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星夜兼程,这日赶到临江城附近的白河镇,打算稍作休整,第二日夜半入城行事。
客栈房中,小九背靠窗边静坐,长剑横于膝上,手指沿着剑柄纹路来回地刻划,半阖着眼,不知想些什么。
日影西沉,暮色渐起,小九微微动了动,睁开眼,忽然一把抽出佩剑,剑脊反光照亮他的眉眼,明晃晃的有些刺目。小九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干布,轻缓地仔细擦拭剑身,一分分,一遍遍,剑锋愈见寒亮,轻弹之下漾起一阵悠长的清吟。
小九收起佩剑,起身从包袱中取出一截竹筒,拔开塞子,一股醉人酒香扑鼻而出。小九盯着竹筒发了会儿愣,忽然神色一敛,抬手向空中遥敬,手腕微斜,淡金的酒液便倾洒在地。
“五师兄,你若尚在人世,便佑我今夜一击得手,咱们兄弟总能再见。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几次仍不能将余下的半句说出口,缓缓摇头一笑,正要仰头将筒中残酒饮尽,敲门声顿起,不轻不重的两下。小九放下竹筒,“请进。”
老三推门而入,走到桌边坐下,淡淡看了他一眼,“倒有心情喝酒。”
小九笑了笑,“师兄见笑。”
屋中有些暗,老三取出火折子将蜡烛点了,大约是店小舍不得用好些的蜡烛,青烟一起,带出些呛人的气味。老三沉默片刻,道:“今夜……九死一生,你怨不怨我?”
小九摇头道:“怎么会。如若成功,师父想必十分高兴。”
老三伸手拿起桌上竹筒,饮了一口。半晌,缓缓开口:“沈从山不是我师父,我师父,是青衫剑客丁宥。”
小九一愣,“三师兄?”
老三道:“一直都是你一厢情愿地叫我师兄,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细细回想,竟然果真如他所言,向来他见了沈从山也只是微微将身子躬上一躬,并不曾开口叫过“师父”。小九一时怔怔,不知如何接口。屋内安静片刻,只听老三续道:“八岁那年,仇家追杀,先杀了我弟弟,又举刀来杀我。”他指尖沿着额上的刀疤缓缓抚过,“我听见挥刀的风声,却没感到疼,师父救了我。师父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他从前受过我爹娘的恩惠,他常说,世间最难还清人情债。”
他极少说出这样一大段话,大约是极不习惯,眉头紧锁,停了停方接道:“师父待我很好,教我学识武功,带我游历天下,可我总想着他怎么不早片刻出现,为什么……不早片刻出现?他若早些出现,弟弟也不会死,是他害死了弟弟!这可怕的念头日日夜夜纠缠着我,我要杀了师父,替弟弟报仇。”
他先前语调是从未见过的柔和,说到后来却眼露愤恨之色,手背上青筋暴起,竹筒在他指间发出咯吱咯吱的裂响。小九听得心头一沉,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却犹豫着终究是不敢。
老三咬起牙关,脸上肌肉微颤,兀自不知与谁较着劲。片刻后,气息渐而平顺,老三深吸一口气,自嘲一笑,“人总是贪心不足,拥有了一样东西,却还想要更多。终于一天夜里,我提剑摸进师父房间,师父醒着,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动。我猛然清醒,羞愧难当,便一剑自断右腕。”
原来他的右手竟不是被仇家砍去,而是自己砍的!小九震惊不已,瞪大双目望着他,“三师……三,三哥……”
“几年后,我终究神智失常,杀死师父。沈从山将我捡回山上,他有能制住我疯病的药,我便替他做事。”竹筒终是承受不住老三的指力,啪地炸裂开。老三缓缓摇头,断然道:“他不是我师父。”
参差的竹刺划破老三手掌,蜿蜒流下几道鲜血。小九抿着唇角,起身道:“三……我去拿些伤药。”
老三道:“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小九停步想了想,摇头,“没有。”
老三望着他,却又像透过他望着别处,目光十分温和,微微一扯唇角,依稀竟是个笑,“我年幼时,曾立志此生赏尽天下美景。可惜……我却亲手终结了它。”他长叹一声,放下竹筒,起身向房门走去。
手指搭上门边,老三略略一顿,低声道:“你还年轻,总要多想想自己。”说罢开门离去,留下个青衫寥落的背影。
小九不知怎地,当夜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隔壁房间去寻老三,床铺好好叠着,人却不见踪影,向小二打听,也是一问三不知。小九强自压下心底不安,出门一探,方知出了大事。
临江城四门紧闭,守卫森严,行人只进不出,且要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官府对此讳莫如深,只推说某个江洋大盗现身城中,正闭城搜查。却经不住坊间风言,人人竖着耳朵关注城中动静,纷纷朝天拱手,猜测是“那一位”出了什么状况。
十日后,城门终于大开,官府贴出布告,两名胆大包天的贼人竟敢行刺当今圣上,然则天子自有苍天庇佑,龙体无恙,两名刺客逆行犯上,天道不容,已当场伏诛。
字字句句小九都看得清楚,连在一起却又糊涂了。两名刺客当场伏诛……怎么会是两名?自己明明好端端站在这里。小九愣愣站在布告栏前,来来回回仔细忖着,那日,他确然是没有动手行刺,如此说来,那布告上的“贼人”便不是三师兄。可若不是三师兄,他又怎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他现下人在何处,为何这十日来四处都寻不见他?
小九想得脑仁疼,恍惚间随着人流进了城,浑浑噩噩地在街巷中游荡,听人绘声绘色地讲起那一夜的惨烈,一个个都如同亲眼见到了一般。
“你听说没,那件事,据说是因为了那晋国的公主。也不知那公主是怎么个倾国倾城的样貌,竟让人不惜赔上性命。”
“我听说那两个刺客救不出美人,竟是个同归于尽的架势,身上浇了火油便直往前冲,还没冲到御座前就被乱箭射死了。”
“唉,可不是。那身上都给烧成了黑炭,半块好皮都找不出来,当真是悲惨至极。”
“上边还下令让拖去剁碎了喂狗,啧啧,死后竟连个全尸都没有……”
小九心中蓦地腾起怒意,直欲一巴掌抽得那两人闭嘴。他死死捏着拳,深吸一口气,又生生忍住了。他告诉自己,他们说的是那两个行刺皇帝的刺客,不是三师兄,三师兄好端端活着,只是突然有别的事情要办,来不及跟自己交代,说不定他现在回到客栈,推开门便能见到三师兄坐在桌边,抬起那双狭长的眸子冷冷淡淡地望着自己。
想到此处,小九只觉片刻都无法再等,将轻功运到极致,一路狂掠回白河镇上的小客栈,甚至忘记了他其实是可以骑马的。
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小九在客栈小二惊愕的目光中瘫坐在地,将头埋在膝盖间,起先只是微微抽动肩膀,渐渐地,泪水划到嘴角,那一种苦涩的味道,终于令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小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甚至是在得知五师兄死讯的那一天。如今只是为了一个并不确定的消息,为了那样一个性格恶劣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
小九又在临江城附近逗留许久,坊间关于刺客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了,老三却仍无半点音讯。小九终于决定启程回山,刺杀失败的消息大约早已传到山上,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混乱,必须赶紧回去告诉师父,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