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回到齐云山已是掌灯时分，今晚夜色却是好，朗月如盘，耀着漫天星辉。小九仰头看着，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夜里，五师兄说要教他唱曲儿，他自以为唱得很好，脸上洋溢起得意的笑容，却不知听的人有多想打他。小九微微一笑，循着那跑得没边儿的调子小声哼唱起来。

一路无人，唯有树影憧憧，左右招摇。行至半山腰，前方忽有火光点点，隐隐伴着嘈杂之声。小九正觉奇怪，斜刺里猛然窜出道人影，发髻散乱，神色慌张，直愣愣朝他撞过来。小九看得清楚，伸手一圈将那人接住，温言唤道：“十二师妹。”

十二师妹却是大惊，痉挛般将他猛地一推，抱头急退，尖叫道：“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她身后有块乱石，眼看便要跌倒，小九上前将她轻柔扶住，柔声安抚，“别怕，是我，九哥。”

大约是听他语声柔和，并无恶意，十二师妹略略定下神，才敢睁开眼，偏着头仔细打量他一番，神色却越发茫然。一转眼看到山上的火光，十二师妹惊得脸色发白，一把抓住他衣袖，惶然道：“救救我！救救我！”

小九轻拍她的后背，柔声道：“不怕不怕，九哥带你回山。”

十二师妹闻听却愈见凄惶，尖叫一声“不要”，面色惨白，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火光渐渐逼得近了，众人一面呼着“十二师妹”一面寻来。小九抬头看看，又转回目光望向十二师妹凄然的神色，只觉她瘦弱得可怜，纤细身板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小九叹一口气，横抱起十二师妹，转身往山下掠去。

到童家酒馆要了间房，童老板并未多问，大方地将自己的卧房让出。十二师妹死死抱着小九不肯松手，小九只得点了她睡穴，又燃上支安神香，只是睡梦中她仍不安稳，眉头紧皱，眼角有泪水滑下。小九看见她手中攥着半幅衣角，明蓝的锦缎上染着些脏污，依稀是那人离去时穿着的衣衫。

小九坐在床头陪了她一会儿，掩上房门出来，正遇上童老板。童老板掩口轻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小九摇摇头，低声道：“她是我五嫂。”童老板笑容蓦然一敛，甩了甩帕子，低叹一声离去了。

十二师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总也说不出个明白话，只一味地拽着小九衣襟不让他走，口中翻来覆去地念着：“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小九将她揽在怀中，轻轻顺着她长发，温声答应：“好，我不回去。”

小九本想去找个大夫来给看看，却让童老板拦下了，“你当这病是这样好治的么？若当真好治，怎么这么久了却全无半点好转？”

小九哑然，只是这样下去总也不是个办法。童老板挥笔写了封信交给他，淡淡道：“陆千里欠我个人情，你拿着这信去找他。”

陆千里是江南第一名医，大隐于市，在这座江边小城开了间茶铺，每日嗑着瓜子听着评书，生活惬意得很。小九初找到他时，他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待见着那信上字迹却霍然起身，急切中带翻了躺椅，讷讷搓手道：“她……好不好？”

这日陆千里早早歇业，将两人引回家中。替十二师妹诊了脉后，陆千里一时捻须不语，十二师妹瞧得有趣，伸手去扯他胡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小九忙将两人分开，歉然道：“对不住，我师妹受过刺激，脑子有些不清楚。”

陆千里捂着下巴摇头道：“非是刺激，乃是中毒。”

“中毒？”小九蹙起眉头。

陆千里颔首，“当是一种慢性毒药，总要一年半载方才发作。”

“可能医治？”

“尽力而为。”

两人便在陆千里家中住了下来，小九扮作小厮模样，每日在茶铺里帮忙打杂。只是这样的时光过于悠闲，偶尔回想起从前刀光剑影的日子，恍惚间觉得已是上一辈子的事。

一晃匆匆数月，惊蛰那日果真响起第一声春雷，小九接到来信，将十二师妹托与陆千里照料，一路快马加鞭往齐云山赶去。

昔日的住处已化作了一片焦土，残砖碎瓦，断木横斜。后山添了一排新坟，空山鸟鸣更显孤寂，小九远远看着，却不想走过去，仿佛也没有力气走过去了。

但总是要面对的。小九极其缓慢地挪动步子，那座座坟茔仍是一点点近了，他蹲□去细细抚摩，漆红的青石，触手的冰凉直透到心底，一笔一划，每一个名字都十分熟悉。自然，唤了十多年，自是十分熟悉的。他缓缓地走过，终于在一座坟前跪下。

沈从山。

不记得为什么被双亲抛弃了，大概他实在不讨喜吧。小时候身体瘦弱，总是打不过其他乞丐，常常饿肚子。那天他实在忍受不住，便去偷了个包子，却被摊主发现了，木板噼噼啪啪打在身上，他努力把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希望减轻一点疼痛。忽然那板子声停了，身上仍是阵阵的抽痛，他一抬眼却看到面前出现个又香又白的包子，有个温和的男声对他说：“吃吧。”还不嫌他脏地、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那以后，十二年便这样过去了。

夕阳西下，山下有人分花拂柳，迤逦行来，驻足在小九身后三步。小九没有回头，哑着嗓子道：“你来了。”童老板俯身伸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没有说话。

两人便像雕像般静止，不知过了多久，小九才又开口，嘶哑问道：“是谁？”

童老板摇头道：“不知。”

小九默然半晌，点了点头，“多谢。”说罢起身往山下走去。

“且慢。”童老板迟疑片刻，从袖中摸出样事物递与他。小九接过，那本该是块双鲤佩，如今两尾鲤鱼却只余一尾，玉佩从首尾相接处断裂开，红色丝绦也只剩半截。小九面色变得有些奇特，望向她，嗓音微微发着抖，“这是我五师兄的东西，他从不离身，怎么会在你这里？”

童老板状似随意，抽出绢子掸了掸袖口，避开他目光，低声道：“在沈师傅房中拾到的……床下有个密室。”

小九死死握着那半截玉佩，断面几乎扎进他掌中，刻出深深浅浅的印子。他闭起眼，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着，半晌，勉强将头点上一点，含糊道：“多谢。”言罢垂头快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