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他也只用了五成力道,双方掌力很快就接上了,但听“砰”的一声轻震,君箫
脚下浮动,被震得身不由己,后退了三步。
独臂婆婆掌上虽只用了五成力道,但眼看只把君箫震退出三步,已大感惊奇,双目精光
炯炯,直注在君箫脸上,厉叫道:“小子,你果然有些力气!”
左手一收再发,又朝君箫身后劈击而出。
这一掌,因先前一掌,被君箫接了下来,因此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掌风劲急,飞卷而出,
比之方才,果然又强猛了许多。
君箫自然看得出来,对方这一掌已经加重了力道,但并非全力施为,心中不禁暗暗一动,
忖道:“莫非她是有意在试探自己的武功?”
一念及此,口中惶急地道:“老婆婆,你是江湖老前辈,怎好和晚辈认真?”
口中说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朝右闪出,但他躲闪的当然没有独臂婆婆的掌风快,劲急无
涛的掌风罡力,已经很快压上身来,迫不得已,只好疾举右手朝前推出。
又是“砰”的一声,掌风激荡飞旋,君箫一个人再也站不住桩,脚下登登的连退了四五
步之多。
小青眼看君箫居然敢和总管对掌,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里直跳出来,她既不敢出口相劝,
一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眼看君箫居然两次都把独臂婆婆的掌力接了下去,心头不由得又惊又喜,一双黑白
分明的跟睛中忽然光亮起来!
他居然又接了下来!
独臂婆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用了八成力道,居然只把他震退了四五步,看去还丝毫没
有面红气喘,耳鸣心跳等现象,心中暗道:“难道这小于一身武功还会和我易姥不相上下不
成?”
独臂婆婆外号“断魂刀”,成名兵刃是一柄厚背九环刀,不但刀法刚猛,极少对手,九
枚钢环,还能在她举刀一振之际飞击敌人,而且环上还淬过剧毒,击中人身,立时会毒发踣
地,故而有断魂之称。
但她一向内外兼修,犹以掌力沉猛自许,现在眼看君箫不过弱冠年纪,居然会和她不相
上下,这自然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之事。
她一双三角眼,注定君箫,突然发出慑人的笑声,单手作势,当胸缓缓提起。
小青一颗心,方才是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现在却直往下沉。
君箫在这一刹那之间,也已感觉到独臂婆婆单手缓缓上提之际,就有一股无形的罡气,
隐然逼人而来!
这是说她二次出手无功,这回将要全力发出一击,他当然不惧怕独臂婆婆全力发掌,但
为难的是自己是否仍把她这一掌接下来?
如果接下她全力一击,岂不表示自己功力,不在独臂婆婆之下?
这一来,也等于暴露了自己的武功?
更引起她们注意。
如果装作接不下她的一掌,那么就得装作身负重伤,在高手面前,要装作身负重伤,并
不是一件容易之事,一个不巧,露出破绽,岂不弄巧成拙?
他一时竟然拿不定主意,脚下不由得连连后退。
玄关,只是跨进大门的一个通道,地方并不太大,君箫这一连连后退,就已退到了门口,
心头突然一动,急中生智,脚跟故意在门槛上一绊,一跤往后仰跌了下去。
独臂婆婆单掌提胸,正待出手,眼看君箫慌慌张张地后退,自己还未发掌,他一个人已
经从门槛上一个元宝翘,绊跌下去,不觉沉声笑道:“好小子,你站稳了,老婆子还未发掌,
你怕什么?”
君箫急忙站了起来,满脸通红,说道:“老婆婆神力,方才一掌,已把在下震得半身发
麻,你老再要出手,在下万万接不住,你老高抬贵手,饶了在下吧!”
独臂婆婆哼一声道:“这倒也是实话!”
君箫这句“神力”两字,说到了独臂婆婆的痒处,脸上虽无得意之色,其实心头着实舒
服,“实话’者,就是说君箫这一掌确实万万接不下来也。
小青鉴貌辨色,知独臂婆婆心头已有允意,急忙说道:“总管,小婢可以带君爷进去了
吧?”
独臂婆婆哼了一声,语气已经缓和下来,但依然冷冷说道:“照说要接下我三掌,才能
通过老婆子这一关,但他已经接下两掌,勉强也可以过得去了。”
小青暗暗一喜,连忙朝君箫以目示意,说道:“君爷还不快谢过总管?”
君箫一揖到地,说道:“老婆婆成全之德,在下这里谢了。”
独臂婆婆看了他一眼,嘿然道:“小子,便宜你了,去吧!”
小青忙道:“君爷,从这边来。”
她急急穿过玄关,朝一条长廊上走去。
君箫随着她进入后进,走起中间一间堂屋前面,小青脚下一停,在阶前躬身道:“启禀
夫人,君箫带到。”
只听里面响起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说道:“夫人叫他进来。”
小青躬身应“是”,跨上几步,掀起了湘帘,说道:“君爷请进。”
君箫举步跨入,目光一抬,只见常夫人依然脸垂黑纱,端坐上首,这就肃然正身,神色
恭敬地朝上首作了个长揖,说道:“在下见过夫人。”
小青跟在他身后,低低地说道:“君爷如今已是本谷的人了,见到夫人,应该自称属
下。”
君箫故意一愣,接着惶恐地道:“是,是,属下该死,属下见过夫人。”
常夫人目光冷厉,口中“唔”了一声,说道:“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君箫道:“夫人在上,属下……”
话未说完,突听小青“传音入密”的声音说道:“夫人要你坐,你还不赶快坐下?”
君箫心头暗暗一怔,忖道:“这小青果然不简单,一个丫头,居然能施展‘传音入密’
的功夫!”
要知“传音入密”,必须练语成丝,出我之口,入人之耳,如果本身内功,没有相当火
候,就无法施展。
君箫心念这一动,立时想到服过“不贰汤”的人,对常夫人只有绝对服从,她要你坐,
你不敢坐,岂不就违反了不贰的道理?
一念及此,口中接着又道:“属下……谢坐……”
退到下首一张雕花木椅上,欠身坐下。
这几个字,几乎说的急出了一身冷汗,但总算掩饰过去了。
常夫人冷厉目光,盯注着他,问道:“你是何方人氏?”
君箫道:“属下不知道。”
常夫人道:“你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
君箫道:“属下自懂事的时候起,就在上元观了。”
常夫人道:“你师父叫王道士,可有名号?”
君箫道:“属下只知道家师姓王,大家都叫他老人家王道长,属下从没听说过家师的名
号。”
这话听来也是实情,但君箫师傅叫做王白山,他没有说出来。
常夫人又道:“你从何处来?”
君箫道:“天台。”
常夫人又道:“往何处去?”
君箫道:“四川。”
常夫人道:“到四川去做什么?”
君箫早就想好了,毫不思索地道:“到峨嵋山去找陆师伯学刀。”
“学刀?”
常夫人接着问道:“你练的不是剑?”
君箫道:“是的,但家师说,属下练的剑法,只能对付江湖普通高手,不能算是上乘武
学,所以要属下去找陆师伯学‘九宫刀’。”
“九宫刀?”
君箫自己编出来的,常夫人自然并未听说过,但她还是问得很仔细:“你陆师伯也是道
士?”
君箫道:“听家师说,陆师伯从前不是道士。”
常夫人道:“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不知道,家师只说陆师伯在峨嵋山一处茅篷之中修炼。”
常夫人道:“你没有见过他?”
君箫道:“没有,家师临行之时,交给属下一件陆师伯昔年穿过的蓝布大褂,作为信物,
陆师伯看到了自会认识。”
他包里有一件蓝布大褂,他们自然检查过了,这件大褂,当然不会是君箫的衣衫,他把
蓝布大褂说成是陆师伯的信物,表示自己对常夫人毫无保留,自可取信于她。
常夫人点点头,又道:“你现在还去不去?”
君箫道:“属下投效夫人,自然不去了。”
常夫人道:“好,你要学刀法,老身可以传你一套震惊天下的刀法。”
君箫喜不自胜,连忙欠身道:“多蒙夫人栽培,属下感激不尽。”
常夫人一摆手道:“小青,带他回去,从明天起,可把他编到甲队去了。”
小青恭声“是”,君箫跟着站起,躬身道:“属下告退。”
常夫人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这支箫,也是兵器么?”
君箫答道:“不是,属下听家师说,它是属下家传之物,属下单名一个箫字,就是因此
箫而取的名字。”
常夫人心中暗道:“这么看来,此子身世必有隐情,只是他自己似乎并不知道罢了。”
一面挥挥手道:“你们去吧!”
君箫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已可看出常夫人经过这番问话之后,自己应付得宜,似乎不
再怀疑自己了。
他现在已可证实,服过‘不贰汤’的人,神智果然并不迷失,只是对常夫人永无贰心而
已,心念转动,就躬身一礼,随着小青退出。
一路上,小青没有多说,君箫也没有多伺,直等回到石屋,小青才扭头一笑:“君爷刚
才好险,差点露出马脚来了。”
君箫忙道:“多谢姑娘关照,在下真没想到姑娘好精湛的内功!”
小青脸上一红,忸怩道:“小婢这点微末之技,是随着夫人练的,没教君爷见笑。”
说到这里,忽然轻哦一声道:“夫人对君爷似是很赏识,今天大家休息一天,从明天起,
就要开始集训了。”
君箫问道:“集训?什么叫集训?”
小青道:“集训就是大家集在一起接受训练。”
君箫道:“姑娘说的集训,大概就是‘四九刀阵’了?”
小青点头道:“是啊!不然,夫人为什么要劳师动众把许多人弄来了。”
君箫道:“夫人为什么要练‘四九刀阵’呢?”
小青道:“小婢也不知道。”
她不待君箫说话,接着道:“哦!对了,君爷今天休息,你是新来的人,莫要在谷中乱
走。”
君箫道:“在下不出去就是了。”
小青嫣然一笑道:“这样就好,你刚才也看到了,谷中忿路分歧,不熟悉路径,就会走
迷……”
她似是言犹未尽,但却倏然住口。
君箫故意试探着道:“对了,在下觉得谷中花林,好像是按五行奇门陈设的。”
小青目光一亮,问道:“你懂?”
君箫摇摇头道:“在下不懂,我只是听家师说过而已。”
小青笑道:“你只要不乱走就好了,嗯,小婢要走啦,待会有人会给你送饭来的,但君
爷可千万留意,别向他探询谷中的事情。”
君箫点头道:“在下记住了。”
“小婢走了。”
说完,俏步往门外走去。
君箫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暗暗忖道:“这丫头处处护着自己,不知是何路数?但可以断
言,她决非常夫人心腹,看来这埋恨谷中,内情竟然十分复杂!”
就在他思忖之际,只见一名黑衣人,手提食盒,从门口走了进来。
这人君箫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正是昨晚给自己解药的黑衣人,心中立时盘算着如何应
付他。
那黑衣人把食盒放到桌上,欠身道:“君爷请用饭了。”
君箫含笑道:“多谢兄台。”
黑衣人等他坐下,悄声说道:“方才夫人招见君爷,可有什么事吗?”
君箫道:“她先前可能对我有些怀疑,现在已经没事了。”
说着就把方才晋见常夫人之事,择要说了一遍,只是没把小青暗中相助之事说出。
黑衣人惊奇地道:“这么说,服过‘不贰汤’的人,神志并未被迷失了。”
原来他知道的也并不多。
君箫反问道:“难道兄台没有喝过‘不贰汤’?”
黑衣人摇摇头道:“据说‘不贰汤’配制不易,其中有一二味主药,极为珍贵,咱们不
过是埋恨谷服役之人,都是嫪姆在咱们身上下了某种剧毒,每过半月,就得向她去领取一颗
解药,才能无事。”
君箫道:“兄台没有解去身上之毒么?”
黑衣人道:“嫪姆是用毒的大行家,她下的毒,没有她的独门解药,如何能解?咱们只
是谷中服役之人,身份卑下,哪想弄得到解药?”
君箫道:“那么兄台‘不贰汤’的解药,又如何弄到的呢?”
黑衣人道:“这事说来极为奇怪,在下本来也不知君爷是上面派来的,昨晚二更,在下
接到手中,那是一个纸团,上面只说君爷是自己人,纸团中还附了一颗解药,三更前,务必
送到。”
君箫道:“兄台不知他是谁么?”
黑衣人道:“不知道,但看情形,此人隐身暗中,必是我方之人无疑。”
君箫想到小青,不觉问道:“兄台可知小青的身份?”
黑衣人一怔道:“小青是常夫人身边八名侍女之一,这丫头甚得常夫人宠信,君爷可得
小心提防她一些!”
君箫心想:“这样看来,小青不像是和他一伙的了。”
心中想着,一面问道:“兄台如何称呼,还未请教?”
黑衣人道:“在下罗光,但这里是不用姓名称呼的。”
君箫道:“那是如何称呼的?”
黑衣人指指腰牌,说道:“谷中服役之人,都有一个编号,在下北字十三号。”
君箫道:“原来如此。”
黑衣人悄声道:“在下方才听到的消息,和君爷同来的二十四人,从明天起,就要开始
集训,上面派君爷前来,大概就是为了‘四九刀阵’之事,在下二人,在谷中身份低微,无
法完成这件任务,如今希望全在君爷身上了。”
君箫敷衍着道:“罗兄好说。”
黑衣人道:“君爷不用和在下客气,在下二人都是奉命听君爷指挥的,君爷新来,可能
还有人暗中监视,有什么消息,交给在下就好,譬如君爷每日学到的刀阵,只要画成图形,
在下自会很快给君爷送出去。
君箫心中暗道:“原来他们是为‘四九刀阵’来的。”
一面点头道:“这个自然。”
黑衣人不禁喜形于色道:“只要君爷任务完成,在下二人,也叨君爷的光,有了交代
了。”
接着目光往门外一瞥,说道:“在下要走了,今天是君爷休息的日子,但君爷只能在这
间石屋前面草坪上散步,千万不可踏入花林一步,因为谷中花林,都睹含奇门变化,不知底
蕴的人就会失陷在里面。”
君箫问道:“罗兄也不清楚么?”
黑衣人道:“在下在谷中已经—年多了,但也只知道东区一片花林的走法,其余就不知
道了,君爷初来,务必小心为上。”
君箫点点头道:“在下自会小心应付。”
黑衣人拱手一礼,退了出去。
食盒中,四菜一汤,菜肴相当不错,君箫吃了三碗饭,意犹未尽。
深谷之中,花林之间,一间孤独的石屋,自然是静寂的。
君箫并不想学常夫人的刀法也无意把“四九刀阵”每一招画成图形,交给黑衣人送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来?
当然,他相信只要自己想走,没有人留得住他,但他毕竟动了好奇之心,想看看常夫人
自诩震惊天下的刀法,到底有如何厉害?
他只想看上一眼就好,一个人武功到了某种程度,只要看到一招半式,就可知道全套刀
法的神髓,他自然舍不得就走。
石屋外面,是一片很小的草坪,嫩草如茵,四面都是高大的花林,看不到林外的景物。
这是一片小天地,自己就像划地为牢,被困居在花林之中。
君箫听小青和黑衣人一再嘱咐,好像这片花林十分厉害,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困在里
面,他不想打草惊蛇。
自然不会去试闯花林。
这时,他正背负着双手,站在草坪前面,仰看轻盈白云,倏然飞过远山,大有晴空万里,
任君飞去之感,心头转觉一片恬然!
就在此际,突听一阵扑扑轻响,一头白鸽,从林梢飞过,君箫心头忽然一动,举手一指,
朝那白鸽遥遥点去。
飞鸽掠过林梢,何等快速之事?
但君箫目前的功力,和从前何止倍蓰?
心念一动,指力随着发出,但听扑的一声,那头白鸽平空跌了下来,落到三丈开外。
君箫一个箭步,接到手中,低头看去,但见白鸽脚上,系着一个极小的竹管,心中暗道: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伸手撤下竹管,眼看白鸽伤的不重,在它羽翼上轻轻按摩了一阵,然后把它放到一棵枝
叶茂密的树干之上,那白鸽蹲伏了一会,就振翅飞去。
君箫两个指头轻轻一捏,竹管碎裂,里面是一个极细的纸卷,打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着:
“字喻一、九禀悉,准汝;等建议,特派本宫干员前往主持,该员以左手指天为号,希与切
取连系。”
下面还有一个朱红钤记,刻的是一蝎子。
君箫暗暗哦了一声,忖道:“看这字条上的口气,自然是黑衣人罗光的上面飞鸽传示了,
原来他们果然另外派了个人来,只是罗光误把冯京作马凉,错把自己当作他们派来的人了。
双手一搓,把字条搓成了碎末,随风飞散,目光瞥处,只见左首一条小径上,正有一个
黑衣人手提一把铜壶,大步走来。
那人一直走到君箫面前,躬着身陪笑道:“小的是给君爷沏茶来的。”
君箫心中暗想:“这里招待的倒是周到。”
一面点头道:“那就麻烦你把茶沏在草坪上好了,我要在这里坐一回。”
那人应了声“是”,入屋取出一个茶盘,把茶叶沏在一个精细的白瓷茶壶之中,放到草
坪上,一面含笑道:“君爷请用茶。”
说完,自顾自提着铜壶回身走去。
君箫说了声“多谢。”
盘膝在草坪中间坐下,然后取过瓷盅,倒了一盅茶,缓缓喝了一口,只觉入口清芬,倒
是上好的龙井茶。
放下瓷盅,心中暗暗忖道:“一个人要是不牵连入江湖恩怨,就像这样隐居在一片花林
的山谷之中,任他躺卧草坪,仰着浮云,再有一盅清茗,足以清心,岂不悠哉悠哉?”
一念及此,不觉随手撤下铜箫,舔舔嘴唇,就唇吹了起来。
他原是兴之所至,随口吹着,但铜箫本是一支名器,这一吹奏,一缕箫音,抑扬顿挫,
袅袅穿云,一时神与意会,一心一意的吹着铜箫,浑然忘我!
箫声如高山流水,激石清响,如天风入松,万壑涛鸣!
一会如霓裳羽舞,轻盈柔和,一会如金戈铁马,急骤奔腾,一会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一
会如钱江秋潮一线生,悠扬激荡,变幻缥缈!
正吹到意兴飞扬之际,突然心生警兆,箫声戛然而止,君箫目光迅速的朝石首花林掠去,
沉声喝道:“什么人?”
花林间人影一闪,随着喝声,走出一个发束青绢,青衫束腰,手持一管赤玉箫的俊美少
年来。
这人生得唇红齿白,好不潇洒,只是眉宇之间,有着一竺矜持的冷傲之气,一双凤目,
亮若晓星,盯着君箫,一言不发。
君箫站起身,拱拱手道:“兄弟请了。”
青衫少年也不答礼,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清爽,只是口气显得极冷。
君箫不知对方身份,依然含笑道:“在下君箫。”
青衫少年哼道:“你也会吹箫?”
君箫被他问得一愣,但他马上想到对方手上握着一管赤玉箫,自然是听到自己箫声,才
找来的。
他这句“你也会吹箫”,则是他十分自恃,分明含有轻视之意。
君箫虽是初出江湖,年轻气盛,但他总究有过几天阅历,心知对方好胜,自己又何必和
他作无谓之争?
这就淡然一笑道:“在下一时兴之所至,所谓短笛无腔信口吹,还望兄台指教。”
青衫少年绷紧的脸色,为之稍霁,目光掠过君箫手中的铜箫,依然微哂道:“你叫君箫,
身边又带着箫,箫当然也是你的兵器了?”
君箫道:“这支箫乃是在下家传之物,并非在下兵刃。”
他尽量掩饰身份,不想让埋恨谷的人,注意到他。
青衫少年似是深感失望,哼道:“你可知道箫也可以当作兵刃用么?”
这话自然说得十分狂傲。
君箫道:“在下倒不是不知道。”
青衫少年脸有不屑之色,冷冷哼道:“姓君的,你以后不准再以箫为名。”
他口气竟然越来越咄咄逼人。
君箫听得一怔,目光一抬,问道:“为什么?”
青衫少年道:“因为你不配。”
君箫心头有些恼火,怫然道:“兄台这话就不对了,一个人的名字,乃是父母所取,岂
可轻易更改?”
青衫少年道:“我说你以后不准用箫字,就是不准你再用箫字作名字。”
君箫看他一眼。
徐徐说道:“兄台很横。”
青衫少年道:“我横又怎么样?告诉你,我说出来的话,从无更改。”
君箫道:“在下的名字可以更改,兄台说出来的话就不能更改?”
青衫少年道:“不错。”
君箫道:“在下和兄台素昧平生,先想听听兄台的高见。”
青衫少年自负地道:“玉箫唐风,你可曾听见过?”
君箫点点头道:“这就是了,因为你叫玉箫唐风,所以不准在下的名字,有一个箫字。”
玉箫唐风(青衫少年)道:“正是此意。”
君箫笑道:“兄台可知在下也有一个外号么?”
玉箫唐风道:“你叫什么外号?”
君箫道:“竹箫君箫。”
这自然是有意调侃他了。
玉箫唐风气得玉脸一红,怒声道:“你……”
君箫含笑道:“兄台外号玉箫,玉箫是贵重之物,在下只是竹箫而已,这有什么好生气
的?”
玉箫唐风怒哼道:“姓君的,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这支玉箫,还能杀人。”
君箫道:“箫是祥和之物,用来杀人,未免太煞风景了,再说,在下认为兄台也未必敢
杀人?”
玉箫唐风道:“我有什么不敢?”
君箫道:“因为这里是埋恨谷。”
玉箫唐风大声道:“我偏要在埋恨谷杀人。”
君萧依然微笑道:“兄台纵想杀人,你这支玉箫也杀不了人。”
玉箫唐风才知君箫故意逗着自己,心头更气,两条眉毛一挑,沉哼道:“那你就试试!”
话声出口,右手一探,赤玉箫快速绝伦,朝君箫肩头点来。
君箫站着不动,握箫右手,拇指轻轻抬了一下,一缕指风,从“少商穴”无声无息的激
射出去。
他一路西来,已把“六脉真气”练的得心应手,此时和玉箫唐风面对面的,也只有大拇
指抬动,对方才看不出。
玉箫唐风一箫出手,只见君箫面含微笑,望着自己,不但没有出手封解,竟然连躲闪也
不躲闪,心中还在暗暗冷笑:“你以为我真的不敢?”
玉箫自然很快的点上君箫的肩头,但就在快要点上之际,箫头忽然微微一歪,从他肩头
擦过,只是毫厘之错,一下斜滑出去,好像君箫一个人忽然间,向旁移开了两寸!
当然,他玉箫出手,拿捏得准,除非君箫身子横移,他玉箫决不会落空。
要知任何人在出手之前,必然目注对方,武术中所谓眼到(看到对方可以下手之处),
心到(心里立时想到出手),手到(心念一动,手即随之)决不会看错,君箫明明站在那里,
根本没有移动过分毫!
玉箫唐风一箫落空,心头虽觉奇怪,但很快就把赤玉箫收了回去。
君箫含笑道:“如何?”
这“如何”二字,听到玉箫唐风的耳中,自然十分刺耳,这无异是证明他这支玉箫杀不
了人,一时不禁恼羞成怒,口中又是一声沉哼,说道:“你再试试就知道了。”
手腕抬处,赤玉箫再次点出。
这会,他目光紧注君箫,一点箫影,闪电般朝君箫“璇玑穴”点到。
君箫还是没动,直等他箫头快要点上之际,身子轻轻一晃,赤玉箫又从他贴身擦过,毫
厘之差,自然又落了空。
玉箫唐风心头更怒,一声清叱,人影疾然欺进,玉箫挥洒,急如星火,连续点出。
但见一支支箫影,伸缩不定,只是在君箫左右盘旋,有如一条赤火炼蛇,红信吞吐,如
影随形,追逐噬人。
君箫手握铜箫,但并未还手,只是左右进退,闪避对方箫势。
他使的正是“九转遁形身法”,身形转侧,不出三步,但任你玉箫唐风一支玉箫,如何
快捷,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看去老是擦着他身子而过,就是无法点中他身子,甚至连衣角都
没点上一点。
不,这不过是玉箫唐风的感觉而已,其实这中间却有很大的差距。
因为君箫施展“九转遁形身法”,你箫招还未递出,他早已闪开,并不是玉箫点到他身
前,才闪出去的。
他先闪开,箫却依然点到他原来的位置,自然落了空,这在君箫来说,是主动闪开,玉
箫唐风却落到了被动,只是他自己还未发觉,但如果在玉箫唐风的箫招已经点到,君箫才闪
避开去,那就是唐风的攻势的主动,君箫的闪避就成为被动。
虽然同样是闪避箫招,但主动闪开和被动的躲闪,就差得很多。
这道理,一经解释,就可了然,玉箫唐风,正在气怒头上,一心只想把对方制住,抡箫
如飞,着着进攻,自然想不到这些。
他一口气攻出了十几箫,记记都指向君箫大穴要害,也记记都只有分毫之差,擦衣而过,
没有点得上君箫的穴道,一时心头急怒交迸,大有和君箫舍命相拼之意。
正在一味抢攻之际,但听“啪”的一声,君箫一支铜箫,已压在他的玉箫之上。
玉箫唐风又急又气,君箫铜箫压在玉箫之上,竟然有着极大吸力,那想抽得回来?
君箫目光一抬,缓缓说道:“兄台可以住手了吧?”
玉箫唐风用力挣动了几下,依然未能摆脱君箫的铜箫,一张玉脸,已经挣得通红,咬牙
切齿地道:“好!”
“好”字出口,左手突然一抬,掌心登时多了一个黑黝黝的钢管,对准了君箫胸口。
这一个钢管本来是用皮带缚在他小臂上的,只要左手往下一垂,再抬起来,就可以把钢
管握在掌心,等到你发觉,钢管对准你胸口之时,你己经没有躲闪的机会了。
玉箫唐风三个指头,紧握着钢管,大拇指已经按到机篁之上,但就在此时,君箫突然侧
身而进,左手一探,一下子就抓住了玉箫唐风的手腕,往外推出。
这一下当真动作如电,他一把扣住唐风脉腕,机篁也随着“嗒”的一声,射出一蓬青芒!
青芒细如牛毛,闪闪发光,敢情还涂了毒药。
原来他手中一支钢管,竟然是江湖上最歹毒的“黄蜂针”!
“黄蜂针”七十二孔,状若莲蓬,一发就是七十二只,纵然不喂剧毒,打中人身,也极
难救治,是以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公约,大家都禁止使用这类歹毒暗器。
君箫看得脸色不由为之一变,手把随着一紧,目中寒光迸射,冷喝道:“你好歹毒,居
然使用这等歹毒的暗器,我今天饶你……”
他自然是说“我今天饶你不得”,但底下的话还未出口。
玉箫唐风脉腕被他抓住,一张脸不禁胀得通红,手腕挣扎着,急得大声叫道:“你放开
我,放开……”
他情急之下,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娇婉,竟然是一个少女的口音!
君箫不由得一怔,同时也发觉自己扣在手中的手腕,也甚是白嫩细腻,分明是女子的手
腕,一时深感意外,目光望望玉箫唐风,迅速地松开了五指。
玉箫唐风迅速地后退了三步,脸上绯红来褪,目含怨怒,紧盯着君箫,切齿道:“姓君
的,你给我记着。”
一个旋身,急步朝花林中走去。
君箫望着她后形,不知自称玉箫唐风的姑娘,是谷中的什么人?
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给玉箫唐风这一打扰,在草坪上品茗、吹箫的兴趣,已经索然,他弯腰取起茶壶,茶碗,
回进屋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屋内还未点灯,就显得有些幽暗,“北字十三号”提着食盒,朝石
屋穿花林走出来。
就在他跨进房门的同时,君箫就隐约听到窗前响起了一丝极轻的飒然风声。
山谷之中,花林之间,自然经常会有天风吹来,但天风吹来,是浑然一片的,从林空而
吹到屋檐,风声徐而且轻,和而不疾,这一丝飒然风声,虽然也极轻极细,却是划空而来,
倏然而往,有别于天风。
君箫耳朵何等敏锐,心中不觉暗暗一动。
北字十三号招呼道:“君爷怎么还没点灯?”
君箫道:“天黑得好快,在下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刚回进来,就这么黑了。”
北字十三号悄声道:“君爷……”
他悄声说话,显然有什么话要说了。
君箫没待说下去,即以“传音入密”说道:“你身后有人跟踪而来,不可多说。”
北字十三号奉派前来埋恨谷卧底,自然是极为机警之人,闻言暗暗一惊,立即接口道:
“请用饭了。”
放下食盒,“擦”的一声,燃起火种,替君箫点亮灯烛。
君箫含笑道:“多谢了。”
北字十三号陪笑道:“君爷如无什么吩咐,小的告退了。”
君箫道:“没有什么了,老哥只管请便。”
北字十三号欠身而退,跨出石屋,暗暗留心察看,此时夜幕四垂,花林间树影迷离,哪
有什么人影?
不,纵然有人,也难以发现。
但他相信君箫不会听错,因此走的极为小心,右手凝蓄功力,暗暗提到腰际,全神戒备
而行。
刚踏上花径,(花林间的小径)蓦觉疾风扑面,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口中低声喝道:
“站住。”
北字十三号原名罗光,外号促狭鬼,乃是岭南五鬼中的老二,为人阴损,原是极工心计
之人,此刻骤见来人拦住去路,立即后退一步,陪笑道:“好汉饶命,小的只是送饭的
人……”
那黑影一身黑衣,脸上敢情也蒙着黑布,黑幢幢的看不清他面目,但手中却握着一柄寒
森森的短剑,剑尖指着北字十二号,冷然道:“我不会为难你的。”
“是,是!”
北字十三号连连躬身道:“那么好汉可以放小的了,小的还要给几位大爷去送晚餐……”
那黑影道:“我有话问你。”
“是,是!”
北字十三号依然连声应是,说道:“好汉要问什么?”
那黑影道:“你们这里可是埋恨谷北区?”他若是从外面进来,自然知道这里是埋恨谷
的北区了!
不,埋恨谷花林,隐合五行,布有奇门遁甲阵图,外面的人,决难闯到这里,因为谷口
向南,来人必须由南方入谷。
南区,是埋恨谷重地,常夫人的宅第所在,有人潜入,必然早被发现了。
北字十三号心念转动,一面说道:“是的,这里正是北区。”
那黑影道:“北区有多少石屋?”
北字十三号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因为这里规矩极严,不是归我伺候的石屋,不
准随便走动,小的只打扫四条花径,伺候四座石屋,旁的就不知道了。”
那黑影又问道:“那么你们北区有几个当差的人,你总该知道吧?”
北字十三号道:“咱们分单日和双日两班,小的这一班,一共十二个人。”
那黑影道:“好,你看看,这是什么?”
随着话声,左手向林梢指了指。
北字十三号看他手指林梢,不觉抬起头,朝林梢望去,哪知看了一回,连什么也看不到,
这就陪笑道:“小的没有看到什么。”
那黑影冷冷一哼道:“已经看到了,至少你我是么?”
北字十三号心头暗暗一惊,右手蓄势,一面连忙摇头道:“小的也没有看到。”
那黑影声音更冷,说道:“但你至少已听到我的口音了!”
他不待北字十三号分辩,左手两个指头闪电般朝北字十三号胸口戮来。
突然,那黑影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旨说道:“至少还有在下也听到阁下的口音。”
黑影听到声音来自身后,这一惊非同小可,猛然一个急旋,转过身去,喝道:“谁?”
他身后正是君箫,依然低沉笑道:“阁下说话最好轻一些,不然,听到阁下口音的,只
怕就不止咱们两人了。”
北字十三号看到君箫,胆气顿然一壮,说道:“君爷,这人是奸细,千万不能放过了
他。”
他外号促狭鬼,是个心计极多的人,想到那黑影不可能是从谷外闯进来的,他又跟踪自
己,到君箫住的石屋里来,显然是本谷中人,故意试探自己而来,那么要君箫把他当奸细拿
下,也正表示自己忠于常夫人的了。
君箫却已来了半天,对那黑影说的每一句话,和他每一个动作,都看清楚,这左手的手
指天,明明就是北字十三号的同党,只是两个人并不知道罢了。
此时听了北字十三号的话,微微一笑道:“在下知道,这位朋友既然不愿有人看到他的
人,也不愿有人听到他的口首,你就当没看见,没听到就是了。”
北字十三号望着君箫,说道:“但……”
君箫一摆手道:“你只管走,等到这位朋友非把你留下不可的时候,你就走不脱了。”
北字十三号只得应道:“小的那就告退。”
急步朝花林中走去。
那黑影识不透君箫来历,看他笑容可掬地从容说话,好像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
他方才在自己身后出现,自己竟然一丝未觉,可见此人武功,岂非高过自己甚多,若是出手
施袭,自己早巳受制于他了。
心中想着,也就任由北字十三号离去,但两道目光却一直盯注着君箫,冷冷问道:“阁
下何人?”
君箫淡然一笑道:“应该是友非敌。”
那黑影又道:“何以非敌是友?”
君箫微微笑道:“因为我方才看到了林梢上的东西。”
那黑影目光一闪,追问道:“朋友看到了什么?”
君箫道:“天。”
那黑影惊异地道:“你……”
君箫耸了下肩道:“阁下难道忘了这是什么?”
随着话声,左手抬处,也指了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