞顶,那时咱们因洞径狭仄,不会注

意到头上,他尽可等咱们一行人进入里室,才从容离去。”

一灯大师道:“帮主说得极是,此人纵使武功最高,也不可能会来去无形……”

独臂婆婆大声道:“此人无故把咱们引来绝地,莫非有什么阴谋?”

冲虚子道:“此言有理,咱们还是速退……”

话声未落,突听陆狷夫口中“噫”了一声,身形倏地拔起,两丈来高,伸手从洞顶倒挂

着累累钟乳之间,揭下一张白纸,飘落地上,道:“这是他留的字条!”

众人不约而同的各自凑近一步,朝昆仑一鹤手上白纸瞧去,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迹:“诸位失物,均在右壁上小木箱中。”

昆仑一鹤抬头一瞧,果见右壁离地三丈处,一块凸出的石块上面,放着一只朱漆小箱,

这就丢下纸条,一纵身,往壁上扑去。

他号称昆仑一鹤,果然轻疾无比,大家只觉人影一晃,他已捧着木箱,回到原地,正待

伸手揭开箱盖!

李剑髯沉暍道:“陆兄且慢,快放到地上。”

陆狷夫回头笑道:“李兄怕他有诈?”

说着果然放下木箱。

李剑髯道:“江湖上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说到这里,回头道:“诸位请后退!”

手上竹杖,轻轻挑起箱盖。

大家目光,此刻全已集中在木箱之中,看看并无异状,立即围了上去。

但见箱中端端正正放着一叠手抄书籍,那是:少林“伏虎杖法”、“般若刀”、武当

“两仪剑谱”、昆仑“少清剑诀”、华山“太白剑十八盘”、峨嵋“乱披风剑法”、丐帮

“打狗棒法”。

三年来,大家都守口如瓶,讳莫如深,原来是各派武林秘学,全都遭人盗来了。

一灯大师低喧一声佛号,取起两册少林武学,纳入大袖之中,其余诸人,也各自依次取

回本门秘笈。

李剑髯最后取过“打狗棒法”,同时从箱底拿起了一张白纸,目光瞥过,不由仰天大笑

道:“好大的口气!”

独臂婆婆瞪目道:“他还说些什么?”

李剑髯随手递过,说道:“婆婆请看!”

独臂婆婆接过一瞧,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不过如此!”

她性如烈火,这一瞧,不由白发飘动,怒嘿一声,道:“这厮狂妄已极!”

独臂扬起,正待把纸条震碎!冲虚子忙道:“婆婆且慢!反面还有字迹!”

不错,纸条后面,还有六个大字,那是:“须防乘隙蹈虚。”

口口 口口 口口

已是仲春二月,天气还是那么严寒!连山头斜晖,都显得有气无力。

天色,渐渐昏黑,风也刮得大了,大路边上一片树林,落叶簌簌,瞧不到一点春意,干

枯的树枝,被风吹得丝丝作响!

这是由即墨通往庐家庄的大路,也是庐家庄私有的道路,黄泥碎石,铺得平整宽阔,不

输官道。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划破迷蒙夜色,冲着怒号朔风,由远而近,两骑健马,一前一

后,急驰而来!

光从马嘴上喷出一道又一道的白气,想是从远道赶来的,马上两人,不住的遥望着前面

庄院攒程,显然有着重大事故。

因为那所庄院,是赫赫有名的褚家堡——江湖上有“金刀、铁掌、生死判”之誉的齐鲁

三义的老大金刀褚世海的住宅。

两骑快马,直驰庄院,直到临近大门,才希聿聿勒住马缰,马上两人等不及庄丁们过来

拢住马头,便迅捷无比的翻身下马。那是一个五短身材年约五旬的老者,和一个二十来岁的

青年。

老者才一下马,就急急朝石阶上跨去,他神色显得甚是凄惶,瞪着一对满含泪光的眼睛

而步履跟跄地直入大门。庄丁息一眼瞧到来人,立即向同伴低低说道:“德州姜二老爷到,

快去禀报小姐。”

老者似乎怀着一腔悲思,没时间和庄丁们多说,大步跨进二门,进入大厅,双目一转,

看到厅上素帷高悬,帷前供着大哥的灵位,一时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吼一声,扑到灵前,哭

道:“大哥,姜老二来了……”

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就号淘大哭起来,原来这老者是三义中的老二铁掌姜全,和他

同来的少年,是老三生死判许占奎的儿子许庭瑶。生死判许占奎已在两年前故世,这次因大

伯父突然传出噩耗,随同二伯父一起赶来。

许庭瑶跟在姜二伯父身后,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头。

“二叔……”

从孝帏后面,走出一个身穿重孝的少女,扑的跪倒姜全面前,连连叩头。

姜全止住悲声,抬头道:“璇姑你起来,大哥几时过世的?是得了什么病?”

璇姑含泪站起,悠悠道:“爸是三天之前的晚上去世的。”

姜全道:“大哥遗体,不知殓了没有?”

璇姑道:“明晚大殓。”

铁掌姜女举起撩起灵帏,一脚跨入,只见堂上放着一口黑漆棺木,不由抚棺大恸,老泪

纵横,怆楚的道:“想不到姜老二迟来了一步,连老大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这时早有下人们送上热面巾,姜全拭了把脸,心头忽然一动,正待开口!

璇姑双目红肿,咽声道:“二叔,许大哥,远路跋涉,请到书房休息。”

铁掌姜全是何等人物,听出侄女口气似有重大之事要说,这就“唔”了一声,即回头说

道:“许贤侄,咱们到书房去。”

说着大踏步朝书房走去,这间书房,正是金刀褚世海平日起居之室,姜全来过多次,但

此刻重来,睹物伤神,心头倍觉沉重。

许庭瑶跟在他身后,低低的道:“二伯父,大伯父好像是被仇家害死的。”

姜全睁目道:“许贤侄,你也看出来了?”

许庭瑶道:“小侄只是猜想罢了,方才褚大妹子说的话,其中似有变故?”

姜全点点头道:“不错,我也在怀疑,咱们齐鲁三义,在江湖上闯荡了三十年,难免和

人结冤,但大哥一身武功,从没放下,江湖上能在他金刀之下,走出百招的人,为数已是不

多,何况……”

说到这里,正好庄丁替两人送上香茗,便自倏然住口。

等庄丁退出,门外人影一闪,褚璇姑一身孝服闪入书房,哭拜倒地,咽声道:“二叔,

你老替苦命的侄女作主……”

说着,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铁掌姜全早已料到大哥死得蹊跷,慌忙一把扯住,急急说道:“贤侄女快起来,大哥究

竟如何死的?你只管说出来,天大的事,都有姜二叔替你作主。”

璇姑止住悲伤,依言站起,拭拭泪痕,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颤抖着双手,小心翼

翼的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支两寸四五分的小箭,箭身通体蓝汪汪的,分明喂过剧毒!她

把布包送到姜全面前流泪道:“二叔,这就是害死爸的凶器。”

铁掌姜全一颗心突然乱跳,双目圆睁,接过布包,一面惊诧的道:“袖箭!这是喂过剧

毒的袖箭,大哥是身中毒箭而死?江湖上有谁用这种淬毒的袖箭的?”

他后面一句话,好像是自己心口相商之词,但话声出口,目光忽然瞧到箭干中间,似乎

有一小颗凸起的东西。

因此时天色已昏,箭身又是极细之物,是以粗看之下,不易发觉,心中一动,立即移近

灯光,定睛瞧去!

这一瞧,铁掌姜全登时脸色大变,颤声道:“骷髅!箭干上刻着骷髅标记!”

许庭瑶道:“二伯父,你瞧出这支毒箭的来历了?”

铁掌姜全只是摇摇头,沉吟说道:“咳,贤侄女,你……你快把经过情形,说出来听听,

大……大哥究竟是如何被害的。”

许庭瑶眼看二伯父瞧到箭上雕着骷髅记号,就神色大变,话也说得有点支吾,暗想:二

伯父可能已经知道毒箭来历?心中想着!

只听璇姑咽声道:“这事说来真是奇怪,二叔,你是知道的,自从妈故世之后,爸喜欢

独自静养,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不准有人惊扰。出事这一晚,庄中谁也没有听到有什动静,

直到第二天清早,侄女刚刚起床,就听到下人来报,说爸被人害死了。等侄女赶到,爸已经

死在床上,额上中了这支喂毒袖箭,头脸浮肿,色呈紫黑,身子蜷屈,却好像比平时缩小了

些,如非爸的一身衣服,还可辨认,几乎变了另一个人……”

她边说边哭,堪堪说到这里。

许庭瑶全身一阵战栗,惊叫道:“二伯父,先父当日被毒蛇咬死,死状也是如此的,难

道……先父也是被人害死的?二伯父……侄儿当日原也怀疑,先父好端端的在家里,怎会被

毒蛇咬死?”

铁掌姜全听得脸色愈来是愈苍白,身子也不禁起了轻微颤动,目光只是盯在那支毒箭之

上,强自压制波动心情,缓缓说道:“贤侄,许老二确是被毒蛇所噬,这点,当日经大哥监

定,谅来不致有差,大哥从前到过苗疆,对毒虫毒蛇,颇有研究,他说咬死你父亲的毒蛇,

是一种罕见的铁线青,只有苗疆才有……唉,这袖箭上喂的毒药,好像……”

璇姑急急问道:“二叔,这毒箭好像什么?”

铁掌姜全道:“照你方才说的情形看来,这种毒药,好像也出于苗疆,我是从前听大哥

说过,苗族有一种毒得出奇的毒草,叫做钩吻,用这种毒草,熬练之后,喂在箭簇上,中人

必死……”

他似乎竭力思索着,又道:“难道大哥昔年和苗疆中人结上怨嫌……”

许庭瑶道:“二伯父,大伯父箭上剧毒出于苗疆,两年前,咬死先父的毒蛇,也出于苗

疆,两者看去并无关连,但都出在苗疆,此事就显得并不寻常了。”

铁掌姜全点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法,大哥壮年,虽有苗疆之行,但事隔多年,从没

听大哥说起过什么,即使有什怨嫌,也不可能记到三弟的帐上,要在两年之前先害了三弟,

再找大哥之理。”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璇姑问道:“唔,贤侄女你想想看,庄上近来可

有什么动静,譬如:有人在白天或黑夜到庄上踩盘,或者有人送来什么书信之类的东西?”

璇姑摇摇头道:“没有。”

铁掌姜全又道:“那么你可发现大哥近来神情是否和往常不同?”

璇姑依然摇摇头道:“没有,爸和平常日子一样,丝毫没有不同。”

铁掌姜全皱皱眉道:“这就奇了……”

说话之时,庄丁们已送上酒饭。

璇姑道:“二叔和许大哥,远途赶来,想必腹中饥饿了,先吃些酒饭吧!”

铁掌姜全此时满怀悲愤,那有心思饮食,褚璇沽更是悲痛逾恒,食难下咽,三人只略为

进食,便自停筷。

饭后,姜全装了一筒旱烟,打起火石,一口又一口的猛吸,目不转瞬地瞧着那支淬毒袖

箭。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打开烟荷包,两个指头,一阵掏摸,从烟丝中摸出一颗黄澄

澄的东西,在灯光下面,只是和箭干比着直瞧。

那是一颗纯金雕刻的骷髅,璇姑瞧得一怔,啊道:“二叔,原来你也有一颗,我时常看

爸一个人在书房里把玩,我问爸这是什么?爸就斥骂我,不准多问。”

铁掌姜全脸色凝重,把金骷髅和箭干上的骷髅比了一阵,只觉得自己这颗骷髅,雕刻精

细,而箭干上刻着的却极为粗劣,似乎和自己猜想不尽相同,不由直起背脊,透了口气。

许庭瑶忙道:“二伯父,箭上刻的,不知是否和这颗金骷髅相同?”

铁掌姜全摇摇头道:“我方才就是怀疑这箭和金骷髅有关,其实……唉,这已是几十年

前之事,不可能会有关连……”

璇姑道:“二叔,这金骷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铁掌姜全瞧着两人,道:“你们都不知道?咳,这还是十年前的事,大哥这座院庄落成

不久,咱们弟兄三人,偶然在崂山脚下一处沙砾中,发现了三颗纯金骷髅,当时就各人取了

一颗,后来,据大哥判断,这三颗骷髅,可能当年骷髅教的东西,我一直把它塞在烟荷包里

面,方才因箭干上刻有骷髅标记,使我想到这颗金骷髅上面,才取出来瞧瞧。”

许庭瑶道:“先父也有一颗,侄儿怎会从没见过?”

铁掌姜全道:“也许三弟随手弃置,不像我塞在烟荷包里。”

璇姑仰脸问道:“二叔,你说的骷髅教,可在苗疆?”

铁掌姜全摇头道:“骷髅教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早就没听人提起了,据说……”

“拍”!窗前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机簧之声,一缕尖风,破窗而入,直向铁掌姜全激射

而来!

铁掌姜全江湖经验何等老到,窗前发箭的声音,才一入耳,身形迅疾一偏,只听“夺”

的一声,一支两寸来长的喂毒小箭,已钉在他身后板壁之上!

这支小箭,大小形式,赫然和从金刀褚世海身上起下来的,完全一样!

许庭瑶俊目放光,一个箭步,正待伸手去拔!

铁掌姜全回头喝了声:“使不得,这箭上有毒!”

喝声中,双手一按桌面,人已疾飞而起,穿出窗外,脚尖一点,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屋

面,只见七八丈外,正有一点黑影,在屋脊上一闪而逝!

这时,屋中两人,也已同时踪上屋面。褚璇姑手掉单刀,问道:“二叔,贼人可是逃走

了?”

铁掌姜全来不及回答,口中喝了声:“追”,双足顿处,长身掠起,笔直朝黑影追去,

喝声出口,人已飞出三数丈外。

许庭瑶、璇姑两人,那还怠慢,立即施展轻功,跟踪追了下去。

前面两人,去势极快,许庭瑶和璇姑功力较弱,不大一会工夫,便被丢落老远,但两人

那里肯舍,只是朝着前面两人奔去的方向,急起直追!

又追了顿饭光景,业已赶到崂山脚下,住足一瞧,苍茫夜色之中,除了黑压压的山势,

那里还有姜二叔和贼人的踪影?

璇姑心切父仇,急得直是顿脚,回头道:“许大哥,这里一共有两条入山路径,我们该

往那里追呢?”

许庭瑶道:“大妹子家在这里,当知这两条路,那一条便于逃脱?”

璇姑想了想,说道:“朝南那一条,是游客们观潮的地方,通到一处临海峭壁之上,朝

东是入山路径,这样吧,咱们不如分头追赶,许大哥,你朝南去,那边总共只有十来里路,

如果没有动静,再赶回来就是。”

许庭瑶见她这般说法,只得点头应好。

璇姑话声一落,立即柳腰摇动,纵身朝东奔去,许庭瑶也就腾身而起,遥向南首山坡上

掠去。

这一条山径,乱石嶙峋,斜斜向上盘去。许庭瑶手仗长剑,耳目并用,一路轻蹬巧踪,

提气急掠,不知奔了多少路程,依然不见姜二伯父的影子。心中不禁暗暗嘀咕,莫非贼人并

没朝这条路上逃来?

但继而一想,姜二伯父一身功力高过自己甚多,真要从这条路上追来,也已远在前面,

褚大妹子既说这条路一直通到临海峭壁之上,自己好歹也得赶去瞧瞧,再作道理。

心中想着,脚下不住加快,只是循着山径,一路急奔!转过山腰,山径已到尽头,面前

是一片突出海面的崖石,海潮澎湃,声若雷鸣,纵目四顾,那有人迹?正待转身!

蓦听身后响起一声阴森冷笑!

许庭瑶心头一惊,连栘步闪身,都嫌不及,只觉一股强猛绝伦的掌风狂飙,有如怒溯汹

涌,撞到身后,再也站立不住,一个身子登身应声飞起,朝崖下落去!

铁掌姜全和贼人首尾相衔,紧追不舍,一路上,心中也暗暗吃惊,他一直认为自己虽以

铁臂出名,但轻功一道,江湖上能够胜得过自己的,也并不太多,没想到前面贼人,身法之

快,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他因大哥被害,满怀悲怆,此时更激起好胜之心,不住的提吸真气,尽力施为,渐渐把

身后两人,丢落老远。

他只当许庭瑶和璇姑两人虽然跟不上自己,但有两人作伴同行,不虞落单,是以只顾朝

前直追。

前面贼人,似是存心诱敌,等到奔近唠山脚下,身法突然加快,疾如鹰隼,蓦地凌空飞

起,闪电投入左前方一片树林之中!

以铁掌姜全的眼力,追了这一阵工夫,仍然瞧不清楚对方的模样,只知是个身材高大的

人。

这时眼看对方投入林去,心头大怒,振吭大呼道:“恶贼休走!”

铁掌姜全为人机智,从来也不肯轻举妄动,但此刻却因大哥逼害,心头仇怒交炽,那容

对方逃出手去,同时也顾不得林内有没有埋伏,喝声出口,人已横空追扑而入!

这片树林,高大绵密,身入其中,但觉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贼人闪入林中,也就

没了声息!

铁掌姜全久历风浪,跟踪入林之后,反倒不肯孟浪,停下脚步,宁神调息,运起千里听

视之术,耳目并用,灵巧有如狸猫一般,藉着树身掩护,悄悄深入。

他知道入林愈深,枝叶愈密,透不进星月之光。

自己瞧不到对方,对方自然也瞧不到自己,就算追上贼人,不但无法动手,而且也没有

制胜把握。

但对方手上,却握着一管立可制人死命的淬毒匣弩,只要对上了面,就可先发制人。

他这一盘算,顿觉自己不宜太过冒险,当下悄悄转到一株大树后面,有了隐蔽,大声喝

道:“恶贼,你既敢下毒行凶,如何又藏头缩尾,不敢见人,还不出来,和我姜老二决一死

战?”

话声说完,立即跃到另一株大树之后,侧耳细听!

等了一会,不见有人答应,四周也静寂无声,生似那人业已离林远去。

铁掌姜全渐渐忍耐不住,厉声喝道:“恶贼,原来你只会暗箭伤人的江湖下五门鼠辈,

姜老二不把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口中骂得恶毒,其实却丝毫不敢大意,功凝百穴,气贯全身,双掌紧护前胸,朝前搜索

深入。

在他想来,只要对方开口,自己就可跟踪扑击,好歹也得和他拚个死活!

那知这一搜索前进,在这片深林中绕了大半个圈子,依然不见丝毫动静,真像那人业已

离开树林!

铁掌姜全毕竟在江湖上混了多年,此刻越是愤怒难过,越是能够镇摄心神,心中暗想:

以贼人的身法瞧来,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假如他已在自己搜索行进之时,悄悄离开,此人

可说狡猾已极,今后要想替大哥报仇,只怕连线索都不易找到了。

但如果他还隐匿林中,以他的身手,居然让自己辱骂,不露声色,那么可见此人心胸阴

沉,手段险恶,更非常人能及,实在是莫大后患!

正在转念之际,蓦听林外响起璇姑的声音,叫道:“二叔……”

“啊……”喊声未落,接着又是一声惊叫,好像遇到有人袭击!

铁掌姜全听得悚然一惊,连忙大声叫道:“璇姑……二叔就在这里……”

口中喝着,人随声起,连踪带跃,迅速朝林外奔去。

璇姑只叫了一声,便趋寂然!

等铁掌姜全闪电掠出林外,举目四瞧,那里还有璇姑的踪影?莫非她在这一瞬之间,已

中了贼人暗算?

一时但觉急怒攻心,双目尽赤,大吼一声:“恶贼,姜老二拚着老命,也要和你周旋到

底……”

双脚一蹬,正待重新返身入林!

突然,耳中依稀听到自己身后叫响起一声阴森冷笑,心头猛惊,霍地转过身去,只见自

己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袍老人!

目光炯炯,面露狞笑,手上正握着一支黑黝黝的箭筒,对准着自己胸口,卓然而立!

铁掌姜全这一和他对面,登时呆得一呆,两眼突出,额上汗水像雨水般掉了下来,惊骇

得叫不出声来!“你……”

“拍”!箭筒机簧响处,一支淬毒短剑已射上心窝,铁掌姜全连第二个字都没出口,翻

身往后就倒!

口口 口口 口口

许庭瑶被一阵强猛掌风,扫落悬崖,此处峭壁临海,悬崖距水面虽只二十来丈上下,但

海底却其深无比!

他一个倒栽葱,头下脚上,朝下摔落,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来不及,耳中只听“澎”的

一声,身上一凉,人已直往海底坠去,口中同时涌进一阵咸苦的海水。

他从小生长在陆上,不识水性,情急之下,双手挣扎着向四处乱抓。

须知一个人落入水中,你只要不用力气,把四肢放松,自然会浮出水面,但如果越是挣

扎,越往下沉。

许庭瑶这一阵挣扎,手指所触到的,尽是滑不留手的岩石,一口又一口苦涩的海水,却

直向喉头灌入!

渐渐,失去挣扎,也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恍惚感到身子,虚飘飘的像在云端流动,也好像站在一处虚无飘

渺的黄沙之中,天地晦暝,一望无垠!

渐渐,又觉得自己腹上,好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隐隐生痛!

又过了一会,渐渐感到身子一阵寒冷!

这一阵寒冷,却帮助他恢助了不少知觉,感到头痛欲裂,腹空如洗,眼皮沉重得无法睁

开!

渐渐,他记起自己和褚大妹子追踪贼人,自己朝南搜索,在一处临海的崖石上,被一股

强猛掌风撞出悬崖……

难道自己并没有死?

许庭瑶一念及此,精神陡然一振,同时耳中也听到四周澎湃激撞的水声!

原来自己还在水中,只是自己身子已搁在实地之上,他努力试着睁开眼睛,眼球剌痛得

有如针扎,但终于睁开来了。

这是海边一座高大的崖洞,两边石壁如削,底下水深莫测,自己身子扑卧在左首石壁底

下的一块礁石之上。

“总算捡到了一条性命!”许庭瑶缓缓吁了口气,挣扎着坐起。

只觉全身骨节有如散了一般,丝毫用不上力气,当下缓缓盘膝坐定,澄心静虑,做了一

会运气功夫,渐渐感到精神好转了许多。

但相继而来的,是腹中饥饿,敢情先前灌下的许多海水,全已呕出,所以腹中如洗,简

直难以忍耐。

回目四顾,除了石壁底下长着许多海藻,那有可吃的东西?此时饥不择食,只奸俯下身

去,捞了一把海藻,放入口中咀嚼。

这些海藻,在海水中生长,又滑又腥,但也顾不得许多,边捞边吃,直吃了许多下去,

饥火方得稍抑。

才稍稍打量四周形势,这一打量,不禁又暗暗叫苦。

原来这座石窟,除了自己停身的礁石之外,两边石壁相隔约有十丈来宽,不但壁立如削

而且直插海底,其深无比。

自己敢情被海水飘来,幸而搁在礁石之上才得不死;但要想离开此地,除非泅水出去,

否则就难如登天。他边看边想,实在想不出丝毫办法,只好废然坐下。

这样捱了几个时辰,只听到洞外潮声洪洪,海水一浪又一浪的朝洞里涌来!

浪花冲击,水势随着升高,自己停身之处,海水渐渐掩了上来,无法再坐,只好站起身

子。

那知转眼工夫,海水已掩没脚背,再过了一会,业已淹上膝盖,身子站在水中,已感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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