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从里面走出一名身穿青衣,手持拂尘的小道童来,在中间一站,朝大家举拂为礼,朗声说道:
“老神仙要钟离潜陪同拜山诸位来人,入内相见。”
卓玉祥心中暗道:“这南海神龙花样可真不少,光是他一个人一会称‘龙头’,一会称‘龙君’,一会变成‘老令主’,他门人又称他为‘老令公’,这小道童又称他为‘老神仙’,如此变幻不定,正是给人以神秘之感了!”
紫龙钟离潜慌忙躬身道:
“弟子敬领法旨。”
小道童传话完毕,当先往里退了进去。
紫龙走上几步,冷冷的道:
“诸位随贫道来。”举步跨入大门。何文秀率领众人,相继跨人,赤发龙走在最后。
迎面一座神龛是灵宫殿,转过神龛,是一个广阔的天井,都是用青石板铺成,正殿巍峨庄严,供的是三清神像。紫龙领着大家穿行大殿,进入第三进殿宇。
这座院子中两边摆着许多盆花,奇草异卉,清香袭人,三级石阶上,六扇长门,只开了中间两扇。门上一方横额,写着“至静德方”四字。
这一座院落,当真静得出奇,听不到一丝声响,连引路的紫龙钟离潜都似乎摒息而行。到得阶前,紫龙肃立不前,躬身道:
“弟子钟离潜,武中式,已把擅闯本谷的三元会会主何文秀一干人带到。”
里面走出刚才那名青衣道童,手中玉拂一甩,高声道:
“老神仙有请。”
紫龙回过身,一抬手道:“诸位请随贫道去。”当先朝里行去。
大家跟着走人,这座殿宇,相当宽敞,藻绘雕梁,丹碧相映,十分壮观。
正中间放一把披着黄缎锦绣的太师椅,端坐着一个身穿杏黄道袍,鹤发绾结,银髯垂腹的老道。此人身材短小犹如童子,颜若桃花,双目湛然,看去一派仙风道骨,正是传说中的龙头模样。他,自然是昔年名震武林的南海神龙,后来又自称龙头,再一变而为神龙令的老令主了。
他身后垂手肃立着两个青衣道人,一个是四弟子秃头尚冲天,一个是九瓜龙屈乘风。在他左右两旁,放着八把紫檀椅几,整座大厅,就别无他物。
紫龙钟离潜,赤发龙武中式一进入大厅,立即急步趋上前去,躬身为礼,口中恭敬的道:
“弟子叩见师尊。”
老令主摆了摆手,两人直起腰,退后几步。
老令主目光一抬,看了赤发龙一眼,缓缓说道:
“武中式,你可是被人制住了穴道么?”话声尖细,有如童子。
赤发龙胀红着脸,连忙躬身道:
“弟子无能,确是被唐姑娘以‘擒龙手’所制……”
老令主目中神光微动,抬手道:
“钟离潜,你去替五师弟解了经穴。”
紫龙躬身应“是”,走到赤发龙背后,双掌贴在他“灵台穴”上,缓缓催动真气,替他冲开了受制经穴,才收回手去。
赤发龙长长嘘了口气,躬身道:
“多谢师尊。”
老令主又摆了摆手,两人一齐退到他身后侍立。
老令主直到此时,才缓缓抬眼,朝何文秀、卓玉祥等人颔首为礼,含笑道:
“诸位远上风雷谷,来得不易,请坐。”他虽然含笑说话,但却安坐不动,自然是自恃身份了。
何文秀因自己等人既是“拜山”而来,按江湖过节,礼不可失,这就朗上供拱手道:
“在下何文秀,久仰老令主盛名,今日得观仙颜,真是幸事。”
老令主呵呵一笑道:
“何会主客气了,请坐,请坐,老夫还没请教几位贵友,如何称呼?”
何文秀替大家一一介绍了,然后依次就坐。接着有四名青衣道童手捧茶盘,送上香茗。
老令主一抬手道:“诸位光临寒山,请用茶水,老夫再恭聆何会主教言。”
风雷宫的茶水,他们当然不敢沾唇。
何文秀拱手道:“多谢老令主赐茶……”
他底下的话,虽没说出口来,但语有未尽,这是任何人都听得出来的。
老令主点头道:“何会主有何教言,但说无妨。”
卓玉祥点头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请问老令主。”
老令主看了他一眼,颔首道:
“你想问什么,老夫知无不言。”
“如此多谢老令主了。”卓玉祥抱了抱拳,续道:
“在下要问的是老令主可是昔年自称龙头的那位前辈么?”
他明知老令主就是昔年的龙头,但为了要证实其事,最好自然是当着他面问个清楚了。
老令主点首道:
“不错,老夫昔年尚未创立神龙令,因为老夫姓龙,故而化名龙头,卓少侠找老夫有事?”
他答得很爽快,一口气承认他果然就是龙头。
卓玉祥心头一阵波动,问道:
“在下听说老令主昔年以‘降龙珠’为龙头的记号,不知可有此事?”老令主道:
“不错,老夫当年确曾以降龙珠为记,而且曾说过一句话,见珠如见老夫,卓少侠问此作甚?”
卓玉祥脸色微变,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寒铁念珠,双手微颤,递了过去,说道:
“老令主请看,这颗‘降龙珠’可是前辈之物么?”
老令主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点头道:
“不错,正是老夫昔年之物,卓少侠是从何处……”
卓玉祥心头一阵激动,“锵”的一声,掣出长剑,厉声道:
“好个老贼,卓某今日和你拼了!”
他此举来得突然,何文秀、唐思娘等人,都为之一怔,但因卓玉祥撤出了剑,双方可能立即翻脸,因此大家也就跟着站了起来。
紫龙钟离潜大喝道:
“放肆,姓卓的,风雷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卓玉祥仇怒攻心,横剑喝道:
“卓某敢上风雷宫来,就未必怕事,老贼,来,卓某要和你单独拼斗,报我十二年来的血海深仇。”
老令主依然端坐不动,朝紫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准多言,一面平静的道:
“卓少侠和老夫有血海深仇?”
“不错!”卓玉样咬牙切齿的道:
“难道你忘了十二年前杀害的先父之事?”
老令主讶异的道:
“卓少侠令尊是谁?”
卓玉样冷笑道: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先父名讳上立下方。”
老令主道:“君子剑卓立方……”
“正是!”卓玉祥厉声道:
“先父一生从未杀过一人,在江湖上才博得君子剑之名,到底和你有何怨何仇,你要以‘降龙珠’毒害先父?”
老令主平静的道:
“这么说,卓少侠是向老夫寻仇来的了?”
卓玉祥道:“父仇不共戴天,就算是卓某寻仇而来,那也并不为过。”
老令主点点头,意似嘉许,说道:
“为父报仇,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但老夫告诉你一句话,不知卓少侠信不信?”
卓玉祥道:“你说。”
老令主道:“令尊不是老夫杀的。”
卓玉祥愤怒的道:
“还会不是你?”
老令主道:“老夫不妨实言相告,此珠已在十二年前遗失了。”
卓玉祥道:“此话有谁能信?”
老令主芜尔一笑道:
“信不信在你,以老夫之能,还怕你寻仇么?骗你则甚?”
这话倒是不错!
卓玉祥傲然道:
“那倒只怕未必。”
老令主看了他一眼,轻唔道:
“老夫门下三弟子苍龙耿秀水,据说是死在你剑下的?”
卓玉祥依然一手横剑,凛然道:
“刀剑无眼,动手之际,在下一时收势不住,才伤了令徒,在下内心深感不安!”
老令主道:“仅凭华山剑法,还伤不了他,你如何杀死他的?”
卓玉祥道:“你要为令徒报仇,我要为先父雪耻,那就和我放手一搏,到时你自会知道。”
老令主道:“老夫已经说过,令尊不是老夫杀的,卓少侠既然不信老夫之言,亦是无可奈何之事,诸位远上敝宫,老夫自会使诸位寸心如愿,只是老夫还有几句话,想问问清楚,你且请稍坐。”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卓玉祥只好退后一步,回到椅上落坐。老令主目光转到了唐思娘的身上,缓缓说道:
“这位唐姑娘,可是唐门老庄主的令嫒么?”
唐思娘道:“老令主说的正是家父。”
老令主点点头道:
“果然虎父虎女,姑娘不愧是唐门老庄主的掌上明珠。”
唐思娘道:“老令主夸奖。”
老令主道:“姑娘是何人门下?”
唐思娘道:“我是青衣庵的门人。”
“哈哈!”老令主大笑一声道:
“青衣庵峨嵋支流,十个青衣庵主,也敌不住老夫门下一支长剑,姑娘以‘擒龙手’,制住武中式经穴,难道也是青衣庵主教你的么?”
唐思娘心中突然一动,暗道:
“目前还不到动手之时,自己可不能告诉他实话。”
这就笑了笑道:
“那是我另外学的。”
老令主道:“你跟谁学的?”
唐思娘道:“那是老令主手下的郝总管,她要我代她来擒卓大哥,才教了我这一手,我试过几次,真还管用呢!”
老令主听说是郝总管教她的,心中虽觉有气,但也释然于怀,暗道:
“郝总管授她‘擒龙手’莫非有收她为徒之意?”
唐思娘道:“老令主可是不相信么?”
“老夫相信。”老舍主目光一抬,续道:
“姑娘可知令尊是老夫手下,统辖江湖武林的黑白双令的黑龙令令主么?”
唐思娘道:“我知道,老令主只是利用家父罢了!”
老令主道:“令尊手下统辖西北两路总令主,深得老夫信任,怎说是老夫利用了他?”
他不容唐思娘开口,继续说道:
“何况令尊和何会主不同……”
唐思娘道:“有什么不同?”
老令主道:“何会主当日并未接受神龙令的委派,而令尊却接受了黑龙令的职务,既经接受,就是神龙令的下属了……”
他虽是童音,但语气渐转冷厉,续道:
“既是神龙令下属,背叛神龙令,就是叛逆,本令对处置叛逆之徒,就得五马分尸,手段十分惨酷……”
唐思娘听得心头不禁机伶一颤。
老令主道:“姑娘可知令尊现在何处么?”
唐思娘不假思索道:“不知道。”
老令主尖笑道:
“老夫知道。”
唐思娘问道:
“你知道我爹在哪里?”
老令主一手拂着垂腹白髯,森然一笑道:
“老夫已把他请来了!”
这话,不仅唐思娘,连何文秀、卓玉祥等人,全都大吃一惊!
因为唐思恭是和白玉霜等人一路的,唐思恭被他“请”
来,岂不是白玉霜一干人,全都出了事了?
唐思娘忍不住急急问道:
“我爹现在那里?”
老令主道:“就在老夫风雷宫中,待会老夫自会着人陪你和令尊见面。”
卓玉祥心中惦记着白姊姊,问道:
“唐老庄主和在下白姊姊等人同行,老令主把唐老庄主掳来,不知其余的人,是否也被老令主掳来了?”
“不错!”老令主拂髯笑道:
“他们擅闯窦图山,老夫命人全把他们接来了。”
卓玉祥怒哼一声道:
“老令主手下八龙,仗着地形较熟,出其不意,把唐老庄主掳来,还有可信,若是要把一行人,全数掳来,就算老令主亲自出手,只怕也未必办得到。”
老令主不以为忤,呵呵一笑道:
“老夫视他们一行,如草芥耳,何须老夫亲自出手?不过其中倒确有一个人,未曾生擒。”
不用说,这没有生擒之人,自然是白玉霜了。
卓玉祥、何文秀同声问道:
“此人是谁?”
二人心中明知是白玉霜,却同声问了出来。
老令主徐徐说道:
“此人是个女子,好像叫做白玉霜。”
卓玉祥回头看了何文秀一眼,说道:
“果然是白姊姊。”
老令主微哂道:“但她也未必能逃出窦图山去。”
卓玉祥道:“你怎知白姊姊逃不出窦图山去?”
老令主一字一字的道:
“因为她已经坠崖死了。”
这句话他说的虽缓,但听到何文秀、卓玉祥的耳中,不啻迅雷骤电,全身猛然一震,同时失声道:
“此话当真?”
老令主道:“老夫何用骗你们?”
卓玉祥又虎的站了起来,长剑一指,厉声道:
“老贼,卓某和你誓不两立!”
老令主怫然道:
“老夫以礼相待,卓少侠一再出言无状,那就只好委屈诸位了。”
卓玉祥道:“老贼,咱们既然敢上风雷谷来,早巳把生死置之度外,你下来,卓某要和你在剑上分个生死存亡。”
老令主嘿然道:
“无知小辈,你岂是老夫对手?”
回头吩咐道:“钟离潜,你去把他拿下了!”
紫龙钟离潜躬身道:
“弟子遵命。”
从上首走下,翻腕从肩头掣出一柄阔剑,目注卓玉祥,喝道:
“姓卓的,咱们到厅外去。”
卓玉祥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手横长剑,朝老令主道:
“你怎不亲自出手?”
老令主端坐不动,拂髯道:
“你连老夫门下,都未必能胜,还敢向老夫挑战么?”
卓玉祥不屑的道:
“你门下弟子么?卓某只要一招,就能杀他。”
紫龙听得无名火骤升,大喝一声道:
“小子,你太狂了!”
卓玉祥道:“在下一招杀不了你,我就不叫卓玉祥了。”
须知紫龙钟离潜,乃是老令主门下八龙之首,一身武功,有数十年修为,方才出手被唐思娘指风穿袖,只可说他没有防范。(他自己这么想)
如今听卓玉祥说出一招就能杀了自己,杀不了自己他居然不叫卓玉祥,这话他自然听不下去,大喝道:
“那你就试试看。”
卓玉祥道: “你们以为‘风雷剑法’,自诩无敌,你不信就只管使来。”
紫龙几乎气炸了心肺,口中大喝一声:“小子看剑!”阔剑一挺,就朝卓玉祥刺来。
卓玉祥身形一侧,避开他剑势,冷冷的道:
“这就是你们傲视武林的‘风雷剑法’?”
他这一闪身,早已闪到了大厅右测,较为宽敞之处,长剑竖立,觑定了紫龙,一动不动。
紫龙一剑刺空,正待举剑纵身扑来,但骤然看到卓玉祥举剑的姿势,心头不觉一怔。因为卓玉祥这一记剑式,看去简单,但却是一个很自然而严密的守势。
不,只要稍加调动,就会变成无懈可击的凌厉攻势,蕴藏着极为深奥的变化,对方一旦出手,自己“风雷剑法”,几乎没有一招可以破解。
紫龙钟离潜果然不愧是八龙之首,这一看出卓玉祥出剑的姿势,不敢再贸然扑出,一张紫红脸上,神情也立时转为凝重。紫龙能够看出来了,老令主自然更看得出来。
不,紫龙只看出卓玉祥这一剑式,守势严密,一旦出手,攻势更为凌厉,自己几乎无法破解。
老令主却已看出卓玉祥这一剑式,含有剑术上至高境界,“以不变应万变”,正是克制南海“风雷剑法”的绝妙奇招。
凭君子剑卓立方家传的“七修剑法”,商桐君传给他的“华山剑法”,都不可能有此一招。
不,纵是江湖各大门派的剑法中,也绝对找不出如此精奇的招数。
老令主心头这份震惊,自不待言,自从何文秀一行人,进入大厅,一直端坐不动的人,此时忽然虎的站了起来,尖喝道:
“住手。”
卓玉祥还未出手,紫龙也正在凝神注敌,双方还未交上手,自然就闻声停住。
卓玉祥冷冷的道:
“你叫咱们住手,有什么事么?”
老令主道:“你这招剑法,是谁教你的?”
卓玉祥冷然道:
“没有人教,是卓某自己想出来的。”
“不可能!”老令主一手拂着垂腹雪白长髯,微微摇头道:
“这招剑法,既非‘七修剑法’,亦非‘华山剑法’,你说,这是什么人教你的?”
卓玉祥凛然冷笑道:
“卓某说过是我想出来的,信不信在你。”
老令主尖声喝道:
“小子,老夫耐性有限,你要是不肯实话实说,老夫就教你立毙掌下!”
卓玉祥道:
“老贼只管出手,卓某正要领教。”
“哈哈!”老令主不怒而笑。
但就在笑声甫起,卓玉祥突觉一股重逾千钧的压力,从右首向自己涌撞而来,势道骇人至极!
也就在此时,只觉另有一道强风,从横里涌出,一下拦在自己身前,把千钧压力挡住了。
卓玉祥方自一怔。
“哈哈!”有人敞笑一声,接口道:
“除了老夫,你说还有谁呢?”
此人说话的声音,也像童子一般,又尖又细。
大家急忙循声回头看去,但见从大厅外,飘然走进一个人来。
这人身材矮小,有如童子,身穿一袭杏黄道袍,鹤发绾结,额若桃花,银髯垂腹,赫然又是一个老令主。
两个老令主,不论面貌、身材、服饰、神态,莫不完全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同样尖细,十分相似。
这一下,直看得卓玉祥、何文秀等人,心中暗暗惊疑不止。
不,就是老令主座下八大弟子中的紫龙钟离潜,秃尾龙尚冲天,赤发龙神武中式,九爪龙屈乘风四人,也同样觉得事出离奇,真伪莫辩。
原来的老令主微有怯意,望着从门外走进来的老令主,说道:
“你是什么人?”
外来的老令主嘿然道:
“老夫是谁,你看不出来么?”
原来的老令主道:
“你冒充老夫,我怎会知道你是谁?”
“哈哈!”外来的老令主突然仰天长笑,声若龙吟,双目之中,随着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沉声道:
“你会连老夫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原来的老令主目光四顾,显然有点惊惶失措,说道:
“我真的不知道。”
方才他虽然说话带着童音,口气十分老练,但这句话,却说的极为稚嫩,和先前判若两人。
外来的老令主一步跨到原来的老令主面前,沉喝道:
“你不是郝天行。”
紫龙钟离潜、秃龙尚冲天眼看外来的老令主朝师尊欺来,两人大喝一声,双双掠出,正待出手……
外来的老令主目光如炬,沉喝道:
“滚开!”左右两只大袖一齐挥出。
紫龙钟离潜、秃龙尚冲天几乎连还手的力量都没有,口中闷哼一声,被袖风震出去一丈来远。
两人自知不敌,倏然往屏后跃退,赤发龙武中式、九爪龙屈乘风,也匆匆忙忙的跟着往屏后退去。
何文秀、卓玉祥等人,正因外来的老令主的突然出现,大家不明真相,退聚一处,自然没有出手拦阻。
那原来的老令主一看势头不对,也待后退,却被外来的老令主一把扣住手腕,沉喝道:
“你究竟是何人假扮的?”
另一只手迅快的揪住原来老令主的发髻,一下揭了他的假发、面具和白髯。原来这老令主,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道童所忝装。
何文秀等人看得齐齐一怔。
“果然不出老夫所料!”
外来的老令主喝道:
“说,郝天行在那里?”
那假扮老令主的道童吓得脸色铁青,颤声道:
“我不知道。”
外来的老令主道:“方才你的一言一行,可是郝天行在你背后指示你的?”
那道童道:“是的,我说的话,都是老神仙用‘传音入密’指示,老神仙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外来的老令主五指一松,放开他手腕,沉嘿道:
“老夫谅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忽然回过头来,朝何文秀、卓玉祥等人道:
“老夫已经告诉过你们,遇高不可飞,遇门不可人,你们不听老夫之言,差点就送了性命。风雷宫机关密布,若非老夫进来之时,毁去了总枢纽,你们就出不了这座大厅,现在白姑娘已去救人,你们和她会合之后,可速即离去。”
唐思娘惊喜的道:
“你是师傅!”
她口中的“师傅”,自然是老彭了,因为“遇高不可飞,遇门不可人”,正是老彭说的。
那道童被外来的老令主松开五指,身形一晃,快得如同影子一般,朝屏后闪入,就听他阴恻恻笑道:
“现在你们一样出不了大厅!”
这句话,虽是童音,口气却十分阴森冷酷!
外来的老令主猛然一惊,大喝道:
“竖子敢尔!”身形暴长,正待扑起,朝屏后追去。
整座大厅,突然起了一阵剧震,大家都可以感觉到,好像渐渐的往下沉去。
外来的老令主忽然长叹一声道:
“老夫还是上了竖子的当!”
唐思娘认定这外来的老令主就是老彭,忍不住问道:
“师傅,你上了谁的当呢?”
外来的老令主道:
“郝天行,方才明明就是他本人,老夫却把他放了。”
唐思娘道:“你老说的郝天行,是什么人呢?”
外来的老令主忽然笑道:
“你们以为神龙令的老令主是谁?”
唐思娘道:“他不是南海神龙么?”
外来的老令主洪笑一声道:
“他是南海神龙的徒弟郝天行。”
大厅下沉,直到此时,才“砰”然巨震,落到了实地,厅上诸人,全被这一震之力,脚下反弹,离地跳了起来。
卓玉祥心中惦记着白姊姊,拱手问道:
“老丈方才曾说白姊姊已去救人,不知她会到这里来么?”
外来的老令主一手摸着白髯,沉吟道:
“老夫来时,白姑娘已赶去地穴救人,本来约好到大厅来和诸位会合的,但如今大厅下沉,已和风雷宫脱离,白姑娘等人,只怕找不到这里来了。”
何文秀抱拳道:
“前辈假扮神龙令老令主而来,不知前辈名号,可得闻乎?”
外来的老令主还未开口。
突听东首厢房门户,砰然开启,走出一行人来。
卓玉祥一眼看到来人,不由惊喜的叫道:“是白姊姊!”
不错,这了行人,由白玉霜为首,接着是慕容贞、苏飞娘、吕琼瑶、薄一刀、盖世豪、文成章、王不留行、花见笑、高飞、唐思恭、峨嵋伏虎寺方丈一清大师和四名护法弟子,衡山派一鹤冲天陆无忌和五个青灰道袍的门人。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道人,则是白骨门下大弟子盛世杰。
原来白玉霜中了太阴教主阴九姑的诡计,诿称卓玉祥被困在崖石窟之中,她自然没有考虑的余地,毅然朝悬崖百丈,凌空高架的铁索上走去。
阴九姑看她走出数丈远近,口中发出一声阴森冷笑,双掌平推出去。她练的“阴极真气”,不带丝毫风声,一股无形的内劲,却像波涛般朝白玉霜背后涌撞过去。
白玉霜脚下踩在只有臂粗的铁索之上,无处可闪,只有硬挡。“阴极真气”虽被她“玄门护身是气”挡住,但一股奇猛的震力,却把她震得脚下一个跌空,人像倒栽葱一般,直往百丈深谷中摔落下去。
前文交代过白玉霜是东海三仙门下,三仙中的第一位圆慧大师,是昔年少林俗家弟子高柱,第二位齐真人,是昆仑派的齐修远,第三位紫霞君,是昔年号称武林一奇独创“紫煞掌”的紫灵君的妹子。
正因白玉霜有三位师尊,故而她身兼三家之长,此刻骤不及防,被震落铁索,心头虽感惊骇,究竟功力深湛,临危不乱。
口中猛吸丹田之气,双臂一振,身形二屈再伸,施展昆仑派独步武林的绝学“云龙三折”身法,下坠的人,随着腾空往上升起三丈多高。
怎奈方才下坠之势极速,在她吸气之时,离铁索已有八九丈远,上升三丈,依然相距尚多。
白玉霜只得换了口气,再次屈身再伸,奋臂上划,这回又升起二丈多高,依然无法攀到铁索。
“云龙三折”,至此提吸的真气已尽,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一个人随着往下直落,但她心头清楚,这道幽谷深逾百丈,自己此时挣扎,企图提吸真气,岂非过早,不如任它直线下坠,待快要接近地面之时,再提吸真气不迟。
心中虽是这么想着,但究竟能否顺利降落,却是毫无把握之事,只是死中求活,有此想法而已。 ’
下落之势,愈来愈速,穿云直落,她竭力保持冷静,准备随时应变,就在她心中默念:
“大概快要接近地面了!”
突觉从脚底涌起一股极大的无形的潜力,把自己直线下落之势托住!
白玉霜心头清楚,经这股无形潜力一托之势,顿时想到这股潜力,极似内家真力,莫非下面有人?
但对方敌友未明,她仍然不敢大意,借着坠势一缓,立即提吸真气,双臂一划,重施“云龙三折”身法。
这回她不是向上飞升,而是凌空一个盘旋,矫若神龙,平起出去三丈多远,借以俯视下方景物。
谷底乱石成堆,杂草丛生,在一方大石上,站着一个浓眉皓首的矮小老者,仰首翘望,面有惊异之色,估计距离,大概还有七八丈上下。
白玉霜再一提气,身形在空中一个迥翔,如凤敛翼,溯然落到一座耸立的石堆之上。那浓眉皓首的老者不觉呵呵一笑道:
“原来是昆仑高弟,老朽倒是孟浪出手了。”
白玉霜两个起落,走近浓眉老者身前,拱手道:
“小女子白玉霜,刚才失足坠落百丈深崖,若非老前辈出手一托,缓和下落之势,晚辈只怕很难有机会施展轻身之术,晚辈得免于难,仍是老前辈所赐的了。”
浓眉老者含笑点头道:
“原来姑娘就是东海门下的白姑娘,哈哈,老朽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居然未卜先知,等在这里。
白玉霜听得大奇,望着浓眉老者,惊异的道:
“老前辈……”
浓眉老者一手拂着他银丝般的白髯,徐徐说道:
“老朽托人转告白姑娘,‘遇高不可飞’,但老朽深知这是妖妇和孽徒已经设好的圈套,白姑娘未必能免,故而在姑娘入山之前,老朽已在此等候了。”
白玉霜想起方依依果然跟自己说过在山下遇见一位老人,要她转告的四句偈语,不觉拱手说道:
“老前辈告警在前,施救于后,这份大德,晚辈永不敢忘,晚辈还没请教老前辈的名号,不知如何称呼?”
浓眉老者呵呵一笑,摆摆手道:
“白姑娘且请坐下,老朽正有事奉告。”说完,就在大石上坐了下来。
白玉霜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浓眉老者问道:
“白姑娘此次远上窦图,当然为神龙令倡乱武林而来的了?”
白玉霜欠身道:
“是的,在老前辈面前,晚辈也毋须隐瞒了,晚辈大师伯(圆慧大师)前年云游名山,发现江湖乱象已萌,—祸乱之根,可能依然是三十年前一度失败的南海神龙和太阴教主,死灰复燃,命晚辈暗中查访,协助各大门派,消敉祸乱,经晚辈数月查访,江湖上虽然到处都有动乱迹象,但追根究底,却有脉络可寻,依然是昔年的南海神龙,今日的神龙令老令主在幕后作祟,故而晚辈和一班结交的武林同道,找上窦图山来的。”
浓眉老者目中神光飞闪,一手捋须,微微点头道:
“令大师伯想来就是神憎圆慧大师了,他这份悲天悯人,为武林消敉浩劫的善心,老朽无上钦佩,只不知白姑娘可知神龙令老令主的出身来历么?”
白玉霜道:“晚辈只知神龙令老令主,即是昔年一度倡乱武林的南海神龙,他先前曾自称龙头,后来大概羽毛渐丰,改创神龙令,自号老令主,不知晚辈说的可对?”
浓眉老者微笑道:
“白姑娘可曾见过其人?”
白玉霜道:“晚辈只知南海神龙本姓龙,精于用毒,据说他身矮如童子,童颜鹤发,银髯垂腹,如此而已,并未见过其人。”
浓眉老者忽然站起身子,仰首向天,发出龙吟般一声长笑!
白玉霜不觉也站了起来,愕然相顾。
只见浓眉老者在这一瞬之间,忽然变成了一个童颜鹤发,银髯垂腹,身矮如童子的老人,望着自己,缓缓说道:
“白姑娘请看老朽是谁?:
白玉霜要不是身历其境,怎么也不会相信,当着自己面前,连身也没转一圈,说变就变,一下子就换了一个人,心头这份震惊,当真不可言宣,立即功凝双掌,暗暗蓄势,凛然道:
“这么说,老前辈就是神龙令老令主了。”
银箕老人呵呵一笑道:
“不然,老朽就是白姑娘方才说的,昔年倡乱武林的南海神龙,但并不是神龙令老令主。”
他缓缓伸手从脸上揭下了一张连着垂腹银髯的人皮面具,然后又在大石上坐了下来。白玉霜暗暗舒了口气,也随着重又坐下,问道:
“老前辈是说神龙令老令主只是假冒你老之名的了?”
“也可以这么说。”南海神龙(浓眉老者)轻轻叹息一声道:
“此事说来话长,老朽若非从头说起,白姑娘恐怕不易弄得清楚。”
白玉霜道:“晚辈洗耳恭听。”
南海神龙道:“昔年天山北峰住着一位苦行和尚,他并无名号,江湖上自然并不知道其人,但他一身武学,却出自西域,已达上乘境界,门下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徒弟,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男的姓龙,名在天,女的姓甘,名清音,这两人随师习艺,共有十五年之久,直到那苦行和尚在圆寂之前,遗命两人结为夫妇,行道江湖……”
白玉霜心中暗道:
“他说的龙在天,自然就是南海神龙,只不知这女的是谁?”
南海神龙续道:“这两人回到了中原,一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倒并没有违师训,那是到了十年之后,龙在天无意在九连山一处石窟中,得到了一册昔年南海门的奇书,书中所载剑术、武功,均是天下奇绝之学,唉……”
他忽然叹了口气,接下去道:
“这一年也是合当有事,龙在天自从得了这册南海奇书,练武的人,自然嗜武如命,他妻子甘清音也正好身怀妊孕,于是两人就在九连山一处隐僻的山谷中住了下来,但开门七件事,却都须到山下去购买,龙在天每隔十天半月,就得下山一次……”
他说到这里,老脸上忽然隐现愧疚之色,接道:
“有一次,他下山之时,就在半山中遇上了阴九姑,这也可说是孽缘,阴九姑看出龙在天武功极高,本有笼络之意,龙在天为她美色所迷,糊里糊涂就勾结上了。”
他略为顿了顿,续道:
“龙在天出身孤寒,年轻人谁不好高鹜远,幻想着将来如何如何?何况有了一身超绝的武功,自然会有争霸武林的雄心,不遇阴九姑还好,这一遇上阴九姑,她原是昔年太阴教一脉,在江湖上自称太阴公主,两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把同门师妹,结发之妻,视作糟糠,阴九姑听说他得了南海奇书,就怂恿他开门立派,龙在天言听计从,果然自封为南海门门主,此事很快就传到了他妻子甘清音的耳中,向乃夫再三苦劝,龙在天迷恋阴九姑,岂肯听他?妻子的话,终于夫妇反目,甘清音气愤之下,伤了胎气,远走西天目,在幻住庵出了家……”
白玉霜吃惊道:“老前辈说的莫非……”
南海神龙目中隐有泪水,点头道:
“不错,她就是幻住庵主清音师太。”
白玉霜心中暗道:
“原来清音师太有这段沉痛的往事,无怪她生性偏激,嫉恶如仇了!”
南海神龙续道:
“阴九姑不久生了一女,取名如玉,那时龙在天已在南海创立宗派,收了四个门徒,大弟子姓郝,名天行,为人极工心计,颇得乃师欢心,就把女儿与他为妻(即郝总管)。之后,郝天行夫妇,也生了一个女儿,如今也快有二十岁了(此女即冷青萍)。”
白玉霜道:“老前辈说的是从前的事了。”
南海神龙道:“不错,二十年来,龙在天眼看羽翼已丰,谋求称霸武林也愈趋成熟,唉,与其说是霸业成热,倒不如说作的恶孽渐多,江湖上声势逐渐嚣张而已。七大剑派围攻那一役,惨遭失败,龙在天伤重垂危,幸有郝天行负之而行,逃至九连山,又回到了昔年夫妇隐居的那座幽谷之中……”
白玉霜道:“后来如何?”
南海神龙忽然用手撩起袍角,露出了他一双铜脚,惨然苦笑道:
“白姑娘看看老朽一双脚。”
原来他自膝盖以下,竟是用黄铜铸成的。白玉霜道:
“老前辈当年原来被折断了双腿。”
南海神龙黯然一叹道:
“老朽被七大剑派数十名高手围攻,身中十余处剑伤,依然突围而出,并未断足,这是老朽大弟子兼女婿的郝天行下的毒手。”
白玉霜听的颇感意外,说道:
“郝天行背负老前辈,逃脱七大剑派追踪,何以又会下此毒手?”
南海神龙长叹一声道:
“孽徒背负老朽而逃,本已存下歹心,逃入那处幽谷之后,立即挥剑折断了老朽双足,胁迫老朽,交出南海奇书,老朽答以奇书不曾携出,可能业已付之一炬,孽徒自然不肯甘休,逐以施以酷刑,逼老朽默写书中武学。这样过了七日之久,老朽内伤略幸好转,就告诉他书中文字,老朽记忆所及,全说出来了,那孽徒突发一掌,击在老朽背上……”
白玉霜怒声道:
“此人真是禽兽不如!”
南海神龙道:“差幸老朽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运集全身功力,受了他一掌;但也震得口喷狂血,故意倒地死去,那孽畜察看老朽已然气绝,才行离去,老朽经此一场变故,才迷梦初醒;想起他得了老朽默写的武学,日后必然重蹈老朽覆辙,为害江湖。立誓除此孽畜,一则洗雪老朽折足鞭师之恨,二则也是替天下武林,除一大害,稍赎前愆……”
白玉霜道:“后来呢?”
南海神龙道:“那孽畜出山之后,诿称老朽伤重不治而死,带了妻女,远走江湖,利用蛇岭有群蛇之险,人迹不至,颇合他练武匿身的条件。不料却给他在谷底发现了一座石室,但他是有野心的人,自然不甘寂寞,因而故意在江湖上散布谣言,诡称蛇谷之中,藏有大批财宝,借以吸引江湖黑道中人前去。他择其能为已用的,就留下来,不能为已用的,就借毒蛇之名,予以杀害,首先受他罗致的是四方煞神和八大凶人。那时他还没有自称龙君,因为当年他的外号,叫做独角蛟,那是因为还在老朽门下。老朽姓龙,人称南海神龙,他自然不好称龙,到了此时,他已经成了龙,因此临时自称龙头。”
说到这里,朝白玉霜微微点头道:
“至于他在蛇谷诛杀那条赤甲蛇,倒是事实,连他也没想到蛇谷之中,会隐藏着这么一条奇毒无比的怪蛇。也正因他诛蛇之时,穿戴了老朽昔年的面具,故而使他以后也一直假扮老朽昔年的模样……”
南海神龙接着解释道:
“此事老朽还得加以解释,南海门擅于用毒,但有时风向不利,也会毒害到自己,故而南海门的人,外出都戴面具,而且都是特制的。老朽昔年为了不愿江湖中人认出老朽真面目,特地设计了一个南海神龙的典型,那就是童颜鹤发、银髯过腹的老人。那孽徒发现了谷中的赤甲蛇,因老朽那张面具,能防天下奇毒,故而戴了它以便诛蛇。但被四方煞神认定了龙头就是这个模样,孽徒也就只好将计就计,以此作为统驭属下的面目了。不料数年之间,被他罗致的人愈来愈多,爪牙已遍布大江南北,他踌躇满志,又自封为龙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