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庭瑶迅速掠到坟前,趁着月色,俯身一瞧,两座坟前,各立着一方石碑!右首碑上镌
着“金刀褚世海之墓”。
左首一碑,赫然是“铁掌姜全之墓”,几个大字。
二伯父果然也遭了毒手!
许庭瑶自小对大伯父只跟父亲来过几次,因他生相严厉,很少和后辈说话,就是自己父
亲,见了他也有几分的畏惧,自己自然不敢和他接近了,因此除了是他长辈之外,并无感情
可言。
二伯父可不同了,他住得较近,见面的次数也较多,尤其他并无家室,也最爱护小辈,
生死判许占奎在日,他时常到许家作客。
许庭瑶小时候,时常磨着二伯父教本领,此刻一眼瞧到二伯父果然遇害,只觉心头一酸
泪水忍不住滚滚而下。扑的跪到地上哭拜道:“大伯父、二伯父英灵有知,侄儿誓替两位老
人家报仇……”
“叮!”身后不远,忽然响起一声金铁大震!
许庭瑶猛然警觉,一跃而起,左手一下握住剑匣,迅速转过身子,正待拔剑,但目光瞥
处,身后四周,静悄悄的那有人影?
月色迷离,松风细细,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许庭瑶心中微微一怔,暗想:难道自己听错了不成?但方才明明听到离身后不远,响着
金铁轻震之声!
他经过这一场离奇遭遇,增加了不少江湖经验,心中想着,立即俯身朝地上四周找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草地上发现一枚淬毒子午钉!
许庭瑶知道这种暗器,即使没喂上剧毒,也极其霸道,任凭多大功夫,也不易挡得住,
尤其使用子午钉的人,必须内功火候和暗器手法,都有相当造诣,才能使用。
方才分明有人想暗害自己,袭向身后,何以又会掉在地上呢?他顺手捡起毒疾藜,瞥见
几步之外,还有一枚暗器,在月光底下,闪闪有光,急忙纵身过去,取了起来,原来又是一
枚透骨子午钉,色如亮银,只是形式比一般子午钉较为小巧。
许庭瑶手上拿着两件暗器,心中大感奇怪,方才那一声金铁轻震,敢情就是这两枚暗器
无疑。从这两件暗器瞧来,一枚淬着剧毒,另一支并没淬毒,显见不是一个人所有,那么方
才自己身后,极可能有两个人躲在暗处,一个打出淬毒子午钉向自己偷袭之时,另一个却打
出没淬毒的救了自己。
发淬毒子午钉的是谁?没淬毒的又是谁?
他从身上撕下一块下摆,把两件暗器包起,纳入怀中,纵目四顾,只觉这褚家堡周围,
没有一户人家,自己想要找个人问问,庄院是何时起火的?大伯父和二伯父是何时埋葬
的?都无处可问。
他伸手摸摸身上,差幸银两并未失落,自己不仅衣衫破损,腹中也饥饿难忍,不如先赶
入城去,找家客店落脚,再作道理,这就展开脚程,朝大路上奔去!
离褚家堡不到三里的光景,忽见路边一处松林中,隐隐透出灯光!不,似乎还有马嘶之
声!
许庭瑶心中蓦地一动,脚下不停,转身朝灯光所在,奔了过去。这一片松林,离大路约
有一箭之遥,松林下面,搭着两间草房,前面一间,屋外搭着松棚,挑着酒招,柱上斜插一
支松燎,火头迎风晃动,是做行路客商生意,带卖酒菜的小店。离松棚不远一株树下,果然
拴着一匹马!
许庭瑶放轻脚步,悄悄穿入松林,藉着树身来掩蔽,蹑足潜踪,掩到松棚侧面,朝里瞧
去,只见棚下一张桌下,放着几盘菜肴,和两副杯筷,生似有人对坐吃酒,但却静悄悄的不
见有人!
心中不禁大奇,脚下朝前挪移了两步,这下视线开朗,棚下情形,已可一目了然,许庭
瑶探首一望,口中不期惊噫出声!原来棚下木桌两侧,竟然一边一个,倒着两具尸体!
一眼望去,这两个人一身黑色紧扎衣靠,身躯极为彪壮,背上负着的兵器,都没取下。
许庭瑶瞧得暗暗皱了皱眉,寻思这两个人分明被人偷袭而死,桌上放着酒菜,显见他们
死去还没多久!
他心中想着,就一个箭步,掠到近前,俯身一瞧,只见一个伤在左肩,一个伤在右肋,
伤口都在流着黑血,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暗器所伤,但暗器业已被人取回,并没遗留在尸
体之上。
许庭瑶从两人创口看去,似乎和自己捡来的那支淬毒子午钉大小相同,分明就是死在毒
钉之下,一面忖着,一面往里走去。
这两间茅屋,左首堆着杂物,又像是卧室,右边是个一间厨房。灶火熊熊,还正在烧着
茶水,一个村人打扮的汉子,仆倒在厨下,暗器正中后心,创口也在流着黑血!
许庭瑶暗暗怒哼一声,忖道:“这贼人好毒辣的手段,前面两个大汉,还可说和他有仇
怨,但这做买卖的村人,与你何怨何仇,也要把他杀了!”
跨过尸体,从一扇小门闪出,后面种着一片高梁,再也没有人了,敢情贼人行凶之后,
业已离去,他想起前面棚下,既有两个大汉,但树上只拴着一匹马,显然另一匹马,是贼人
骑去了。
心中想着,正待回进门去,就在蓦一抬头之际,瞥见松棚下面,另一张桌上不知何时,
静悄悄的坐着一个人!不,说他是人,实在不像有生气的人!
火光之下,那人最可怕的是一张人类中找不出的面孔,远远看过去,没有血色,没有表
情,没有眉毛,没有五官,好像只是一张白纸!
直挺挺坐着,一动不动,头上披散长发,双肩下削,身上披一件黑衣,自腰以下,因有
桌子挡着,看不出什么来!
这简直是鬼,像是女鬼!难道天底下真的有鬼物!许庭瑶直看得周身毛发直竖,不由自
主,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噤!
但心头兀自有点不敢相信,伸手揉揉眼睛,一手紧握剑柄,暗想不管你是人是鬼,我倒
非瞧瞧清楚不可!他身子倏地后退一步,隐入门边暗处,定睛瞧去!
这真是一瞬间的事,当他发现目力定睛瞧去,那松棚下面,那张桌上,空荡荡的,那有
什么人影?
许庭瑶疑心是自己眼花,或者果真是鬼怪出现,一时只觉头皮发炸,身上起了一阵鸡皮
疙瘩!蓦地,他想起以前曾经听父亲说过,江湖上就是有许多人,专门装神扮鬼的勾当,莫
非这人……这在此时,陡觉身后有一缕尖风,闪电袭到!许庭瑶早自凝神戒备,这一发觉有
人偷袭,口中大喝一声,短剑呛然出匣,身形疾转,一招“回风舞柳”,朝后削去!
他这招出手极快,银光乍闪,只听“叮”然轻响,袭到身后的暗器,被剑光撩个正着,
“嗒”的一声,落到地上!
举目一瞧,赫然是一枚喂毒子午钉,但已被自己短剑削作两半!
许庭瑶心头暗暗惊骇,此人好快的身法,他敢情在自己方才一怔之际,竟然已从前面松
棚之下,绕到屋后,向自己偷袭,光凭这份轻功,就远非自己能及!
心念疾转,脚下也并不怠慢,长剑护身,一下跃上茅屋,急忙纵目四顾,那想瞧得到人
家影子,茅屋四周,原是一片松林,此刻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许庭瑶知道这人武功,高过自己甚多,追也无用,正待返身下屋,匆听远处,依稀响起
几声叱暍,再倾耳一听,又趋寂然!
心中方自惊疑不定,一瞬之间,松林外已有一阵沙沙蹄声,由远而近,正朝茅屋走来,
许庭瑶不知来的是谁?手握短剑,一下踪落地面,趋出松棚。
只见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身形,已从林外走将进来,身后还牵着一匹白马!
许庭瑶只当来的就是扮神作鬼的妖女,立时剑眉一挑,蓄势以待!
那女子款款走近,从容不迫的把白马拴在树上,一抬眼,似乎瞧到了自己,有意无意的
点点头,像行云流水般走了过来。
当她一眼瞧到桌旁两个大汉的尸体,似乎丝毫不感到惊奇,只微微撇了下樱唇,回头问
道:“这两个人,就是她杀死的吗?”
这一忽儿,她已经走到许庭瑶跟前,俏生生站定娇躯,一双秋水如神的妙目,把他上上
下下的打量着!她银铃的声音,问得他瞠目直视,不知所对?
他满以为来人准是那个妖女无疑,那知人家渐渐走近,渐渐看出不对!
等她迎着月光,走到自己跟前,看清她的面貌,只觉眼前一亮,这位姑娘,简直美到极
点!
头上笼着青绢,鬓发上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身材苗条,穿着玫瑰红紧身衣裤,纤纤柳
腰,束一条紫红丝绦,足蹬小剑靴,身后斜插雌雄合股剑,左腰挂着一个革囊,一件紫色风
衣,搭在左臂上,俏立轻盈,姿态欲仙!
许庭瑶竟看得发了呆,他连人家问的话,都忘了回答!
那红衣女郎忽然低头一笑,嗔道:“你是哑子吗?我问你的话,怎的不回答人家?”
这一下,把许庭瑶问得大窘,口中哦了一声,连忙抱拳道:“姑……姑娘可是问我?
你……问的什么?”
红衣女郎嗤的一笑,说道:“你这人……也真是……我方才问你,这两个人可是她杀死
的?其实我不问你也知道是她干的!”
许庭瑶心中蓦然一动,急急问道:“她?姑娘说的她又是谁?”
红衣女郎眼波流动,射出一道奇光,在他面上一扫而过,说道:“噫,你方才不是和她
照过面了么,还不知道她是谁?”
许庭瑶睁目道:“她就是那个假装鬼怪的妖女?姑娘认识她?”
红衣女郎撇撇嘴道:“真是对牛弹琴,我不和你说了!”
说罢,转身欲走!
许庭瑶满腹狐疑,连忙拦道:“姑娘请留步,姑娘究是何人,你说的那个假扮鬼怪的妖
女,又是何人?还望姑娘赐告才好。”
红衣女郎粉脸微微一沉,道:“她就是她,我要是知道她是谁,还问你吗?哼,狗咬吕
洞宾不识好人心,方才我用子午钉,救了一条不见情的小命,却凭空和人家结了仇,此刻我
正在后悔呢!哼,人家不但不见情,还要盘根究底的问个没完,是不是你怀疑我什么?”
许庭瑶听说是她用了子午钉击落毒钉,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又惊又喜,慌忙还剑入鞘,
躬身施礼,惶恐的道:“原来方才用子午钉击落毒钉的就是姑娘,在下蒙姑娘暗中施救,感
激不尽。”
红衣女郎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江湖上偶然伸手管一件闲事,也算不了什么,现在
事已过去,本来我还想有话问你,此刻我也懒得问了,好,我要走了!”
说罢,柳腰扭动,转动向外走去!
许庭瑶怔得一怔,暗想她果然见怪了,一时不由惊惶失措的连连作揖道:“姑……姑娘
务请留步,在……在下该死,冒犯姑娘,请多多宽恕,如有下问……我自当奉告。”
红衣女郎听他惶急得口不择言,顿时柳眉一展,妙目凝注,似嗔似喜的笑道:“瞧你一
忽儿疑疑惑惑,一忽儿又急得这个样子,嗯,我要问你的话,其实不问也没紧要。”
许庭瑶拱拱手结结巴巴的道:“姑娘只管请说,请说!”
红衣女郎缓缓走近那张空桌,嗤的笑道:“你也坐下来!”
许庭瑶如奉纶音,依言走了过去,两人坐下之后,红衣女郎对他笑了笑道:“还是让我
先说,我方才路过此地,发现金刀堡偌大一片庄院,成了废墟:心中感到奇怪,一时好奇,
绕着树林走去,正好瞧到你走近坟前,我就纵上一株大树,隐住身子,忽见你哭拜下去,蓦
见在你身后不远,出现一个蒙着人皮面罩的披发女子,抖手打出一点蓝星!我瞧你似乎浑然
不觉,心中吃了一惊,一时不忍见死不救,只好用我独门暗器亮银子午钉,代你挡她一下。
蒙面女子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见亮银子午钉,却也识货,马上飞身遁走,
我见你也随着警觉,在地上找了两枚暗器,转身走去,我跳下树来,瞧瞧墓碑,才知是齐鲁
三义老大老二的坟,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我想你在坟前哭拜,定是齐鲁三义的后人,
想问你一件事儿……才跟了下来,我把马拴在避处,刚一走近松林。那知那女子在这里出现,
一照面就用喂毒暗器打我,被我闪身躲开,她居然向我说了几句狠话,才飞一般逃去,我才
牵着马走来,你到底是齐鲁三义的什么人吗?”
许庭瑶终究是初出江湖,经验不足,红衣女郎这一番话,中间也不无可疑之处。
譬如:褚家堡并不在大道边上,除非专程上褚家堡去,平常过路之人,是不会经过的,
她何以要在天黑之后,找上褚家堡去?
从她口气之中,奸像知道蒙面鬼女的来历,但她只轻轻带过,略而不提。
齐鲁三义的后人,和她有什相干?她却为了要问这句话,跟踪许庭瑶下来。
这些,该是颇有耐人寻味之处,但许庭瑶却并没听出,他只是默默的侧耳听着她说话,
心中存了感激人家救命之恩是以忽略过去。
红衣女郎把话说完,一双妙目,只是盯着许庭瑶,好像在等他回答。
许庭瑶虽然没有江湖经验,终究不知对方来历,是以只说自己因得到大伯父噩耗,赶来
奔丧,没想到褚家堡已成了一片焦土,同时在堡前,发现大伯和二伯的坟墓,只好在坟前哭
奠一番。
红衣女郎听得似乎很惊疑,迟疑道:“原来少侠是生死判许大侠的令郎,失敬失敬!”
说着,妙眼一转,盯了许庭瑶一眼,好像张口欲说,但又咽了下去。
许庭瑶玉人相对,心头另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也似乎张口想问,只是迟疑着问不出来。
红衣女郎剔透玲珑,朝她嫣然一笑,低低的道:“许少侠,你好像有话要说吧?”
许庭瑶俊脸一红,嚅嗫的道:“在……在下想……”
红衣女郎抿抿嘴,笑道:“我知道啦,大约你心里急于想知道我的来历吧,只是……唉,
我现在的处境,比你难得多,日后你自会知道。”
听得简直似解非解,偷眼看她,红衣女郎黛眉微蹙,好像有着无限幽怨!
两人目光相对,半晌没有说话,这可把初出茅庐的许庭瑶闹得不知所措,一时间又不敢
问,更不愿走。
红衣女郎瞟着他低低的说道:“许少侠,你该不会见怪吧?我的师承来历,实在不便奉
告……”
她顿了一顿,粉脸渐渐飞红,声音说得更低!
“我……我叫毕云英……”
许庭瑶见她终于说出名字,不期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连忙啊道:“毕姑娘,我……那会
怪你,在下久仰!”
毕云英噗哧一笑,抿抿嘴道:“我行走江湖,两三年来,从没告诉过人,你……你还
是……”
她下面的话,说得几乎连自己都无法听到!
许庭瑶虽然只见她樱唇微微动了一动,但这话她不用说出来,他也可以领略到的,那是
说,自己是第一个知道她芳名的人,一时只觉心头怦然直跳,灵魂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毕云英似羞似笑的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子,指着地上两具尸体道:“时光已经不早了,
我们也该走啦,嗯,你且等一忽儿,我先把他们收拾干净了再走!”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磁瓶,在两人身上洒了些粉末,立即转身走来,眨眼工夫,两具
尸体,就化成两滩黄水。
许庭瑶瞧得大为惊诧,望着她手上磁瓶发呆。
毕云英回头笑道:“你没见过化骨丹?在江湖上走动,这东西用处极广,只是配制不容
易,几时我也配制一瓶送你。”
许庭瑶只觉这位毕姑娘,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岁把两岁,但武功见识,
处处都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心中简直对她倾倒不已。
毕云英话声一落,就俏生生朝棚外走去。许庭瑶也跟在她身后走出松棚。
毕云英走到拴马所在,从树上解下缰绳,一面回眸笑道:“你怎么还不去牵马呢?”
其实拴在树下的马匹,并不是许庭瑶的,但他给毕云英一说,想起褚家堡已剩下一片瓦
铄,自己不如先赶回家去,慢慢再查访杀害两位伯父的仇人也不迟,这就应了一声,牵过马
匹,默默跟在毕云英马后,走出松林,走上官道。
他心头迷迷糊糊的,满脸都是惜别之色,几次要想张嘴说话,但结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口。
许庭瑶剔透玲珑,好像早巳察觉了,微微一笑,说道:“这里离即墨还有一段路程,我
们就牵着马匹,慢慢的走,你说可好?”
许庭瑶求之不得,暗想,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口中不迭应是,目光一转,望着她手上
风氅,情不自禁的道:“只是夜露渐重,姐姐还是把风氅披上了再走。”
他这声“姐姐”,叫得毕云英粉脸酡红,嘴角露喜,含情脉脉的瞟了他一眼,立即展开
紫红风氅,披到身上。
两人牵着马匹,并肩徐行,谁也没有说话,但许庭瑶不时偷偷的朝她瞧去,她也报以低
低浅笑!
这偷瞧浅笑之中,真是灵犀暗通,交换了多少心曲,似乎已毋须言语来表示了。
淡月疏星,夜是如此的美好,只觉茫茫天地,只有他们两人,也希望这条官道,永远走
不完才对心思!但无情的路程,偏偏生似缩短了许多,一会工夫,即到即墨城下!
毕云英向前一看,停下脚步,幽幽的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只是你一点江湖经验
也没有,姐姐真替你耽心……”
许庭瑶听出她就要和自己分手,心头一惊,不禁抬头问道:“姐姐要到那里去?不知什
么时候,再能和你相见?”
毕云英妙目凝注,羞涩的道:“你会想念我吗?”
许庭瑶不知那里来的勇气,红着脸道:“姐姐情意,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毕云英幽然一叹,道:“你记得我就好,姐姐就是为你惹下杀身之祸,也是值得……”
她话声有点咽哽,人却迅速跃上马背,皓腕一带,白马一声低嘶,展开四蹄,拨剌剌绝
尘而去!
许庭瑶没想到她会走得这般快法,一时怔怔的望着她后影,总觉心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
完!
但一点白影,驮着她渐渐去远,渐渐在夜色中消失!
这当真像梦境一样美好!
他站在当地,失魂落魄,如醉如痴,心中只是回想着她一颦一笑,尤其她每一句话,都
好像含有深意一般!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夜风吹到身上,感到一阵的寒意,是冷露湿透了衣衫,他才如梦初
醒,怀着满怀喜悦,一腔惆怅,纵身跃上马背,朝大路驰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许庭瑶赶到历城,许家庄还在城南,马缰微勒一催马腹,折入小道,
不过片刻工夫,便已抵达庄前,纵目一瞧,登时急怒攻心,几乎摔下马来!
原来他自小出生长大的偌大一片家园,不知何时,已和大伯父的褚家堡遭了同样命运,
只剩下一片焦土!
断垣残壁,触目惊心!
这分明就是杀害大伯父、二伯父的贼人,干的好事!
许庭瑶匆匆跃落马背,在瓦铄堆中仔细搜索了一遍,事隔多日,那里还找得出什么痕迹
来呢?
自己早年丧母,父亲在两年前去世,虽然别无亲人,但庄中还有十来名长工,和管事的
人,只怕全都遭了毒手。
啊,由此看来,自己父亲,两年前无缘无故被毒蛇咬死,想来也是贼人暗中加害无疑,
那么这人定是和齐鲁三义三位老人家有着不解之仇了,才会做出这种天人共愤的杀人纵火勾
当!
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的道:“恶贼,天涯海角,我总有找到你的一天!”
家园已毁,他站在自幼长大的这片废墟之上,顿时有无家可归之感!
英雄有泪不轻弹,他脑海中只是盘算着如何追索仇踪之事,蓦地,他想起龙山寺主持法
善禅师,乃是父亲生前方外至友,龙山寺相距不远,自己何不上龙山寺问问老禅师,也许他
以前听父亲说过,三位老人家在江湖上有些什么仇家?
一念及此,立时纵身上马,向龙山直奔去。
二十来里路程,不消片刻,便已抵达。
龙山寺在龙山南麓,松柏参天,梵宇严庄,夜色蒙蒙之中,但听松涛如海!
许庭瑶在寺前下马,缚好马匹,上前敲了几下山门,早有知客僧人开门出来,一眼瞧到
许庭瑶,立即双手合十,躬身道:“原来是少庄主,请到里面坐。”
许庭瑶还了一礼,随着跨进山门,一面问道:“大师父,老禅师睡了没有?”
知客僧人答道:“方丈在禅房做功课,大概还没睡呢,小僧这就前去通报。”
许庭瑶点头道:“那么麻烦大师父代为通报一声。”
知客僧连说不敢,一面笑道:“少庄主请!”
说着,便在前面领路。
许庭瑶跟着他走入后进,在方丈室外一间精致的小客厅中停步。
知客僧进去通报,一会工夫,就退了出来,躬身道:“方丈有请!”
许庭瑶道谢一声,就朝方丈室走了去,刚到门口,只见法善禅师已迎了出来,口诵佛号
道:“阿弥陀佛,少庄主请恕老僧失迎,请到里面来奉茶。”
许庭瑶拱手道:“老师父请了,晚辈夤夜前来,有扰清修,老师父幸勿见怪。”
法善禅师一手拨着念珠,蔼然笑道:“少庄主不可客气,快请坐了好说。”
说着连连肃客。
许庭瑶依言落座,早有小沙弥送上香茗。
法善禅师回到禅榻上坐定,望着许庭瑶道:“少庄主来得正好,半月前,老僧听说宝庄
失火,曾派人前去探视,据说少庄主出门未返,庄中之人已悉数葬身火窟,后来传说金刀堡
也在一夜之间,遭了回禄,少庄主又久无消息,老僧正在挂念,如今少庄主总算回来了!”
许庭瑶道:“多谢老师父关注,晚辈就是因为褚大伯父、姜二伯父,全都遭人杀害,褚
家堡和晚辈庄院,也悉付一炬,只怕其中牵连着昔年江湖恩怨,老师父和先父论交有年,也
许会知一点眉目,才特地赶来,还望老师父指点。”
法善禅师低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金刀、铁掌、生死判,号称齐鲁三义,平日行
侠仗义,侠名四播,在江湖上走动的人,谁也免不了和人结下梁子,尊大人和老僧论交二十
年,如有强仇大敌,老僧多少会有个耳闻,但老僧从没听令尊大人说过?”
许庭瑶因自己父亲和老禅师交谊极深,可说无话不谈,如有仇家,禅师不会不知,闻言
不禁大感失望。
法善禅师不待许庭瑶开口,又道:“金刀褚大侠突然暴卒,和德州姜二侠无故死在即墨
之事,近日已轰动江湖,但传说纷纭,莫衷一是,少庄主能否说得详细一点,或可以找出一
些线索,也未可知。”
许庭瑶应了声是,就把自己和姜二伯父赶去奔丧,据褚家妹子说出,大伯父是死在喂毒
袖箭之下,当晚就有人在外偷袭,二伯父和自己如何追踪贼人,自己如何被人打下悬崖!
他因在石窟中拜师一节,师父遗言,不准自己对人泄漏,略过不提,诿称自己当时身负
重伤,幸被附近山家救起,住了将近二十来天,始告痊愈,回转褚家堡,已是一片焦土!
就在庄院的附近,发现大伯父、二伯父的坟墓,才知姜二伯父也已遇害,自己因父亲死
状,和大伯父相同,自己被人打下悬崖,二伯父也遭了毒手,再证以褚家堡遭人纵火之后,
自己庄院,也同时被大火烧毁,由此推测,两年前父亲被毒蛇咬死,可能也是仇家所害,
详细说了一遍。
法善禅师闭目谛听,手指缓缓拨着念珠,直等许庭瑶把话说完,才抬目问道:“少庄主
是说姜二侠发现箭身上的骷髅记号之时,窗外就有人偷袭?”
许庭瑶点点头道:“当时二伯父从烟荷包中取出一颗纯金骷髅,和箭干上的骷髅比拟了
一阵,正要说出骷髅教往事,窗外就发箭偷袭。”
法善禅师皱皱眉头,沉吟道:“这么说来,难道真是……哦,尊大人死后少庄主在整理
遗物之时,可曾见到过有一颗纯金骷髅吗?”
许庭瑶身子陡然一震,摇摇头道:“晚辈从没见过,只是听姜二伯父说起,当年在崂山
脚下一处沙砾中,无意发现了三颗金骷髅,三位老人家各自取了一颗,留作纪念,啊,老师
父难道先父和两位伯父之死,会和金骷髅有关?”
法善禅师脸色微微一黯,口中低喧佛号,徐徐说道:“目前尚难断言,只是令尊在死前
数日,曾和老僧谈起……”
他堪堪说到这里,目光蓦然一抬,沉声喝道:“窗外何人?”
眼前灰影掠动,格的一声,法善禅师随声发,业已破窗电射而出!
事出仓促,许庭瑶怔得一怔,立即跟踪飞出,只见法善禅师身前不远,站着一个全身紧
扎背负单刀的黑衣汉子,眨着一双凶睛,身子却是一动不动,敢情已被制住,心中不禁暗暗
佩服这位少林寺出身的老禅师,果然身手快捷,不同寻常!
法善禅师脸色凝重,回头道:“少庄主是否见过此人?”
许庭瑶打量了汉子一眼,觉得甚是眼生,这就摇摇头,道:“晚辈从没见过。”
法善禅师颔首道:“少庄主且瞧瞧他身上,可另有暗器?”
许庭瑶立即会意,老禅师可能想到此人身上,带有喂毒袖箭,当下依言过去在黑衣汉子
身上一阵搜索,但除了怀中几两银子之外,并无暗器之类的东西,这就回头道:“老师
父,他身上并没暗器。”
法善禅师缓步走近,举手拍开黑衣汉子穴道,和声道:“老僧法善,就是本寺主持,施
主谅来总听人说过,老僧也不难为于你,只是夤夜闯入寺来,究竟有何图谋,施主把话说明
了,只管自去。”
黑衣汉子并没作答,他脸上起了一阵轻微的痉挛,身子突然往后倒去。
法善禅师口中惊噫一声,俯身一瞧,只见黑衣汉子在这一瞬之间,脸色逐渐由青转紫,
看去分明身中剧毒,业已气绝,一时连诵阿弥陀佛号,站起身子,说道:“此人口中竟
然含有毒药,方才被人制住,来不及咬破,老僧替他解开穴道,反倒送了他的性命!”
许庭瑶听得大奇,忍不住问道:“不是老师父制住他的?”
法善禅师微微摇头,只是不语。
这时业已惊动寺中和尚,有几个僧侣,提着禅杖赶来,法善禅师吩咐他们把黑衣汉子抬
到山上去埋了,一面回头道:“少庄主请随老僧来。”
许庭瑶跟着回入禅房,法善禅师抬手命他坐下,然后说道:“今晚之事,甚是蹊跷,这
黑衣汉子,可能就是跟着少庄主来的,等老僧发觉有人蹑近窗子,破窗追出之时,他已被人
点了穴道,此人能在一瞬之间,出手制人,又走得无影无踪,身法之快,江湖上已属罕见,
尤其黑衣汉子口中居然含有毒药,预防被擒之后,泄漏秘密,宁愿服毒而死,由此可见他身
后另有手段毒辣的厉害人物,暗中指使无疑……”
老禅师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接着叹息道:“总之,由这些事情看来,真是骷髅教的余
孽,又在暗中作祟了?”
许庭瑶因老禅师方才说起自己父亲,曾在死前数日,和他谈过什么,正说到一半,发现
窗外有人,打断话头,这就急着问道:“老师父,方才你说先父死前数日,曾和老师父谈过
什么?”
法善禅师点点头,道:“不错,老僧差点忘了,令尊从前确曾和老僧说过,他们三人在
崂山脚下一处沙砾中,无意发现三颗纯金骷髅,每人分了一颗留作纪念,认为可能是昔年骷
髅教遗物。两年前,令尊有一次上龙山寺来,说起在一月之前,无意瞧到庄前一棵柳树上,
有人用刀刻了一颗骷髅,他当时也并未在意,那知过了几天,那骷髅旁又多出四个刀刻的小
字……”
许庭瑶从没听父亲说过此事,不由睁目道:“晚辈怎么没听先父说过?不知那柳树上刻
的是什么字?”
法善禅师道:“还我骷髅。”
许庭瑶悚然道:“还我骷髅?”
法善禅师没有作答,继续说道:“当时令尊已怀疑到是骷髅教的人暗中寻来,心头有了
警惕,暗暗留神庄外动静,但除了第一次在柳树上发现的骷髅和第二次四个小字之外,就再
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许家庄自成一庄,既不邻近大路,当然也没有什么碍眼的人路过,他
和老僧说出此事,差不多已相隔一个月,始终不见有异,只是令尊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老僧当时还解释着说,骷髅教不过是昔年白莲敦的余孽,因白莲教遭到官家围剿,其中
有一小股匪徒,首领外号叫做金面骷髅,才改称骷髅教,在江湖上也闹了一阵,只是教徒们
除了崇奉邪神,会些障眼法,武功并不高明,传到他徒弟金仙童手里,人数更少了,二十年
前,终于被咱们五大门派晓以正义,逼着他解散该教!
此后江湖上骷髅教就销声匿迹,不再听到有人说过,柳树上有人用刀刻个骷髅,也许只
是一时巧合,令尊听了老僧这一番话:心中也就释然。”
许庭瑶张了张口,正想说话!
法善禅师又道:“那知隔了没几天,令尊突然传出噩耗,老僧心中不禁暗起怀疑,认为
可能是遭人暗算致死……”
许庭瑶听得心头一紧,目中已隐含泪光。
法善禅师接着说道:“后来经金刀褚大侠监定,令尊确是被毒蛇所噬致死,而且死前令
尊是在院中纳凉,既无打斗痕迹,也并没发现可疑之处。”
许庭瑶道:“但是从目前种种迹象看来,先父定是遭贼人杀害的无疑。”
法善禅师手拨念珠,点点头道:“不错,老僧也有这般的想法,只是齐鲁三义和骷髅教
并没有深仇大怨可言,最多,也只是为了索取三颗纯金骷髅,似乎是用不着赶尽杀绝,纵火
灭迹……”
许庭瑶切齿道:“这些恶贼,晚辈不把他们剑剑诛绝,誓不为人!”
法善禅师瞧他俊脸通红,双目隐射煞气,心头不禁暗吃一惊,忖道:“这年轻人好重的
杀孽!”一面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古人虽说杀人偿命,少庄主要
立志替三位老施主报仇,自然无可厚非,只是事实查证,犯有首从,何况令尊是否被人所害,
褚姜两位,是否是骷髅教的人所杀,目前也难以作定论,少庄主不妨先从骷髅教有没有后人,
这一点上着手查究,但也切忌操之过急,任性杀戮。”
许庭瑶连忙躬身道:“老师父说得极是,晚辈谨记。”
法善禅师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老侩已命他们收拾好客房,少庄主就在寺中权宿一晚
吧!”
许庭瑶起身致谢,就由小沙弥领到客房,他虽然一路劳顿,但解衣上床之后,那里睡得
着觉,心中尤其盘算着自己该如何着手,才能找到骷髅余孽?
正想之间,鼻孔中依稀闻到一股异香,头脑昏沉沉的,朦胧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光,睡梦中,蓦觉面上一凉,神智顿告清醒,举手一摸脸颊,湿淋淋的
敢情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心头方自一惊,耳中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叱喝,一时那容多想?
霍地翻身坐起,披好下床,一手取过短剑,抬眼瞧去,两扇木窗,业已打开。
这就一掠而出,纵身上屋,凝足目力,向四处打量,下弦月,星夜朦胧,夜色迷离,龙
山寺重重殿脊,静寂如死,那有什么人影,连方才那几声叱喝,都已杳不可闻!
许庭瑶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但睡梦之中,明明有人泼了自己一头冷水,这是千真万
确之事!
他心中疑窦重重,突然想起方才依稀闻到一阵异香,接着就昏昏睡去,自己从前听父亲
说过,江湖下五门飞贼,惯用什么迷魂香害人,莫非来人是服毒自杀的黑衣汉子一党?
他心念转动,人已飞掠过两重屋脊,依然没有发现敌踪,前面已是法善禅师的禅师了!
许庭瑶原想把当晚之事,告诉老禅师,但远望过去,老禅师房中灯火已熄,一时不敢惊
动,悄悄退转,依然由窗口回入房中。
打亮火石,点起油灯,向床上一照,果见枕上被水泼湿了一大片,床前不远,还放着一
个茶碗,证明自己推想不错,有人企图暗中加害自己,也有人相救,用冷茶浇在自己头脸之
上!
这人又是谁呢?啊,他想起方才那黑衣汉子,在法善禅师破窗飞出时,业已制住穴道,
那么暗中救自己的人,可能也是此人!
这一阵折腾,差不多已快近四更,许庭瑶索性不睡,一口吹熄油灯,就开始运气调息。
要知武林中虽然五大门派,并称于世,实际上,仍推少林武当两派,盛誉久着,千百年
来,旁支流传,江湖上有许多名武师,虽非两派正式门人,但学的武功,还是和两派有着渊
源。
许庭瑶的父亲许占奎,当年所学,就是少林一门,许庭瑶自幼得到父亲传授,内外功夫,
原已有了良好根基,自从在崂山石窟,无意得到司马长春遗留的秘笈,这二十几天来,照着
“黔灵真传”,所载内功心法,运气行功,自己也可以体会到一日有一日的进境,比起从前
练的,老是停在某一阶段,当真大非昔比!
此刻经打坐调息,立觉气走百穴,血循经脉,一时间万念俱寂,由清入浑,渐至忘我。
正当他心相物外,两极坦然之际,匆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练功之人,灵台
清明,自可听得较远!
刹那间,他已由浑反清,调息于丹田的真气,尚未完全散去,那脚步业已奔到门外,有
人重重的擂了两下,大声叫道:“少庄主,你快起来!”
许庭瑶听出正是那个知客僧的声音,而且气息粗大,显系急奔而来,不觉心中一惊,起
身走了两步,才答应一声,开门出去!
只见知客僧满脸惶急,不待许庭瑶开口,急着说道:“少庄主,方丈被贼人害死了!”
许庭瑶身躯蓦然一震,睁目道:“什么?老师父死……死在那里?是谁发现的?”
知客僧道:“方丈就在禅房中,遭人暗算,是伺候方丈的小清发现的。”
许庭瑶匆匆走出客房,边走边道:“老师父可是中了贼人喂毒袖箭?”
知客僧脸色一变,骤然问道:“少庄主如何知道的?”
许庭瑶证实自己所想不错,不禁剑眉剔动,切齿道:“果然是这批恶贼!”
知客僧追问道:“少庄主好像知道暗害方丈之人?”
他话声出口,似乎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一些,连忙改口道:“哦,少庄主可知昨晚那个中
毒死的黑衣汉子,不知是谁?”
许庭瑶摇摇头道:“在下也弄不清楚,据老师父推测,可能是骷髅教的人!”
“骷髅教……”
知客僧敢情不大相信,两人脚下都快,这几句话的工夫,业已奔到方丈室,里面已有几
个寺中职位较高的僧人,围在禅榻前面,低声议论,见到知客僧引着许庭瑶进来,纷纷合十
为礼。
许庭瑶和他们略一抱拳,目光落在禅榻之上,只见法善禅师尸体蜷曲如弓,全身发黑,
伤在左肩,此时还在淌着黑水!
这情形,简直和自己父亲相同,他虽没亲眼见到金刀褚大伯父的死状,想来也是如此!
再看禅榻右侧,还僵卧着一个小沙弥,脸上肌肉痉挛,右手掌心如墨,看去也是中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