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一路上，他虽不想听，可流言像是长了翅膀，总要想方设法地飞进他耳中。

据说，先帝并非是得了急病，而是被侄儿下毒害死的。

据说，齐云山的掌门沈师傅是先帝故交，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暗探。

据说，那一场蹊跷大火并非是天灾，而是有人蓄意纵火，至于是谁纵的火，又是为的什么而纵火，就……

据说，山上上至掌门沈从山，下至做饭的伙夫无一幸免，俱是之前就已……一场大火毁尸灭迹。

据说，据说，据说……

……

半月后，小九回到小城，十二师妹仍是痴痴傻傻的，她本在扯着陆千里的头发编麻花辫，看见小九立马弃了编了一半的辫子，欢快迎上前来，扑进他怀中欣喜地道：“五哥，你可算回来了！”小九含笑环住她，温声答应：“嗯，我回来了。”

陆千里摇头叹息，“毒素已然侵入神经，怕是难以根治了。”

小九走时，陆千里曾出言挽留：“我虽不能完全治好她的疯病，好歹总能看护着她清醒些。”小九想了想，问他：“疯一些，与不是很疯却仍旧是疯的，有什么大区别？”陆千里哑然。

小九扶着十二师妹上马，临去时，回头对他说：“她很好，在齐云山下开了间酒馆，赚了很多钱。你有空便去看看她，她很寂寞。”说罢一夹马腹，马蹄声嘚嘚，渐渐离那江边的茶铺越来越远。

这一片湖光山色正好，坡上开满不知名的野花，春风中送来沁人馨香。小九看着十二师妹来来去去的欢喜模样，嘴角轻轻弯出一道弧线，目光柔和而怀念。

很遥远了吧？这样的日子。

那是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里，二师兄和四师兄偷偷撺掇着大家到后山打猎，七师兄八师兄打到一只夜猫子，为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争执不下。三师兄本不会来，是让十四师弟软磨硬泡强拖了来的，只抱剑在一旁冷冷看着。大伙儿一闹便忘记了时辰，回去后师父大怒，大师兄挡在一众师弟师妹身前，独揽下所有责罚，大雨中跪上了一天一夜。

小九摊着双手仰躺在草地上，云霞天光绚烂得有些刺目，他阖起眼，暖风拂面，像情人的温柔低语，令人有种醺然的睡意。

仿佛是要睡去了吧。半梦半醒中，好像模模糊糊记起了一个影子，有个声音回荡在他脑海中，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愿望？”那人说：“我年幼时，曾立志此生赏尽天下美景。”那人还说：“你还年轻，总要多想想自己。”

小九想，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死于一场失败的刺杀里。他现在自由了，不用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小九不愿细想，他怕想透了会得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大约骑马久了，兼之阳光刺眼，小九觉得脖颈和眼角都有些发酸。恍惚间，又听见那人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小九摇摇头，他从来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他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六师兄生性风流，扬言要娶上七八十房小妾，他便真的得偿所愿，娇妻美眷、左拥右抱，整日后院起火，闹得焦头烂额。十师弟喜欢男人，他当没人知道，却不知自己总在他偷眼看十三师弟的时候闷笑。十三师弟也喜欢他，这日别别扭扭地表露了心迹，两人便偷偷携手下山，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隐居去了。五师兄和十二师妹会白头到老，生很多很多孩子，围在自己身边，清脆地喊着“九叔”、“九叔”，而自己则会把最得意的轻功教给孩子们，讲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哄他们入睡……

只可惜，这样简单的愿望，大概是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天光一暗，淡淡馨香钻入鼻端。脸上有温暖的触感，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拂在小九面颊，有人怯怯问他：“五哥，你怎么哭了？”

小九笑了笑，握住十二师妹的手，“没有，五哥没哭。”他睁开眼，温和地看着她，“五哥带你去游山玩水，我们一起赏尽天下美景，你说好不好？”

十二师妹唇边绽出个粲然的笑，将头用力点上一点，“好！”

两人一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马儿追逐着西沉的日影奔去，渐渐淡成一个小点，看不分明了。

你若想要赏尽天下美景，我便也去踏遍九州春色。也许某一日，穿过万千红尘，蓦然回首，正看见你立在漫山摇曳的鸢尾花中，狭长的眸子不再冰冷，只是清清淡淡地望着我，忽而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愿望的话，大约就是这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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