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有什么东西拂在脸上，有些痒。小九不情愿地睁开眼，视野中顿时充斥着一张大大的笑脸，微惊之下正要抽身后退，刚一动弹，只觉得周身一阵酸痛，根根骨头都似要散了架，便又重重跌回了枕头上。

那人“哧”地一笑，直起了腰。离得远些，小九才看清，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娇俏，此时正眼带揶揄地望着他。

小九动了动嘴角，正要说些什么，那少女却先开了口，嗓音泠然动听，“你昏迷了六天，可算是醒了。”转身走到床尾，炉子上一口小锅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少女垫着毛巾端出一碗隔水温着的白粥，笑问他，“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小九点点头，少女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又耐心将粥吹凉，一口口喂给他。

一碗粥喝完，小九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低声道：“多谢姑娘。这里……这里是何处？”

少女替他拭了拭嘴角，大方道：“此处名叫息风谷，小女子赵欢。”

小九讶道：“姑娘就是赵欢？堂堂医神，怎么……怎么是个小姑娘？”一动之下牵扯到伤口，不禁皱眉轻哼一声。赵欢连忙上前按住他，“诶，你别动，我给你换药。”

赵欢动作轻柔扶他躺下，解开他衣襟，露出缠满纱布的胸膛。纱布上隐隐透出红色，赵欢并不硬扯，只将那周围用剪子剪开，抹上药膏，重新缠了纱布上去。她边换药边絮絮叨叨：“这剑只要再往左偏三分，你现在哪里还能在这儿跟我说话。上回有个小哥也是，找到我时半边脑袋都塌下去了，差点救不回来。真是不懂你们男人整天打打杀杀，拼起来不要命的样子是为了什么。你说你们……”

明明年纪比他还小，训起话倒老气横秋。小九哼哼唧唧地道：“赵医神，您下手轻点，在下是人，不是木头。”

赵欢哼了一声，“如今知道疼了，当初跟人动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分寸？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轻没重，不知道爱惜自己……”包扎完毕，替小九掩上衣襟，又在床边的水盆中净了手，“好了，我去叫你那同伴进来瞧瞧。”说着端起水盆向外走去。

片刻后，眼前光影一暗，小九睁开眼，正看见老三默立在床边，神色仍是淡漠，看不出喜怒。小九微微一笑，轻声唤他：“三师兄。”

老三沉默看了他片刻，哼了一声转过眼去，“多管闲事。”

小九摇头道：“怎么是多管闲事？我们是同门，五师兄……五师兄已经不在了，若你也……只怕师父要承受不住。”

老三微微冷笑，扯了扯嘴角，像有话要说，终究只是漠然道：“管好你自己就是了。”

入秋以来的天气总不明朗，月亮让乌云遮着，冥冥朦朦的看不真切。谷名“息风”，却并非真就无风，树叶哗哗地响，枝条招摇着，暗夜里看去，依稀像是鬼怪的爪。偶有寒鸦哀啼，过处带起一片暗影。

一道人影从房中摸出，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向东边厢房，将耳朵贴上门缝听了会儿动静，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她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便生生凝结了，一柄长剑架在赵欢颈边，剑芒如水，冷冽如冰，透着股洗不去的血腥气息。

小九拥被靠在床头，微笑看着她道：“赵姑娘，男女有别，不知姑娘三更半夜摸进在下房间，所为何事？”

剑锋贴着咽喉，赵欢不敢转头去看，只拿眼角瞥了一眼持剑立在身侧的青衫青年，脸色有些发僵，勉强开口道：“我不过是来看看你的伤势。把剑拿开，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小九道：“在下感激赵姑娘救命之恩，只是不解，姑娘既然救了在下的命，却为何又要在饭菜里下毒？”

赵欢皱起眉头，像听不明白他的话，“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下毒害你？”

小九叹道：“谷中只有我们三人，若非姑娘下的毒，莫不是山怪树精？”

赵欢还要再辩，只听老三淡淡吐出三字：“毒娘子。”一时脸色大变。

“她就是毒娘子？”小九闻言一愣，须臾便即反应过来，仔细端详赵欢面容，不由啧啧称奇，“三十年前的传奇人物，如今前辈年近花甲，样貌却仍姣好如二八少女，在下……佩服。”

不知是听了哪句话、是气的还是骇的，赵欢脸色瞬息百转，青白不定。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她忽而便镇定下来，眉目一敛，冷笑道：“不错，我是要毒死你们，你们是他的弟子，凡是他身边的人，就都得死！”

小九咬牙道：“五师兄也是你杀的？”

“那小子硬气，拼得一身重伤，竟给他逃了出去。”

“那他现在在哪里？”

赵欢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屋中一时沉寂下来。半晌，小九动了动，“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要置我们于死地？那你先前为什么还要救我？”

赵欢一拂衣袖，冷然道：“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是他的弟子。”

小九默然看着她，她神色平静得很，嘴角噙着一丝微微的冷笑。老三只用两个字便粉碎了她这一层平静，他说：“焦冥。”

赵欢脱口惊呼：“你说什么？！”

老三却不再言语。赵欢有些失神，喃喃自语：“东海有虫，巢于蟁睫，命曰焦冥……焦冥……真是焦冥……”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像是少女的娇羞，“你们带来的那只陶罐里，装的真是焦冥？”

小九蹙眉道：“你下毒害我们，就是为了那只陶罐？”

赵欢沉默片刻，忽而咯咯娇笑道：“居然真是焦冥。我一直以为是传说中的虫豸，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哈哈哈……反正给那姓沈的老头也是浪费，不如，就把这它送给我吧！”话音甫落，赵欢陡然发难，并指戳向老三胸口，趁他分神之际屈膝后仰，同时银针出手，直取他双目。

老三撤剑闪避，赵欢已两步窜到桌边，一把挟起那陶罐，形若疾风，破窗一跃而出。

一呼吸之间，赵欢的声音已是从极远之处传来，山谷中回荡着她张狂大笑：“哈哈哈，两个臭小子，今次姑且饶你们一命，日后再找你们算账！”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小九一把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无奈重伤未愈，手足皆是无力，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疼得直冒冷汗。他勉强扶着床沿站起，还要再追，却见老三拦在他身前。小九顿足急道：“师兄，你怎么把她放走了？她还没交代五师兄的下落！”

老三淡淡道：“她不知。”

小九又急又怒，“她说不知你就信！”鞋子也来不及穿，赤足便要往屋外跑。

老三一掌砍在他后颈，小九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老三将他接在怀中，低低道：“只要活着，总能找到的。”顿了顿，不知说给谁听，“只要活着。”

两人在息风谷养伤半月，小九将阖谷前后探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五师兄的踪迹，却在竹林边的山壁上发现个石洞，直通地下。石阶尽头竖起一道石门，小九全力将它轰开了，咽下涌到嘴边的一口鲜血。烟尘弥漫中，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几欲令人作呕。

屏住呼吸走入石室，触目所见令小九大为悚然。只见四周堆叠着百十具尸体，有些已是腐朽白骨，有些却面貌如生，俱是女子。居中有个两丈见方的药池，墨绿色的药汁上漂着些不明物体，凑近些仔细分辨，竟是些切下的脸皮。

他想起那日赵欢所说的话：“东海有虫，巢于蟁睫，命曰焦冥。”只是最重要的那半句却没有说出口。

东海有虫，巢于蟁睫，命曰焦冥，可肉白骨而驻人颜。

虽是自小见惯了尸体，眼前的景象却仿佛令人一刻也再不能忍受。小九脸色有些苍白，像知道了什么大秘密，跌跌撞撞地出了石室。临去时一掌劈在山壁上，山上滚落下好些碎石，轰然封住了那石洞入口。

自那夜后，医神之名便绝迹于江湖，再没有人见过赵欢。小九不知她所追求的永恒青春得到了没有，不过大概逆转光阴，反天道而为的事情，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回程途中，老三淡然嘱咐他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息风谷之事，却没有说明原因。这个“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师父，小九虽然疑惑，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这样稀里糊涂地应承下来。

却也没有时间容他多想，甫回山上，便传来一则消息，景帝重病暴亡，传位于侄儿诚王燕淮，新皇迎晋国长公主为后，为表重视御驾亲迎，不日将抵临江城。沈从山闻听只是冷笑一声：“乱臣贼子。”愤然拂袖回房。

当日，老三主动请命刺杀新皇，并点名要小九协同前往。沈从山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