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山腹间一座十分宽广的石窟,出自天然,又经过人工修凿,高大开敞。
上首正中间,是一座石刻的祖师像,白鹤门开山祖师白鹤真人,星冠羽衣,貌相清朗,
长须飘胸,手持一柄拂尘,站在那里,望去飘然出世,栩栩如生。
白鹤真人身边,是一只足有半人来高的白鹤,同样雕刻的神态生动!
左右两庑,放的是历代师祖的骨罐,每一个骨罐前面,都有一方木制金字神位,上书历
代师祖名讳。边上还放置着这位师祖昔年随身长剑,和生平心爱之物,诸如玉佩、珍玩、手
杖、旱烟管等等。
两扇大门纵然启开,但这座师祖殿甚是深广,里面是相当幽暗。
这种幽暗,本来使人有阴森之感;但杨继功自小对师祖殿怀有着无比虔敬,因此他并不
感到阴森。反之一股肃穆虔敬之心,油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低垂着头,脸色庄重,缓缓走到白鹤真人的石像前面,双膝一屈,跪拜下去,口中低
低说道:“师祖在上,本门遭逢空前大动,师傅、师叔,惨遭毒手,伏求师祖开恩。”
祖师白鹤真人,是一座石刻神像,自然不会说话。
杨继功跪伏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叩头祷告,祖师爷还是不言不动,毫无反应。
杨继功没见动静,心中渐渐起了怀疑,但昨晚师叔临终时的遗言,历历在耳,这是关系
本门存亡绝续之机,难道自己心不够诚?想到这里,只是跪着磕头,口中喃喃的说道:“祖
师爷开恩,祖师爷开恩……”
他一直这般反覆的说着,祖师爷一直没有反应。
就因祖师爷没反应,他的头磕得越响,祷告的声音,也由默默地在心中祈祷,变成说话,
再由说话变成了呼号。
他已从伏地磕头,到抬起头,望着祖师爷呼号。
祖师爷是老样子,炯炯双目望着他微微含笑,只是不语。
难道白鹤门真的完了?
难道祖师爷也无能为力?
想到伤心之处,杨继功不由的泪眼模糊,泪流满面。时间逐渐过去,杨继功依然直挺挺
的跪在石像前,仰着脸喃喃的说:“祖师爷开恩。”
泪水从他脸颊上枯干,如今已经到了欲哭无泪。
但他呼号的声音,越来越响,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他跪着的人以膝行路,跪上了几步,
一直走到祖师爷的脚下,双手向上,拉住了祖师爷的拂尘,干号道:“祖师爷,你老人家难
道忍心看着本门由此而绝?祖师爷……”
话声未落,突觉祖师爷的拂尘,忽然往下一沉,心头不觉一惊!
自己不该太以用力,把祖师爷的拂尘拉下来了!
不,祖师爷的拂尘入手冰冷,竟是铁铸的,铁拂尘哪会拉得下来?
就在杨继功微一怔神之际,耳中依稀听到地底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震动未已,祖师爷身边的白鹤忽然活了!
不,白鹤冉冉朝右首移开,原来鹤立之处地面上露出一个圆形的窟窿,往下望去,黑越
越的看不见底,但却有一条石级,可以盘曲面下!
杨继功又惊又喜,祖师爷留下这个洞窟,必有深意,一时无暇多想,就朝祖师爷石像叩
了几个头,站起身子,举步朝窟窿中走了下去。
这窟窿几乎只容一个人直着身子,往下走去,一连二十几级,连想低下头去看看石级都
办不到。只有脚下有数,踏在狭厌石级,一步步的往下。
他原先认为石级尽头,下面也许另有一间石室,哪知走了三五十级,愈到下面,愈是黝
黑,脚下石级已尽,早已伸手不见五指。
杨继功是白鹤门的首徒,白鹤门很少在江湖走动,李松涛对门下弟子,管教极严,身边
自然没有江湖夜行人千里火火招子一类用具。
到了此时,只有伸手摸索,但此处地势忽然辽阔,他摸到的只是右首一堵粗糙不平的石
壁。他沿着石壁摸索前行,走了一段路,地下也忽高忽低,极似山腹间未经修凿的天然石缝,
若不是他身具武功,早已不知摔过几跤。
这条石缝竟然相当深邃,而且不时有冷风吹来,愈走盒觉森寒,他沿着石壁行进,也只
好随着石壁拐弯。
先前他还默默记着已经拐了几个弯,但时间一久,东一拐,西一拐,只觉山腹岔路极多。
有时好像走入一条死巷,从右边扶着石壁走入,转了一个圈,又从左边回了出来,在这种情
况下,根本已经记无可记。心中不禁暗暗着急,这样下去,不知要走到哪里为止?
正行之间,突觉脚下一滑,再也站不住脚,一屁股跌坐下去,原来此处竟然是一方坡度
极大的石崖!
大石上还长满了青苔,一个人就像坐滑梯一般“沙”的一声滑下去数丈来远,“扑通”
掉落在水潭之中。
差幸水潭不深,等他站起身子,不过三尺来深,他是坐着滑下去的,全身衣服几乎尽湿。
而且这山腹之中,永远不见阳光,潭水奇寒澈骨冻得他混身发抖,但此时那还顾得寒冷,
张开双手,朝四外一摸,空荡荡的再也摸不到石壁。杨继功咬着捉对打颤的牙齿,一步步涉
水走去。
水潭不过两三丈,就是一片浅沙,再走几步,终于给他摸到了一堵石壁,于是他又沿着
石壁走去。哪知这堵石壁,转了一个大圈,还是找不到出路,最后总算摸到一处石壁夹缝,
但这条石缝竟然十分狭窄,大概只有侧着身子,可以挤得进去。
杨继功不得不考虑是否该从这条夹缝中进去?他想到祖师爷既然在白鹤之下,留下了这
个洞窟,坚信必有出路,同时他耳边也依稀响起了师叔临终时的嘱咐:“继功,你是白鹤门
的首徒,你千万记住,求祖师爷开恩……”不错,自己是白鹤门首徒,师父、师叔遭人毒手,
祖师爷要自己朝这条路走,自己岂能遇上困难就气馁下来,中途而废?
当下微微吸气,收缩胸腹,侧身朝壁缝中走去。壁缝不但狭窄,而且凹凸不平,不但凹
凸不平,有许多石片,简直锐利如刀,就算你最小心,一样会划破你的头脸,衣衫当然更不
用说了。
杨继功缓慢的深入了四五丈远近,至少已有几处划破皮肉,渗出血来,他丝毫不觉痛苦,
只是歪着头,尽量收缩胸腹,侧身往里行去。
这样走了十来丈,壁缝忽然一宽,好像到了一间十分宽敞的石室。
杨继功目不能视,但凭双手摸索,他沿壁而行,走了一二十步,发现石壁朝右转弯,他
正待随着转变。突觉脚下一绊,几乎跌扑出去,急忙站定,举足试探,发现此处竟是一道石
级。
杨继功不加思索的举步朝石级走去。这道石级,并不如何宽敞,大概只容得一个人上下,
也并不如何整齐,大概只容得你可以踏着上去。石级一路往上,中间也有着许多转折,但杨
继功一手扶着石壁,居然并无困难。
这样足足走了一刻工夫之久,杨继功暗自估计,少说也走了一千四五百级。这时上面已
经隐隐可以看到一点极微弱的光亮,杨继功心头一喜,脚下不由加紧,这样又登上了三五十
级,眼前突然大亮。
原来石级尽头,左首石壁问,开着一人来高的一个圆形洞门,天光就是从圆洞门中射出
来的。
杨继功经过漫长一段时间在黑暗中摸索,这一看到天光,有如渴骥奔泉,身形闪动,急
匆匆往圆洞中奔入。
这是一间四五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前面,有一道天然的走廊,槛外晴空如洗,天风徐来,
使人精神为之一爽。俯首下视,一片如絮云海,几点峰尖,露出云端,有如海中礁石。
杨继功心中暗道:“自己立身之处,只怕是白鹤峰顶了。”
探首槛外,上下都是光滑如镜的削壁,这里是削壁上的一个天然窗口。室中有药灶鼎炉,
和许多练丹的器具,但多已铁锈斑斓,可以想见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
东首壁下,放着一个蒲团,大概只须用手一触,便成粉末。
杨继功心头暗想:“这间石室,不是祖师爷,也该是本门历代师祖的练丹之处了。”
想到这里,不觉肃然起敬,整了整衣衫,朝蒲团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头后,才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起来,发现这堵石墙上,似有许多细小字迹!
走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汝历尽山腹艰辛,寻抵此室,当系本门已遭遇前所未有之
大难。余创白鹤剑法,原系剑术正宗,光明正大,奇而不谲,是亦余创立门户之宗旨。然世
风日下,道消魔长,为必然之势,后世武林,亦将渐趋新奇,日以残杀为务,武学本以卫道,
反之则逞杀伐,旁门左道,乘势而与,本门剑法,终将不足自保。予有鉴于斯,特在壁间,
留三舞、四破之法,庶以延续本门而勿堕,汝其慎之,白鹤子勒石。”
这是祖师白鹤真人亲笔!
杨继功看的心头甚是惊异,祖师爷远在三百年前,就已看到了日后本门必将遭遇大难。
而且这大难,是近世武学一道,崇上新奇,杀人之术,日新月异,本门历代相传的剑法,
已不足肆应。
祖师爷为什么不把“三舞”、“四破”和“白鹤剑法”一起传记下来呢?想必这“三
舞”、“四破”,杀气太重,用于本门遭遇大敌之时则可,用于平时则不可。
所以祖师爷最后“汝其慎之”之言,那就要自己慎勿轻使之意。
他想到这里,心头感到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学会“三舞”、“四破”,可报师
父、师叔血仇,惧的是祖师谆淳嘱咐,但恐自己有违训示。
他面对祖师遗训,默默的念了几遍,然后再往下看去。
下面就是“白鹤三舞”,那是一种奇特的身法,配以双袖挥舞,共有七式图形,看去极
似“流云飞袖”。
下面是每一式的注解,解释的极为详细,这是专破暗器,或旁门歹毒功夫,可以使剑,
也可以使用双袖,以守为主。
接下去是“白鹤四破”专破刀、枪、剑、戟之法,每破各有七式,每一式都有详尽的注
解。
杨继功扑的跪倒师祖蒲团前面,默默说道:“弟子杨继功,立誓复兴本门,为师父、师
叔报仇,学习祖师留传武功,格遵祖师遗训,卫道除魔,决不安杀无辜,日后如违誓言,乱
刀分尸,不得好死,伏望祖师垂鉴。”
誓毕,看完第一式的注解,就按照壁上图形,练习起来。
他随师二十年,对白鹤门的武功,原有八九分火候,本门武学,原是脉络相通,练起来
并不困难。不消顿饭工夫,已把“白鹤三舞”七个变化,完全练熟。
略事休息,从地上取起一柄铁锈斑剥的铁叉,代替了宝剑,开始练习“四破”剑法。这
“四破”剑法,虽然一破只有七式图形,但一经演练,才发现每一式中,都含有几个变化,
愈练愈觉深奥莫测。
从早至晚,专心勤练,忘记了饥饿,也忘了疲倦,直到天色渐渐昏暗,才算把“白鹤四
破”勉强学会。
眼看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心想:“三舞”、“四破”,自己既已学会,不如早些出去的
好。当下又朝蒲团恭恭敬敬,拜丁几拜,退出圆洞门,依然循着石墩而下。
他记得自己进来之时,是一路沿着右首石壁而行,那么出去沿着左首石壁而行,该是不
会错了,哪知等到走完石级,一手扶着左首右壁,走了一阵,但觉转弯抹角,似乎和来时不
同。
因为他进来之时,穿过壁缝,走没多远,就是石级,这回从石级下来,已经走了好一阵,
依然没遇上那条壁缝,岂非不对了?
等他发现不对,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此刻纵然摸索着回去,也未必找得到原路。他总
究在江湖上走过几年,阅历较多,心知越是遇上危险,越需要镇定,不可乱了步骤。
而且自己一路扶着左首石壁行走,应该并未错,但既然走岔了路,不如仍然沿着左壁走
去,决不可一会沿左壁走,一会沿右壁走,自乱方寸,想到这里,只是手扶左壁而行。
这样不知走了多少时间,自然离原路也愈走愈远,洞中路径也愈走愈险。
有时遇上大石块,就得连攀带爬的翻越过去,有时又遇上仅容一个身子爬行的窟窿,就
得匐伏爬行。有时石壁夹缝几乎狭窄得无法通行,有时又豁然开阔,好像是宽广的大厅。有
时涧水瀑滑,水深及膝,须要涉水而过。有时乱石高低,忽上忽下,几乎达八九丈之高。
总之,这一路上,岔道极多,艰险难行。
青鹤杨继功本是心思精细,机智过人的人,但到了此时,也就无法选择,就算走错,心
头纵然焦急,也只好将错就错,错下去再说,因为你再要回头走去,也未必是对的了。
杨继功尽量使自己脑袋,保持清醒,决不因为眼前的走岔了路,慌张失措,搅昏头脑。
这样又走了个把时辰,据他估计,从天色黄昏时,离开祖师洞,此刻至少也该有二更天以他
的脚程来说,这许多时光,最少也走了百来里路,但自己却仍然在白鹤峰的山腹之中。由此
可见这座山腹中岔道甚多,自己路径不熟,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
正行之间,蓦听前面不远之处,传来一声刺耳长笑!那笑声似是发于人类之口,但又有
些像猿猴!
杨继功听得不觉大喜,不论他是人是猿,此处可以听到声音,那就是离出口不会太远了。
想到这些,顿觉精神一振,举步朝声音来处,寻了过去。
他沿壁而行,刚走了两三丈远,只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传了过来!
这回,杨继功听清楚了,这笑声是人!
就在这声大笑之后,响起了一个苍劲的声音说道:“快了!再有三年,就差不多了。”
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杨继功只觉他笑声不但刺耳,简直有如两支尖锥,使人几乎无法忍受,心中暗暗吃惊,
忖道:“此人随便笑上一声,就有这般厉害,一身内功修为,那是高不可铡了!”
心念一动,脚下不由的趔趄起来。他为人精细,在没有弄清对方是谁之前,不愿贸然再
朝前行去。
就在此时,又听到那苍劲声音太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不给老夫出
来?”
这话声,和杨继功的距离,少说也有十四五丈远近,杨继功早已贴着石壁停了下来。
已经停下来,当然听不到脚步声了,那么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了!相距十四五丈之遥,
他居然听到自己的呼吸,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橱继功这份震惊,非同小可,但人家既已出声喝问,自己就不好再躲躲藏藏,不出声了。
当下应声说道:“在下杨继功,游山在洞窟中迷失……”
随着话声,摸索着去。
那苍老声音没待他说完,突然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居然敢走进迷踪洞,这胆子不
小!”
杨继功听得一怔,暗道:“这里叫迷踪洞?”
只听那苍老声音续道:“不对,迷踪洞早已被白鹤门封闭,你小子从哪里进来的?”
杨继功心中忖道:“自己不能说出是从祖师殿地穴进来的,那只好撒个谎了。”
他是白鹤门首徒,李松涛一生正直,对门人管教极严,江湖上人随便撒个谎,原是极平
常的事,但杨继功却从没撒过谎。心中闪电一转,说道:“在下原是探幽寻胜来的,在后山
发现一个洞穴,原以为只是普通岩穴,哪知入洞渐深,岔路愈走愈多,竟然迷失了方向。”
那苍老声音听的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白鹤峰迷踪洞,当年连白鹤门的弟子,都进去
了没有出来,你小子总算命不该绝,找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大笑,声如裂帛,杨继功还算内功有相当根基的人,还是忍受不了,但觉身如电
殛,心头狂跳不止。慌忙掩住两耳,大声道:“老人家,快快停住,在下受不住了。”
苍老声音笑声骤停,口中“啊”了一声道:“不错,老夫一时高兴,忘了你会承受不住,
唔,你小子走了半天,怎么还不过来?”
杨继功定了定神,才道:“在下身边没带火种,只是摸索着行走。”
苍老声音“哦”了一声道:“不错,你看不见洞里的景物。”
杨继功还没答话,突然间,只见前面不远的一处石窟中,透射出一片淡淡的光亮。
那不像是灯光,杨继功内功已有相当火候,只要有这么一点亮光,他就可以看得清楚,
脚下加快,突听那苍老声音说道:“小子,快些过来。”
杨继功话声入耳,只觉一股极大吸力,凭空把自己一个人吸了过去,心头方自一惊,人
已像腾云驾雾一般,飞入洞窟,倏然而住,好端端的站在地上。
他只看到一个长发披散的人影,手中托着一颗明珠,就坐在他面前。
不,自己站在长发人影的面前。
这人因有长发覆面,看不清他面貌,但须发全白,一双眼神透过他覆面白发,黑暗之中,
亮得有如两道冷电,令人不可逼视。
杨继功在这一瞬之间,已经渐渐定下神来,同时也看清了老人覆面白发后面,是一张自
修惨的枯瘦脸,那是长年不见阳光之故。
看他模样,少说也在八旬开外,但丝毫不见龙钟老态。除了长发委地,最奇恃的是他左
臂奇短,右臂奇长,两条手臂,几乎相差一尺以上。
白发老人朝杨继功看了一阵,突然哈哈大笑道:“老夫等了五十年,如今只差三年,你
小子却来了。”
杨继功既怵于对方功力之高,又听他说的不伦不类,心中大为惊骇,问道:“老前辈在
这里住了五十年?”
这话是因为他看到这里还有一座石窟,似乎并无出路,原先认为既有人住在这里,必有
出路的想法,顿告幻灭。
白发老人“哼”了一声才道:“住在这里,老夫是被人在这里囚禁了五十年。”
说到“囚禁”,目中凶芒暴闪,霍地站了起来。
杨继功也算在江湖上走动,多少听过一些武林中的奇异传闻,对这位白发老人,早已心
有戒惧。此刻看他忽然站了起来,心头不由大吃一惊,急急后退了一大步。
白发老人朝他看了一眼,冷冷说道:“你看,就算你小子不来,再有三年,老夫也可以
够得到了。”
右臂一伸,朝他对面壁抓去。
杨继功看他并不是朝自己抓来,胸头才算透了一口大气。
就在此时,突听白发老人右臂骨节一阵格格暴响,那条本来长过左手甚长的右臂,忽然
之间,又长了五寸有奇。
杨继功凝目瞧去,白发老人右手抓向对面石壁,相距还有八寸远距离,就在那石壁上,
好像有一点黑黝黝的影子,嵌在壁间。
他要抓的,似乎就是那一点东西。只要跨上一步,就能够得到,为什么不跨上一步呢?
白发老人伸出去的手臂,五指抓动了一下,才缓缓坐下,
说道:“你看到了老夫手指,距石壁还有七寸三分,本来还要三年,才能够得到,现在
你小子来了,可使老夫提早三年脱困,唉,这五十年日子,真不好过。”
杨继功满腹狐疑,忍不住问道:“老前辈手指够到对面石壁,就能脱困么?”
白发老人道:“不错,老夫只要有一个指头,碰上了,自然可以脱困了。”
杨继功道:“老前辈方才曾说在下来了,你可以提早三年脱困,不知在下如何能替老前
辈效劳?”
白发老人脸有喜色,说道:“你看到壁上那点黑影子了么?”
杨继功道:“在下看到了。”
白发老人道:“那是一支没入石壁中的宝剑,你只要把宝剑起出来就好。”
杨继功听的一呆,石壁上那点黑影,原来是一支没入石壁中的宝剑,如若剑柄还留在外
面,自己也许可以拔得出来,但这支宝剑,连剑柄一起,没入石壁之中,除了壁间只有一点
痕迹之外,几乎连看都看不清楚,凭自己这点功力,哪能起下来。
心念转动,不觉为难的道:“老前辈……”
自发老人不待说完,呵呵笑道:“小子,不用你说,老夫也知道,别说你这点能耐,起
不下来,就算高你十倍的人,也休想起得下来。”
杨继功道:“那么老前辈之意……”
白发老人遭:“你虽是功力不够,但老夫可以把功力输到你身上,你就轻而易举的可以
把剑起下来了。”
杨继功问道:“起下宝剑,老前辈就可以脱困了么?”
白发老人微笑道:“起下宝剑,老夫就可以砍断锁在双足上的铁环,老夫自然脱困了。”
“锁在双足上的铁环”,杨继功不自觉的朝白发老人脚下望了一眼,果见他双足足踝,
紧紧扣着两个黑黝黝的铁环。心中不由一动,暗道:“此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测,但足踝上
却扣着两个铁环,听他口气,已被囚禁了五十年,莫非他昔年作恶多端,被那一位前辈高人
禁闭于此,自己若是把他贸然放走,岂不贻害无穷?”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不知老前
辈怎会……”
他这话还未说完,白发老人忽然大怒,右手一伸,闪电般抓住了杨继功的脖子,厉声道:
“你小子找死!”
杨继功根本连看都没有看清楚,但觉脖子一紧,有如一道铁箍,喉管几乎要被捏碎,心
头大惊、不觉运气相抗,凭他这么一点微末内功,在白发老人面前,简直像一只小猫!
但白发老人却在此时,忽然缓缓松开手来,把杨继功放下,一面歉然道:“老夫在这里
潜修了五十午,还不脱昔年暴戾之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小哥,老夫捏痛了你没
有?”
杨继功差点被他捏断喉咙,哪会不痛?但他是个生性倔,强的人,冷冷说道:“不痛。”
白发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哥这倔强脾气,和老夫年轻的时候,倒有几分相似,你助老
夫脱困,老夫一生无求于人,倒有两件东西奉酬……”说到这里,含笑问道:“你知道是两
件什么东西么?”
杨继功道:“在下不知道。”
白发老人道:“那没入壁间的是一柄古代名剑巨阙,削铁如泥,无坚不摧,老夫削断铁
环之后,当以此剑为酬,第二,是老夫把功力输入你体内,始能从壁间取下巨阙剑。这输到
你身上的功力,老夫可以不予收回,这样你只要坐息一阵,调气行功,把老夫输入的功力行
散,即可收为己用,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增加你二十年功力,小哥认为如何?”
杨继功认定他是一个昔年作恶多端的歹徒,不知被哪一位前辈高人囚禁于此,岂肯上他
的当,闻言冷声道:“可惜在下不惧威胁不贪利诱,要在下助你取剑不难,老前辈先把被囚
禁在这里的经过见告,只要若前辈不是十恶大赦之人,在下不需报酬,也当助你脱困。”
白发老人目中寒芒飞闪,嘿嘿笑道:“老夫若是十恶不赦的人呢?”杨继功不暇思索的
道:“在下就恕难相助。”
白发老人目中杀机渐炽,射出慑人精光,注视了杨继功一眼,接着哈哈大笑道:“老夫
尚未盖棺,难下定论,是善是恶,别说昔年江湖中没人说的出来,就是老夫自己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忽然点点头道:“好,你既然想知道老夫被禁经过,老夫已经八十出头的人了,
当年之事,如梦如幻,说出来徒增感慨……”
杨继功没有作声。
白发老人道:“你是白鹤门的弟子?”
杨继功听得大奇,问道:“老前辈如何知道的?”
白发老人呵呵笑道:“方才老夫不是在你脖子上捏了一把么?你意图运气相抗,只有白
鹤门的人,练的‘白鹤气功’,运气之时,真气由百会下注咽喉,老夫自然看得出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接着道:“说起来老夫和白鹤门总算有些渊源……”
杨继功听得更是惊异,忍不住叫了声:“老前辈……”
白发老人不待他说话,问道:“白鹤门中有一位闻西神,是你什么人?”
杨继功肃然道:“那是在下师曾叔祖。”
白发老人“唔”了一声,点点头道:“老夫就是被你师曾叔祖闻西神囚禁于此的。”
杨继功心头“咯”的一跳,问道:“那是为了什么事呢?”
白发老人又道:“那么你可曾听说过五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称魔剑雷钧的人么?”
杨继功心中一动,暗道:“他说的魔剑雷钧,大概就是他自己了。”心念转动,一面摇
摇头道:“在下不曾听人说过。”
白发老人黯然说道:“不错,魔剑雷钧,出道江湖,仗着手中一柄利剑,所向无敌,赢
得魔剑之名,但他从出现江湖,前后不过十年,就如昙花一现,从此失去了他的踪影,江湖
上还有谁会想得起他来?”
杨继功明知魔剑雷钧就是眼前这位白发老人,却故意问道:“这魔剑雷剑,为人如何?
”
白发老人道:“这很难说,他原也不是恶人,但他出身西崆峒,却被江湖上视作旁门左
道的一个门派。加上他出剑辛辣,无人能在他剑下走出十招,又博得了魔剑之称,魔总究不
是好听的名称,就是这两个缘故,才注定了他一生悲惨的命运……”
杨继功道:“这怎么会呢?英雄不论出身低,只要他行得正,立得直,俯仰无怍于天地,
和出身有何关系?”
白发老人浩然长叹道:“你小哥年纪还轻,才会有这般说法,江湖上自认为名门正派之
士,就不会有这般说法了。”他顿了顿,接道:“只要你是出身旁门,你这一世就永远被人
家看作旁门左道,你纵然想做好人,行事无作于天,人家还是在你头上,注上一个魔字……”
杨继功道:“这和老前辈的被禁于此,有关系?”
白发老人道:“大大有关,魔剑雷钧十六岁就出道江湖,十年之中,在江湖上也做了不
少行侠仗义之事。在他剑下,着实死了不少黑白两道成名人物。这些人有的死有余辜,其中
也有失手误伤的人。雷钧那时因为年纪还轻,当然也免不了意气用事,有些名门正派门下,
找上了他,同样作了剑下之鬼,因此魔剑之名,固然大噪,但这就注定了他一生的噩运……”
他口气微顿,接着说道:“那年他正好二十六岁,有一天,忽然动了游兴,久闻武功白
鹤峰,奇石万状,洞穴窟室,仙灵所居,思欲一探其胜……”
杨继功心中暗道:“白鹤峰是本门发祥之地,大概师曾叔祖发现他潜上白鹤峰,才把他
擒住,囚禁在这里的。”
白发老人道:“你自然听得出来,魔剑雷钧就是老夫了?”
杨继功点了点头。
白发老人神情显得十分痛苦,黯然低下头去,双手捂脸,徐徐说道:“这是老夫最痛心
的一件事,我在山下邂逅了一位姑娘,我们一见如故,谈得极为投缘,他带我上白鹤峰到处
游玩。
一连几天,我们游遍了武功山不知名的奇峰幽岩,在这短短几天中,也双双堕进了情网,
山之颠,水之涯,我们绵绵情话,说不尽的海誓山盟……”他忽然转望杨继功道:“小哥,
你当这姑娘是谁?”
杨继功正听得入神,答道:“不知道。”
魔剑雷钧痛苦的道:“她叫闻秋娘,就是你师曾叔祖闻西神的独生女儿。”
杨继功不禁“啊”了一声。
这故事不用白发老人再说下去,结果注定不会圆满的了,因为魔剑雷钧乃是左道旁门出
身,师曾叔租绝不肯把掌上明珠嫁给他的。不仅是白鹤门,江湖上任何一个名门正派人士,
都不会允许女儿嫁给他的。
魔剑雷钧目中渐渐有了泪光,他继续说道:“我们交往了—月之久,终于给闻西神侦知
了,他突然在我们两人面前出现,大骂老夫有意勾引他女儿。老夫和秋娘双双跪在他面前,
他盛怒之下,劈下一掌,老夫并未还手,幸得秋娘紧紧抱住她父亲手臂,哭诉我们相爱,出
于一片纯情……”
他老泪纵横,举起衣袖,拭着泪水,续道:“但闻西神心有成见,说老夫是江湖败类,
左道旁门,不配爱他女儿,说话之时,倏出一指,点伤老夫左臂,逼着秋娘回去……”
杨继功心头不自觉的对魔剑雷钧生出了无限同情,但闻西神究竟是本门尊长师曾叔祖,
他不便置嘴,只好静静的听他述说。
魔剑雷钧一面拭着泪水,续道:“老夫被闻西神一指点伤左臂,他使的是白鹤门‘鹤喙
散功指’,若被点中要害,一身真气尽泄,但差幸他只点在老夫左臂之上。就是这样,老夫
半边身子,几乎麻木若废,在山下农家养了将近半个月份,有一天晚上,秋娘忽然找来,她
手上提了一个包裹,决心要和老夫双双私奔……”
杨继功依然没作声。
魔剑雷钧续道:“老夫心中虽然万分愿意,但一想到秋娘和老夫私奔之后,她父亲决不
肯就此甘休,江湖上只怕永无咱们存身之地,老夫劝她不如忘了老夫,我出身旁门,有玷白
鹤门声誉,此事万万不可……”
说到这里,两行老泪,忍不住又夺眶而出,咽声道:“小哥,你当秋娘怎么说?她说……
她说……非我不嫁,她父亲是白鹤门弟子,但她不是,白鹤门—年一次的元旦祭祖,从不准
女子参加,她只是白鹤门下的女儿,她算不得白鹤门的人。
她父亲把她锁在房里,她逃出来了,决不回去,老夫不和她—起走,她就一头撞死在大
石上,让她鬼魂跟着老夫走……”
杨继功听的暗暗叹息!
这是门户之见害人,就是为了偏见,不知有多少有情人饮恨终身。
魔剑雷钧更是掩面唏嘘,过了半晌才道:“就这样,咱们双双离开武功,在北峡山一处
山村,住了下来,过了三个月安静而甜蜜的生活,这三个月,咱们完全脱离江湖,做了普通
的良民。哪知造化弄人,就是这么凑巧,就在此时,安庆府连续发生了几件飞贼案子,失窃
的都是价值巨万的名贵珍宝……”
杨继功忍不住问道:“于是有人找上了老前辈?”
魔剑雷钧道:“那倒不是,那时老夫既已脱离江湖,自然对江湖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但
闻西神爱女失踪,正在到处寻找之际,听到风声,就怀疑这几宗窃案,是老夫干的。他专程
赶到安庆,逐步展开侦察,也许那飞贼作了买卖,早已远走高飞,他自然一无所获,但却始
终没有放弃搜索,终于找到了老夫两人居住的山村。”
杨继功暗暗叹息一声:“这对有情人,这下完了。”
魔剑雷钧唏嘘说道:“老夫这一生,只有这么短短的四个月,享到了家庭的温馨,秋娘
对老夫体贴人微,她是温婉贤淑的好妻子,五十年来,一直像昨天一样……”
晶莹老泪,忍不住顺着两颊流了下来,接着喃喃说道:“那时秋娘已经有了身孕,老夫
看到闻西神,只是跪地磕头,求他成全,但老夫醒来时候,已经被锁在这里,脚上扣上了缅
铁钢环。这缅铁链,只能在数尺方圆走动,闻西神就站在老夫面前,像凶神恶煞一般,指着
老夫厉声说道:‘老夫本该一掌把你劈了,姑念你尚无大恶,老夫也不杀你,把你囚禁此窟,
你那柄巨阙剑,就在石壁之间,取到巨阙剑,你就可以出去,取不到巨阙剑,你就只好认
命。’ 老夫哭着求他让我和秋娘见上一面,他没有答应,老夫问他秋娘的情形,他也没回
答,转身走出,就用巨石把洞口封了。”
杨继功听到这里,不禁对这位师曾叔祖大起反感,女儿既然爱上雷钧,生米煮成熟饭,
而且又有了身孕,何苦硬生生把他们拆散?再说魔剑雷钧囚禁在这座石窟之中,口中纵然说
不杀他,其实这不是要把他活活饿死?想到这里,忍不住问道:“他们没送吃的东西给你?”
魔剑雷钧朝左首一方巨石底下指了指,道:“本来那里有一个小穴,有人把饭菜从洞穴
中送进来,但老夫在闻西神封洞之后。朝对面石壁伸手一比,相距足有四尺来远,无论如何
也够不到石壁,就算够得到石壁,巨阙剑连柄投入壁间,凭老夫那时的功力,也无法取得出
来。
闻西神这是故示大方,明明要置我于死地,老夫失望之余,决定以身殉情,因此对他们
送来的食物,并未食用,仍由他们收了回去,这样过了五天,他们大概认为老夫已在洞中自
戕,就不再有人送东西来了。”
杨继功道:“老前辈这五十年都没吃东西?”
魔剑雷钧忽然笑道:“只要是人,都得吃东西,五十年不吃东西,还能活到现在,岂不
成了神仙?”
杨继功听得奇怪,不知他被囚禁在石窟之中,这五千年吃的是什么东西?
魔剑雷钧不待他追问,接着说道:“老夫饿到第七天,已经奄奄一息,却突然升起了强
烈的求生之念,觉得老夫不该就此自绝,不该这样听人摆布,我要和命运搏斗,我要再见秋
娘一面……”
杨继功道:“但老前辈已经没有吃的东西。”
魔剑雷钧突然哈哈大笑道:“这迷踪洞深处山腹,只有此处是唯一出口,洞中山鼠,均
由此出入,石洞虽经堵死,但留下那个送饭的小穴,对山鼠出入,仍毫无妨碍。这些山鼠,
都肥硕如同小猫,老夫随便捉上几只,就可饱餐一顿,起先还敲石起火,烤了来吃,但吃了
就想喝水。这数尺之内,哪有水喝?索性就喝鼠血,后来习惯了,倒也并不难吃,我们老祖
宗,在没有燧人氏钻木取火之前,不是也茹毛饮血么?”
杨继功听的暗暗恶心,但想到了一个人为了求生,自然也顾不得茹毛饮血了。
魔剑雷钧洪笑道:“老夫终于在这黑狱之中,度过了五十年岁月,你方才不是看到了,
那石壁当年和老夫足有四尺距离。经过五十年的苦练,老夫这条右臂已经长出三尺有奇,再
有三年工夫,老夫手指也可以碰上面壁,如今你小哥来了,就减少了老夫三年黑狱之灾……”
说到这里,忽然目注杨继功,问道:“你是白鹤门的弟子,你知道秋娘下落么?”
杨继功不觉一怔,摇头道:“在下不知道。”
魔剑雷钧急道:“你难道没听先师说过?”
接着屈指算道:“闻西神是你师曾叔祖,秋娘和你师祖同辈,是你师父的师姑,啊!如
此说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他依稀听杨继功说出“先师”二字,不觉双目一睁,问道:
“你师父是谁?”
杨继功道:“先师姓李,讳名松涛,是敝门的掌门人。”
魔剑雷钧又道:“你师父几时死了?”
杨继功又道:“昨天。”
魔剑雷钧又道:“你有投有师伯叔?”
杨继功道:“在下只有一个师叔,他也昨晚身故。”
魔剑雷钧先前认为秋娘是杨继功师父的师祖姑,杨继功隔了两代,不知秋娘下落,他师
父只差了一代,自然会知道她的消息。哪知杨继功的师父、师叔都已死去,不觉白眉连皱,
问道:“你们白鹤门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出了事,师父、师叔自然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相继死去。
杨继功目含泪水,点头道:“是的,先师和师叔是死在飞天神魔掌下,敝门遭到了一场
空前浩动……”
魔剑雷钧目射奇光,说道:“白鹤门武功、剑法,傲视武林,怎会……”他想说“怎会
如此不济”,但这话不好出口,口气微顿,问道:“飞天神魔?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