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照得人懒洋洋的,小九从师父房里出来,驻足道边眯着眼看。山上的景致与印象中无甚改变,只是出发时茶梅开得正好,艳粉的一片,如今却换作了素淡的鸢尾。他举步往后山走,没走出两步,听见一声长啸,尾声一转,便这样曲里拐弯地唱了起来,当真是荒腔走板,听不出个调子来。小九眼珠一转,咬着唇角偷偷一笑,轻手轻脚地往墙角摸了过去。
那小曲声渐渐近了,从廊后折出个蓝衣的俊俏青年,轻袍缓带,银绦束发,手里拿着把十二骨乌木银边折扇缓缓摇着。倘若捂上耳朵只看,倒是十足风流公子的做派。
蓝衣青年自墙角边经过,转而向右行去,全未发现藏身矮木后的小九。背后忽有劲风袭来,那人不闪不避,只微抬了左臂,折扇一合,往颈后一架一推,轻巧地格开这当头的一掌。
小九大为惋惜,撤步摇头叹道:“只可惜,又没能替天行道,除去你这穿耳魔音。”
蓝衣青年眯了眯眼,将折扇往领后一插,一把揽过小九便去揉他头发。小九被他按住后颈动弹不得,双手胡乱地护住头,整张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讨饶:“五师兄,我错了,我错了……”
五师兄却作充耳不闻,直将小九的发型蹂躏作了鸡窝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眯起眼凝视他片刻,方缓缓抽出折扇,啪地打开摇了两下,和蔼道:“小九,此行可还顺利?”
小九拆了发带将头发重新绑好,干笑两声,“顺利,顺利,多谢五师兄关心。”
五师兄微微一笑,道:“我在童老板那定了两坛千日醉,正要去取,一起吧,就当师兄替你洗尘。”
小九笑嘻嘻地点头,“难得五师兄今日这样大方。”
那奇特的歌声便一路飘向山下。方出了山门,迎面遇上一人,那人身材高瘦,身上的青衫已洗得有些发白,一条刀疤从左边眉尾划至耳际,衬着他沉冷脸色,显得有些狰狞。小九微笑招呼道:“三师兄,我和五师兄要去喝酒,一起去……”
那人步子不停,不等他说完,已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经过,转进了山门。
五师兄冷笑一声,道:“你理他作甚?整天板着张棺材脸,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钱似的,好有意思么。”
两人坐在酒馆包间中,一道竹帘将外间嘈杂隐隐隔着。小九正剥盐水毛豆,也不肯好好地吃,竹筷在豆荚上一戳一挑,豆子便接连弹进他口中,玩得不亦乐乎。
有轻柔脚步声停在外间,竹帘一掀,进来个袅娜的身影。小九将筷子搁下,深吸一口气,“好香的酒!”
童家酒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并不十分美,眉眼却很耐看,酿得一手好酒,经她亲手酿制的美酒,寻常都要提前大半年预定,才能购得小小一坛。她将怀中酒坛往桌上一顿,衣袖轻拂,笑道:“这么久不来,还道阿九小哥儿将奴家忘记了。”
小九将两坛酒都揽到自己面前,屈指弹了弹坛口,不满道:“怎么才这么两小坛,童老板,又不是不给钱,别小气啊。”
童老板柳眉微扬,“你这小酒鬼,上次的账还未与你算,还敢挑三拣四。”
小九长叹道:“是是,我早知道童老板嫌我碍眼,若不是看在我五师兄面上,自是看都不屑看我一眼。”
“贫嘴。”童老板掩口轻笑,“酒不够再叫就是了,我知趣些,便不打扰你兄弟二人了。”顿了顿,仿佛意有所指地道,“以后这机会可不多了。”说罢腰肢款摆,转身出了隔间。
五师兄夹起酒坛,拍开封泥,淡金色的酒液汩汩流出,盛入碗中,酒香清冽四溢。五师兄端起酒碗道:“来,小九,师兄先敬你一杯,恭喜你完成任务,顺利归来。”
“谢师兄。”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小九一抹嘴角,笑赞道:“不愧是童老板亲酿的酒。”
趁着添酒的空档,小九撑着头想了想,问道:“对了,师兄,方才童老板说‘机会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五师兄将那酒碗晃一晃,看波纹一圈圈漾开,垂目微笑道:“我与十二师妹要成亲了,师父说,再替他做最后一件事便放我们下山去。”
小九惊喜道:“恭喜师兄!”又促狭一笑,“以后可要改口叫那丫头五嫂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什么任务?”
五师兄慢饮一口酒,淡淡一笑,“杀息风谷赵欢。”
这几日小九总有些心神不宁,许是夏夜闷湿,令人烦躁。小九让蚊虫扰得头疼,索性披衣而起,到院中透气。
虫鸣声越发衬得深夜静谧,头顶一抹月光幽幽的蓝,更远处,苍穹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越盯着看那黑便扩得越大,直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院中立着个淡青色的影子,半仰着头,不知看向何处。半晌,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微风吹开他衣袖,露出了一截断腕。小九停下脚步,朝他微一颔首,“三师兄。”
那人却吝于回头,也不作声,一拂衣袖,转身回了房。
小九不以为忤,因齐云门下老三向来脾气古怪,沉默寡言。其余弟子都是从小被掌门收养的孤儿,只有他,上山时已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且是带艺从师。断失的右手,据说是年幼时被仇家斩断的。
这一夜并没能安睡,心底像猛然缺失了一块,茫茫然地钝痛,炎炎的夏,手足却一片冰凉。
第二日上,一个消息传来,这数日的烦躁不安也终于有了解释。
只因五师兄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十二师妹原怀有身孕,因悲痛过度小月,醒来后神智竟有些失常,疯疯呆呆的认不清人。掌门年迈,身体本不好,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大病一场,足足将养了月余才下得了床。
入夜前新下过雨,空气一清,气温却是骤降。夜风湿凉,吹起林间落叶,激起一阵寒蛩悲鸣。遥遥响起的马蹄声在这空旷道上显得分外清晰,须臾驰近,星月暗淡微光下,隐约是两人两骑。
马蹄踏着积水驰过,长草枯叶的细碎声响无来由显出些许悲凉意味。其中一匹马上的少年忽然一勒马缰,马儿急停,猛地人立而起,嘶鸣一声,前蹄重重顿地。他侧头细听林中动静,扬声道:“三师兄,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另一骑已驰出十余丈远,又圈转马头回来。老三淡淡瞥他一眼,漠然道:“没有。”
小九皱着眉头仔细分辨片刻,断定道:“有人在叫救命。”说着一跃下马,快步往林中走去。
穿过几重歪斜林木,果见长草丛中伏着个人影,口中微不可闻地唤着:“救命……救救我……”
小九不顾他浑身泥泞,俯身将他扶起,使他半靠在自己怀中,抻过衣袖擦去他脸上污泥,露出一张少年的清秀面容。那少年恍惚中见了救星,精神蓦地一振,强自睁开眼,对上小九,目中满是急切,“哥哥,救救我!我们的商队遭了马贼,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把腿摔断了……”
小九点头安抚,“你先别动。”
少年使尽全力抬手一指,“还有我弟弟……他在那里,救救他……”
小九将他轻轻放下,起身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不远处蜷着另一团人影,让长草半遮着,肩上停着只黑色的鸟,见有人走近,那乌鸦便惊飞了。小九上前一探,只见那人面色泛青,通体冰凉,已然全无半点气息。
小九将他抱回到那少年身边放下,低低一叹:“节哀。”少年脸色刷地惨白,“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小北方才还与我说话!小北,你醒醒,小北,小北……”说到后来已囫囵不出个成句,只一味地哀哭。
面前一道修长身影遮了月光,小九面露不忍,起身道:“三师兄,我想把他带到前面的市镇医治。”
老三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少年悲戚的哀哭声声入耳,小九叹道:“人死不能复生。我……带你去前面市镇治伤。”
他正要俯身去抱那少年,只听身后一声剑锋轻吟,热血溅上三步外的树干,少年的哭声诡异地戛然而止。小九愕然回头,正看到老三手腕一抖,甩去剑上血水,归剑入鞘,神色间仍是波澜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小九又惊又怒,“三师兄!他跟你无怨无仇,你怎么把他杀了?!”
老三并不理会他,转身往林外走去,小九两步窜上前去,就要去揪他衣领。也不见他足下怎么动,便不着痕迹地避了开,绕过小九,又要往林外走。小九却是打定主意要他给个说法,回臂一圈,便又缠了上去。
如此几番,虽并不能抓到他,老三到底有些不耐,霍然停了步子,微低下头死死盯着小九,眼神阴鸷,带着几分讥诮。老三向来情绪内敛,小九从未见他表露过如此明显的厌恶,不禁呆了一呆,心底浸过一种莫名的寒凉。
老三盯了他片刻,冷笑讽道:“假惺惺,你剑下亡魂,有几个跟你有仇怨?”
他平日说话本就淡漠,此时更添了一种莫名的寒意,令人无端端发冷。小九身上寒毛直竖,下意识退了一步,老三便进上一步,阴测测地一笑,“我送他们兄弟团圆,不好么?”
小九连连退步,只觉得心头猛跳,喉咙有些发哽,勉强开口道:“三师兄,你……”
老三步步随上,直将他逼到一棵树旁,退无可退,双眼微眯,眸间红光一闪,拇指便顶上佩剑吞口,拨弄出一声铮然轻鸣,“我也送你去与老五团圆,好不好?”
心跳快到极处原是会觉得漏去几拍的,小九大惊失色,“师兄……你怎么了?”
老三没有答话,林中一时静极,叶动虫鸣倏然远在天边,小九仿佛听得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又突地慢下来,冻结成冰,有咔咔的轻微裂响。
不知煎熬了多久,忽然觉得身上压力骤轻,凝固的思维随着那人远去的身影慢慢地重新活泛起来。小九喉头一松,方记起要呼吸,连忙急喘了几口,只觉得背后黏湿一片,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地狱里走过一遭一般。
老三步出林子,翻身上马,看也不看小九一眼,一挥马鞭,转眼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