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箫问道:“那人没说他们家在哪里?”
“没有。”
万巧儿道:“我送爷爷到门口的时候,爷爷已经坐上轿子,还说要我先吃饭,不用等他
了……”
君箫道:“令祖一去就没再返家么?”
“没有。”
万巧儿道:“我一夜不曾合眼,等着爷爷,他老人家一直没有回来。”
君箫道:“那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呢?”
万巧儿道:“今天又是一天,还不见爷爷回来,那一定是出了事,我昨晚看他们轿子往
西来的,我一个人没有了主张,所以想找这里的袍哥头儿问问……”
说着,不禁眼圈一红,盈盈欲涕。
君箫忙道:“姑娘不用焦急,令祖吉人天相,咱们慢慢设法找寻,面快凉了,你快吃
吧!”
万巧儿道:“我吃不下。”
君箫笑道:“姑娘大概已有一天没吃东西了,要找令祖,也不能空着肚子,这样令祖还
没找到,你就会支持不住了。”
万巧儿粉脸一红,低低地道:“人家心里急都急死了,谁还想得到吃东西?”
君箫柔声笑道:“现在你不用急了,找寻令祖之事,包在在下身上,你快吃吧!”
万巧儿道:“真的?”
君箫笑道:“在下怎么会骗你?”
万巧儿转愁为喜,嫣然一笑道:“君相公,我今天心里一直很慌乱,方才见到你,心里
就觉得宽了许多。”
君箫看她笑得很甜,很美,他不由得想起李如云,笑的时候,也很甜,也很美,只是李
如云温柔多情,万巧儿却生得天真无邪!
万巧儿看他一直望着自己出神,不禁双颊变红,低低的叫道:“君相公,你在想什么
呢?”
君箫“哦”了一声,讪讪的道:“我是在想,令祖会是什么人请去的?”
万巧儿问道:“你说会是什么人呢?”
君箫道:“你先吃面,我仔细想想,再告诉你。”
万巧儿果然低下头,挑着面条慢慢的吃了起来。
君箫也只听说过四川是袍哥的势力,可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规矩?
他虽然江湖阅历不够,但这一路西来,遇上了不少事故,也增加了不少经验,抬头之际,
目光一瞥,发现有一名伙计,人虽站在门口,此人分明是在窃听自己两人的谈话了!
心中不由一动,暗想:“万姑娘来的时候,曾在门口打听袍哥头儿,他窃听自己两人谈
话,莫非他就是袍哥中人?”
一念及此,这就取起一支竹筷,敲着桌子,叫道:“伙计。”
那站在门外的伙计立时警觉,慌忙回了进来,陪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君箫抬头望着他,含笑说道:“伙计,在下想请教你一件事。”
手中拿着竹筷,有意无意地随手往桌上戳着,桌面少说也有七八分厚,他竹筷就像戳在
豆腐上一般,一戳就是一个孔,说了一句话,至少就戳了七八个孔!
那伙计看得变了脸色,一脸惊骇地道:“这位客官,你有什么吩咐?”
君箫望着他谈淡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在下和这位姑娘,想见见当地的龙头,你如果
知道,就去给在下代为通报一声。”
那伙计迟疑了一下,道:“这个……只不知客官上姓大名,如何称呼?”
君箫道:“在下姓君,名箫,君子的君,吹箫的箫。”
那伙计道:“客官稍待,小的去问问掌柜,看他知不知道。”
说着,三脚两步,朝后面奔了进去。
万巧儿惊异地看了君箫一眼,说道:“君相公,你的内功真好,这么厚的桌板,你随手
就把它戳穿了。”她“哦”了一声,接着问道:
“哦,他会给我们去通报么?”
君箫微微点点头道:“他会的。”
万巧儿咭地笑道:“我知道啦,你露一手给他瞧瞧,好让他报信去,对不?”
正说之间,只见从店后抢出一个肥胖中年汉子,急步走到君箫面前,连连拱手道:“君
爷你好,兄弟连锦堂,适才不知君爷侠驾光降,实在失礼得很。”
他在说话之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桌上君箫用筷头戳穿的七八个孔。
君箫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连爷,在下久仰。”
连锦堂道:“不敢,君爷快快请坐。”
说着伸手拉开两人横头的一张长凳,陪着坐下。
君箫道:“在下冒昧得很,有一件事,正想请……”
连锦堂没待君箫说下去,连忙陪笑道:“兄弟方才已经听伙计说过,君爷找老爷子,不
知有何贵干?”
君箫暗道:“原来说了半天,他不是这里袍哥的头儿。”
一面说道:“在下确实有事想拜访贵地龙头,只是在下初到贵地,不知连爷说的老爷子,
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连锦堂听得不禁一呆,心想:“如论这姓君的一手功夫,江湖上已是挑得起大拇指来,
怎么说出来的话,竟像初出道的雏儿,连龙爷子的名号都不知道,还要来找老爷子?”
心中想着,但脸上丝毫没有轻视之色,含笑答道:“原来君爷还不知道老爷子是谁,咱
们老爷子姓高,讳如山,人称忠州大侠,一向都住在忠州,这里高家镇,原是老宅子……”
君箫可没有听说过忠州大侠高如山,其实他对江湖上许多成名人物,知道的并不多,但
他听说高老爷子不住在这里,不觉微感失望,问道:“高老爷子不在这里?”
连锦堂陪笑道:“君爷来的凑巧,老爷子这几天就在老宅里,接待几个朋友……”
话声未落,只见先前那个伙计气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说道:“掌柜的,老爷子听说
君爷来了,十分高兴,要掌柜赶快陪君爷去。”
连锦堂没想到老爷子会对君箫这般重视,要老爷子“十分高兴”,这可不是容易之事,
一时那敢怠慢,连忙站起身,恭敬地道:“老爷子请君爷过去一叙,兄弟替君爷二位带路。”
三人出了面馆,一路往镇上行去,这高家镇,只有一条直街,此时已有不少铺子上了牌
门,灯光也疏疏落落的。
连锦堂走在前面领路,神色极为巴结,一会工夫,就到了一座大宅前面,连锦堂陪笑道:
“到了。”
君箫抬目看去,但见这座宅院,看去屋宇重重,甚是气派,只是陈旧了些。
这时两扇黑漆大门,早已敞开,一眼望去,灯光通明,门口垂手站着两个身穿青布长衫
的汉子,貌相极为慓悍。
这两人看到连锦堂,一齐拱手道:“老爷子正在花厅恭候,连师傅陪君爷快进去吧!”
连锦堂含笑点头,陪同君箫、万巧儿跨进大门,到了二门,依然有两个彪形青衣大汉在
两旁伺立。
由二门折入一条回廓,直至西花厅,每一道门,每一处转角,都有两个身穿青布衣衫的
大汉站立。
君箫心中暗暗忖道:“这些人,大概是忠州大侠高老爷子的徒子徒孙了。”
四花厅是一大敞轩,厅前花圃中,花团锦簇,种着许多花卉,围以朱栏。
花厅回廊上,低垂着湘妃竹的帘子,分外显得清幽。
花厅石阶前,同样站着两个身穿青衫的汉子,见到三人走近,就回身朝厅中躬身说道:
“启禀老爷子,君爷来了。”
这两人话声方落,只听敞厅上响起一声苍劲的大笑,接着但见从两扇雕花门中,走出一
个身材高大,浓眉紫脸的老者,双手抱拳,呵呵笑道:“嘉宾莅止,老朽已经恭候多时了。”
连锦堂低声道:“老爷子出来了。”
君箫慌忙趋前一步,作揖道:“在下久仰老英雄盛名,冒昧干谒,怎敢有劳老英雄降阶
相迎?”
高如山双目炯炯,只是打量着君箫,心中暗暗奇怪,这少年除了生得俊秀出群;但年事
甚轻,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个身怀绝艺之人,一面大笑道:“君少侠名满大江南北,真是英雄
出少年,哈哈,请、请。”
说罢,连连抬手肃客。
君箫连称不敢,就由主人陪同,和万巧儿一同进入花厅,连锦堂却悄悄退了下去。
高如山把两人迎入花厅,分宾主落坐,早有下人送上三盏香茗。
高如山目光一掠万巧儿,含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君箫和万巧儿一起站了起来,由君箫答道:“这位万姑娘,是江湖上人称神手华佗万遇
春万老爷子的令孙女……”
万巧儿随着福了福道:“小女子见过高老爷子。”
高如山抬手道:“二位请坐。”
接着拂须笑道:“原来姑娘是神手华佗的令孙女,哈哈,昔年令祖入川采药,路过忠州,
和老朽曾有一面之缘,不知令祖可好?”
万巧儿还未答话,只听花厅外面传来一个洪钟般的笑声,说道:“这丫头见到干爹,就
缠着要学龙镖,如今一听来了一位姓君的小朋友,连龙镖也没心思练了,非拖着干爹一起来
不可……”
接着又响起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急叫道:“干爹……”
这声音自然有着撒娇和不依的口气,于是那洪钟般的声音,发出一阵呵呵大笑。
笑声中,两个人很快的就奔上石阶。
那是一个穿梅红衫子的姑娘拉着一个须发花白的黄衫老者,朝花厅上奔来。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一张瓜子脸,柳眉儿弯,杏眼儿俏,生得够美,只是有点儿骄气!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苍髭如戟,环眼如豹,身材不高,肩背特别宽阔,穿着半截黄衫,
一个人看去又横又扁。
高如山脸含笑容,叱道:“凤娇,对你干爹不得无礼。”
黄衫老者呵呵笑道:“不要紧,咱们爹儿俩早就闹惯了。”
梅红衫子姑娘奔进花厅,就放开了干爹的手,随手掠掠鬓边秀发,盈盈秋波那么一转,
瞥过君箫,万巧儿两人,诧异地道:“爹,这二位是谁呢?君相公还没来么?”
高如山一手捻须,蔼然笑道:“真是傻孩子,君少侠没来,天天盼望君少侠来,如今当
了君少侠的面,却认不得了。”
梅红衫子姑娘粉靥上飞起两朵娇红,偷偷地朝君箫瞟了一眼,说道:“爹,他不是君相
公。”
君箫听得好生奇怪,“君箫”虽然只是自己的化名,但它既已代替了自己的姓名,自己
就是君箫,她怎么会说自己不是君箫呢?
高如山愕然道:“凤娇,你说他不是君少侠?”
高凤娇(梅红衫子姑娘)嗔道:“爹一定弄错了,女儿在汉阳和君相公见过面,怎会忘
记?”
君箫听得暗暗奇怪,自己几时在汉阳见过她?高如山听了女儿的话,不觉转脸朝君箫问
道:“君少侠台甫可是君子之君,吹箫的箫么?”
君箫答道:“在下正是君子之君,吹箫之箫。”
高如山又问道:“这么说君少侠就是在风云山庄,力敌七星会五大高手,后来又以一记
箫招破了七绝魔剑邓玄公嫡传弟子水中柱的‘七绝剑法’,不知可有其事?”
江湖上人,消息可真灵通,原来忠州大侠高如山也知道了。
君箫拱拱手道:“这是在下入川以前,经过黄山,引起的一场误会,原来老爷子也听人
说了?”
高凤娇道:“爹,他根本不是君相公,君相公和女儿约定要到咱们这里来,他大概听到
风声,才来冒名讹诈的。”
君箫含笑抱抱拳道:“姑娘此话,在下深感不解,在下既不曾在汉阳和姑娘见过面,也
并未和姑娘有约,今晚……”
高凤娇不待他说下去,冷冷一笑道:“你自然没和我在汉阳见过面,也自然没和我有约,
那是因为你并不是君箫。”
高如山号称忠州大侠,江湖阅历何等丰富,他看看君箫,觉得这年轻人气宇轩昂,绝非
冒名讹诈之徒,正感此中必然另有蹊跷!
那黄衫老者忽然跨前一步,一下欺到了君箫面前,洪声道:“小子,你说,你究竟是
谁?”
君箫淡淡一笑道:“在下姓君名箫,何须假冒他人姓名?”
黄衫老者目射棱光,厉喝道:“好小子,你还不敢承认?”
君箫傲然道:“在下承认什么?”
高凤娇抢着道:“干爹,我想起来了,君相公身边挂一支铁箫,他力战七星会五大高手,
和破解水中柱的‘七绝剑法’,使的都是箫招,这人身边并没有箫。”
黄衫老者呵呵笑道:“对了,现在你小子还有何说?”
君箫怒笑道:“在下如果不是君箫,假冒君箫之名,目的何在?”
高凤娇披披嘴道:“这还用说,自然想来讹诈了。”
黄衫老者洪喝道:“好小子,你在铁爪龙镖董镇江面前,还不实话实说,我就抓烂你的
脑袋瓜!”
原来他叫铁爪龙镖董镇江。
但君箫可没听人说过。
万巧儿愤然道:“君相公明明就是君箫,这还会错么?君相公也不会讹诈你们,他是陪
我来见高老爷子的……”
高凤娇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说道:“你是什么人?”
话声未落,只见一名青衣汉子,匆匆奔入,朝上面躬躬身道:“启禀老爷子,大门外又
有一位自称君箫的人求见。”
高凤娇娇靥上不禁流露出欣喜之色,说道:“真的君相公来了,快请他进来。”
君箫听得暗暗纳罕,这倒真是新鲜事儿,居然有人假冒自己之名!这回,连高如山也对
君箫起了怀疑,但他并未在脸上流露出来。
花厅上,忽然间沉寂下来,那是因为真与假,已不必争论,立时就可分晓了。
厅前曲廊上,已经可以看到一名青衫汉子领着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昂首阔步,走了进
来。
高凤娇只看到他的影子,粉脸上就飞起娇艳的喜色,娇呼道:“爹,是他来了!”
高如山看了女儿一眼,他自然看得出女儿的心意,他是对君箫生了情!这个平日娇纵惯
的女儿,一向眼高于顶,她看中意的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譬如眼前这个假冒君箫的人,同样少年英俊,气概非凡,就算他不是真的君箫吧,同样
也是千中挑一的少年才隽。
他想到这里,老脸上也不期浮现出一丝蔼然的笑容。
青衫汉子把锦衣少年领到阶前,就向厅上躬身道:“启禀老爷子,君相公来了。”
其实不用他禀报,高凤娇早已娇躯闪动,抢着迎了出去,一张粉靥上,绽出欢欣的笑容,
娇声道:“君相公,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快到厅中待茶,我爹就在厅上。”
锦衣青年抬手一拱,含笑道:“高姑娘请了,在下路上有事,稍有耽搁,有劳久候,心
中实在万分不安。”
高凤娇轻嗔道:“谁怪你迟来了?快请进去。”
锦衣青年含笑拱手道:“姑娘请。”
两人几乎是并肩走入花厅。
君箫抬目看去,这位假冒自己的年轻人,只是冒充,并不是伪装,因为他既没易容,也
没戴面具,和自己根本是两个人,一点不像。
这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极为俊俏,剑眉星目,笔直的鼻梁,唇红齿白,只是脸色有些
白中透青,眼神也不大正。
模样虽俊,却有轻佻之感,但这点小瑕疵,是很少有人看得出来的。
他果然背负七星剑,腰间悬一支乌黑发光的铁箫!
就凭这一点,就可证明他是真的君箫,因为君箫身上,根本就没有箫。
高如山人称忠州大侠,阅人自然不在少数,他看到锦衣青年,再看看君箫,心头就有真
不如假之感!
(他自然认为锦衣青年是君箫,而君箫是冒名之人)他拿眼望望董镇江,举步迎出,呵
呵笑道:“君相公侠驾贲临,老朽至表欢迎。”
高凤娇连忙介绍道:“君相公,这就是我爹。”
锦衣青年慌忙趋上一步,作了今长揖,说道:“晚辈久仰老前辈威名,只是无缘瞻仰,
今晚能晋谒,真是三生有幸。”
嘴上甜的人,其心定怀叵测,但天下有谁不喜欢奉承的?
高如山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君相公少年隽才,轻轻年纪,已是名满武林,实在
难得。”
高凤娇听爹夸奖他,就好像在夸奖自己一般,脸上喜孜孜的,轻轻拉了锦衣青年一下衣
袖,说道:“君相公,这是我干爹,人称铁爪龙镖。”
锦衣青年又朝董镇江抱拳一揖,神态潇逸,抬目说道:“晚辈在江南就听到董老前辈的
大名了,大家都说董老前辈可当得八个字……”
董镇江洪笑一声道:“君相公夸奖,只不知江湖同道,对董某有何批评?”
锦衣青年道:“那是,行侠仗义,嫉恶如仇。”
董镇江听得洪声大笑,手捋苍苍虬髯,得意地道:“行侠仗义,虽是我辈本份,但以这
四个字,作为董某评号,董某实在愧不敢当,但董某一生,倒确是嫉恶如仇,除恶务尽。”
这锦衣青年仅以短短数语,就把两个老江湖,奉承得满心欢喜,先前对他稍嫌轻佻的观
念,也随着泯去。
高如山抬手道:“君相公请坐。”
锦衣青年不知内情,他并未坐下,却向君箫拱拱手道:“这位兄台,还未请教?”
高凤娇斜睨了君箫一眼,抿抿嘴,没有说话。
君箫神色自若,含笑道:“在下君箫,君子的君,吹箫的箫,只不知这位君兄的大名,
如何称呼?”
锦衣青年脸色微微一变,但瞬即平复,脸上也随着流露出惊奇之容,朗笑一声道:“这
真是凑巧之至,兄弟单名也是一个箫,哈哈,天下同姓同名,本无足异,但咱们会在这里见
面,那就太巧了。”
这话,已经暗示君箫,天下同姓同名之人,并不足奇,你是君箫,我也是君箫,尔为尔,
我为我,用不着争什么真假。
高凤娇披披嘴道:“但他明明是假冒你来的。”
万巧儿同样披披嘴道:“天底下同姓同名的人虽多,但力战七星会五大高手,和破解
‘七绝剑法’的君箫,却只有一个。”
高凤娇脸色一沉,哼道:“你以为谁是真的?”
万巧儿道:“你以为呢?”
高风娇气鼓鼓地道:“你说你们是真的,那么力敌七星会五大高手,破解水中柱‘七绝
剑法’,君相公使的都是箫招,他的箫呢?”
万巧儿目光一转,看到君箫身上,果然没箫,不由神情一怔,问道:“君相公,你的箫
呢?”
君箫淡淡一笑道:“箫不在在下身上。”
高凤娇转过身去,叫道:“干爹!”
董镇江口中唔了一声,洪声道:“小子,咱们都是在江湖上闯荡了一辈子的人,还会被
你娃儿所骗,老夫看你也是一表人材,说!你假冒君相公,来找我老哥哥,究竟目的何在?”
君箫含笑问道:“你老认定在下是冒名来的了?”
董镇江洪声道:“难道还不是么?”
君箫微微一笑道:“你老太武断了……”
“住口!”
董镇江双目圆瞪,怒喝道:“高家镇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前来假冒混充,再要不给我
老夫从实说来,老夫第一个饶你不得。”
他说得声色俱厉,大有立即动手之意。
万巧儿道:“君相公,不用和他们多说,我们走。”
董镇江洪笑道:“老夫问他的话.他还没有据实说出,想走可没这般容易。”
君箫剑眉轩动,朗笑一声道:“在下和万姑娘真若要走,就是千军万马,也未必能把咱
们留得下来。”
说到这里,俊目如电,环视了众人一眼,续道:“不过这位董老前辈说的也确道理……”
他本是和董镇江针锋相对,互相驳斥,忽然说出董镇江说的也有道理,大家自然要听听
他的说法如何?
因此谁也没有开口,连董镇江也双目炯炯,紧紧盯注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忠州大侠高如山眼看君箫俊目一扫,神光电射,几乎不可逼视,心头不禁微微一凛,暗
道:“只要看他眼神如此锐利,此子一身修为,似乎还在自己之上!”
君箫眼看大家都没有说话,就接下去道:“是在下假冒君箫之名,还是有人假冒君箫,
这都并不重要……”
董镇江道:“那你说什么重要?”
君箫道:“重要的就是你老方才说的,假冒君箫,有何居心?目的何在?”
董镇江道:“这要问你,你说是不说?”
君箫淡然一笑,目视锦衣青年,说道:“董老似乎应该问问这位君兄才对。”
锦衣青年脸色微变,笑了笑道:“君兄之言,好像认为兄弟是有意假冒而来的了,既然
有人怀疑到兄弟来意,兄弟自是不便在此停留,高老前辈,董老前辈,晚辈告别。”
说完,正待转身向外行去。
高凤娇抢先一步,拦着道:“君相公留步,咱们没有人说你假冒,你干么要走?”
董镇江一下逼到君箫面前,沉声道:“老夫先想听听你到高家镇来的目的。”
君箫道:“在下是陪同万姑娘,谒见高老爷子来的。”
董镇江问道:“万姑娘有什么?”
君箫道:“万姑娘的令祖,即是神手华佗万老爷子,由江南迁隐石柱,以卖药为生……”
高如山一怔道:“神手华佗来到石柱,老朽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君箫续道:“昨日傍晚,有一青衣汉子自称他家主人身患急症,请万老爷子前去看病,
而且门外还停着一乘轿子,专程迎接,万老爷子就坐了他们的轿子而去,这一去,就没有再
回家……”
高如山浓眉微蹙,问道:“那青衣汉子没说请他到哪里去的么?”
“没有。”
君箫接着道:“万姑娘等了一天,仍然不见万老爷子返家,心头自然极为慌乱,昨晚她
看那顶轿子是往西来的,因此一路找到高家集来。”
口气一顿,续道:“在下和万老爷子祖孙二位,原是素识,在下正好路过贵地,就在连
锦堂朋友开设的面馆里,遇到万姑娘,因高老爷子在这一带声望久著,因此特地陪同万姑娘
前来,趋谒高老爷子,想请高老爷子赐助。”
高如山道:“老朽和神手华佗万老哥,昔年有过一面之缘,据老朽所知,他‘神手华佗’
的外号,并非光说他是着手回春的神手华佗,这中间却包含了双重意义,因为万老哥毕生精
研华佗‘五禽图’,当世无出其右,功力之深,已臻上乘,据说敌人只要碰上他的手,都会
莫名其妙的被摔出去,因此大家遂以‘神手’相称,下面的‘华佗’二字,才是称他医道通
神而言。”
他说到这里,目视万巧儿,又道:“老朽说这一段话,就是说令祖一身武功,绝非泛泛,
不可能会落入人家手中,而且在川东一带,如有风吹草动,老朽多少总有个耳闻,这一带并
无什么人,和令祖结有怨隙,自然也不可能劫持令祖。”
万巧儿道:“那我爷爷会到哪里去了呢?”
高如山道:“也许确是病家请去了,因对方病势沉重,把令祖留了下来,亦未可知,姑
娘还是安心回去,也许令祖已经回来了。”
万巧儿道:“多谢高老爷子。”
回过身去,低低说道:“君相公,咱们走吧!”
董镇江洪声喝道:“小子,咱们老哥哥答应放你们了,老夫也不好再留难你,不过,你
年纪轻轻,可要记住,万儿是要自己闯出来的,以后莫要再去假冒别人的姓名,你可以去
了。”
君箫终是年少之人,血气方刚,被人家冒了自己之名,还连番受他讽讥,本已勉强压制
着心中忿怒,此时再被董镇江当面训斥,一时就有被羞辱的感觉,不禁感到热血沸腾,怒火
难消,俊脸骤红,仰首朗笑一声,说道:“在下本来只道你一时不辨真伪,未免武断,如今
看来,你本来就是个是非不分之人!”
铁爪龙镖董镇江,威震川陕,名头不在忠州大侠之下,君箫冲口而出,说他本来就是是
非不分之人,这话,自然说重了!
董镇江脸色一变,大喝道:“好个狂徒,老夫今晚不教训教训你,好让你稍敛狂妄之气,
以后你行走江湖,这条小命,就得送在狂妄无知之上。”
口中说着,突然五指伸直,朝君箫抓了过来。
他外号铁爪龙镖,这出手一抓,使的正是他成名武功“龙爪功。”
(龙爪功和鹰爪功不同之处,鹰爪功出手之时,五指一抓皆须屈曲,而龙爪功出手之时,
五指直伸,直到与对方接触之时,方行抓落。)
君箫微哂道:“凭你这点功夫,就能教训在下么?”
他身子直立不动,直待对方龙爪快要触及衣衫,身子才轻轻侧了一下,这轻轻一侧,就
避开了董镇江一抓之势,但看去爪势堪堪擦身而过,十分惊险,实则身法奇奥异常。
他使的自然是“九转遁形身法”,本来施展此一身法,身子必须转动;但君箫目前功臻
上乘,最近又修习了形意门的心法,可以以意使形,意动形随,就不必拘泥于形式了。
董镇江眼看自己手指明明已经触到对方衣衫,那知眼睛一花,竟然毫厘之差,从对方衣
衫上擦身而过,一抓未中。
他以铁爪成名,几十年来,施展“龙爪功”,百抓百中,眼睛从未花过,自然也从未失
过手。
(他只当自己眼花,没想不到是被对方轻功闪避开去的)一时不禁老脸一热;但他究是
久经大敌之人,对敌经验,何等丰富,一抓落空,立即爪势一变,改抓为劈,随势反劈君箫
左腰。
这一下因抓出去的手,已在君箫近身之处,毋须再行出手,横劈之势,自然比普通出手,
更显得神速。
但君箫依然毫不在意,待得董镇江掌势快及腰际,才微一扭腰,又把对方横劈的一掌,
让了开去。
忠州大伙高如山虽未出手,但亦为君箫闪避的奇奥身法,感到十分惊异!
试想董镇江成名数十年,铁爪从未虚发,但这回他两次出手,都是看似就要击中,却被
君箫轻轻一晃,就落了空!
这轻轻一晃,连自己都未曾看得清楚,只觉其中好像隐藏着许多变化,就是自己出手,
也未必能击中君箫的身子,心头不禁大为凛骇,暗自忖道:“这少年人使的会是什么身法?”
董镇江两次出手落空,才警觉到对方年事虽轻,一身武功,果然并不含糊,一时轻敌之
念,登时消失,暗暗提聚功力,沉笑一声道:“好身法!”
双手一左一右,觑定君箫,蓄势待发。
他有了两次失手的经验,是以不敢再轻率出手,当然,他这一记不出手则已,一经出手,
必然是一记石破天惊的杀着无疑。
君箫似是毫不在意,既无挥手封架的准备,也没有出手还击的意思,只是目注董镇江,
微微一哂道:“董前辈,就算你是在下尊长,也只能让你两招。”
董镇江听了他此话,心头不觉大怒,苍髭如戟,豹眼圆睁,大喝一声道:“老夫并没有
要你相让,你只管出手,接招。”
喝声出口,突然欺进,双手齐发,一记“日月双悬”,疾向君箫迎面击到。
这一招,他是含怒而发,一个又扁又阔的身躯,快似雷奔电闪,直欺而上,两股凌厉强
猛的潜力,随手而出,汇成了一道巨浪狂澜,罡风激荡,呼啸盈耳,威势惊人至极!
君箫脸上虽然仍是微露笑意,但心头却也暗暗惊凛,忖道:“此人一身功力,果然极为
深厚。”
心念闪电一转,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接你一掌。”
右掌刀立,横臂格出。
董镇江眼看自己双掌齐发,君箫只以单臂封架,心头不禁暗暗冷笑:“小子,你这条手
臂大概是不要了。”
他欺来的人,来势何等迅速,自然一下就接触上了!
这一瞬间,董镇江才突然发觉不对,那是因为自己发出的强劲掌风,撞到君箫身前,就
被迫停住,好像前面有一堵高墙、挡住了去势,再也无法推进!
掌风无法推进,那就会发生反震之力,心头不禁一骇,一时之间,还未来得及决定是否
应该闪避?
就在此时,君箫横臂格出的一掌,已然和他双掌接触上了。
这一下,董镇江但觉一股压力奇强的无形力道,循臂而上,反震过来,全身劲力,再也
无法用出,同时感觉内腑受到剧震,一阵血翻气浮,脚下那里还想扎得住桩?不由自主一连
往后退了三步之多。
董镇江心头这份震惊,简直非同小可,一张老脸,也胀得色若猪肝,一时不禁老羞成怒,
厉喝一声:“好小子……”
双手箕张,正待扑起!
就在此时,高如山霍然站起身子,说道:“董兄快请住手。”
董镇江听到高如山的声音,只得收了爪势,问道:“老哥哥,有什么事?”
高如山道:“据兄弟观察,这位君少侠,不似假冒之人。”
董镇江心里也自有数,这姓君的年轻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自然是真的无疑,但口中
依然说道:“老哥哥……”
他原待说:“老哥哥何以见得?”
但底下的话,还没出口。
君箫已经一步欺到了锦衣青年面前,含笑道:“阁下假冒在下之名,我就是不说你招摇
撞骗,你也总该给我一个交代吧?”
锦衣青年倒是十分镇定,后退了半步,淡淡一笑道:“姓名原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君
兄又何必认真?”
董镇江嗔目厉喝道:“你果然是冒名顶替而来!”
他右手作势,又要出手,此老当真火爆脾气,嫉恶如仇!
高凤娇花容失色,尖叫道:“你真是假的,你这骗子!”
锦衣青年朝她轻佻地笑了笑道:“当日在汉阳,原是姑娘看了在下身佩铁箫,硬把在下
当作君箫,在下为了不想太使姑娘失望,才姑且应承下来,在下何曾存心骗你?”
高凤娇气得娇躯发抖,风目之中,隐含珠泪,叫道:“爹……”
一下扑入高如山的怀中,抽抽噎噎地哭将起来。高如山一手抚着爱女秀发,目注锦衣青
年,说道:“阁下当日为了不使小女失望,姑且应承下来,固非存心冒名欺骗小女,但阁下
今日仍以君少侠之名前来,就不无冒名之嫌了。”
锦衣青年笑了笑道:“高老爷子这又错怪在下了!”
高如山道:“老朽如何错怪了你?”
锦衣青年道:“在下途经汉阳,原是专诚赶去忠州,拜谒老爷子而来,后来才知高姑娘
即是你老爷子的令媛,在下已经在令媛面前,承认了君箫,再来面谒老爷子之时,总不能另
外再换一个姓名,因此只好沿用了君箫之名。”
他目光一掠君箫,续道:“不想天下之大,竟有这等巧事,会和这位君兄当面相遇。”
君箫听了他的解释,心中暗道:“他这话倒也说得合乎情理。”
高如山一手捻须,朝高凤娇安慰道:“你听到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高凤娇眨动一双凤目,幽幽地望了锦衣青年一眼,没有作声。
女孩子家心里偷偷喜欢上一个人时,对他的行为,总会曲意谅解的。
高如山自然看得出女儿的心意,一面问道:“阁下究是何人?”
锦衣青年抱拳道:“在下任剑秋。”
高如山又道:“任相公方才曾说过途经汉阳,原来是入川来见老朽,不知有何贵干?”
任剑秋道:“在下奉家师之命,有书信一封,面呈高老爷子。”
说罢,果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过。
高如山问道:“任相公尊师是谁?”
任剑秋道:“老爷子看了书信,自会明白。”
高如山接过书信,撕开封口,抽出一张信笺,只看了两行,一张老脸,就变了颜色!但
他究是一方雄主,虽然脸色剧变,也很快就平复过来,看完书信,随手折好,收入袖中,冷
冷一哼,问道:“尊师这是什么意思?”
任剑秋道:“家师只命在下把书信送呈你老,在下并不知道家师在信中说了些什么,只
是家师要在下向你老讨个回信。”
君箫眼看他们说的已和自己无关,这就抱拳作揖,说道:“高龙前辈,在下告辞了。”
高如山起身答礼道:“君少侠,老朽失礼之处,深感不安,务请多多包涵。”
君箫道:“老前辈不用客气。”
随着话声,就和万巧儿一起往外走去。
高如山送到厅口,叫道:“锦堂,你代我送送君少侠二位。”
连锦堂就站在厅外,躬身答应一声,陪同两人,往外行来,出了大门,君箫回身道:
“连爷请留步了。”
连锦堂连连拱手道:“二位好走,恕在下不送了。”
两人走了一箭来路,君箫说道:“万姑娘,咱们得赶紧回去才是。”
万巧儿道:“君相公也要去么?”
君箫道:“万老爷子是否已经回家,目前还不知道,在下自然要送你回去了。”
万巧儿感激地道:“君相公,你真好。”
君箫道:“在下一条命,还是万老爷子救的,些许微劳,何足挂齿?”
万巧儿和君箫同行,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安慰,喜孜孜地边走边说道:“君相公,你的名
气可大了呢,前几天,我就听爷爷说过,茶馆酒肆,都在谈论着你。”。
君箫笑道:“在下有什么值得他们谈论的?”
万巧儿道:“江湖上都在传说着你大闹风云庄的事,大家都把你说成了武林中少有的少
年英雄,不然,那姓任的也不会假冒你的名了。”
她回头望望君箫,抿抿嘴,嫣然笑道:“你没有看高凤娇连你的面都没有见过,就对你
倾心得看到佩箫的人,就当作你了。”
君箫笑道:“这也是好事,他冒用了我‘君箫’二字,却促成了他们一见钟情。”
万巧儿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口中“哦”了一声,说道:“君相公,有一件事:不知你
有没有注意?”
君箫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万巧儿道:“就是那姓任的师父送给高老爷子一封信,我看一定有问题。”
“哦!”
君箫只“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万巧儿道:“我看高老爷子看信之时,脸色大变,一脸俱是怒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故。”
果然是姑娘家心细!
君箫道:“高老爷子不失是一位正派人物,只是那任剑秋眼神不正,不像是正派门下。”
万巧儿道:“就是啊,瞧,他—付油头粉脸的儇薄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高凤娇怎么
会看上这样一个人,真是……”
她忽然觉得这话,自己一个女孩儿家不该说的,不觉粉脸一红,底下的话,就缩住了。
两人奔行了顿饭工夫,就已赶到石柱,双双越过城墙,君箫问道:“万姑娘,你们住在
哪里?”
万巧儿道:“我们住在城南,还有一里多路,就到了。”
说着,就走在前面引路。
这时差不多已有二更时分,石柱偏僻小城,居民早就熄了灯火。
两人脚下极快,不多一会,就走到一条巷口,万巧儿回头道:“就在这条巷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