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少陵听黑手屠夫说完,心中暗哦了一声,付道:“原来你是称赞自己渭,格妙极,不
是想吃自己的心!”
这就拱拱手道:“老丈好意,在下心领,我不能拜你为师。”黑手屠夫道:“那为什
么,难道老子还不配当你师父?”
薛少陵暗暗皱眉,心想:“这老魔头武功极高,自己若要当场拒绝,说不定会触怒了
他。”闻言忙道:“老丈误会了,在下已经有了师父。”
黑手屠夫怒哼道:“你在江湖走动,自然会上几手,老子难道不知道你已经拜了师父,
你说,你师父是谁,他武功还大得过老子么?”
薛少陵道:“家师姓桑,讳九,人称黑煞游龙。”
黑手屠夫怔得一怔,不信道:“你是桑老儿的徒弟?哈哈,就算你是桑老儿的徒弟,江
湖上带艺投师,也多的是,老子既然看上你,再拜个师父,也不要紧,碰上桑老儿,老子自
会向他说的。”
薛少陵道:“这个在下没有禀明家师以前,恕难从命。”
黑手屠夫大怒道:“不成,老子说出来了,你非拜老子为师不可。”
黑手屠夫看了薛少陵上竹萧一眼,尖笑道:“好小子,你学会了桑老儿几式箫招,就当
老子不如你师父,好吧,老子让你开开眼界,你只管使出桑老儿的绝艺来。看看能不能碰上
老子半点衣角,等你使完了十八招,老子只要一把就可以把你抓住,你信是不信?薛少陵自
幼就由义父倾囊传授,身擅各家绝艺,又得黑煞游龙真传,一身武学,在当今武林年轻的一
辈中,也足可以数得上是出类拔革的人物。
尤其出道以来,力敌龙门五怪,前几天和夭狼爪董百川打成平手,还居然一箫点伤了武
功奇高的凌坛主,年轻人难免气盛。
此时听黑手屠夫的口气,丝毫没把他瞧在眼里,心中大是不服,暗想:“自己纵然胜不
了你,但你要一把就抓住自己,那也未必。”
想到这里,不觉朗声一笑,道:“老丈武功入化,在下久有耳闻,怎敢班门弄斧,但老
丈既然这么说了,在下若要推辞,岂非不识抬举……”
黑手屠夫没待他说完,尖笑道:“正是,正是,老子已经说过,在你十八式箫招没有使
完之前,老子决不还手,第十九招上,老子也只使一抓,抓不到你,就算老子落败。”
薛少陵道:“在下遵命。”
黑手屠夫尖声大笑道:“好,你快动手吧!”
薛少陵拱拱手道:“在下有僭!”
右腕一转之间,竹萧疾点过去。
黑手屠夫连瞧也没瞧,左脚横跨一步,便自让开。
薛少陵一招出手,立即欺身而进,但听箫声轻嘶,两点箫影,已分攻黑手屠夫两处要
穴。
黑手屠夫右脚又斜跨了一步,他动作并不快,但薛少陵的箫招,就这么一着之差,全落
了空。
薛少陵心头有数,对方武功果然高出自己不知多少,那里还敢怠慢,竹箫疾转,萧招连
环出手。
这一轮急攻,不但快速绝伦,而且劲气贯注,直袭要害,同时左手扬处,“嗤”的一
声,一缕指风,点了过去。
黑手屠夫在他一片箫影之中,尖声笑道:“好小子,峨眉‘穿云指’也被你学会了!话
声出口,薛少陵一指落空,左手突然虚空抓来。
黑手屠夫身形又微微一偏,惊奇的道:“你小子武功倒是驳杂的很,这是嵩阳派的‘大
击云手’了!”
他不知道薛少陵的义父薛神医,一鳞半爪的学来的各门各派的武功,悉数都传给了薛少
陵,自然大感惊奇。
七八招下来,薛少陵也已觉出不对,黑手屠夫果然并没还手,他有时根本连躲闪也没有
闪。
自己发出的箫招,明明点上对方,但就在快要点上之时,不是自己招式用老,只差了这
一两寸,点不上他,就是被一股无形暗劲,轻轻推动,错了开去。心中不禁大为惊骇,暗
想:“此人莫非练成了护身罡气?”
心念疾转,手中竹箫,全力施展出师傅的“游龙十八式”。
但见一片箫影,宛如急雨飘洒,点点飞舞,直把黑手屠夫一个人影,圈了个风雨不透。
同时左手也忽指忽掌,连续使出了八九种不同门派的功夫,但任你箫招如何猛攻,掌指如何
恶毒,依然沾不到黑手屠夫一片衣角!
薛少陵越攻越觉心寒,眨眼工夫,便已攻了十八招。
只听黑手屠夫杰杰尖笑道:“小子,十八招到了吧?第十九招,老子就要还手了!
薛少陵心头大急,师傅的“游龙十八式”尚且无功,义父传给自己的武学,威力远不及
“游龙十八式”,那就更不用说了。
对方跨下海口,只要一招之内,就可抓住自己,他这一抓,自然厉害无比,也许是使人
无法可解。自己真要被他一招擒下,自己丢人事小,岂不损了师傅的威名,心念电旋,陡听
黑手屠夫尖声喝道:“小子,你小心了!”
喝声入耳,只见一双毛茸茸的手爪,突然朝自己当胸抓来!
这一抓看似平凡,但薛少陵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已经觉察自己不论用任何一招,除了硬
拼,部无法破解。
但硬拼必须功力悉敌,否则弄巧成拙,就非被他一把抓住不可,就在此时,蓦地灵光一
动,想起那天自己使出“游龙十八式”的第三式,被一股暗劲,撞歪箫头。本来点他“玄机
穴”的,忽然横移一寸,点上了“章门穴”,无意之中点伤了凌坛主。自己事后推敲觉得这
横移一寸,比师傅原来的箫招,更具威力,也更显得神秘无比,自己何不一试?心念闪电一
动,立即大喝一声:“来得好!”
不但不闪不避,反而直欺而上,右腕一抬,一点箫影,突向黑手屠夫“玄机穴”上点过
去。按照萧式,他这一招明取“玄机”,实则应在接近敌人之时,箫头上昂,借着一振之
势,箫影由一而三。
品字形上取“结喉”,并袭左右“将台”双穴。
但薛少陵有了凌坛主的一次经验,就在一振之际,箫头突然横移一寸,朝黑手屠夫“章
门穴”上点去!这一着果然神奇莫测。
黑手屠夫一支毛茸茸的手爪,快要抓上薛少陵胸口,薛少陵的竹箫已经“扑”的一声,
点在黑手屠夫“章门穴”上。
这一箫虽然伤不了黑手屠夫,但黑手屠夫终究是成名多年人物,自己还没抓上对方,已
被对方一箫点中,自然是输了一着。
他抓出的右手,突然收了回去,身形也同时后退一步,睁老一双隐现红光的蚕豆眼,点
了点头叹息道:“桑老儿这一招,就胜过老子甚多,你这徒弟,老子是收不成了!”
话声一落,返身就走。
薛少陵真没想到这一寸横移,会有这么大的妙用,心头自然又惊又喜。
等他抬头看去,黑手屠夫早已走得不知去向,山脚凉亭前,只剩下自己一人,和直挺挺
的三具尸体。
心中略一迟疑,暗运功力,用手指在桌上写了:“黑心秀士及同夥二人,为害行旅,作
恶多端,已由屠千里予以诛杀。”
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十分满意,就迈开大步,朝前奔去。
赶到祁阳,已是上灯时分。薛少陵先在街上找了一家客栈落脚盥洗,完毕,喝了一口
茶,缓缓走出店门。
这时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来人往,颇是热闹,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回,只见前面不远,
正好有一座酒楼,一阵阵的刀杓之声,老远就可听到。
心想这家饭馆,生意兴隆,酒菜也一定出名,于是他朝这家酒楼走去。上得楼来,但见
偌大一座楼厅,食客挤得满满的,看去己无空位。正待返回下楼,早有堂信过来招呼,问明
薛少陵只有单身一位,就领着他走到一个座位上坐下。
这张桌上,已有两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吃喝。
薛少陵要过酒菜,等堂棺退下,略一打量,只见楼上食客,多半都是客商,有的猜拳赌
酒,有的高谈阔论,再加上拉弦管,卖唱的和粉头陪酒,喧哗叫笑,闹成一片。
薛少陵也无心欣赏,堂倌送上酒菜,就自顾自吃喝起来。
过了一回,但听同桌一人忽然向同伴说道:“有两个差人上来了!”
那同伴探头瞧了一眼,低声道:“轻些,好像是捉拿什么要犯来的。”
薛少陵听得奇怪,忍不住回头瞧去。
楼梯口果然上来了两个衙役打扮的皂衣人,手握铁尺,站在那里,神色阴沉,四道眼
光,只是向人群中打量,敢情正在找人。
于是喧哗闹酒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代之而起的是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细语。
两个差役好像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目标,一前一后,大模大样的穿越人丛,朝窗口一张桌
子,走了过去。
偌大一片酒楼,这时已经肃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大家目光,全投在这两个差役身上。
薛少陵自然也不例外,目光跟着朝窗口那张桌上望去,这时全酒楼食客,几乎都坐得满
满的,只有窗口那张桌上,只坐着一个人。
这时,全酒楼食客都已停下筷来,只有靠窗口坐着的那人,旁若无人,据案大嚼!光凭
这点,此人就显得与众不同。
但你如果再看上一眼,他与众不同之处,就显得更多,这人有一对隐泛红光的如豆小
眼。
有一双尖又长,长着茸茸黑毛形同鸡爪的手指!
这人非别,正是专吃人心的黑手屠夫屠千里!
薛少陵眼看两个差役,笔直朝黑手屠夫桌上走去,心中暗暗忖道:“这两个差役,真也
不知死活,会冲着这老魔头而来,敢情是怕他没有下酒菜,自动送上两颗鲜活人心?”
思付之间,那两个差役,已经走到黑手屠夫面前,一左一右停下步来。
左边一个忽然铁尺一指,低沉的道:“你就叫屠千里么?”
黑手屠夫蓦一抬头,尖笑道:“不错,老子就是屠千里。”
右边一个差役道:“屠千里,排山茶亭里三个人都是你杀的了?”
黑手屠夫先似打了一个寒噤,目光愤怒,但点了点头。”
左边差役阴声道:“很好,那你就跟咱们走!”
抖手取出一条铁链,朝黑手屠夫当头套下。
薛少陵瞧到黑手屠夫目眨怒容,心头暗叫了声:“要糟……“凭黑手屠夫的武功,这两
个差役,只要他伸出一个指头,简直比杀蚂蚁还要不费力气。
但他居然连一句话也没说,任由那差役套上铁链,站将起来。
两名差役也没再多说,一前一后押着黑手屠夫下楼而去。
满堂食客,又回复了嘈杂,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屠千里,有人说他是江洋大盗,也有人说
他是寻仇杀人,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四大恶人中专吃人心的黑手屠夫!
只有薛少陵暗暗叫了声:“不对!”
黑手屠夫在江湖是出了名的大恶人,连五大门派都惹不起他,六扇门中,有谁敢轻持虎
须?何况他外号屠夫,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吃你一颗心,还是瞧得起你,那会固杀了一
个黑心秀士就低头认罪,任人锁上铁链,牵着就走?酒楼上的这一幕,分明和龙门五怪的被
人拿去,如出一辙!
自己义父薛神医,不也是被差人拿去的么?薛少陵无暇多想,急忙探怀取出一锭银子,
往桌上一丢,站起身匆匆下楼。两名差役已经走得不知去向,但大街上还有许多人站在那
里,议论纷纷,薛少陵间明了他们的去向,一路疾行,追了下去。差役拿人,该往衙门里去
才对,但他们押着黑手屠夫,却落荒而走。
薛少陵心头已是蹋实,越出城墙,立刻施展轻身提踪功夫,一路衔尾急追。
奔了两三里路,已可遥遥看到三人的黑影。
薛少陵心中暗想:“他们定是赶回巢穴去的,自己不可露了行迹才好。”
心念转动,脚下立时缓了下来,藉着路边树影,掩蔽身形,远远尾随下去。
这条小径,沿着山脚,穿林而行,地势已十分荒凉,薛少陵暗自估计,少说也走了十几
里路。
夜色中,瞥目一座荒凉小庙,矗立在一处山拗之间。
那两个差役,押着黑手屠夫迳向小庙行去。
薛少陵不敢怠慢,凝目察看了一下四周形势,立即舍了小径,闪身入林,提吸真气,耳
目并用,悄悄绕到小庙右侧。
看清左右无人,长身掠起,迅疾隐入一棵大树之上,举目朝庙中望去。这是一座荒凉小
庙,大天井中瓦砾成堆,草长过人,仅有的一座大殿,总共也不过二间房子大小。此刻神案
上高烧着一支粗如儿臂的红烛,烛光熊熊,照得十分明亮。
神案前面,品字形放着三把椅子,只有右手一把椅上,坐着一个秃顶灰衣,面目严肃的
老人。
薛少陵心中暗暗忖道:“看情形,对方今晚在这座小庙中,好像有什么事故,秃顶老人
似非主脑人物。”
思忖之间,但见一名皂衣差役,走上大殿,朝那秃顶老人跪了下去,口中说道:“属下
神差八号,叩见堂主。”
秃顶老人一摆手道:“七号呢?可是出了大事么?”
那神差八号站起身子,躬身道:“属下两人,在衡阳西渡,遇上恶要饭,七号已经得
手,忽然中了剧毒暗器……”
薛少陵心中暗想:“恶丐钱中,那也是四大恶人中人,他们无缘无故的到处掳人,究竟
是为了什么?”
秃顶老人道:“恶丐钱平从不使用暗器,你可曾看到什么人么?”
神差八号道:“他睡在关帝庙前,四周并无闲人,属下只听七号口中哼一声,立时踣地
身死。”
秃顶老人道:“他尸体呢,你处理了没有?”
神差八号道:“属下已经把他化了。”
秃顶老人道:“很好,暗器可曾带来?”
神差八号道:“属下带来了。”
说完,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两寸来长,细如线香的小箭,
通体闪着蓝光。
秃顶老人望了那暗器一眼,道:“吹箭!这等独门暗器,并非一般江湖上人常用之物,
中原武林中似无使用吹箭之人……”
他略作沉吟,又道:“好,你把这吹箭留下,先退下去。”
神差八号躬身应“是”,又把黑布包好,双手呈上,然后退了下去。
此时才见押着黑手屠夫的两名差役,走上殿来,两人同时朝上跪下,齐声说道:“属下
神差九号,十号,叩见堂主。”
黑手屠夫站在两名差役身后,颈上锁着一条铁链,神情木然,一语不发。
薛少陵瞧得一怔,暗暗忖道:“看来黑手屠夫是中了他们迷魂药物!”
只听秃顶老人干笑一声,道:“你们能把屠千里请到,功劳不小……”
他话声未落,檐前微风飒然一条人影,轻如落叶,倏然飞坠!”
薛少陵心头暗暗一惊,忖道:“此人轻功之高,武林中已属罕见!”
急忙举目瞧去,只见来人一身青衫儒中,腰佩长剑,身形才一落地,就昂然朝殿上走
去。
那秃顶老人朝神差九号、十号挥了挥手,示意把黑手屠夫带下。
两名差役立时带着黑手屠夫,退到了殿右廊下。
秃顶老人站起身,迎前两步,拱手道:“毕兄驾到,兄弟失迎。”
那青衫人跨进大殿,朗笑一声,抱抱拳道:“秦兄请了,兄弟奉命赶来,迟到一步,统
领还没有来么?”
秃顶老人道:“兄弟接获统领传谕,大概初更可到,毕兄请坐。”
青衫人也不客气,走到左首一把椅上,坐了下来。
薛少陵暗想:“原来中间一把交椅,是留给统领坐的,这‘统领’不知又是何等人
物?”
心中想着,那青衫人已在椅上坐下,这才看清此人白脸无须,眉宇轩昂,年不过三十。
青衫人目光掠过殿右,不觉大笑道:“秦兄已经把黑手屠夫请到了?”
秃顶老人道:“侥幸得很,兄弟前天接到统领传下来令谕,要请四大恶人,没想到这位
屠老哥,今天赶巧会在排山出现。兄弟接到报告,据说黑心秀士就在排山一座茶亭前面,被
他挖吃了心肝,兄弟才要人把他请来。”
说到这里,忽然哦道:“毕兄来得正好,兄弟有一事要向毕兄请教。”
青衫人道:“不敢,秦兄有何见教?”
秃顶老人取过黑布包,说道:“毕兄精于暗器,想必知晓此箭来历了?”
说着打开布包,递了过去。”
青衫人接过黑布,看了一眼,诧异的道:“这是吹箭,中原武林极少有人使用此等暗
器,秦兄从那里来的?”
秃顶老人道:“兄弟属下神差七号,死在此箭之下,毕兄可知江湖上有什么人使用吹箭
的么?”
青衫人仔细看了看黑布中的吹箭,沉吟道:“吹箭原是苗人使用的暗器,当年白骨教把
它制成‘白骨吹’,但那不过在名称上叫箭,其实只是一种口吹的飞针。
因为仗着口中吹出伤人,终究力道有限,箭身自非细小不可。
此箭打造得十分精细,而且份量不轻,极似缅铁所铸,兄弟惭愧的很,还是第一次见
到……”刚说到这里,忽然仰脸一望,站起身来。
秃顶老人也丝毫不慢,同时霍然起立。
薛少陵隐身树上,早已看出这两人武功极高,此刻瞧他们忽然间站起身来,立时提高警
觉。
只见两人同时站起,同时走下了三阶,躬身道:“属下天龙堂毕鸿生,神威堂秦季良恭
近统领法驾。”
薛少陵听的心头蓦然一惊暗道:“他们统领来了,自己怎会一无所觉?”
念头还未转完,只见庙门外果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灰色长袍枯瘦老者,左脚微拐,缓步走
了进来,一面大笑道:“毕兄,秦兄久候了吧?”
他走上大殿,迳自朝中间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你们也坐了好说话。”
毕鸿生、秦季良欠身告坐。
枯瘦老者点点头道:“四大恶人,秦兄已经请到一位了么?”秦季良连忙躬身应
“是”,说道:“这黑手屠夫也是今晚才请的,另外恶丐钱平,据报曾在衡阳西渡关帝庙出
现,神差七号还中了毒药暗器殉职……”
枯瘦老者突然目光闪动,道:“钱平从不使用暗器。”
秦季良连忙应“是”,又道:“这毒药暗器是一种吹箭,属下方才请教了毕兄,他也是
第一次看到。”
枯瘦老者嘿然道:“这是什么人,敢和我等作对!”
秦季良忙道:“属下尚有一事,要向统领报告。”
枯瘦老者抬目道:“秦兄请说。”
秦季良道:“近日江湖上盛传长安胜家堡少林俗家掌门人铁胆胜镇山,武当名宿青峰镇
流云剑季廷芳,和君山入云龙常维仁,在一月之内先后失踪。如今少林、武当两派,已派出
不少高手,查究此事,正当咱们四出敦请武林知名之士的时候,这三个人的突告失踪,事情
似乎颇不寻常。”
薛少陵隐身树上,听的大奇,近日江湖上连续有人失踪,业已闹得满城风雨,但听他们
口气,好像还另有一帮人,也在到处掳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枯瘦老者点点头,一手
然须,说道:“此事本座也已听到了,咱们并未向五大门派中人下手,这三人究竟是什么人
劫持去的?就显得事有溪跷,本座为了此事,已专程向内府请示,也许近日之内,会有指示
下来。”
说到这里,回头朝石首天龙堂主毕鸿生问道:“毕兄,龙门五怪带来了么?”
毕鸿生欠身道:“属下奉到统领法谕,已把他们带来了。”
枯瘦老者道:“很好,叫他们进来。”
毕鸿生应了声“是”,抬头吩咐道:“着龙门五怪进来。”
看他只是随口说话,其实暗运真气,已把话声直送出数丈之外。
只见一名黑衣汉子,领着五人鱼贯走入。
薛少陵目睹龙门五怪被五名皂衣人锁走,不想又会在此地遇上。
凝目瞧去,只见那黑衣汉子身后跟着的五人,正是脸型瘦削,貌相阴惊的西门浩,狮鼻
阔口的李元江,脸色焦黄的陆鸿飞,断眉独目的屠明义,惨白马脸侯彦武!
他们虽是如假包换的龙门五怪,一点也没有缺少,但薛少陵感觉到他们似乎已经没有往
昔那种阴狠剽悍之气,代之而来的是俯首贴耳,神情木然!
黑衣汉子走到阶前,立时朝毕鸿生躬下身去,口中说道:“属下参见堂主。”
龙门五怪同时跟着躬下身去,异口同声的道:“属下参见堂主。”
毕鸿生抬手道:“你们见过统领。”
那黑衣汉子朝枯瘦老者躬身道:“属下叩见统领。”
龙门五怪同样朝枯瘦老者躬身道:“属下叩见统领。”
薛少陵瞧得大为惊凛,他听师傅说过,江湖上有一种迷失心神之药,可以使人忘记一
切,但知服从。
莫非龙门五怪被他们迷失了神志?一切唯黑衣汉子的马首是瞻。
枯瘦老者微微颔首,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玉小瓶,倾出几颗药丸,含笑道:“这是薛神医
新近制成的“悦服丹’,可使人在不丧失神志之下,衷心悦服,终身不叛,只是目前尚在试
验中,如果效用良好,将来毕兄天龙堂下,就可不用‘向心丸’了。
毕鸿生欠身道:“统领,设想周全,薛神医此药,功效果如所说,今后在行动上就可以
减少许多麻烦了。”
薛少陵暗暗忖道:“义父果然被他们协逼着练制害人药物,不过也由此可以料想得到,
义父虽在贼窟暂时还可相安无事!”
思忖之间,只见枯瘦老者微微一笑,道:“这是凌坛主交下来的,指定由薛神医研制的
几种药物之一……”
听他口气,凌堂主的身份,似乎还在他之上。
枯瘦老者说到一半,抬目朝那黑衣汉子道:“你过来,把这几粒药丸让他们服下。”
那黑衣汉子连声应“是”,赶紧趋上石阶,双手接过药丸,转身向龙门五怪道:“这是
统领赐你们的药丸,一人一粒,赶快吞眼了。”
大怪西门浩奉命唯谨,接过药丸,毫不犹豫,举手吞了下去,其余四怪也相继接过药
丸,一齐服了。
薛少陵不知龙门五怪服下了药丸之后,究竟是否恢复神志?只是屏息,凝神瞧着他们。
坐在左右两首的天龙堂主毕鸿生、神咸堂主秦季良和薛少陵心意相同,四道目光,也自
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龙门五怪。
只有枯瘦老者一手捋须,含笑不语,片刻之后,只见大怪西门浩突然抬起头来,目光朝
殿上迅速一转,他神志似已恢复,正在思索着什么,又缓缓低下头去。
其余四怪,也在此时尽皆清醒过来,但五人依然垂手肃立,状极恭敬。
枯瘦老者微微一笑,问道:“西门浩,你服下药物之后,神志是否清明多了?”
西门浩躬身道:“属下感觉不出来。”
枯瘦老者道:“过去往事,是否能想起来?”
西门浩道:“都可以想得起来了。”
枯瘦老者道:“你们可知如何投入本门来的么?”
薛少陵暗暗忖道:“他这句话,用意是问神志昏迷以后的事了!”
只听西门浩答道:“属下是由神差指引,投入了本门。”
枯瘦老者又道:“尔等今晚随何人来的?”
西门浩道:“属下等人由本堂堂主率领而来。”
薛少陵听的大感惊奇,暗想:“听他回答,神志果已清醒,照说,一个神志被迷之人,
一旦醒转,对神志迷失时间的所作所为,全都一无所知,但他们居然全都想得起来。由此可
见,方才他们吞服的药丸,该是属于一种似解非解的药物,看去神志虽已清醒,其实心神依
然受到某种控制!”
想到这里,不觉暗中一声叹息道:“普天之下,除了义父,确实没有第二个人能配制得
出此种药物来了。”
枯瘦老者呵呵一笑,目光向左右顾盼,持须道:“你们都看到了,薛神医试制的‘悦服
丹’,功效不错吧?”
话声一落,突然朝龙门五怪沉声道:“凡入本门之人,都得服下迷神药物,除非你武功
身份,可任外三堂护法,或是由堂主以上身份的人引应,才可免服‘向心丸’,本座赐你们
五人解药,可算是破例之举了。”
西门浩躬身道:“属下兄弟,感激不尽。”
枯瘦老者一手捋须,点点头道:“很好,你们可知本座是什么人么?”
西门洽俯首道:“钧座是本门外三堂统领。”
枯瘦老者缓缓说道:“你们不妨抬起头来,仔细认认,本座是谁?”
薛少陵但觉那枯瘦老者话声虽是和缓,脸上也依然挂着笑容,但两道眼神,却在这一瞬
之间,宛如两道森森冷电,神情不怒而威。心头不觉一沉,忖道:“此人内功精纯,看来已
达上乘境界,自己可得小心!”
那龙门五怪经他一说,果然抬头朝枯瘦老者老人瞧去!
这一瞧,五人登时如遭雷殛。刹那间,脸色大变,一个个脸若死灰,站在阶前,彀觫不
安!
龙门五怪这一神情,瞧得薛少陵心头大奇,不叟这枯瘦老者究是何人,龙门五怪对他会
有如此害怕?枯瘦老者目光一转,呵呵大笑道:“你们想必已经认出本座是谁了吧?”
西门浩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一望而知他正在竭力镇静,吸了口气,缓缓说道:“钓座莫
非就是铁面神判南宫大侠?”
他这几句话说来十分吃力,额上已经隐见汗水!
枯瘦老者微笑道:“西门老大果然有点眼力,本座正是二十年前伤在贤昆仲龙门阵下,
幸得未死的南宫无忌!”
“铁面神判南宫无忌”这几个字,钻进薛少陵耳柔,几乎一呆。
他不就是二十年前被龙门五怪寻仇,重伤将死,倒毙在义父门口,经义父救活,他伤势
未愈,就不别而去的人?义父为了救他,还被龙门五怪两番找上门去要人,没想到二十年
后,他居然练成一身上乘武功,而且还当上什么统领!
难怪他今晚要亲自召见龙门五怪,龙门五怪落在他手里,结局之惨,已可想见!
西门浩瘦削脸上一阵痉挛,突然昂首道:“在下兄弟,既然落在统领手里,要杀要剐,
那就悉凭尊便了。”
他口气变了,方才还称钓座属下,现在改称了在下。
除死无大事,龙门五怪就是豁出命去,也不能向仇人屈膝求饶,何况屈膝求饶,也未必
有命,倒不如光棍一点。
铁面神判南宫无忌没加理会,缓缓站起身来,跛着左脚,在殿上走了几步,回头笑道:
“本座这条左腿,就是拜贤昆仲之赐……”
三怪陆鸿飞大声道:“这一拐是在下干的,你杀了我吧!”
他看老大口气硬了起来,也就抢着开口。
铁面神判目光如电,朝陆鸿飞投去,点头道:“龙门五怪,果然是义重如山,嘿嘿,本
座若要取尔等性命,尽可着天龙堂高手,把你们砍了首级,带来见我。”
这话口气虽大,但以今天的铁面神判来说,要取龙门五怪性命,真也易如反掌!
四怪屠明义阴恻恻道:“也许你觉得一刀砍了我们首级,还不够本。”
铁面神判仰天一阵大笑,双目精芒闪动,朝西门浩问道:“西门老大,你觉得屠老四的
话,对是不对?”
西门浩道:“四弟说的,在下也有同感。”
铁面神判又是一声大笑,道:“就凭你这句话,龙门五怪,永远也超不过南宫无忌之
上!”
薛少陵心头一惊,暗想:“此人倒真是武林中的枭雄人物!”西门浩道:“在下想不出
统领还有什么高见。”
铁面神判捋须微笑道:“本座要神威堂把五位调来,拨交天龙堂之后,就力向内府推
荐,最近才蒙允准,以护法录用,试问本座对你们可有恶意么?”
龙门五怪听得一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仇人,竟然不念旧恶,反向上面推荐自己
五人?西门浩惊疑参半,说道:“统领不次拨擢,难道不念属下昔日之仇了么?”
他口气又变过来了,在下又成了属下。
铁面神判大笑道:“咱们之间,原无深仇大恨可言,本座奉命延搅群豪,想到五位成名
多年,在江湖上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才把你们调来,担任本堂护法职务,五位幸勿多
疑。”
江湖上人,讲究的是一个义字,龙门五怪听到这里,一个个心感知遇,衷心悦服。
西门浩急忙躬身道:“统领不念旧恶,叟遇之恩,西门浩兄弟终身不忘。””
铁面神判笑道:“五位只要肯衷心合作,今后己是一家人,何用再说感恩图报的话
来?”
五怪同声道:“属下自当谨记。”
薛少陵心中暗想:“这铁面神判果然小觑他不得!”
念头方动,只听一阵鸟羽划空之声,“呼”的一声,掠顶而过,一团黑影,直向殿上飞
入。薛少陵急忙举目瞧去,只见一头金睛黑雕,已落到铁面神判面前。
铁面神判和毕鸿生秦季良三人,也在此时肃然站了起来,神态恭敬,好像在迎接这头黑
雕一般,心中觉得奇怪。
铁面神判独自跨上一步,拱拱手道:“南宫无忌恭接敕谕。”说完,伸手从黑雕脚下,
取下一个竹筒。
那黑雕待他取下竹筒,便一声长鸣,展翅朝殿外破空飞去!
铁面神判目送黑雕远去,黑夜之中,他一双炯炯目光,有意无意的朝薛少陵停身之处望
了一眼。
薛少陵和他目光一对心头不禁猛吃一惊,暗暗忖道:“莫非自己隐身在树上,已被他发
现了不成?”
但铁面神判只望了一眼,就缓缓退回座上,拨开竹筒木塞,取出一卷白纸,就低头瞧
去。
薛少陵心神稍定,暗想:“原来他只是无意朝自己望来,倒叫自己吃了惊!”
铁面神判看完“敕谕”,沉吟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偏向右首,叫道:“秦兄。”
秦季良赶忙欠身道:“统领有何吩咐?”
铁面神判道:“敕谕上指示,对铁胆胜镇山,流云剑季廷芳、入云龙常维仁等人,连续
失踪之事,极表重视,认为这是有人故意和咱们为敌,为了避免引起各大门派注意,神威堂
暂时停止行动。”
秦季良道:“属下敬遵敕谕。”
铁面神判转过脸,叫道:“毕兄。”
毕鸿生同样欠身道:“属下恭聆统领吩咐。”
薛少陵暗暗忖道:“铁面神判这统领职司,当真气派得很!”铁面神判道:“敕谕中要
咱们在一月之内,查明铁胆胜镇山等人失踪真相,兄弟之意,此事就由毕兄天龙堂负责。好
在秦兄神威堂暂停行动,可由秦兄为辅,全力出动,务必先查出幕后主使之人,和企图何
在?”
毕鸿生略微迟疑了下,才道:“属下自当遵命,只是……”
铁面神判道:“毕兄有何困难?”
毕鸿生朝秦季良望了一眼,道:“属下之意,如若咱们能知道对方行踪,只要尽出高手
去把对方一举歼灭,也并非难事,只是对方如果存心和咱们作对,对咱们一举一动,自然极
为了解,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怕不易找出对方动静来。”
铁面神判回头问道:“秦兄可有高见?”
秦季良道:“毕兄说的极是,对方若是存心和咱们为敌,咱们停止行动,他们也停止下
来,这事情就棘手了。”
铁面神判点点头,道:“话是不错,但一月时光,也不能算短,咱们尽力而为,总可找
到一些蛛丝马迹。”
话声一顿,忽然沉唔道:“那支吹箭,倒不失是条线索,尤其是恶丐钱平……”
“恶丐钱平怎样?”
一个破竹似的声音响处,人随声落,一条高大人影,从檐前飞落,大踏步朝阶上走来!
薛少陵瞧到的只是一个高大背影,但已可看清此人身穿一件破烂大褂,胁下夹着一根竹
棒,赤着双脚,一看就知是个要饭的。
殿上三人闻声变色,秦季良、毕鸿生迅速从椅上霍然站起。
铁面神判双眉一皱倏扬,缓缓从中间椅上,站了起来,拱手笑道:“说起曹操,曹操就
到,兄弟派人没有请到钱兄,钱兄却惠然光临了。”
恶丐钱平铜铃似的双目倏然一睁,射出两道逼人光芒,破竹喉咙仰天大笑道:“总算找
到主儿了,你就是铁面神判南宫大侠了?昔年江湖上,南宫大侠倒颇像个正直人物,多年不
见,怎么干起绑票行当来了,咱要饭的身无长物,居然也会蒙你南宫大侠垂青?”
说完,又是一阵纵声大笑!
他笑声如同裂帛,再加上了破竹声音,简直难听已极!
薛少陵暗想:“这人内功精深,不在那黑手屠夫之下,但不知铁面神判和秦、毕两人,
是不是他对手?”
铁面神判依然含笑道:“敝上久闻钱兄,屠兄四位盛名,特命兄弟派人敦请……”
恶丐钱平嘿然道:“南宫大侠原来还不是正主儿,嘿嘿,这般请法,恶要饭不敢领
教。”
铁面神判拱手道:“钱兄误会了,这只是权宜之计,到了敝上那里,敝上自以上宾之礼
相待。”
恶丐钱平目光一横,朝殿右木然而立的黑手屠失望了一眼,冷笑道:“只怕恶要饭没有
杀猪佬这般容易请吧!”
话声方落,殿右突然响起一声刺耳惨叫!
接着有人尖声笑道:“要饭的只会门缝里看人,把老子也看扁了,老子一路跟他们装
傻,只是难为他两颗人心……”
原来就在恶丐钱平活声甫落之际,站在殿右,神情木然的黑手屠夫,突然间尖笑一声。
左手一抓,锐利如爪的五个指头,“扑”的一声,一下插入左首神差九号的胸膛之中。右手
同时一把抓住了神差十号右腕脉门。他动手当真快如闪电,左脚飞起,踢开神差九号身子,
一颗血淋淋的人心,已经到了他手上。只见他慌忙俯下首去,喀喇一口,咬了一块咀嚼起
来。右手再一用力,神差十号那里禁受得起,口中“啊”了一声,往地上蹲去。
神威堂的神差,个个武功高强,但黑手屠夫出手实在太快了,两名神差空有一身本事,
竟无半点施展余地!
黑手屠夫口中咀嚼人心,一面狞笑道:“原来你也有这点能耐,别怕,等者子啃完了这
颗,才轮到你……”
恶丐钱平瞧的呵呵大笑道:“杀猪佬,你这一手倒是利落的很!”
神威堂主秦季良又惊又怒,大喝一声道:“屠千里,你还不把人放下?”
黑手屠夫一手抓着人心,尖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呼呼喝喝?”
右脚抬处,脚尖踢了神差十号几处穴道,右手一松,神差十号咕咚往地上栽倒。
黑手屠夫右手如钩,当胸作势,双目红光闪动,嘴角上还流着鲜血,蓦地跨上一步,狞
笑道:“换颗堂主的心尝尝,也是不错!”
他这一举步逼来,当真像是凶神恶煞,使人不寒而栗!
秦季良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嘿然道:“本座久闻黑手屠夫之名,正要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