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百川怒喝道:“小子,你是找死!”
白髯青袍老人摇手道:“董护法不用和他多说,他既然向本座挑战,本座就让他见识见
识。”
董百川连连应“是”,心中暗暗奇怪,忖道:“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坛主,今天怎么会有
如此好说话了?”
白髯青袍老人目光一抬,朝薛少陵道:“你要和本座如何比法?”
薛少陵大声道:“拳掌兵刃,悉听尊便。”
白髯青袍老人微哂道:“你只要接得住本座一掌,本座就放你生离此地。”
薛少陵凛然接道:“在下若是胜了,要你立时释放南岳观主和玉真子,大通大师三人,
你答应不答应?”
白髯青袍老人沉声道:“胡说,南岳观主和玉真道兄,大通大师,早已下山去了。”
薛少陵大怒道:“他们明明被你关在左厢之中。”
白髯青袍老人平静的道:“你不信只管先去瞧瞧,董护法,你陪他去,不让他亲眼目
堵,还当咱们截留武林同道了。”
董百川躬身应“是”,回头阴笑道:“请随老朽来。”
薛少陵岂肯相信他们鬼话,同时也正想瞧瞧南岳观主三人此刻不知如何了?这就冷冷
道:“你只管请先。”
董百川果然返身朝厢下走去。
两人跨下右阶,走近左厢,董百川脸露橘笑,举手推开厢房木门,当先走了进去。
薛少陵怕他暗中偷袭,手横竹萧,功布全身,昂然走了进去。但见这间黝黑不见天光的
厢房,方才只是一间空屋,但此刻竟然完成变了!窗明几净,雕案锦墩,壁问还悬挂起名家
字画。紫擅高脚花盆架上,幽兰吐芳。
分明是一间布置幽雅的客室,那里还有身中剧毒,跌坐在地上的南岳观玉、玉真子、大
通大师三人的影子?”
薛少陵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但这间厢房,明明就是方才囚禁自己四人的屋子。
他心头疑云重重,怔在那里,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窒百川阴笑一声,道:“你现在相信了吧?”
青天白日,薛少陵当真像遇上了鬼魅一般,这间窗明几净,陈设雅致的厢房,在他眼
中,也顿有阴森诡秘之感!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心中暗道:“南岳观主等人,分明已被他们运走了,这是极大的阴
谋,自己当真可得小心!”
一面厉声喝道:“南岳观主三人,被你们藏到那里去了?”
董百种阴声道:“坛主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南岳观主他们早已下山去了!”
薛少陵怒哼一声,回身出屋,直向厅上瞧去。
白髯青袍老人瞧他回入厅来,冷冷的道:“本座没骗你吧?”薛少陵大怒道:“你们这
些恶魔……”
话到一半,突然,他目光一瞥,发现方才还坐在大厅右角地上,瞑目调息的一笔阴阳张
果老,此刻也已不知去向?心头不觉猛然一震,急急问道:“张果老呢?”
白髯青袍老人淡淡的道:“走了!”
薛少陵目射精芒,大声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白髯青袍老人低嘿道:“他走还要告诉你么?”
薛少陵仰天大笑一声道:“在下不是三岁孩子,你们这些鬼蜮伎俩,就能瞒得过我
吗?”
白髯青袍老人道:“本座视天下武林如无物,何用瞒你?”
薛少陵心中大怒,大喝道:“你给我下来,咱们手底下见见高低。”
白髯青袍老人缓缓从椅上站起,说道:“你既然坚持要我本座动手,本座就成全你的心
愿吧!”
他这一站起,站在他左右的四名白袍老者,齐齐欠身,状极恭敬。
薛少陵心头暗想:“这四名老者面目深沉,始终一语不发,凭自己观察,武功似乎还在
天狼爪董百川之上,今日这一战,除非能胜过白髯青袍老人,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
白髯青袍老人履声鲁鲁,缓步走来,一双晶莹目光,只是盯在薛少陵脸上,徐徐问道:
“你脸上易过容么?”
薛少陵和他目光一对,心头起了一阵莫可名状的紧张,竹萧一指,喝道:“你兵刃
呢?”
白髯青袍老人晒道:“本座很少用得到兵刃。”
薛少陵心中已存了擒贼擒王,先出手为强的打算,但口中不得不说:“阁下既然不用兵
刃,在下要出手了!”
白髯青袍老人道:“你只管出手,本座瞧在薛神医份上,让你三招。”
薛少陵听他提起义父,手上不觉微一停顿,但想到义父行医数十年,黑白两道认识他老
人家的人,自然很多,自己何用顾虑?不觉剑眉一扬,喝道:“看箫!”
右腕一振,一点箫影,飞射而出,朝白髯青袍老人胸前“玄机穴”点去!
白髯青袍老人低哼一声,不见他晃肩退让,却轻快的后移了一尺,果然没有还手。
薛少陵一萧出手,身若游龙,倏然斜欺而进,左掌向后一摆,箫划弧形,突然间,响起
了一阵轻啸快速无比的箫声,打到白髯老人侧面。
白髯青袍老人微一吸气,身如浮絮,随着萧势飘起,看去极像是箫风把他吹出去的一
般!
薛少陵一连两招,都被白髯老人轻轻避了开去、心中已感觉到对方确非易与,不禁动了
逞强之心。
手上一紧,竹箫左右飞舞,一片箫影,从他身边涌起,挥洒而出。强厉的箫势,笼罩了
一丈见方,带起一片轻啸之声!他这招箫式,不但蕴藏许多变化,而且身形游动,行踪飘
忽,把对方左、右、前三方,一起封死。
白髯老人如若出手还击,薛少陵的萧势,就是再凌厉些,也不难破解,但他说过要让薛
少陵三招,两招让过了,这第三招,自是非让不可!
眼看薛少陵的箫势,从两侧攻到,当然只有后退一途,白髯青袍老人再次提吸真气,身
如流水,离地三寸,朝后飞退出去!
那知薛少陵两次都被他闪过,早有准备口中大喝一声,箫化匹练,一片轻啸,从白髯老
人头顶越过,有如倒卷珠帘一般,从他身后倒卷而上。
刹那间,屡屡箫影,把白髯老人整个罩住。
一片轻啸,一片箫影之中,白髯青袍老人忽然微微一哂道:“这已经是第四招了吧?当
心本座要还击了!”
薛少陵一着占先,已把白髯老人圈在自己一片箫势之下,不觉精神大振,右腕连挥,口
中喝道:“你只管出手……”
喝声未落,但见自己绵密无间的重重萧影之中,悄无声息,伸进来一双白净纤细的素
手,这双纤纤素手,柔若无骨,缓缓舒展,使人瞧不清究竟是什么手法?薛少陵不觉一怔,
竟然丝毫不知躲闪!
不,等你看到,再想躲闪,已是来不及了!素手来势极轻极快,原是笔直朝薛少陵胸口
拍来,但不知怎的,中途忽然微一停顿:手势一偏,改朝薛少陵左胸拍来。
纵然是中途停顿了一下,而且薛少陵也看到了,但还是来不及躲闪,左胸脯上,被这双
怪手,轻轻拍了一下!
轻轻一拍,掌势当然不重,但薛少陵已经承受不起,但觉眼前一黑,身子摇一几摇,突
然往后倒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薛少陵终于悠悠醒转,睁目一瞧,自己正卧在一张柔软的牙床之
上。
锦帐绣被,布置的十分华丽,只是四周不见天光,好像是在晚上,床前点着一支红烛,
正在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会睡在这里的呢?他吁了口气,准备挺身坐起,那知这一挺,陡
觉胸口剧痛欲裂,连呼吸都感困难!心头不禁大惊,也同时使他想起自己和白髯青袍老人动
手的事来,自己连发三招,都被对方躲开,就在四招上,被那双飘忽怪手,拍在左胸,当场
就昏了过去。由此看来,自己伤的不轻,只不知如何会到这里来的……就在此时,只见房门
轻启,悄悄闪进一个青衣书僮,蹑手蹑脚的朝床前走来,一眼瞧到薛少陵已经醒来,不觉轻
笑道:“相公醒来了?”
薛少陵只觉这青衣书僮十分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这就抬目问道:“小哥,这是什么
地方?”
青衣书僮含笑道:“快别多问,你已经有一昼夜昏迷不醒,这时刚刚醒来,不宜多说
话。”
薛少陵瞧到他的笑容,脑中登时灵光一闪,想起那天在张果老屋里,捧茶杯给自己的小
童,就是这般模样!
心念一动,目注书僮,问道:“你就是小燕?”
青衣书懂身躯微微一震,脸上一红,愕然问道:“你怎会知道我名字的?”
薛少陵奋力挣扎了一下,怒声道:“你们把我擒来,要待怎的?”
他这一挣扎,顿觉胸口剧痛,额角上也绽出黄豆般汗珠来,只是他生性倔强,咬紧牙
齿,连哼也没哼。
小燕瞧得大吃一惊,忙道:“相公不可妄动,你重伤未愈,目前只仗着坛主的保心丹,
托住伤势,不起变化……”
薛少陵冷笑道:“在下伤势再重,也不用你们坛主救治。”
小燕呆得一呆,道:“坛主方才来看了相公伤势,已经传下令去,请一位大夫前来替相
公治伤,只是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赶到。”
薛少陵道:“你们坛主还会有什么好心?”
小燕白了他一眼,低声道:“我们坛主平日言出法随,没有一个人不怕他,对相公可没
恶意。”
说到这里,口气微微一顿,又道:“昨天要不是相公激怒了他,也不会身负重伤了,小
婢听坛主的口气,他手下已经留了情份,不然,你就是有十条小命,也早完了。”
薛少陵想起白髯老人直向自己的胸口拍来的掌势,若不是中途稍偏,确实足以置自己于
死地。
但口中却冷冷哼道:“在下岂是怕死的人?”
小燕瞪着他,低低的道:“相公脾气这般倔强,见到坛主,千万要忍耐一些,我们坛主
也是个生性倔强的人,你如在言语上得罪了他,那是自讨苦吃了。”
她说来委婉,对薛少陵极似关切。
薛少陵不觉心中一动,暗想:“她说的不错,眼下形势,自己当真只有暂时忍耐一
途。”
望了小燕一眼,说道:“多谢姑娘关照,在下记住了。”
小燕嫣然一笑道:“这样就好,小婢从没看到过坛主对人有像对相公这般关心,就说今
天晚上,坛主已经亲自来过两次了。”
薛少陵道:“你们坛主武功很高。”
小燕道:“是啊,当今武林,除了主上,还有谁能胜过他?”薛少陵暗想:“昨天自己
曾听白髯老人说过他是奉命来的,想来,就是他口中的‘主上’了,不知这‘主上’又是什
么人?这丫头年纪不大,自己不难从她口中慢慢的套出来。”
心念一转,故意“啊”了一声,道“你们坛主既有这么厉害,何以在下在江湖上,从没
听人说过?”
小燕笑道:“江湖上自然不会有人知道了,就算是外三堂三位堂主,又有谁见过我们坛
主的真面目呢?”
薛少陵道:“原来在下见到的并不是你们坛主的真面目。”
小燕似已警觉到薛少陵在有意套她口气,眨眨眼睛,笑道:“小婢替相公熬了一锅稀
饭,原是进来看看相公醒来了没有,相公想已饿了,小婢这就去端来。”
薛少陵给她一说,果然党的腹中饥饿,点点头道:“如此有劳姑娘。”
小燕回眸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薛少陵望着她后影,心中暗道:“这丫头看来十分机警,自己想要从她口中套话,倒不
可操之过急使她心中警觉。”
他重伤未愈,多说了几句话,方才倒也并不觉得,这一静下来,就感到中气不继,胸口
疼痛,当下就阖上眼皮,缓缓调息。
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进房来,睁眼一看,小燕托着一个木盘,走到面前,低声说
道:“相公可是疲乏了么?小婢喂你吃吧。”
薛少陵道:“这个如何使得?”
小燕道:“相公身负重伤,动弹不得,小婢是奉命伺候相公来的,自然由小婢喂你吃
了。”说完,不待他再说,放下木盘,在床沿坐下,一手揭开碗盖,拿起银匙,舀了匙粥朝
薛少陵口中喂来,一面又道:“这粥是用雪莲煮的,吃了对相公伤势有好无坏,相公放心吃
吧!”
薛少陵确实无法动弹,也只好由她喂着吃了。”
一回工夫,已把一碗粥吃完,小燕笑着问道:“相公吃饱了么?”
薛少陵点点头道:“饱了,多谢姑娘。”
小燕抿嘴一笑道:“小婢只是奉命行事,相公以后谢我们坛主就是了!”
端起木盘,又道:“相公早些安歇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上路呢!”
回头吹熄烛火,悄然退出房去。
薛少陵睡在床上,心中只是想着他们坛主,何以要对自己这般优待?小燕曾说连他们外
三堂的堂主,都没有见过他真面目,这白髯老人究竟是何来历?竟有这般神秘?尤其小燕口
中的“主上”,不知又是什么人?他心中胡乱想了一阵,渐觉眼皮沉重,不自觉间,睡了过
去。
就在他朦胧之间,突觉有人走近床前!
薛少陵虽在重伤之中,终究自幼练功,根基极深,容易警觉,但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只觉那人已经一指点上了自己睡穴,人就酣然睡去。
睡梦之中,但觉有一双炙热如火的手掌,在身上轻轻推动。
随着那人手掌移动,就有一股滚滚热流,直入腠理,全身经络,粗胀欲炸,炙热难忍,
张口欲叫,又苦于叫不出声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炙热渐消,那双手也移开了,耳中依稀听到一个细如蚊蚋的声
音,说道:“记住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可妄动真气。”
声音虽细,直震耳鼓,薛少陵听得十分清晰,但他却在熟睡之中。
这一觉睡得十分舒畅,第二天清晨,薛少陵从睡梦中醒转,睁开眼来。
只觉小燕已经站在床前,睁着一双眼睛,望着自己,笑道:“相公昨晚睡得好么?”
薛少陵道:“我睡得很好。”
说话之间,突觉自己一身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回想昨晚之事,浑如梦境,但浑身感
到无比的舒泰,胸口疼痛若失,暗暗运气一试,但觉真气畅通,不仅伤势已经全好,体内气
机,比没有负伤之前,好像还要充沛。
心中不觉大奇,登时想起昨晚睡梦中,有人附着耳朵说的叫自己记住,十二个时辰,不
可妄动真气之言,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替自己疗伤了!
小燕站在床前,看他眼皮微阖,半晌没有作声,只当他说了一句话,引动伤势,连忙说
道:“相公快不可说话了,只要再忍耐半天,等赶到岳阳,就有人替相公疗伤了。”
薛少陵睁眼道:“我很好……”话声出口,突然想到自己虽已痊好,但他们只当自己伤
势很重,必然疏于防范,正好将计就计,让他们把自己送到巢穴里去。
一念及此,立即沉重的喘了口气,道:“还要赶到岳阳去么?”小燕笑了笑道:“船早
就准备好了,就是等相公醒来,就好启程薛少陵道:“在下有一事请教,不知姑娘肯不肯
说?”
小燕道:“什么事?”
薛少陵道:“那张果老呢,他不是也负了伤?一起要送到岳阳去么?”
小燕眨眨眼睛,笑道:“他们昨晚就送走了,船是特地为相公准备的。”
薛少陵道:“你们坛主呢?”
小燕道:“坛主早就走了,就是留下小婢,伺候相公。”
薛少陵道:“多谢姑娘了。”
小燕道:“相公既然醒了,我们立时就得开船,只是相公重伤之躯,不宜舟船颠簸,还
是让小婢替你点了睡穴的好,不知相公意下如何?”
薛少陵知道她奉命行事,但然点头道:“姑娘说的极是,在下确实感到体力不支。”
小燕嫣然一笑道:“你很老实,小婢那就放肆啦!”
伸手一指,点了薛少陵睡穴。
薛少陵暗暗好笑:“自己练过‘运气过穴,之法,普通手法,岂能制我穴道?”
但他还是缓缓闭上眼睛,装作了睡熟模样。
小燕很快的替他盖上棉被,闪到门口,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只听门外响起一阵脚走声,
走进两名黑衣大汉,垂手肃立。
小燕吩咐道:“你们把他抬上船去。”
两名黑衣大汉答应一声,一齐向床前奔来。
小燕又道:“慢着!这位相公负了重伤,你们手脚放轻些,坛主再三交待,若有半点差
池,当心你们脑袋!”
薛少陵暗暗忖道:“如此看来,他们坛主对自己特别优待,倒是不假了!”
心中想着,只觉自己被人连被抱起,轻轻放在一张软榻之上,两人抬着朝外行去;这两
名大汉,果然手脚极轻,小心翼翼的走得甚是平稳。
薛少陵头脸都被棉被蒙着,无法看到此处到底是什么所在?大约走了盏茶光景,两名大
汉脚下忽然一停,接着徐徐朝下行去,好像由岸上走上了跳板,在行走之时,软榻感到轻微
的浮动。
进入船舱,两名大汉放下软榻,便自退了出去。
薛少陵无法瞧到舱中景物,只有船底传来一阵又一阵水浪击船的声音,清晰可闻!
舱中似乎并无别人,薛少陵有点忍耐不住,要想揭开一角棉被,看看四周情形。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脚步声,走近舱口,一个粗大声音,压低喉咙问道:“姑娘可要开
船了么?”
只听身边不远,响起小燕的声音,冷冷说道:“这还用问,人都下来了,自然要开船
了。”
那汉子连声应是,退了下去。
薛少陵听的暗暗一惊,心想:原来这丫头已在舱中,自己幸亏没有鲁莽,不然,岂不让
她瞧出破绽来了?”
心中想着,索性就闭上眼睛。
船开了,船身在不住的摆动,他终究重伤初愈,体力未复,这一阖上眼皮,真的沉沉睡
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薛少陵但觉软榻被人抬将起来,大约走了顿饭工夫,敢情已经进入
宅院。接着楼梯响了,接着软榻停放下来。
自己被人扶起,放在一张软软的卧榻之上,显然已经到了地头。
又过了盏茶时光,只觉有人揭开绵被,一掌推在自己睡穴之上,解开了穴道。
薛少陵咳了一声,目光转动,只见自己已经躺在一间布置华丽,窗明几净的卧房之中!
床前俏生生站着一个面貌秀丽,娇小玲咙的青衣小婢,凝眸望着自己。
薛少陵怔了一怔,立时发现那是小燕,原来她已经换回了女装,这就装作穴道初解,脱
口问道:“已经到了?”
小燕道:“这时候已经过了午牌,自然到了,嗯,相公一眼就认出是小婢么?”
薛少陵道:“姑娘换上了女装,在下差点认不出来了。”
小燕柔声道:“相公肚子饿不饿?小婢已经吃过午饭了,我喂你吃吧。”
薛少陵俊脸不禁一热,她先前一身书懂打扮,倒也不觉得如何,这回换了女装,出落得
眉目如画,明眸皓齿,再要她面对面的喂自己吃饭,委实难以消受。
但为了要继续装作重伤不能动弹,只好仍由她喂着吃了。
小燕一张粉脸也红馥馥的,心头小鹿也有点儿顶撞,低着头,从桌上取过木盘,用银匙
舀着饭菜,一口一口的喂着薛少陵吃饭。
房中静悄悄的,除了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橐橐履声,走近房门,有人轻轻在门上叩了两下,说道:“小燕姑
娘,大夫来了。”
小燕口中低“啊”一声,突然出其不意,出指如风,闪电点了薛少陵右肩“中府穴”。
站起身子,搬开木盘,随手拉起棉被,盖住了薛少陵头脸,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薛少陵耳中刚听到叩门的是董百川的声音,骤不及防被小燕点了穴道。
但他神智清明,暗想:“董百川领着大夫进来,小燕何以要点自己穴道?”
心念一动,立即暗中运气,冲开右肩穴道!
只听房门呀然开启,小燕的声音说道:“小婢参见董护法。”董百川谦虚的道:“小燕
姑娘怎的也和老朽客气起来了。”
他并没立即入房,接着说道:“薛兄请先。”
另一个苍老声音道:“董兄请!”
薛少陵被小燕拉上绵被,蒙住了头脸,看不清来人,但“董兄请”这三个字,钻进他
耳,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里直跳出来!
这口音,他从小听惯,最熟也没有了:“义父,薛神医!他们请来的竟会是义父!原来
义父果然也落在他们手中,难怪小燕要点了自己穴道!”
他几乎忍不住要掀被而起,但他还是忍了下去。
橐橐履声,走入房中,天狼爪董百川对薛神医似乎相当尊重,两人谦让着落座,小燕送
上茶水。
薛神医问道:“董兄,身负重伤的就是他吗?伤势如何了?”董百川道:“伤势只怕很
重,若是普通负伤,那也不敢惊动薛兄大驾,老远的赶来了。”
薛神医道:“他如何负的伤!”
董百川道:“这个兄弟也弄不大清楚。”
小燕接口道:“是昨天中午的事,伤在左胸。”
薛神医道:“伤势可有变化?”
小燕道:“昨天曾喂他服了坛主一颗保心丹,伤势不会有什么变化。”
薛神医道:“那么让老朽切切脉再说。”
小燕移过一把椅子,放到床前,然后从棉被中取出薛少陵的手腕。
薛少陵心头不住的盘算,只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该继续装做下去?还是有所举动?
薛神医已在床前坐下,伸手抓起薛少陵的手,三个指头,堪堪搭上脉门,口中不觉“咦”了
一声,道:“奇怪……他身负重伤,脉搏不该……”
薛少陵暗暗叫了声:“糟,义父是出名的神医,自己伤势已好,气机旺盛,如何能够瞒
得过他老人家?”
心中一急,立时隔着棉被用“传音入密”说道:“爹,孩儿是少华,我伤已经好了……
只是你老人家要说孩儿是伤在一种神奇手法之下,伤的十分沉重才好。”
薛神医做梦也想不到躺着的会是自己儿子,他身躯陡然一震,口中禁不住惊“啊”出
声。但他立时警觉,一手摸着额下胡子,双眉微微一皱!
他这一惊讶、皱眉,倒也把老好巨猾的天狼爪董百川瞒了过去,只当是薛少陵伤势沉
重,才会使薛神医如此吃惊,不觉问道:“薛兄,他伤的可是很厉害么?”
薛神医总究父子连心,一颗心那里还定得下来?口中“唔”了一声,脸上一片凝重,缓
缓的阖上双目,不理董百川的问话。
天狼爪董百川和小燕两人,看他这副模样,静静的站在边上,也不敢多问。
但薛少陵却听到了他义父“传音入密”的声音:“孩子,为父虽在虎穴,并无危险,你
要设法赶快离开此地。”
薛少陵问道:“爹,你呢?”
薛神医道:“为父暂时还不能走,你必须赶快离开。”
他怕被董百川发觉,不敢多说,吁了口气,睁开眼睛,说道:“奇怪……”
小燕问道:“先生看我们相公的伤势怎样了?”
薛神医沉吟道:“老朽行医数十年,虽不敢自诩高明、但却治疗过不少疑难杂症,和武
林同道的各种伤损,只是从未见过你们相公这等伤势……”
小燕脸上飞过一丝娇笑,问道:“那是什么伤势呢?”
薛神医道:“他好像伤在一种神奇的手法之下,老朽一时也说不出来。”
小燕微笑道:“先生医道真是高明,和亲眼看到的一般!”
董百川道:“薛兄看他还能治么?”
薛神医道:“治,自然可以治得好,只是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起床,尤其需要静
养,不可有人惊扰于他。”
薛少陵听的暗暗好笑,义父说的需要静养,不可有人惊扰,正是好让自己有脱逃的机
会!
“坛主驾到!”
门口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高声娇喝。
接着一阵橐橐履声,一个白髯青袍老人缓步跨入房门。
董百川、薛神医全都站了起来。
白髯老人朝薛神医拱拱手,口中低沉的道:“本座久仰神医大名,为了我这位小兄弟的
伤势,有劳神医大驾,本座感激的很。”
薛少陵听的暗暗奇怪,心想:“这倒好,自己几时成了他的兄弟?”
董百川阿谀的道:“薛兄,这位凌坛主,乃是本门内三坛的首席坛主。”
薛神医连忙拱手道:“老朽久仰。”
白髯老人微嘿一声,道:“先生看过这位小兄弟的伤势了么?”
薛神医道:“老朽刚才切过脉了,似乎是被一种神奇的手法所伤,老朽惭愧的很,一时
也说不出来。”
白髯老人点头道:“不错,他是伤在本座掌下的。”
薛神医故作吃惊的道:“他是伤在坛主……”
白髯老人没等他说完,抬手道:“先生乃是本门贵宾,请坐了再说。”
一面回头道:“董护法请坐。”
薛神医道:“坛主好说,老朽愧不敢当。”
三人相继落座,白髯老人徐徐说道:“这多天来,委屈了先生,不知还住的惯么?”
薛神医道:“老朽多承款待,正该向坛主致谢。”
白髯老人道:“先生不嫌简慢就好,本座此次专程把先生请来,先生可知究竟是为了什
么?”
薛神医心头一凛,忙道:“老朽自然是替这位小兄弟治伤来的了。”
白髯老人微哂道:“这小兄弟原是伤在本座掌下,先生说的不错,这是独门手法,普天
之下,除了本门的独门伤药,就是先生医道通神,只怕也不是短时间内,所能治好……”
小燕接口道:“是啊,薛神医方才说过,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起床。”
白髯者人道:“本座没让他立时服下独门伤药,只是为了让先生来看看他的伤势,其实
本座另有要事相商。”
薛神医道:“老朽洗耳恭听。”
白髯老人间道:“先生有几位令郎?”
薛神医心头一寒,道:“老朽只有犬子一人。”
白髯老人目注薛神医,口中意味深长的冷冷一笑,道:“本门敦请先生前来,待如上
宾,先生何以不肯和本门合作呢?”
薛神医脸有局促不安之色,说道:“老朽实在对此道少有研究。”
白髯老人冷笑道:“本座只是和先生相商,先生还请三思才好!”
他眼中射出两道森森寒光,迅速膘了床上一眼,似乎含有威胁的意味,续道:“先生知
不知道这负伤的小兄弟是谁么?”
薛神医只觉背脊阵阵发麻,虽想力持镇定,却仍掩不住内心的惊慌,颤声道:“这位是
坛主的小兄弟么?”
白髯老人微笑道:“不是,小燕,你掀起棉被,让薛神医瞧瞧!”
薛少陵听到白髯老人正以自己威胁义父,真想掀棉而起!
但就在此时,只听义父以“传音入密”带着焦急的道:“孩子,千万冲动不得……”
小燕伸手揭开了薛少陵蒙在脸上的棉被。
薛神医陡然身躯一震,颤声道:“他……是犬子?”
白髯老人平静的道:“不错,正是令郎,只要先生答应和本门合作,令郎伤势虽重,本
座保证他决无性命之忧。
薛神医沉吟道:“老朽实在少有研究,坛主可否宽限几天,容老朽想想?”
白髯老人道:“先生莫要忘了,令郎服了本座的保心丹,只能保住三天之内,伤势不起
变化,三天之后,本座纵有独门伤药,只怕也要落个终身残废了。
薛神医道:“好,老朽就在三天之内,向坛主覆命。”
白髯老人点点头道:“董护法替本座代送薛神医下楼。”
薛神医起身告辞,走近床前,立即以传音之术说道:“孩子,你三日之内,务必设法离
此,不用耽心为父安危。”
薛少陵躺在床上,不敢稍动,耳中听着养父和董百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中只剩白髯老人和小燕两人。
突然只听一声轻轻的叹息,起自床前。这一声叹息,声音虽轻,听的薛少陵不觉一怔,
原来这声音娇婉柔细,是个女子的声音,但她并不是小燕。
房中除了小燕,只有白髯老人凌坛主,怎会又多出一个女子来了?心念方动,只听那女
子的声音说道:“小燕,你还是把‘两仪丹’喂他服了吧!”
声音清脆,正是和那声叹息,如出一人!
只听小燕道:“坛主方才不是跟薛神医说,要等他三天后的答覆么?”
薛少陵听得大奇,他脸上棉被虽已揭开,但因白髯老人武功奇高,不敢偷瞧。
只听那女子声音“嗯”了一声、柔声道:“他中了‘玄阴掌’,虽然当场就服下保心
丹,昨晚又由你喂了他雪莲子,只是伤在左胸,部位重要,我怕他伤势会恶化,还是让他服
下的好。”
小燕道:“两仪丹必须在子午两个时辰服用,午时已是过了,小婢就在今晚子时再喂他
好了。”
那女子声音道:“你好好照顾他了。”
小燕轻笑着应道:“坛主放心,小婢理会得。”
一阵橐橐履声,朝门外走去。
薛少陵听得暗暗吃惊,心想,“莫非这位坛主,会是女的不成?”
只听小燕低低的道:“薛相公啊,但愿你莫要辜负了她才好!”
薛少陵止不住心头又是一惊,不要被这丫头瞧出自己破绽来了?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睡
熟模样。小燕走近床前,望了薛少陵一眼,看他睡得甚香,不禁微微一笑,悄悄退去,随手
带上房门。
薛少华终究初入江湖,此刻但觉脑中一片紊乱。
自己在岳麓峰上,假装昏迷,原是为了一时好奇,才冒险让他们带入巢穴,以便一探究
竟。
但直到目前,除了只知道白髯老人姓凌,是他们内三坛首席坛主,坛主之上,似乎还有
一个称做“主上”的人。
此外对这些人的来龙去脉,和劫持江湖上许多知名之士,究竟有何阴谋,依然一无所
知。
自己这次混进他们巢穴,原是十分顺利,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凌坛主和小燕,对自己都
似无恶意。
只要继续假装负伤,听任他们摆布下去,不难探到他们的机密。但偏偏发现义父竟然也
会落在他们手中,而且还以自己去胁迫义父。虽然义父一再以“传音入密”,叮嘱自己务必
尽速离开此地,还说不要以他老人家的安危为念。这一点,又可分为两点解释。一是他老人
家已经胸有成竹,叫自己离开此地,可以减少他老人家的顾虑,也就是说自己留在此地,会
破坏义父的安排。夜长梦多,才要自己赶快离去,所谓不用耽心他老人家安危,只是宽慰自
己之言。
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离去吧?义父还身在贼巢,他老人家对自己养育恩深,总不
能不顾而去,何况这一走,也等于前功尽弃,未免可惜。
不走吧?又违背了义父的叮嘱,使他老人家增加困难……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已经是上
灯时分了,薛少陵躺在床上,反覆思维,实在想不出。妥善之策,就在此时,耳中忽听窗口
微风飒然,一条人影,奇快无比的穿窗而入!
一时弄不清来的是谁?赶紧阖上眼皮,假装睡熟。
只听那人飞落地上,居然丝毫没有声息,轻轻一旋,便向床前走来。薛少陵早有准备,
暗暗运气,护住全身要穴。
只觉那人出手如风,轻轻拍了自己几处穴道。
耳边立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问道:“小友伤得如何了?”
薛少陵听出乃是张果老的声音,心头不觉大喜,立即翻身坐起,答道:“原来是老前
辈……”
张果老目光炯炯,拦着他话头,问道:“你可以行动么?”
薛少陵一跃下床,答道:“晚辈伤势已经好了。”
张果老怕惊动了屋中的人,说道:“很好,那你快跟老汉出去。”
薛少陵目光一转,只见床头不远,挂着自己那支竹萧,赶忙伸手摘了下来,一边压低声
音道:“老前辈,家父……”
张果老催促道:“此刻无暇多说,再迟就走不了啦……”
话声方落,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道:“现在已经走不了啦!”
薛少陵蓦然一惊,急忙回头瞧去。
但见那白髯青袍的凌坛主,面色冷漠,当门而立,凭两人的耳目,竟然不知他是什么时
候来的?张果老手横竹杖,神情显得十分凝重,低喝道:“小友快走!”伸手朝窗口一指,
示意薛少陵先走。
薛少陵知道时机已迫,那敢怠慢,口中答应一声,使了个“龙行一式”,迅疾朝窗口掠
去!
凌坛主冷哼道:“你们走得了么?”人随声发,直向薛少陵欺来。
张果老要薛少陵先走,自然早有准备,没等凌坛主扑近,口中一声大喝,竹杖起处,一
招“挟山超海”,杖挟风声,迅疾朝凌坛主迎面捣去。
凌坛主欺来的身形,丝毫不停,只是双肩微微侧了一下,便把张果老这一招凌厉攻势让
开。青影一闪,后发先至,抢到了薛少陵面前,冷冷说道:“你伤势倒是好的很快!”
薛少陵见他一下挡住了去路,心头一楞,去势没停,口中喝道:“让开!”
竹萧一抬,使出“天王萧”第三式,一点萧影,猝向凌坛主胸下“玄机”穴点去。
他这一招萧法和崆峒剑法中的“铁骑突出”,极相近似,乃是直闯敌人中宫的打法。
但“天王萧”第三式,虽是萧随人进,明取“玄机”穴,实则在快要接近敌人之际,萧
头应该振腕上昂,借着一振之势,萧影成品字形,迅疾无比上取“结喉”,并袭左右“将
台”。
这是一记逼近敌人的杀手招法,含蕴极为神奇。
凌堂主冷哼一声,身形动也不动,左腕一挥,宽大袍袖对准竹萧拂出。
他佛出的衣袖,既无破空之风,亦无激荡威势,随手一挥,看去轻描淡写,但却有一股
无形潜力,应袖而生,直向竹萧上涌来。
薛少陵人随萧到,正待振腕变招,陡觉一股暗劲,撞在萧头上,不但把自己萧招,完成
逼住,无法施展。
同时,自己右腕一麻,一支竹萧,几乎被他卷飞,心头蓦然大惊,不自禁的后退了一
步!
这原是电光石火般事,但就在他萧头快要点到凌坛主“玄机”穴,正待振腕变招,也就
是和凌坛主拂出的衣袖相接的同时,只觉萧头似乎被人拨开,突然横移了一寸。
薛少陵只当是被凌坛主袖风扫中,震拂出去的,但萧头却无巧不巧点在凌坛主“章门
穴”上!
薛少陵被迫的后退了一步,只听凌坛主也哼了一声,身躯晃动,突然后退了三步!
薛少陵变招不及,才被人家迫退,根本不知道自己一萧已经点在凌坛主“章门穴”上。
眼看对方忽然朝后退下,那还犹豫,双脚一点,疾快无比的朝窗外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