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游目光直注,喝道:“快说,你为什么要假扮蓑衣老人的?”
那人被扣着手腕,骨痛欲折,一张脸胀得色若猪肝,说道:“好汉快请放手,小的会
说,会说。”
陆少游五指一松,冷哼道:“你若有半句虚言,我就毙了你。”
“是,是,小的不敢。”
那人哭丧着脸,一手摩着手腕,说道:“是今天早晨,有一位客官,给了我一件蓑衣,
一双钉鞋,一顶假发,和一支藤杖,要小的打扮起来,躲在山前林中,等一位青衫相公走过
时,就远远的跟着他走,就可以给小的五两银子,若是小的不听从他的吩咐,就要杀小的全
家,小的只好遵照他的话行事。”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来,接着道:“银子就在这里……”
“谁要你的银子?”
陆少游问道:“他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那人听陆少游不要他的银子,心头好像松了口气,接着道:“那位客官交代小的,跟着
那个青衫相公走上十里八里路,就得和他分开,走另一条和他相背的路,路上不得停留,只
要到了申牌时光,就可以回家了……”
陆少游哼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和那青衫相公分开的?”
那人想了想道:“大概日头还没升以前。”
陆少游心中暗道:“糟了,日头未升,那不是中午以前的事?这明明是调虎离山,有心
把自己引开的了。”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要你假扮蓑衣老人的,是怎样一个
人?”
陆少游听得大吃一惊,身后来了人,自己居然会一无所觉?急忙一个轻闪,转过身去,
目光一注,只见离自己身后,不过数尺光景,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身穿青绸棉袍的少年
书生。
这人生得玉面朱唇,长眉入鬓,目若朗星,负手而立,有如明珠玉器,风度翩翩,好不
俊俏!
不!他双目神光如电,盯着那个假扮蓑衣老人的人,脸上薄有怒容,连睢也没瞧自己一
眼!
陆少游忍不住问道:“阁下何人?”
那假扮蓑衣老人的人只不过眨了下眼睛,面前就多了一个人,心头更是惊恐,一时竟然
吓得说不出话来!
青袍书生没理陆少游,只是朝那人问道:“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说?”
“小……小的说,说……”
那人打了个哆嗦,才道:“那……那位客官,是个身穿青布长袍的老者,年约……唔,
有五十多了,脸色有些焦黄,眼光比刀还利,说话声音冰冰的,就……就是这些了……”
青袍书生冷冷一哼,自言自语的道:“果然是他!”
陆少游看他没理睬自己,心中未免有气,抬眼问道:“阁下……”
他只说了两个宇,耳中就听到“嘶”的一声,眼前那青袍书生竟然长身腾空而起,化作
一道青影,朝来路投去,快得几乎有如飞鸟,不过转眼之间,已被一片山林挡住视线,看不
见了。
陆少游一向自诩轻功无人能及,这回简直看傻了眼,心中暗道:“这人看去年纪比自己
还轻,但这身轻功,已致飞行绝迹之境,天壤间,竟有如此高绝身手的人!”
“从他神色看来,好像也是为杨贤弟来的了,而且还很关心杨贤弟,这是什么人呢?
啊!莫非他就是那晚在庙中击落五支梅枝,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他会是谁呢?”
那人看到青袍书生会飞,只当遇上了神仙,跪在地上,连连向空磕头。
陆少游看他只是一个山中猎户,说的也不像有假,自然不会难为他,就展开脚程,掉头
奔行而去。
杨文华在入山之初,也曾请教过几个山下的居民,(他马匹就寄在山下)问了飞云峰大
概的方向。
这天快近中午时光,仰首看到了一座插天高峰,似乎颇似罗山了!
(罗山绝顶就是飞云峰)他并不需要攀登飞云峰,因为罗山脚下有一道石梁,和浮山相
接,蓑衣老人就是经常在石梁上坐卧的。
但走在山中,你纵然看到了主峰,相去往往还有数十里路程,不过在杨文华来说,心中
已经很高兴,因为自己总算找到了目标了,正待展开脚程,朝那座高山奔去!
忽然,他目光一注之间,发现前面不远的一方巨石上,好像伏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在山中这两天时间,自然也遇上过不少野兽,发现巨石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是怎
么必经之路,不觉起了戒心,一手按剑,缓缓绕了过去。
他全神戒备着走路,目光自然会紧紧盯注着石上,距离逐渐接近,等他看清楚了,本来
紧张的心情,突然变成了大喜过望!
因为巨石上根本不是野兽,好是一个身穿蓑衣的白发老人,仰天睡在大石上,正在曝
日。
棕黄色的蓑衣,远远看来,确然有些像野兽的毛。
这老人不但身穿蓑衣,因为他仰天而卧,清晰的可以看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只缀满了铁钉
的钉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位老人,不是蓑衣老人,还会是谁?杨文华心头
一阵兴奋,当下拍拍身上灰尘,恭恭敬敬走近石前,就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恭声道:“弟
子杨文华叩见老前辈。”
蓑衣老人仰卧石上,中午的阳光暖呼呼的,敢情睡得极为舒服,是以没有作声。
杨文华等了半晌,眼看老人没有醒来,就依然恭声道:“弟子杨文华,叩见老前辈。”
“大梦谁先觉?红尘我独醒……”
蓑衣老人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啊了一声,忽在睁目道:“什么人在和老夫说
话?”
杨文华跪在地上,应道:“老前辈,弟子杨文华……”
蓑衣老人一骨碌翻身坐起,炯炯双目望了杨文华一眼,没待杨文华说完,连连摇手道:
“年轻人,快快起来,老夫山野之人,不是神仙,也不会道术,更从不收徒,你一定是听人
胡说八道,人言决不可信,你还是快快回去吧,学道修仙,那是骗人的。”
他大概遇到不少人想学道修仙,慕名而来,所以一见面,就当杨文华跪在地上,是求他
拜师学道的,才一口拒绝了。
杨文华道:“弟子不是求老前辈学道修仙来的。”
“起来!起来!”
蓑衣老人目露奇光,望着问道:“那么年轻人,你是做什么来的?”
杨文华依盲站起,恭声道:“弟子杨文华,专程叩谒老前辈,是有一件疑难之事,想求
老前辈指点来的。”
“哦!”蓑衣老人目光闪烁,颔首道:“你倒说说看?”
杨文华道:“先父三月前,被人五支花枝,射中前胸而死,这用花枝杀人,短短一年之
中,在江湖上已有数十人丧生,黑白两道,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他的来历,晚辈听说老前辈
学究天人,对武林各门派手法,了如指掌,还望老前辈成全,指点迷津,俾晚辈能湔雪父
仇,晚辈一生感激不尽。”
说完又拜了下去。
“起来,年轻人孝思不匮,志气可嘉!”
蓑衣老人连连点头,一面说道:“你快起来,让老夫想想!”
杨文华又姑了起来,垂手恭立。
蓑衣老人搔搔头皮,忽然摇头道:“老夫年事已高,昔年对武林掌故,倒还有些熟悉,
这几十年,差不多全忘光了!”
杨文华听得颇感失望,还没开口。
蓑衣老人朝他咧嘴一笑道:“老夫念在你一片孝心份上,唔,老夫有一本记事册子,可
以借你一阅。”
他伸手入怀,掏摸了一阵,果然取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含笑道:“这上面有没有
花支伤人的手法,老夫已经记不得了,你自己去找吧!”
杨文华神色恭敬,应了声“是”双手接过。
蓑衣老人一指大石,说道:“年轻人,你坐下来,慢慢的看吧!”
杨文华又应了声“是”,依言在石上坐下,然后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本纸张色发了
黄的小册子。
这就缓缓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是一张白纸,一个字也没有,再翻第二页,上面依然是一
张白纸,接着再翻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还是没有一个字的白纸!
杨文华耐着心,一直翻了二十几页!
不,他把一本小册子从头翻到尾,还是不见一字。
难道这会是无字天书?杨文华忍不住抬目望望蓑衣老人,说道:“老前辈,这册子上没
有字。”
蓑衣老人脸上闪过一丝诡笑,说道:“看书要真心诚意,明心见性,无字自可有字,年
轻人,你要慢慢的看,不可急躁。”
杨文华口中应了声“是”,但心中却有些不信,只得耐着性子,再从头慢慢的翻起!
这回只翻了三页,突然感到有些头昏,但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坐着的人,上身
随即歪倒下去。
“嘿嘿!”
蓑衣老人口中发出一阵得意的阴笑,说道:“你小子倒是硬朗得很,居然翻了这么多
页……”
突然,他话声凝结住了!
一脸阴笑,也凝结住了!
那是因为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一头披肩银发,身穿蓑衣,脚踏铁鞋的老人,一双
湛湛神光的双目,正在凝视着他!
穿钉鞋的蓑衣老人(他们两人分别,前面一个脚上穿的是钉鞋,后来的一个脚上穿的是
铁鞋)心头一窒,突然右手闪电般穿射而出,五指箕张,掌心吐力,砰然一声,不偏不倚,
击在穿铁鞋的蓑衣老人胸口之上!
穿铁鞋的蓑衣老人一动没动,任由他手掌重重的印上胸口,一面若无其事的道:“你假
冒老夫,在罗浮山中以剧毒害人,还敢对老夫逞凶,真是凶残之徒,依你为人,应予严惩,
但老夫已百岁以外的人,不想再出手伤人了,你去吧!”
穿钉鞋的蓑衣老人一记(朱砂掌)仍然伤不了对方,心头不禁大骗,再说杨文华身中奇
毒,就是大罗天仙也解救不了啦,自己此行任务已了,他要自己走,真是求之不得的事,这
就急匆匆转身往山外而去。
穿铁鞋的蓑衣老人抱起杨文华,转身就走,你别看他脚上穿着一双沉重的铁鞋,居然健
步如飞,转眼工夫,就走得无影无踪!
一重重的高山峻岭,在夕阳返照之下,更显得层次分明!
这时从一片浓密的树林间,忽然闪出一个身穿青布衣袍,脸如黄蜡,面目冰森的老者,
正待举步朝山下行去!
嘶,一道青影,快得如同闪电一般,划空飞射而来,及时泻落在青袍老者面前,那是一
个身穿青绸棉袍,脚登薄底粉靴,书生打扮的美少年。
青袍老者目睹来人,不期脸色微变,右脚往后斜退了一步。
书生打扮的美少年目光一注,冷冷地道:“巧得很,咱们又在这里遇上了。”
青袍老者讶然道:“少兄认识在下?”
少年书生冷声道:“如果我记忆不错的话,咱们这次应该已是第三次见面了,对吗?”
“第三次?”
青袍老者微笑道:“少兄只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从未见过少兄。”
“是么?”
少年书生俊目闪光,眼角轻轻一挑,冷笑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西坑附近的一间破
庙前面,第二次昨天早晨,在山下一处……”
“哈哈,少兄果然认错人了。”
青袍老者没待他说下去,大笑一声,接着道:“在下从未到过西坑,也从没见过少兄,
天色不早,在下失陪。”
话声一落,正待转身。
“站住。”
少年书生两道修长的眉尖微微挑动,冷然道:“旁的话都不用说了,我问你,杨文华呢
了”
“杨文华?”
青袍老者脸露诧异之色,反问道:“杨文华是你什么人?”
少年书生目中湛然神光一注,冷声道:“你少来这一套,你要山下猎户,假扮蓑衣老
人,把陆少游和我引向岐途,你好向杨文华下手,对不?你……把杨文华怎么样?”
青袍老者目光闪烁,攒攒眉道:“光兄这话从何说起?在下……”
“快说!”
少年书生凛然道:“我耐心有限,你不说实话,那是逼我动手了!”
“少兄讲不讲理!”
青袍老者搓着手道:在下不知道的事,这……这要在下怎么说呢?”
少年书生怒哼一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那……”
青袍老者一直在搓着手,好似傍徨无计模样,但在少年书生说话之际,他右手突然一
探,一支色呈殷红的手掌,到闪电般朝少年书生当胸印来,手掌快印到对方衣衫,才嘿然吐
气,阴声道:“你自己去找他吧!”
原来他双手互搓,正是暗中凝聚“朱砂掌”功力,此人心计之深,端的可怕!
尤其他手之快,招式毒辣,可以说无与伦比。
“朱砂掌”只要击中人身,可以震散练武之人一身真气,天下武林,能光过他这一击的
人,实在不多!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上的竟是一个更可怕对手!
少年书生冷叱一声,不知如何一来,青袍老者口中忽然闷哼一声,一只右手便自软软的
垂了下来,脚下踉跄后退了一步!
挺有把握的一击,竟然会有如此结果,一时不禁脸色煞白,一脸俱是惊怒之色,目光如
刀,盯着少年书生,厉声道:“你……”
少年书生随着他后退,跟上一步,冷然道:“你说是不说?”
青袍老者右手虽已垂下,左手作势,色厉内荏,喝道:“你究是什么人?”
“你不用问我是谁。”
少年书生沉着脸色,冷声道:“你只要答我的话就好了。”
青袍老者厉笑道:“老夫和你拼了!”
身形一侧,疾欺过来,左手似钩,朝少年书生肩头抓来。
少年书生连身子都没动一下,直待他左手抓到,才右手轻轻一扬,一点袖角朝上卷起,
拂在他手腕脉门之上,淡然道:“你已经废了一条右臂难道还想再废一条左臂么?”
青袍老者只觉左腕脉门一麻,心头大吃一惊,急忙收手暴退出去一丈之外。
少年书生冷然道:“在我面前,你想逃是逃不了的,只有答我所问,也许还可以让你活
着回去。”
他并未施展什么身法,但在青袍老者暴退出去之时,就像一阵风般跟了过来,依然站在
青袍老者面前数尺距离。
青袍老者既惊又急,几乎心胆俱裂,这回他没有再退,他知道退也没有用,阴森一笑
道:“好,我告诉你,杨文华已经中了沾衣剧毒,就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他了。”
“你……”
少年书生心头狂怒,右手正待拍出,但他中途停住了,急着问道:“他人在哪里?”
青袍老者伸手朝身后一指,说道:“就在前面山麓间,你自己去找吧!”
少年书生问道:“你身上可有解药?”
青袍老者道:“上面没交解药下来,你想我身上会有解药么?”
“你真该死!”
少年书生脸色发白,气怒已极,挥手一掌朝青袍老者拍去,人已双足一点,朝青袍老者
指点的方向凌空飞射而去,好快的身法,喝声出口,人已激射出十数丈之外!
青袍老者早就料到他会向自己出手,因此在少年书生挥手拍出之际,他已朝地上滚了下
去。
他没想到少年书生会在一掌挥出之后,就地足飞走,更没想到少年书生会有如此自信,
这挥出的一掌,真能一击奏功,置他于死地!
他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眼看少年书生已经远去,才敢挺身跃起。
哪知这挺身一跃,才发觉不对,因为这一挺身,不但没有跃起,而且突觉胸头一阵剧
痛,全身骨节有如散了一般!
不,一身功力尽废,再也提不起气来!
“完了!”
他心头不禁惊骇欲绝,暗道:“自己中的莫非会是‘九阴蚀骨掌’不成?”
一时不禁骇然若丧,支撑着缓缓站起身来。
山前又有一条人影,像奔马一般飞奔而来。
青袍老者堪堪站起,想回避,但如今功力全失,自然办不到了,不过眨眼工夫,那人已
经到了面前。
这人正是一身花子打扮的陆少游,目光一注,忽然发现了青袍老者,立即刹住身形。
他听假扮蓑衣老人的猎户说过,支使他假冒蓑衣老人的人,是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老
者,年约五十出头,脸色焦黄……这不就对了?陆少游打量着他,点头笑道:“陆某正要找
你,这倒正巧,你要人假扮蓑衣老人,把陆某引开,把我杨贤弟骗到那里去了?”
“又来了一个!”
青袍老者眼珠一动,吃力地道:“你要找杨文华?”
“不错!”
陆少游道:“他人呢?”
青袍老者喘丁口气,摇摇头道:“你来得迟了。”
“你说什么?”
陆少游心头一急,右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喝道:“你快说,我杨贤弟怎么了?你如
有半句虚言,陆某就饶不了你。”
他这一扣,五指有如钢爪,青袍老者武功尽废,如何受得了?口中哼了一声,说道:
“少侠快请放手,你没看到老朽身负重伤,武功已废了吗?”
陆少游只是一时情急,青袍老者武功已失,他这一抓,自然已经察觉了,这就五指一
松,说道:“那你快说。”
青袍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谲诡之色,低头道:“老朽:只是奉人差遣,情非得已……”
陆少游道:“你快说,我杨贤弟如何了?”
青袍老者道:“老朽奉命把少侠引开,然后又假扮蓑衣老人,以一本小册子,交给杨文
华,让他自己翻阅,那小册子上,涂有沾衣剧毒,杨文华立时就中毒昏迷……”
这本是事实,所以他说来极为自然可信。
陆少游心头狂跳,急急问道:“后来呢?”
青袍老者道:“后来敝上赶到,一脚把他踢下万丈深谷之中……”
“啊!”陆少游口中发出一声惊啊,目中忍不住有了泪光,喃喃说道:“杨贤弟,愚兄
当真迟来一步!”
他滴下几点英雄泪,突然目光一注,寒芒暴射,右掌缓缓举起,厉声道:“那是你害死
他的了!”
青袍老者神色一黯,苦笑道:“老朽说过,奉命差遣,情非得已,何况老朽身中重创,
命在旦夕,也已得了应得的报应了。”
陆少游问道:“你是奉何人之命,要如此用尽心机。谋害我杨贤弟?”
青袍老者道:“敝上姓名,老朽不敢说,他……他是一个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
“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这几个字钻进陆少游耳中,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俊美少年书生
的相貌,一面问道:“那么你是伤在什么人手中的呢?”
青袍老者惨笑道:“狡兔死,走狗烹,少侠总该知道杀人灭口吧?老朽是敝上下的毒
手。”
陆少游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疑念,忖道:“那猎户说出支使他的是青袍老者之时,少年书
生曾说过一句话‘果然是他’,以这句话来推断,少年书生和他应该不是同路之人,尤其那
时少年书生的神色,似乎极为焦急,那明明是关心杨贤弟,才和自己一样,暗中跟下来的
了。”
再说他既是少年书生的心腹,怎会对他下手?、他说得出少年书生的衣着相貌,却说不
出少年书生的姓名来,而且此人说话之时,目光闪灼不定,分明不是真话了。
要知陆少游自幼追随师父,江湖上的谲诈,他听得多了,目注青袍老者,冷笑一声道:
“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到处都有,你如不说出他的姓名来,陆某如何去找他?阁下不肯
说,陆某只好不客气了!”
突然右手一探,抓住了他的“肩井穴”,冷声道:“依我看,朋友还是说出来的好。”
青袍老者哼了一声道:“少侠请放手,你要找他,只要朝这条山径追下去,定然可以遇
上。”
陆少游冷笑道:“我要你亲口说出他的姓名来。”
青袍老者被他钢指抓得骨痛欲裂,低哼道:“老朽不能说。”
“哈哈!”
陆少游大笑一声道:“你当陆某是三岁小孩子?我要听的是你说出真正主人的姓名,并
不是那个少年书生,你现明白了吧?”
青袍老者道:“你不信就算了。”
陆少游道:“你不过武功被废,一时还死不了,但陆某可不含糊,你不交代清楚,就会
比死更难受你应该懂!”
青袍老者真是虎落平阳,有威发不出来,望了陆少游一眼,问道:“你要用刑?”
陆少游大笑道:“不错,陆某要丐帮之中,执掌的就是刑堂,陆某要听什么,没有人不
说的。”
青袍老者咬牙道:“你听不到的。”
陆少游扣在他肩头的五指突然一紧,大笑道:“我会听不到?”
他真的听不到了!
青袍老者这一咬牙,立时手足一动,两眼缓缓下阖,嘴角间就有黑血流了出来!
血比墨还黑,他竟然自知无法幸免,服毒自杀了!
陆少游一呆,松开五指,青袍老者一个人就砰然倒下去。
陆少游年纪虽轻,却不愧是江湖老手,立即蹲下知去,伸手在青袍老者身上仔细搜索了
一阵,怀中除了几两碎银子并未摸到什么,但在裤带上,却搜到一块圆形的铜牌,正面刻的
是一个鬼脸,反面是一个正楷的“元”字。
陆少游心中暗自思索,江湖上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以鬼脸为记的帮派?这是什么记号呢?
他把铜牌纳入自己的怀中,再仔细一看,发觉青袍老者人已死去;但脸上神色却依然未变,
不觉心中又是一动,伸手把他头脸转过去,凝目一瞧。暗自哼道:“此人桌然戴了面具!”
这就用手指在他耳后轻轻一按,随手揭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再看他面目,只是
一个短眉扁脸的中年汉子,自己并不认识。
一面从怀中取出“化骨丹”,用指甲挑了少许,弹在尸体之上,直起身,找到一条小
溪,把人皮面具上的血迹洗去,收入怀中,然后一路朝山中追了下去。
这一阵折腾,天色已昏暗下来,但他还是提气急奔,希望能找到杨贤弟和那少年书生。
杨文华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白眉下垂,白发披肩的蓑衣老人,面含微笑站在自己面
前,心中不由得一怔!
他还记得蓑衣老人给自己看一本小册子的时候,面貌不是这样的!那时他(蓑衣老人)
脸上虽然也带着红光,但气色显得灰黯,现在脸上却白中透红,亮得晶莹如玉!
就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也完全不对了,那时他耳朵生得又尖又小,现在
耳朵又大又长,几乎垂到和脸颊一样长,从耳朵中都长出了尺许长的白毛,和他垂胸银发混
成一把!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张不同的脸孔的呢?蓑衣老人朝他呵呵一笑,说道:“小兄弟,你
醒过来了,很好,肚子饿不饿?”
杨文华道:“老前辈,弟子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呢?”
他要待翻身坐起,但上身一挺,就觉得头脑有点昏眩,四肢无力,没有挺身坐得起来。
蓑衣老人蔼然摇手道:“小兄弟,躺着别动,你剧毒虽已解去,元气大伤,体力尚未复
原,还是躺着的好。”
杨文华吃惊地道:“弟子怎么会中了剧毒的呢?是老前辈救了弟子?”
蓑衣老人道:“小兄弟中的沾衣毒,幸亏你从前好像服过奇异的灵药,维护了你心脉,
不然,老夫也救不了你啦!”
“弟子从前并没有服过奇异的灵药。”
杨文华听得惊奇地问道:“老前辈,什么叫做沾衣毒呢?是不是在衣上沾了毒草?”
“毒草哪有这么厉害?”
蓑衣老人慈祥地笑了笑,说道:“你还记得不?七天前,你遇上一个打捞得很像老夫的
歹人,他给你的那本小册子上,就涂了沾衣毒,这种毒药,只须衣上沾上一点,就可以毒得
死人,你用手指翻着小册子,剧毒发作得自然更快更厉害了!”
杨文华越听越惊奇!
七天前,难道自己中毒昏迷,已经有七天了?那给自己小册子的蓑衣老人,会是歹人?
他望望蓑衣老人,说道:“弟子已经昏迷了七天?那个给弟子小册子的原来不是你老人家,
难怪和老前辈面貌完全不像了,他……他为什么要害弟子呢?”
“那要问你了。”
蓑衣老人蔼然笑道:“小兄弟有没有仇人?”
“仇人?”
杨文华思到在梅岭被人用梅枝袭击,几乎送了性命,后来在破庙中,又有三个汉子向自
己下手,这就说道:“弟子初次行走江湖,身问并无仇人,那一定是杀害先父的仇家,不肯
放过弟子了。”
蓑衣老人点点头,问道:“那么小兄弟到罗浮山是做什么来的?”
杨文华道:“弟子就是找老前辈来的。”
唔!”蓑衣老人口中“唔”了一声,问道:“小兄弟找老夫何事?”
杨文华就把父亲遇害,以及江湖上一年来有很多人都死在五支花枝之下,但没有一个人
能说出折花手法的来历。
自己是经一位父执的指点,专程前来叩请指点的,详细说了一遍。
“唔!”蓑衣老人口中又唔了一声,问道:“小兄弟在这一路上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吗?”
杨文华道:“弟子途经梅岭,曾被人用折花手法所伤,昏死雪中,为一位隐士所救。后
来在一所破庙之中,来了三个黑衣汉子,也有加害之意……”
接着就把在梅岭和破庙中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唔,这就差不多了!”
蓑衣老人摸着垂胸白髯,点头道:“身负如此重创,三日就能霍然而愈,除非云雾山
‘九传丹’莫数,这就难怪你中了沾衣毒,居然仍能维护住心脉,不为剧毒侵袭了,小兄
弟,算你命大,两次保住了小命。”
“晤!”他不待杨文华开口,接着问道:“指点你来找老夫的父执,叫什么名字?”
杨文华道:“那是先父的好友,姓康,名和,据他说,他昔年曾到过罗浮,和老前辈有
过一面之缘。”
“姓康的?老夫倒是记不得了。”
杨文华道:“康伯伯大概已有五十出头了。”
“唔!”蓑衣老人只唔了一声,接着道:“看来老夫和小兄弟这也算是缘吧,不然你怎
会从江南到岭南来,好吧!老夫看在你这份孝行上,索性成全你吧。”
杨文华喜道:“老前辈这是答应指点弟子折花手法的来历了?”
“哈哈!”
蓑衣老人仰天大笑道:“小兄弟这点能耐,就算知道了折花手法来历,能替令尊报仇,
能为武林除害么?”
杨文华脸上一红,嗫嚅地道:“弟子自知微末之技,决难是仇人的敌手,但父仇不共戴
天,弟子纵然不敌,也要和他一拼。”
蓑衣老人看了他一眼,问道:“难道你不想另投名师,学成一身绝世武艺么?”
杨文华道:“弟子想是想,只是少林、武当两大门派听说已经不收门徒了。”
“哈哈!”
蓑衣老人又是一声大笑道:“达摩禅师和张真人快已成道数百年,你还能拜这两个做师
父么?既不能拜这两个做师父,还去少林、武当则甚?”
杨文华听得一怔,说道:“除了少林、武当两派,那……”
蓑衣老人双目神光闪动如电,呵呵一笑道:“难道老夫就调教不出比少林、武当两派强
的徒弟来么?”
杨文华大喜过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骨碌一个翻身,伏在地上,拜了下去道:
“老前辈肯收弟子做徒弟,这是弟子的福缘……”
“呵呵,傻孩子!”
蓑衣老人含笑道:“那你还不叫我师父?”
杨文华道:“师父在上,弟子给你叩头。”
说着连连叩头不止。
蓑衣老人把他扶到石榻上,说道:“为师活了一百零九岁,从未收过一个徒弟,一来是
你孝心可感,二来为师昔年在上界三峰(罗浮最高峰)绝顶,一座石洞之中,得了一部武学
奇书,一直无可传之人,你宅心仁厚,可传我所学,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罗浮的第二代传人
了,等你体力恢复之后,为师带你上绝顶去。”
一年时光,晃眼过去,现在已是春回大地的时候!
杨文华在人莫能至的罗浮绝顶,足足住了一年,蓑衣老人才准许他下山。
这一年之中,他不但学成绝艺,也学会了易容术,现在他就是改换了本来的面貌,才下
山的。
这是蓑衣老人的意思,江湖上人心险恶,你上山之时,屡次遭人暗算,敌暗我明,如果
你仍然是杨文华,仇家依然不会放过你,就是要侦查杀父凶手,人家也早就有了防范。
不如换一个人行走江湖,既可省去许多麻烦,而且还可事半功倍。
因此,杨文华不但改换了面貌,也改换了姓名,现在他是以柳文明的名字重入江湖。
江南二月,草长莺飞!
草长莺飞,认真说可并不足以代表江南春色,能代表江南春色的,大概只有杨柳了!
江南,只要是水边,都有杨柳,从发芽、抽枝,到丝垂满地,成为绿色的波浪,一直有
着浓馥的春的气息!
尤其是杭州,春天是否来了?你只要出了涌金门,望一眼就可知道,因为出涌金门不
远,就是“柳浪闻莺”(西湖十景之一)。
今天,柳浪闻莺可出了一件大事!
赶来参加灵隐寺会议的六合门掌门人六十五岁的齐古愚,在柳浪闻莺被杀了!
致命的凶器,是五支五寸长的柳条,插入前胸,足有一寸有余,凶手谁都没有看见,当
然在伤人之后,早就溜了。
参加灵隐寺会议的,有少林、武当、八卦、六合、形意、九宫、丐帮、唐门和第一堡,
一共是九个门派,主要就是为了查究折花杀人公案。
经过一年来的调查,这是第二次集会了,但六合门掌门人齐古愚却在会议前一天,经过
柳浪闻莺,竟然遇到暗算!
这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已经到达灵隐寺的少林罗汉堂住持大智禅师,武当清华道
长、八卦门封一瓢,第一堡总管陆德高,一起赶到了现场。
(江南第一堡,原只是一个武林世家,当然不能和各大门派并列,但因第一堡堡主铁甲
神龙邓锡候也是死在五支花枝之下,所以也应邀参加了会议)时当二月,西湖正是游人如织
的季节,何况遇害的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六合门掌门人齐古愚,死因是被五支柳枝儿贯胸而
死,自然立时轰动了,许多游人,也纷纷涌了过来,围成了一大圈,整个柳浪闻莺,都挤满
了人。
大智禅师等人赶到现场,游人们自然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第一堡总管陆德高是个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的人,只要看他浓眉、细目,紧闭着嘴唇,
一副深沉模样,这人定然是城府极深的人,但也是精明强干的人。
他当先开路,起到齐古愚身边,目光一注,就垂手而立。
齐古愚须发均已花白,胸口还插着五支柳枝,鲜血已经凝结住了。
柳枝细而且柔,即嫩又脆,用五寸长的柳枝为暗器,此人功力之深,手法之奇,就可以
想见了!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口中低喧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徐徐说道:“老施主,你安息吧,老衲等人会
把凶手找出来的。”
武当清华子脸色凝重,徐徐蹲下身去,察看了齐古愚胸前五处伤口,心头也自暗暗震惊
不止,站起身,朝八卦门封一瓢道:“此人要暗算齐掌门人,而且又是前胸,必须迎面出
手,至少应该在一丈至两丈之间,这五支柳枝插入前胸,少说也有一寸光景,此人内力之
强,已然十分可观,而且这五处,全是要害,一发五支,而又认穴奇准,手法当真狠毒得
很。”
封一瓢道:“道兄可曾看出他的手法来了?”
清华子道:“贫道觉得……”
他后面的话,似有顾忌,说到一半,便自住口。
大智禅师口中“晤”了一声,就回头朝陆德高合十道:“陆总管,这齐掌门人之事,看
来只有麻烦你了。”
陆德高是第一堡的总管,在江南地面上,自是人头熟悉,容易办事。
陆德高连忙恭声道:“大师就是不吩咐,在下也已经准备了人手了。”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点头道:“如此就好。”
陆德高转身举手一挥,立即从人丛中闪出四个汉子,其中一个朝陆德高躬身道:“总管
有什么交代的?”
陆德高道:“你们把齐掌门人遗体小殓之后,送到灵隐寺去,派个人去六合报信。”
那人应了声是。
这时另有几个人抬着一口高大棺木,已从人丛中进来。看热闹的人纷纷让路之际,突听
有人大喝一声:“清华道长小心!”
清华子一楞,闻声转身,封一瓢就站在他右侧,目光一瞥,只见五点绿影朝清华子肩头
激射而至,(本来是射向清华子后心的,但他闻声转身,变成射向肩头了)急忙举手一掌,
凌空拍出。
五点绿影,来势奇快,封一瓢这一掌终究出手已经慢了一步,掌风扫过,被他震飞了四
支,擦着清华子肩头而过,其中一支,却无声无息的钉上肩头。
这真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情,有人喝声出口,和封一瓢拍出一掌,以及清华子闻声转
身,几乎都是同一时间的事,清华子但觉肩头剧痛,半边身躯突然有麻木之感,急忙注目看
去,才看清钉在自己肩头上的赫然是一支五寸来长,嫩芽初吐的柳枝。
不觉脸色剧变,左手把柳枝起下,鲜血如注,他也不管,目光闪电朝人丛中投去,朗喝
一声道:“什么人暗算贫道?”陆德高赶忙趋上一步,说道:“道长快先止血要紧。”
他立即伸手入怀,取出金创药,替清华子在伤口上敷好,然后从自己身上撕下长衫,给
他包扎好了。
清华子一张白脸上,气得发了黄,一面说道:“多谢陆总管了。”
封一瓢拍出一掌之后,人已一掠而上,朝五支柳枝射来之处觑去。
大智禅师听到了有人喝出“清华道长小心”这句话,也同时发现了五点绿影,但他站在
清华子对面,距离在一丈左右,同样目光如电,朝他(清华子)背后人丛中投去。
但看热闹的人发现有人出手向清华子丛袭,就纷纷避开,这一避走,人群中你推我,我
推他,就乱成了一片。
只要大家不乱,依然保持原来站立的姿势,这偷袭的人,就可无所遁形;但这一纷乱,
他杂在人群之中,哪里还想找得到他?就在人潮汹涌,纷纷避走之际,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随着大家转过身去,挤出人群,目注远方,缓缓行去。
这青衫少年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朗目,而且眉宇之间,还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但他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