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听有人叫了声:“老前辈请留步。”
声音是从右首竹林中传出。
灰衣妇人脚下一停,回头问道:“是什么人?”
竹林中人影闪动,快步走出一个人来。老远就拱着手作揖道:“晚辈奉家师之命,专程
拜蔼老前辈来的。”
这人正是下午在小酒店里向韩老头打听孝女庵的蓝衫少年!
月光之下,夜风拂着他颀长的身材,益发显得洒脱倜傥,超越不群。
可惜灰衣老妇双目已瞎,看不见他的长相,但她耳朵却是极灵,听着蓝衫少年轻快的脚
步声,便已测知他已经奔到面前不足五步。
这就朝着篮衫少年问道:“相公不是本地口音,从那里来的?”
她双目已盲,当然不能看到蓝衫少年,但她抬着脸,却是一副盼望之情。
蓝衫少年这一走近,只觉这位灰衣老妇双目虽盲,人却和蔼可亲,而且好像在那里见
过,十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躬着身道:“南山。”
灰衣妇人问道:“令师是谁?”
蓝衫少年恭敬的道:“家师是全真道士,姓王,号白山。”
灰衣妇人嗯了一声,问道:“你姓君?”
蓝衫少年点头道:“是的。”
灰衣妇人问道:“叫什么名字?”
蓝衫少年道:“晚辈单名一个箫字。”
“箫!”
灰衣妇人身躯忽然起了一阵颤动,急急问道:“有何为证?”
名字还要有证物,这话问得好不奇怪?
蓝衫少年应声道:“有,晚辈有箫为证。”
说着果然从腰间解下一支古色如铜的尺八洞箫,双手递了过去。
灰衣老妇无法看到,但她听觉极灵,蓝衫少年递出洞箫,她也正好伸手去接,居然毫厘
不差,和不瞎的人一样,不用摸索,一下就接到手中。
她接过洞箫,就像如获至宝,颤动的双手,亲切仔细的抚摸着箫身,脸上神情,不期流
露出悲喜之色!
突然一抬头,问道:“你知道此箫来历么?”
蓝衫少年道:“晚辈听恩师说过,此箫好像出于慈母山。”
“不错。”
灰衣妇人话声出口,突然手腕一抬,洞箫分心点出。
她这一招“穿云裂石”,使得快如电闪,真要给她点上,蓝衫少年非当场陨命不可!
但这招“穿云裂石”,乃是蓝衫少年恩师“凤箫九式”中的一招,师门绝艺,他如何不
识?
当下立即撤身后退半步,右掌虎口向左,掌势微吐,迎着箫身推出,左掌后发。推向对
方执箫右腕,身形随着微微向右旋转。
这一招“寸心千里”,正是化解“穿云裂石”的手法。
灰衣妇人不待对方接触,突然撒箫后退,双目湿润,点点头道:“你果然是君箫。”
随手把洞箫还给君箫。
君箫(蓝衫少年)心中暗暗觉得奇怪,她这是考验自己武功?还是证明自己确是师父王
白山的徒弟?
他双手接过洞箫,正待开口。
灰衣妇人说道:“你随我来。”
返身朝庵门中走去。
君箫随着她走进山门。
灰衣妇人随手关上木门,举步往廊上走去。
黑夜之中,既未点灯,但双目已盲的灰衣妇人,领着君箫,走在前面,丝毫不需摸索,
脚下还走的甚是轻快。
君箫心中暗暗忖道:“这位老婆婆一身修为,看来极高。”
心中想着,已经走到一间禅房门口。
灰衣妇人推门而入,点起了油灯,才殷勤的道:“君相公请进来吧。”
君箫答应一声,跨进房去。
灰衣妇人已在一张木椅上坐下,伸出双手,在空中招着,说道:“老身双目已盲,看不
见了,你过来让老身摸摸。”
室中点起了灯,君箫清晰的可以看到灰衣妇人一脸俱是慈祥之色,好像慈母对着久别的
儿子招手,令人有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君箫忽然觉得这灰衣妇人极像自己的娘!
他忽然想起了阔别八年的爹娘,不由的从心中油然升起孺慕之忱,脚下缓缓走了过去。
灰衣老妇伸出的双手,摸到他的手臂,再缘着手臂,摸到他的肩头。他可以感觉到灰衣
妇人双手在颤抖,瞎去的双目,滚落两行泪水。
君箫心头不知怎的,突然间,好似受到无比的感动。
他明知眼前的灰衣妇人,并不是自己的娘;但他在这一瞬间,几乎把她看作了自己的亲
娘,口中也几乎要脱口叫出“娘”来。
灰衣妇人面颊上还挂着泪水;但脸上已经有了安慰的笑容,慈蔼的道:“孩子,你今年
几岁了?”
君箫答道:“晚辈今年二十。”
“唉!”
灰衣妇人摸着他结实的臂膀,徐徐说道:“老身孩子,今年也有二十岁了。”
原来她在思念儿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是多么可贵的亲情!
君箫问道:“老前辈令郎呢?”
灰衣妇人神色一黯,但强作欢笑,说道:“在外面流浪,你知道老身是多么的想他,只
可惜老身双眼已盲,他就是站在面前,老身也看不到他了。”
说到这里,忽然笑道:“君相公请坐,你看老身差点忘了正事,唔,令师叫你来找老
身,有什么事?”
君箫没有坐,只是站着说道:“家师要晚辈来向老前辈打听一个人。”
“哦!”
灰衣老妇问道:“令师要打听什么人?”
君箫道:“家师要找的一位磨刀老人,据说他经常在这一带替人磨刀,但一定要来问老
前辈,才能知道他的下落。”
灰衣妇人含笑点点头道:“不错,除了老身,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是他早就不在这
里磨刀了。”
君箫问道:“不知他现在去了那里?”
“远着呢!”
灰衣老妇道:“他到四川去了,你一定要找到他么?”
君箫道:“是的,家师临行交代,有很重要的事,非找到他不可。”
灰衣妇人笑了,她笑容之中,含有欣慰和嘉许之意,徐徐说道:“据说四川有一条磨刀
溪,磨的刀,永远不会生锈,所以他到四川去了,你要找他,只有到磨刀溪去,才能找得
他。”
君箫站起身,拱拱手道:“多蒙老前辈指点,晚辈那就告辞了。”
灰衣妇人问道:“你这就要赶去磨刀溪么?”
君箫点点头道:“是的,晚辈立时就得赶去。”
灰衣妇人道:“他隐居磨刀溪,不欲人知,你这样去,就是找到了他,他也不会承认他
是磨刀老人的。”
君箫听得不禁一怔,问道:“那要怎么办呢?”
灰衣妇人笑了笑道:“他是个生性怪僻的人,一生不受人惠,从前在这一带,磨刀的时
候经常到庵里来吃素斋,因为庵里的素斋,是不用化钱的。老身有时也帮他洗洗衣服,他临
走前,还有一件蓝布大褂,没有拿走,你把大褂带着,就说老身要你去的,他自己的衣衫,
自然认得,就不会不见你了。”
说着,走到一口破箱箧前面,打开箱盖,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快要发白的蓝布大褂,递
了过来,一面叮嘱着道:“君相公,这件大褂,虽然不是值钱之物,但它关系着令师要你去
办的一件重要之事,你要好好收起,不可遗失了。”
君箫心中暗暗觉得奇怪,师父只要自己到曹娥孝女庵来找瞎眼佛婆,打听磨刀老人的下
落,并没和自己说找磨刀老人,究竟有什么事?
但眼前这位老前辈,虽没和自己明说,听她口气,却好像早就知道师父要自己找磨刀老
人的事了!
当然,他自从见到瞎眼佛婆之后,直觉的感到事情并不如此单纯,这里面好像蕴藏着一
件隐秘而待自己去发掘的大事。
他怔怔的望着灰衣妇人,几乎忘了伸手去接。
灰衣妇人虽然双目已盲,但她似乎看到君箫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蔼然笑道:“君相公,
快接过去,时间不早了,你去吧,记住,你有许多事要办,忍辱负重,有志者事竟成,不可
辜负了你师父的期待。”
君箫从她手里接过蓝布大褂,恭敬的道:“老前辈训诲,晚辈自当切记在心,晚辈告辞
了。”
他对灰衣妇人慈祥亲切的容貌,不知不觉间,竟然产生了依依不舍之情,跨出禅房,几
乎眼睛有些湿润。
只听身后响起灰衣妇人的声音,说道:“江湖上人心险诈,逢人且说三分话,更不可提
起来过孝女庵……”
由曹娥渡江,要西上四川,这可是一趟遥远的路程,要十足的横越浙江、安徽、湖北三
个省。
萧山城里,大小馆子少说也有十来家,但论生意,要算横街上的状元楼生意最好。
此刻还不到晌午,楼上楼下,一共才十几张桌子,都已坐得满满的,四五个跑堂的忙得
几乎招呼不过来了。
酒楼上下,人声嘈杂,乱烘烘的,更显得热闹,楼梯口,还不时的有人上来。
这时正有一个身穿一袭蓝衫的少年,从楼梯上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裹,和一个长形
的布囊。露出雪白的长繐!
他,正是要赶去四川的君箫。跑堂的伙计迎了上来,擦着汗水,陪笑着:“相公,真对
不起,你老稍等,小的给你找个坐位……”
君箫含笑道:“没关系。”
伙计目光闪动,朝四下看了一遍,招呼道:“相公请到那边坐。”
他一招手,引着君箫朝右首靠壁的一张桌子走去。
那张桌上,只坐着两个人,当然还空着两个位子。
坐着的两个人一身密扣劲装,生相彪悍,右首横头的一张板凳上,放着两个长形包裹,
分明是随身兵器无疑!
难怪别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他们这张桌上,两个人占了四个位子,都没有人敢坐下
去和他们拼座的。
伙计拉开两人对面的一张板凳,含笑道:“相公请坐,你老要些什么?”
两个劲装汉子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伙计带着一个客人来并座,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君箫
一眼,又自顾自一面喝酒,低声交谈起来。
君箫放下包裹,点了酒菜,伙计倒了一盅茶送上,便自退去。
君箫拿起茶盅,喝了一口,有意无意的望了两个汉子一眼,坐在两对面,总会互相看到
对方的。
那两个劲装汉子似乎因君箫是个文弱相公,也并未在意,仍然压低声在说话,说话的声
音,在人声嘈杂的酒楼上,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得见。
但君箫从师八年,练的是内家上乘武功,耳朵何等灵敏,两人说的虽轻,他仍可清晰听
到。
他原也无心去听他说话,但听了坐在他对面汉子的一句话,不由引起他的注意来!
只听对面汉子道:“孝女庵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咱们已经有查宫主和两位副宫主赶
去,还怕不手到擒来?”
左首汉子道:“不,上面从昨天到今天,已经接连来了三道飞鸽传书,直到目前,还是
一点消息也没有,这叫咱们如何向上面回报?”
对面汉子道:“李宫主今晚真的会亲自赶来?”
左首汉子道:“不错,这件事据说是总会交代下来的,李宫主自然非赶去不可,所以咱
们杭州分会,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我兄弟吃不完,就得兜着走。”
对面汉子道:“那么咱们赶快吃完了上路。”
够了!不用说,同桌这两个汉子,是七星会杭州分会的人。
前晚,君箫找去孝女庵,虽然迟了一步,但那场龙争虎斗,他是亲眼看到的。
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个大概,七星会的人,是冲着双目已盲的灰衣妇人去的。
灰衣妇人和七星会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灰衣妇人是个好人。何况师
父要自己老远来找她,至少她和师父是旧识。
自己既然遇上了,正好管它一管,免得他们老是去打扰瞎眼婆婆。主意打定,正好伙计
送上酒饭,也就独自吃喝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汉子匆匆吃罢,同时站起身来,抓起长形布包,大步下楼而去。
君箫跟着站起,会账下楼,跨出店门,就见两个汉子已经牵过马匹,正待上马。
君箫叫道:“二位请等一等。”
两个汉子回过头来,看到跟出来的是同桌的蓝衫相公,不免微微一怔,由方才坐在左首
的汉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君箫笑了笑道:“二位不用问我是谁,方才酒楼上二位说的话,在下都听到了。”
本来坐在他对面的汉子脸色一沉,哼道:“你小子……”
右手一动,敢情要去取他背在背上的兵刃。
左首汉子伸手一拦,然后打量着君箫问道:“朋友的意思……”
君箫笑了笑道:“二位不是想知道消息么?”
左首汉子问道:“你知道?”
君箫道:“因为在下刚从曹娥来。”
左首汉子眼睛一亮,问道:“你是查宫主派你送消息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
君箫目光朝大街上一瞥,说道:“此地不是谈说之所,二位随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
对面汉子注视着君箫手中提着的长形布囊,和露出在外的白色长繐,低哼一声道:“老
大,这小子路数……”
左首汉子一摆手,拦住他话头,说道:“他既自称是送消息来的,咱们姑且跟去听
听。”
两人牵着马匹,跟在君箫身后而行。
走近街梢,行人已稀,君箫不待两人开口,便已停下步来。
左首汉子问道:“朋友奉命前来,可有查宫主的论示?”
君箫道:“我不是查天禄叫我来的。”
两个汉子听他直呼查宫主的名号,不禁脸色微微一变。
若箫续道:“在下是刚才和二位同桌时,听了你们谈话,才要告诉二位一声,免得二位
徒劳跋涉。”
左首汉子道:“朋友请说。”
君箫道:“查天禄、袁坤山、蔡作屏三个永远也不会回去了,二位也是不去的好。”
这回,两个汉子都勃然变了脸色。
左首汉子沉喝道:“好小子,你吃了熊心豹胆,敢戏耍老子!”
右手五指疾发,一把抓住了君箫胸前的衣襟,喝道:“说,你是什么人派你来的?”
对面汉子刷的一声,撤出一柄雪亮的钢刀,随手一扬,厉声道:“小子,你不实话实
说,老子先砍断你的狗腿。”
君箫任由他抓住衣襟,泰然一笑道:“在下说的是实话,查天禄他们前晚都送了命,这
是千真万确之事,你信不信?”
左首汉子忽然“啊”了一声,抓着他当胸衣襟的右手,渐渐松开五指,一条手臂随着垂
了下去。
他倏地后退一步,目中厉芒闪动,喝道:“你敢出手暗算我!”
对面汉子并没真对君箫出手,但他听老大说君箫暗算了他,心头不禁大怒,厉喝道:
“好小子,我剁了你!”
钢刀一挥,朝君箫肩头劈来。
若箫一抬手,二个指头撮住了刀锋,随手轻轻一震,喝道:“你们最好安静些,听我把
话说完了。”
他震得虽轻,但对面汉子只觉虎口剧震,整条手臂,一直麻上肩头,那里还握得住钢
刀?
两条人影同时暴退出去,但听一声呼哨,两人左手一抬,不约而同射出三点寒星,直取
君箫胸口。
君箫冷笑一声,脸色倏然一寒,道:“我本有饶你们两人之心,你们却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让你们带点彩回去。”
左手扬起,在胸前一圈再发,六点寒星,有两点突然倒射回去,去势比来势还快,一闪
而没。
紧接着但听再入同声闷哼,左手同时垂了下去,肩头立时渗出血来。
君箫又一个箭步,掠到两人面前,冷肃的道:“我说的话,你们现在信是不信?回去告
诉七星会,不准再去打扰孝女庵,听到了么?”
左首汉子右手紧掩着左肩,咬牙道:“在下兄弟认栽,朋友总该留个万儿,好让在下兄
弟回去覆命。”
君箫点头道:“好,在下姓君,君子的君,单名一个箫字,吹箫的箫,这样够了吧?”
左首汉子回头喝道:“老三,咱们走。”
转身正待上马。
君箫喝道:“慢点。”
左首汉子道:“朋友还有什么事?”
君箫忽然笑了笑道:“在下这两天,正愁买不到马匹代步,你们七星会的东西,取不伤
廉,二位委屈些,留下一匹牲口再走。”
左首汉子气黄了脸,一声不作,放开马头,和对面汉子商人合骑一匹马,纵身上马,疾
驰而去。
君箫得意一笑,认为自己至少替瞎眼佛婆挡开了一场过节;但他那里知道他离开孝女庵
的当晚,瞎眼佛婆也离开了孝女庵,而他自己,却反而因此惹上了很多麻烦。
××××××
当天,傍晚时光,君箫赶到杭州府,他因明日一早,急于赶路,因此就在城外拱宸桥附
近一家招商老店投宿。
他刚一下马,店里伙计赶紧奔了过来,替他接过马匹,殷勤的道:“公子住店,请到里
面坐。”
不待君箫吩咐,替他提了包裹往店里让去。
君箫只当客店伙计,本来就该如此殷勤,也并未在意,随着他进入店堂。
伙计急匆匆走进柜头,跟坐在柜上的账房先生低低说了两句。
那账房慌忙站起身,迎了出来,朝君箫连连拱手道:“公子光临小店,小老儿失迎。”
君箫道:“掌柜不用客气。”
账房道:“公子一路鞍马劳顿,请先到上房休息。”
他居然走在前面,亲自替君箫领路,伙计提着包裹,跟在君箫身后而行。
走到上房,账房推开房门,陪笑道:“这是小店最好的房间,公子看看是否中意?”
君箫点点头道:“多谢掌柜,这间很好。”
账房陪着笑,躬躬身道:“公子爷言重,只要公子满意就好。”
一面回身吩咐道:“快去替公子爷打脸水,沏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送来。”
伙计放下包裹,很快退了出去。
账房又道:“公子爷要什么,只管吩咐,小店招待不周之处,公子爷多多包涵。”
君箫道:“掌柜不用客气。”
账房陪着笑,恭敬的欠欠身道:“公子爷如无吩咐,小老儿就告退了。”
这回君箫发觉了,客店里的掌柜,似乎太谦恭了些,当下就含笑道:“掌柜只管请。”
账房鞠躬如也的连连弯腰,才退了出去。
接着伙计打来了一盆热水,连面巾都是新的。
君箫洗了把脸,伙计又沏上一壶上好的龙井还巴结的替他斟了一盅,放到几上,才行退
去。
君箫喝了一口,果然满口清香,是最好的龙井茶。
天色未黑,伙计已经掌上灯来。
君箫提起长形青布囊,说道:“伙计,我要出去一下。”
伙计听的一怔,忙道:“公子爷,掌柜已经吩咐过厨下,替你老准备了酒菜。”
君箫暗暗觉得奇怪,心想:“他们对我如此殷勤,莫非认错了人?”
但继而一想,也许是他们在拉生意,这就淡淡一笑道:“不用了,我要出去走走。”
伙计听他这么说,只好连声应是。
君箫出了客店,随便找了一家馆子,用过晚餐。
这拱宸桥附近,正是商业集中之处。此时夜市正盛。
君箫发觉方才出门之时,客店门前,似有一个黑衣人远远尾随着自己,如今走出面馆,
又见那人就在左近徘徊不去。
心头不禁有些犯疑,故意在街上走了一圈,回头看去,那黑衣汉子果然一直跟在身后,
只是有些遮遮掩掩的,敢情怕被自己发现。
莫非他会是七星会的人!
他们居然盯上了自己!
他虽是初出江湖,但艺高胆大,那会把此人放在心上?当下再也不去看那黑衣人一眼,
从容回转客店。
刚踏进房门,伙计已经跟着进来,巴结的道:“公子爷,你老贵姓君吧?”
君箫听得一怔,点头道:“不错,我正是姓君。”
伙计陪笑道:“这就是了,你老刚走,就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他手中果然拿着一封信柬,恭敬的递了过来。
“是我的信?”
君箫接过信柬,果见信柬上写着“送呈君公子亲展”字样,这就抬头问道:“送信的人
呢?”
伙计道:“走了,他把信交到柜上,掌柜的还问他要不要等公子回来,他说不用了,公
子爷看了信,自会知道。”
君箫点头道:“好,没你的事了。”
伙计哈着腰退出,随手替他带上了房门。
君箫手里拿着信。暗暗觉得纳罕,自己本来姓萧,单名一个俊字,这次出门,是替师父
办一件重要之事来的。
师父曾说:自己初次出门,江湖上人心险诈,不可露了身份,才要自己把姓名倒过来,
化名“君箫”,免得引人注意。
但自己见到孝女庵瞎眼佛婆时她就一口说出自己姓君。那也许是师父就和她约好了的!
但杭州府,自己可并无熟人,这人怎会知道自己姓君的呢?心中想着,随手撕开封口。
抽出一张信笺,只见上面写着:“书奉君公子,今宵二更,在三里外茶亭侯驾,幸勿爽
约,李如流敬订。”
“李如流”?
这李如流又是谁呢?
他约我今晚三更,到三里外的茶亭外去做什么?
君箫心头猛然一动,想到了方才跟踪自己的黑衣汉子,暗道:“是了,这李如流一定是
七星会的人,在萧山遇上的两个汉子,吃了自己的亏,心有未甘,他们使用飞鸽传书,当然
要比马匹要快得多。”
“既然下书订约,自己自然非去不可!”
收起书信。看看时光还早,就熄去灯火,在床上运气调息,做了一回功夫。
时近二鼓,君箫一跃下床,佩好箫剑,推开窗户,穿窗而出,然后又轻轻掩上窗门,长
身掠起。
穿越过几间民房,找了一处阴暗之处,飘身落地,已在长街梢头,这时夜市虽阑,街上
还有疏疏落落的灯火,和疏疏落落的行人。
君箫走近一摊馄饨担旁,朝卖馄饨的老者拱手问道:“请问老丈,离这里三里,有一座
茶亭,不知如何走法?”
卖馄饨的老者道:“有,有,那要往南去,只是那里很冷僻,相公……”
他忽然看到君箫腰间佩着长剑,就倏然住口。
君箫一拱手道:“多谢指点。”
举步奔行而去。
三里路,当然不需多少时间。
茶亭,是从前当地居民替行路客商准备茶水的地方,大路边盖上一间凉亭,可以歇足,
遇上括风下雨,也可以稍蔽风雨。
今夜月色甚佳,石板路上,就像铺了一层轻霜。
君箫踏月而来,奔近茶亭,就看到一棵高大的树影下面,已经有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
那是个年轻人,锦带束发,身穿一袭锦衣,腰束玉带,悬着一柄长剑,一手正按在剑柄
上,看上极为挺拔潇洒。
他明明知道君箫从大路上奔来,依然仰首望天,连头也未回。
正因他侧着身子,并未回头,君箫无法看到他的面貌。
奔行的人,已经停下步来。
锦衣少年还是一手按着剑柄,仰首向天,冷峭的道:“你可是赴约来的君箫么?”
那副神态,简直倔傲已极!
君箫听得有气,也冷傲的道:“你可是约我到这里来的李如流么?”
这话是学着对方口气说的,但很尖锐。
锦衣少年突然长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来,两道冷厉的眼光,投注到君箫脸上,冷峻说
道:“阁下果然狂得很。”
他这一转过脸来,月光底下,两人都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锦衣少年约莫二十三四岁,脸型瘦削,但生得剑眉星目,人品极俊,只是神色冷峻,眉
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冷肃的煞气!
尤其是他紧闭着咀唇的时候,真使人看在眼里,有不可一世之感。
君箫瞥了他一眼,冷冷的道:“阁下难道不狂?”
锦衣少年双目轩动了下,脸上也有了怒意,哼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把阁下约来这里的
么?”
君箫道:“君某应约而来,已经站在阁下面前,阁下没有说,君某怎会知道?”
锦衣少年道:“你不会问?”
君箫大笑道:“阁下应该说的不说,何须君某动问?”
锦衣少年把剑柄握得紧紧的,沉哼道:“你不问,我就不说。”
君箫道:“是阁下约我君某来的,君某已经来了,阁下不说约我何事,君某不想浪费时
间,那就失陪了。”
转身欲去。这两人都很倔!
锦衣少年气黄了脸,大喝一声道:“站住。”
君箫回身道:“君某若是要走,谁也拦不住我。”
“锵”!
锦衣少年右腕一抬,剑作龙吟,已然拔出了长剑,寒芒吞吐,冷厉的道:“你看看李如
流能不能把你留下?”
他当然就是下书邀约君箫的李如流,但直到此时,才报出姓名来。
君箫轻哼一声道:“阁下要和我动武?”
李如流道:“我约你来,就是要和你比试比试。”
“你终于说出来了!”
君箫微微一笑道:“君某和阁下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找我比试?”
李如流道:“我高兴。”
君箫道:“阁下大概是七星会的人吧?”
“不错!”
李如流道:“你知道就好。”
“这就是了!”
君箫徐徐说道:“今天中午,君某确曾遇上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七星会匪徒,我教训了
他们,阁下找上我,那是想替他们翻本了?”
李如流道:“可以这么说。”
君箫道:“那很好,阁下要如何比法?”
李如流道:“阁下身佩宝剑,咱们自然比剑了。”
君箫从腰间摘下色如古铜的洞箫,说道:“阁下只管发剑,在下以此箫奉陪。”
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做一寸长一寸强,是说兵刃长一寸的,总比短一寸要占便宜。
君箫手中那支洞箫,只有一尺八寸长,但李如流手中的长剑,却有三尺三寸。
两件兵器,足足差了一尺五寸。
李如流看了他洞箫一眼,说道:“你为什么不使剑?”
君箫明明佩着宝剑,难怪他有此一问。
君箫淡淡一笑道:“在下和人动手,很少用剑。”
李如流道:“为什么?”
君箫道:“出必伤人。”
这话说得够狂!
李如流目中冷芒飞闪,默然怒笑道:“你敢轻视本公子?”
君箫道:“在下并无丝毫轻视阁下之意。”
李如流咀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微笑,缓缓说道:“你可知道本公子的长剑,也出必伤人
么?”
话声中,人已缓缓逼进。
他脚下逼近虽然缓慢,但手中冷森森的剑光,已如毒蛇般飞来,眨眼之间刺出了七剑。
这七剑,手肘以上,沉稳得一点不见摇动,但剑光却像毒蛇乱闪!
说他剑如毒蛇,这比喻当真最恰当也没有了!
因此他出手剑招,丝毫不带花俏,一剑接一剑,发得又急又快,凶狠毒辣,极为实用,
每一招几乎都可置你死命。
这是杀人的剑法!
剑,本是杀人的利器,在他手中使出,似乎更为有效。
他刺出七剑的时间,旁人差不多只能刺出一剑。
君箫连退七步,才抡起了一朵箫花,向李如流的剑势上迎去。
但听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箫、剑一触即分。
君箫收回箫势。
李如流也同样后退了一步,他脸上不禁流露出得意之色,冷然道:“本公子的剑法,还
值得你使剑吧?”
原来方才的七剑,只是给君箫看看颜色而已!
“七绝剑法”,七剑同发,江湖上没有人能快得过他,七剑之中,别人能够封解的,不
过一招。
君箫并不例外,后退七步,封住一剑,这正是他得意之处!你姓君的口发狂言,原来也
不过如此。
君箫道:“阁下果然高明得很。”
李如流道:“既然如此,阁下还不收起短箫,取用长剑,咱们可以放手一搏。”
他是个极为自负的人,方才听君箫说过和人动手,很少使剑,因此就非和他比剑不可。
君箫觉得此人虽然狂傲自大了些,但人还不算坏,这就抱抱拳道:“李兄原谅,在下奉
家师之命,不遇穷凶极恶之人,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准使剑。”
李如流放声笑道:“使剑还有这许多规矩,那好,本公子今晚倒要看看你是否不会有万
不得已的时候?”
突然腾身发剑,比方才七剑,更急更快!
但见一支支的剑光,从他手中刺出来,简直比闪电还快,没有人能瞧得清他的变化。
君箫这回不再后退了,手中洞箫摇动,如凤展翼,翩然起舞,幻起一片光影,箫影错落
中,挡开了李如流急攻而来的剑势。
李如流大笑道:“想不到阁下也高明得很!”
喝声中,又是七剑,接连刺出。
君箫箫势展开,一个人盘旋游走,翩若凤翔,蔚若凤藻,李如流毒蛇般的剑光,盘空匝
地,纠缠着他,但却始终沾不到半点衣角。
李如流七剑出手,紧接着又刺出七剑,七剑之后,又是七剑,剑势狠毒急骤,已经快到
像是一连串爆射的火花,银芒流动,无迹可求!
“七绝剑法”,七剑一组,施展开来,一组比一组凶狠,你只要一剑漏接,就得一连挨
上七剑。
这是天下最快最毒的剑法。
但是君箫使的“凤箫九式”,也是武林旷世奇艺,洞箫招式奇幻,变幻玄奥。左手配合
箫势,忽拍忽划,如凤展翼,轻灵已极。
不论对方攻势如何急骤,只要遇上箫招,就像春风解冻,不解自化,始终攻不到君箫的
身上。
两人这一战,剑光、箫影,闪电般交相飞闪,虽然听不到一点兵刃击撞之声,但箫、剑
所带起的嘶啸劲风,和森寒的剑气,却布满了一丈方圆。
双方各出奇招,以求克敌制胜,自然不像一般江湖武师在动手过招之时,口中不断的发
出庸俗的叫啸喝叱!
茶亭前面,除了嘶嘶风声,不闻半点声音,甚至连两条人影,此时都已杳不可见。
这时,大路上另有一条人影,飞一般朝茶亭奔掠而来。
那条人影,在皎洁的月光底下,起落如飞,轻捷得有如紫燕掠波,足不点地。
现在人影渐渐接近了,虽然还看不清面貌,但身法起落,婀娜美妙,多么苗条的人影!
就在此时,激战的两人中,突然有人闷哼了一声!
剑光、箫影,倏然尽敛,两条人影霍地分开!
君箫手横尺八箫,神定气闲的站在那里。
李如流疾退数步,长剑“当”的一声,堕落地上,一条右臂,废然垂下,再也举不起
来!
原来君箫一箫点在他右肩之上,这还是君箫箫下留情,及时收招,不然的话,李如流这
条手臂算是报废了。
李如流负伤后退之际,苗条人影正好像燕子抄水一般,掠到两人之间,一根玉管似的手
指,指着君箫,口中气呼呼娇叱一声:“你敢伤我哥哥!”
喝声出口,从她指缝间,射出一缕极细的银光,直奔君箫咽喉。
这一下,当直快得如同闪电,人到声到,一缕银光,也跟着射到。
君箫一记箫招,点伤了人家,不知李如流伤势如何?心头感到有些歉然。
因为他还是第一次使用箫招伤人,他只听师父说过:“九箫一剑,九伤一死”。
他目光望着李如流,正待开口,苗条人影掠到他侧面,他几乎连人影都没看清,娇叱入
耳,一缕银光。已经奔到咽喉!
他初出江湖,总归对敌经验不足,更没料到来人出手会有这么快法,心头陡然一惊,急
忙侧身闪避,已是迟了一步!
他躲闪不算慢,但那缕银光来势太快了,双方距离又近,躲开了咽喉要害,却被射上左
一肩!
银光一闪而没,肩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感到微微一麻!
中了人家一针,君箫才看清楚!
苗条人影是穿着一身银红衫子的妙龄少女,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杏眼桃腮,还带点
稚气。
不,这时她柳眉儿挑,杏眼儿瞪,一张小咀,翘得像水红菱一般,还挂着冷笑!
银针出手,苗条人影也看清楚了对方。
这个被自己银针打中的人,竟然是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
这时他一双亮晶晶的星目,正朝她望来,目光之中,似是微含怒意,那自然是怪地出手
太以毒辣!
这一刹那,她红层上挂着的冷笑不见了,代之而起的一片红晕和惊诧、歉疚神色,口中
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娇呼道:“你……”
君箫已经转过身去,长身掠起,朝大路飞射而去。
苗条人影顾不得少女的矜持,急忙追上几步,娇急的叫道:“喂,你等一等,你中了我
的……”
君箫去势极快,她话方喊到一半,他一道人影,已在十数丈外,宛如浮矢掠空,转眼
间,就在夜色中消逝!
她后面的话,自然咽住了,但一个人却怔怔的站在当地,望着远处发楞!
李如流脸色铁青可怕,直到此时,一条右臂,还是痠软若废,抬不起来,俯身从地上拾
起长剑,冷冷的道:“妹子,咱们回去。”
夜色渐深,月色渐冷!
南屏山西麓,一丛新篁间,掩映着这两间茅舍时,正有一道人影,踏月而来,那是一个
驼背的老人,别看他驼背,他肩头上,还搭一个人,居然步履如飞,轻若无物!
驼背老人奔近茅舍,举手在柴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叫道:“巧儿,快开门。”
门内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应道:“爷爷,来了。”
屋内,没有灯,但柴门很快开启,甜美声音迎着问道:“爷爷:这么晚了,你老人家到
那里去了?”
柴门开启,驼背老人迅快的跨进门去。慈祥的道:“巧儿,不用多问,快去点上灯
来。”
甜美声音啊了一声问道:“爷爷,这人是谁呢?”
她口中问着,人已翩然掠动,走近桌边,点起一盏油灯。
驼背老人早已迳自朝左首房中走去,灯光亮了,你可以看到娇美声音是一个穿着花布衣
裤的大姑娘。
姑娘家今年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两道弯弯的柳眉,配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红菱般
薄唇,笑起来就露出又白又细像编贝似的牙齿,前额还留着疏朗朗一排刘海,两条辫子,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