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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酒楼双奇

作者:东方玉 当前章节:14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0:36

麻绳可不像寒暑表上的玻璃管,两人贯注的内力,也不是寒暑表玻璃管里的水银,遇热

上升,遇冷下降,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但两人,此时各把内力贯注到麻绳之上,这一情形却和寒暑表差相近似,一个稍一疏忽,

另一个的内力,就乘虚逼进甚多,等到另一个全力反逼,先前乘虚逼进的又缓缓退却。

反正此退彼进,此进彼退,不进则退,不退则进,最后,两人功力悉敌,就僵持住了。

我无法把你逼退,你也无法逼进分毫,双方内力,堵住麻绳中间,一动不动。

这一进进退退,以至最后的不进不退的情形,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外人是无法看到的。

外人所能看到的,只是在比试开始之时,任驼子身子微微往前倾出,此后两个人各自稳

立不动,两人手中握着的麻绳,挣得笔直,如此而已。

根本不见他们你拉我挽,这才是真正的比拼上内力。

冯友三看得暗暗惊异不止,任驼子是崆峒派有数高手,积数十年修为,内力何等精纯?

云如天轻轻年纪,居然能和他抗衡内力,居然支持了这些时候,还不见败象,岂非奇迹?

他边上姬红药也转过身来,轻声道:“云大哥,他们怎么不用力拉呢?”

君箫道:“他们是比拼内力。”

姬红药道:“我知道他们是在比拼内力,但也可以拉呀,哦,你看他们两人,谁会赢?”

君箫道:“这很难说,比拼内力,和比试武功不同,有不得丝毫差池,只要两人之中,

谁的内力稍差,谁就会支持不下去。”

姬红药道:“我是说,你看他们谁会获胜?”

君箫道:“任老师极为沉稳,看去修为极深,不可能落败,云如天年纪轻,功力虽然不

弱,但一个人的内功修为,须得按部就班,累积而成,修为浅近,自然比不上修为多年的

人……”

姬红药道:“你这是说云如天不如任老师了?”

君箫道:“我说的是一般常情,但也有出乎常情之外的……”

姬红药道:“怎么叫出乎常情之外?”

君箫道:“譬如另有奇遇……”

姬红药问道:“什么奇遇呢?”

君箫被她问得一窘,说道:“譬如服了什么仙丹,或是练成了某种绝世神功……”

姬红药嗤地笑道:“你说的太玄了,仙丹到哪里去找?”

君箫也自知失言,不觉讪讪地道:“我说的是奇遇,自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就在两人喁喁低语之时,只见冯友三迅快地站了起来,举手道: “二位请住手,一炷

香的时光已到,第三场云壮土已获得通过。”

任驼子,云如天同时松手,丢弃了手中麻绳,走出白粉圈。

任驼子呵呵一笑,拱手道:“恭喜云老弟,顺利通过三场比试,云老弟轻轻年纪,能有

此造诣,前途不可限量。”

这倒是他的由衷之言。

云如天连忙拱手道:“任老师过奖,在下江湖末学后辈,今后还要任老师多多指教。”

任驼子连声道:“好说好说。”

两人说话之时,已经回到阶前。

总管冯友三已经率同光禄堂管事沈功甫,鹤寿堂管事马天行降阶相迎,冯友三堆起一脸

笑容,当先拱手道:“云壮士接连通过三场比试,可喜可贺,兄弟代表光禄堂,藉表欢迎之

忱。”

一面指指沈功甫道:“这是光禄堂沈管事,云壮土就请暂在光禄堂小住,等总镖头回来,

自有适当安排。”

沈功甫连忙抱拳为礼。

云如天拱拱手道:“在下初入江湖,还要总管、管事多多加以指教。”

看来他倒是挺随和的。

说话之时,冯友三引着云如天跨上石阶。

君箫当先站起身来,姬红药也跟着站起。

冯友三给两人引见,含笑道:“这位是本楼创办人的二千金姬二小姐,这位云少侠,号

惊天,不但和云壮士同宗,而且和云壮土大名,只有一字之差,实在巧合得很,二位应该多

亲近亲近。”

云如天举目朝姬红药,君箫两人,打量了一眼,一个娇娆如花,一个少年英挺,并肩站

在一起,当真是天生一对,他朝二人抱抱拳道:“姬二小姐,云少侠请了。”

君箫跨前一步,含笑道:“恭喜云兄,三场比试,顺利通过,在下和云兄,不但是五百

年前共一家,最巧的还是连名字都只有一字之差,旁人听来,倒像是同胞兄弟了般,兄弟也

住在光禄堂,今后如不见外,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他因目睹云如天三场比试,心头十分关切,不知不觉间,对他产生了相当好感,故而大

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他在说话时,本待伸过手去,和云如天握手,但云如天只作不见,并未伸出手来,只得

作罢。

云如天淡淡一笑道:“云少侠好说,在下只怕高攀不上。”

他话说得谦虚,但却是婉拒了。

冯友三怕君箫面上不好看,连忙含笑道:“功甫,你陪云壮士到光禄堂去休息。”

沈功甫应了声“是”,一面朝云如天抬抬手道:“云壮土请随兄弟来。”

云如天朝任驼子,冯友三,君箫等人拱手为礼,说道:“在下告退。”

举步随着沈功甫身后而去。

任驼子起身道:“冯总管,老朽等人也告退了。”

他一站起,屠青庭,凌飞白也跟着站了起来。

冯友三神色恭肃,躬身道:“有劳任老师三位,在下恭送。”

任驼子咧嘴一笑道:“冯总管不用客气。”

随着话声,当先朝长廊上走去。

君箫只觉那走在最后的凌飞白,神情倨傲,临行时,还冷峻地扫了自己一眼,大有傲气

凌人之概!

姬红药回头道:“云大哥,我们也该走了。”

君箫一拱手道:“冯总管,在下告退了。”

冯友三慌忙拱手道:“云少侠好说,二小姐,恕兄弟不送。”

姬红药可没有去理他,拉着君箫就走。

他们绕过回廊,从一道月洞门出去,又是一条铺着花砖的长廊,檐前护以朱红雕栏,栏

外一排花架,放置着许多盆栽花木,雅静得出奇!

姬红药边走边道:“云大哥,你看那云如天这人如何?”

君箫道:“此人年事不大,武功出众,是一个很难得的人才。”

姬红药披披嘴道:“我看他也不过如此,哼,他有什么了不起?”

君箫道:“他又没有得罪你,你怎会对他存有偏见?”

“偏见?”

姬红药哼道:“你真是健忘,方才你对他一腔热忱,没看他那副冷漠的模样?教人看了

就有气。”

君箫笑道:“哦,也许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打交道。”

姬红药披嘴道:“他又不是姑娘,还怕陌生人。”

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走到长廊尽头,左壁,钉着一方木板,上书:“严禁外人擅入”六

个朱字,君箫不觉脚下一停,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姬红药道:“花园。”

君箫道:“上面写着‘严禁外人擅入’,我进去不方便吧?”

姬红药娇笑道:“你这人真是,有我替你带路,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

方才冯总管说过:她是聚英楼创办人的二千金,有她带路,那自然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了。

君箫自然想知道聚英楼更多的秘密,当下也就不再作声,随着姬红药进入了月洞门。

这座花园,占地不小,到处花木成林,清溪如带,在花林之间,还点缀着不少亭台楼阁。

两人沿着一条白石铺成的小径,曲折而行。

君箫故意问道:“花园为什么要严禁外人擅入?”

姬红药不经意地道:“你猜猜看?”

君箫道:“外面是光禄堂,这外人自然指住在光禄堂的人了。”

这话自然是有意试探的。

姬红药是个不善心机的人,眨眨眼,笑道:“很接近了。”

君箫道:“至于这里住的是什么人,我就猜不着了。”

两人走过小桥,一边是一片河塘,沿着荷塘,绿柳如线,轻风徐拂!

姬红药一手拉住了一根柳条,转脸嫣然笑道:“告沂你,这里就是景福堂。”

“景福堂!”

君箫其实早就猜到了,因为方才任驼子三人,就是从长廊这边走出去的,他故意作出吃

惊模样,然后又羡慕地道:“景福堂是在花园里,果然比光禄堂舒服多了。”

姬红药偏着头,低低地道:“景福堂是专门接待九大镖局经过这里的人住的,能住在景

福堂来的人,都是职位较高的人,譬如你被派到某一地方去当分局的负责人,因事经过南昌,

就可以住到景福堂来了。”

君箫摇摇头道:“我可不敢存此奢望。”

姬红药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姐夫他能当九大镖局的总镖头,你自然也可以当九大镖

局的副总镖头了。”

话说出来了,她粉脸上突然飞起来一片红晕,艳如朝霞,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

既不敢正面看他,却又偷偷地瞟着君箫,流露出少女的无限娇羞。

君箫自然听得出来,这话就是呆子也听得出来,姐夫可以当总镖头,那么当副总镖头的,

自然是妹夫了,难怪她要脸红!

君箫脸上也有些发热,但他戴了面具,脸红自然红不到画具上来,他此时只有装作不懂,

问道:“红药,方才听冯总管说,令尊是聚英楼的创办人,也在这里?”

这话当然仍是试探她的口气。

姬红药不经意地道:“爹不管这里的事,这里早就交给姐夫了,爹他在黄竹。”

君箫不知她说的“黄竹”,是什么地方,但他不好再追问下去,姬红药是个没有心讥的

人,你如果追根问底,也会引起她的疑心。

荷塘旁,有座假山,假山上,再从曲折的小径,有座亭子。

姬红药领着他穿入山腹,登上假山。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登高了,视野自然广阔。

这座假山,高出围墙很多,站在假山上,照说应该整个花园,全收眼底,但实际却不尽

然!

园中树大葱郁,阻挡了视线,再加上许多楼宇,像屏风似的,东一座,西一座,矗立在

丛树之间。

你真正能看到的,依然只是局限于眼前的景物——花园的一角而已。

姬红药走入亭子,伸手掠掠披肩长发,娇媚地道:“云大哥,待回我们到沧海一粟楼去

吃晚餐。”

君箫道:“沧海一粟楼;这名称倒很别致。”

姬红药道:“这楼名是姐夫取的,聚英楼接待各地江湖好汉,各个地方的人,口味不同,

沧海一粟楼,有的是各省各地的名厨,只要你叫得出名堂,他们就做得出来。姐夫说:沧海

喻大,一粟喻小,这沧海一粟楼,在四海之内,就像一粟之微,但四海之内,所有的口蛛,

却尽在这一粟之中。”

君箫道:“你姐夫倒是个博学之士。”

姬红药咕地笑道:“他书看得很多,知道的事情也很多,明明是总镖头咯,他偏要穿着

长衫,摇着折扇,看去像个读书相公,所以我大姐背后就叫他书呆子。”

正说之时,只见月洞门口,忽然抬进一顶黑色轿子来!

那顶黑轿四面都用黑布围得密不通风,不知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轿前有两个人急步而恭敬的引路,轿后跟着两个人,也是一身黑衣,而且头脸、双手等

处,都套着用黑布特制的头罩和手套,看去就像一团黑炭。

其中一人,肩头还掮着一个大麻袋。

因为距离太远了,看得不大清楚,这一行人进入月洞门,只有一小段路,就被一丛树木

遮住,看不到了。

姬红药轻咦道:“这人好大的架子,进了花园,还坐在轿子里,要人抬着走。”

君箫问道:“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姬红药摇摇头道:“不知道,看样子,是刚来的人。”

君箫心中暗道:“这轿中人由人抬着直入花园,可见他是个极有身份的人,聚英楼如果

真是七星会的一处暗舵,那么此人当是七星会的高层人物无疑!”

这时那顶黑色轿子已在假山左首一条大路上出现!

这回距离近了,已可清楚看到轿前两人。

一个是文土装束的人,白面无须,举止斯文,一路行来,宛如行云流水,从容潇洒。

另一个则是聚英楼总管冯友三,他弯腰前趋,一副虔敬小心的巴结模样,越发显得轿中

不是等闲人物!

姬红药忽然娇呼一声:“啊,是姐夫!”

君箫时常听她口中提起“姐夫”,也早就有一个印象,她姐夫相貌俊逸,喜作书生打扮,

手中摇折扇,那准是轿前那个文土装束的人了。

果然那青衫文土听到姬红药的娇呼之声,忽然脚下一停,抬头朝假山望来,口中叫道:

“红药,还不快下来?”

他脚下一停,转身朝黑色轿子歉然道:“敝戚年幼无知,惊动钧驾,还乞恕罪。”

轿内那人问道:“她是你何人?”

青衫文士躬身回道:“她是晚辈姨妹。”

轿中那人道:“很好,我要见见她。”

姬红药一手拉着君箫,急急说道:“云大哥,快下去,我给你介绍姐夫去。”

也不待君箫答话,连跳带跃,往假山下奔去。

黑色轿子已在铺着青砖的大路上停下来了。

姬红药一直奔到青衫文士前面,欣然道:“姐夫,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直到此时,才看到总管冯友三神色拘谨,垂手站在边上,姐夫脸上也没有笑容,双眼

瞪着自己。

一时使她感到有些不大自在,心中暗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衫文土没待她说下去,就低呵道:“红药,快去见过副总座。”

君箫随着姬红药身后而来,眼看这位被称做小诸葛的诸葛真,果然生得唇红齿白,风度

翩翩,一表人才,只是眼神有些不正。

姬红药平日任性惯了,她兴高采烈,一心想把君箫介绍给姐夫见面,却没想到姐夫当着

君箫,给她这么冷漠的脸色看,心头更觉大是不快。

她自然知道姐夫口中的“副总座”是指轿中人,心中暗暗哼道:“副总座有什么了不

起?”

故意冷冷地道:“谁是副总座?”

诸葛真听了姬红药的话,神色为之一凛!

只听轿中呷呷笑道:“你就是姬老总的小女儿,叫什么名字?”

姬红药心中暗暗哼道:“你最多是我爹的副手,哼,姐夫也真是的,巴结得她这样殷

勤!”

一面昂首道:“我叫红药。”

“很好。”

轿中人又是一阵呷呷尖笑,说道:“大概平日里被你爹惯坏了,刁蛮得很,小女孩有时

刁蛮些也蛮可爱的,呷呷呷呷! ”

君箫听她笑声,心中猛然一动,忖道:“轿中人是八手罗刹厉九娘!”

诸葛真连忙躬身道:“红药年幼无知,多蒙副总座夸奖。”

只听轿中人又道:“后面这个小伙子呢?又是什么人?”

姬红药道:“他是我朋友。”

轿中人道:“叫他走上来些。”

君箫心头微微一凛,忖道:“莫非这位老妖婆已认出我来了。”

心中想着,抱抱拳道:“婆婆可是叫我吗?”

轿中人呷呷笑道:“不错,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君箫依言走了上去,和姬红药并肩而立,故意拘谨地道:“不知婆婆要问什么?”

诸葛真望望君箫,修长的剑眉,微微攒了一下。

轿中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君箫道:“在下云惊天。”

轿中人道:“何人门下?”

君箫嗫嚅地道:“家师是天山脚下一个牧羊的老人,他老人家没有名字,就是有,在下

也不知道。”

“天山脚下牧羊老人?”

轿中人道:“你是哪里人氏?”

君箫道:“在下生长塞外,是家师扶养长大的。”

轿中人问道:“你使的兵刃就是箫吗?”

她很注意君箫腰间插着的那支铁箫。

君箫摇摇头道:“不,在下使刀。”

轿中人又道:“你会吹箫?”

君箫又摇摇头道:“不会。”

轿中人道:“那么你腰间插的这支铁箫是做什么用的?”

君箫轻松地道:“这箫不是我的。”

轿中人奇道:“是什么人的?”

君箫道:“是四川唐门弟子任剑秋的。”

轿中人问道:“唐门弟子的东西,怎会在你身上?”

君箫道:“他一再无事生非,找在下麻烦,是在下从他手里夺来的。”

“很好。”

轿中人呷呷笑道:“你是要气气唐友钦这老儿。”

君箫道:“那倒不是,因为这铁箫中暗藏唐门歹毒无比的‘夺命飞芒’,在下所以要把

他夺下来,带在身边,只是等待任剑秋来取回去罢了。”

“很好!”

轿中人道:“小伙子,你敢和四川唐门作对,着实有种!”

君箫恭敬地道:“婆婆夸奖。”

轿中人道:“诸葛真,这小伙子很有意思,他是你们聚英楼的人?”

诸葛真还没回话,冯友三陪笑道:“回副总座的话,云少侠是新来的,现在光禄堂待

命。”

轿中人“唔”了一声,忽然轿帘一动,飞出一点黑影,朝君箫投来,说道:“小伙子,

这是我的令牌,你接住了,随时都可以来见我。”

君箫伸手接住,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铜钱大小圆形的铁牌,中间刻着一个凶狞的狼头,

反面有一个“令”字。

轿中人掷出铁牌,就低喝一声:“走。”

诸葛真,冯友三应了声“是”,当先就走。

黑色轿子也跟着抬起,轿后两个全身包在黑布里的怪人,也一言不发,随着大步走去。

宽阔的青砖路上,只剩下了君箫和姬红药二人。

君箫手中还拿着铁牌,怔怔地道:“这块铁牌不知有什么用?”

姬红药还在生她姐夫的气,口中哼道:“大姐要听你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回过头,看了君箫一眼,说道:“你叫她老婆婆,她好像很高兴,才送你这块铁牌,

你就收着好了,哼,我才不叫她呢,她是我爹的副手罢了,几时我带你找爹去。”

君箫听得心中一动,忖道:“厉九娘是她爹的副手,不知她爹又是什么人?”

其实这下姬红药可说错了,这位“副总座”的身份可高着呢!

君箫收起铁牌,心中只是思索着,方才看到轿后那个黑衣人肩头掮的大麻袋中,可能装

的是人。

八手罗刹厉九娘阴狠毒辣,是当今江湖上几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之一,落在她手中之人,

而且还要用大麻袋装着,自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看来极可能是白道中哪一个和她结了梁子的人,自己既然遇上了,倒要查个清楚才好。

他心中有事,姬红药也因今天姐夫当着君箫给她难堪,心中大是不快,因此兴致也有些

阑珊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她领着君箫,穿行花林,来到一座檐角高耸,画栏雕梁的楼宇前面,拾级走上石阶。

君箫抬目望去,只见屋宇中间悬着一方朱红金字的匾额,上书“沧海一粟楼”五个大字。

沧海一粟楼,论气派,就是通都大邑的大酒楼,也比不上它,一排五楹三层的楼房,四

周长廊,围着曲折栏干,灯光照耀,装饰得甚是豪奢。

姬红药领着君箫,跨进大门,迎面就是一道铺着红毡的宽阔楼梯,两旁是楼下的大厅,

此时大概疏疏落落的只有十来个人,坐在那里,点了酒莱。

姬红药脚下没停,登上二楼,这里不是大厅,而是隔成了许多小房间,你在房间中吃喝,

可以不受他人的干扰。

姬红药脚下依然没停,回头道:“云大哥,我们到三楼去,三楼可以凭栏眺远,也可以

浏览全园景色。”

两人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见两名身穿青衣的跑堂,站在楼梯前面,含笑说道:“二位

请留步。”

姬红药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名跑堂连忙陪笑道:“二位原谅,方才总管交代下来,今晚三楼暂不开放,二位就请

在二楼用餐,也是一样。”

姬红药问道:“为什么?”

那跑堂道:“好像是总镖头要宴客。”

姬红药问道:“他请什么人?”

跑堂的道:“小的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一位贵宾。”

姬红药哼道:“又是那个副总座,哼,三楼有偌大一片地方,他只请一个人,就不准大

家上去?他可以在三楼请客,我为什么不可以在三楼请客?你们还不给我让开?”

她一肚子气,已经蹩了半天,这回可要借题发挥。

两名跑堂的面有难色,躬着身道:“小姐息怒,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小的作不了主,

二位多多原谅……”

“什么上头交代下来的?谁要你作主?”

姬红药脸色一绷,叱道:“你们再不让开,我就废了你们。”

两个跑堂的后退了一步,依然连连躬身道:“小姐……”

“你们去叫冯友三来。”

姬红药怒声道:“我偏要到三楼去吃,看谁敢不让我上去?”

君箫劝道:“红药,算了,冯总管自然是奉了你姐夫之命,才敢交代他们,三楼既然是

你姐夫宴客,我们上去了,也吃得不舒畅,就在这里吧,别为难他们了。”

两个跑堂的这回才听出口风来,眼前这位凶霸霸的姑娘,竟是老主人的二小姐,总镖头

的小姨子,一时吓得直打哆嗦,连连躬身道:“小的不知是二小姐来了,还望二小姐恕

罪……”

姬红药理也没理他们,回头道:“我只是气不过姐夫,好像人家都要听命于他,不上去,

就不上去,那就在这里吃好了。”

一名跑堂的连声应“是”,巴结地道:“其实二楼的雅房比三楼还要雅静得多,今晚东

首三号房,正好空着,小的替二小姐带路。”

说完,当先朝东首行去,走到一间雅房门口,才行停步,一手掀起绣帘,躬着身道:

“二小姐二位请进。”

这间房东首和南首都有落地长窗,可以走出走廊,观赏园中景物,这时天色初黑,一钩

如眉新月,斜挂天上,份外清幽。

酒楼中的跑堂,听说东首三号房中,来的是二小姐,自是十分巴结,热面巾,茶水,一

齐送上,然后弯着腰道:“二小姐要吃些什么,小的好立时吩咐下去。”

姬红药道:“我姐夫宴客,点了什么菜,也给我们送什么菜来好了。”

跑堂的唯唯连声,退了下去。

姬红药闷闷地坐在窗口,说道:“真气人,连吃一顿饭,都不痛快。”

君箫笑道:“红药,你这是生谁的气呢,在三楼吃,和在这里吃,不是一样的么?”

只听后面有人细声道:“前面房里有人。”

另一个低沉声音道:“管他呢,他们吃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

细声的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另一个低沉声音道:“我自然知道。”

这两人自然是在后面一间房中,房与房之间,只有一板之隔,是以他们声音说得极轻,

也可以听得到。

君箫只觉这两人说话的口音,似乎极熟,只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接着先前细声的那个口中啧啧地道:“这坛酒,真还不错,确实是西凤酒,少说也藏了

十年以上,味醇得很……”

他在说话之时,忽然“咕”的一声,敢情喝了一大口,接着道:“这样好酒,孝敬咱们

两个,还差不多,老鬼婆怎么配喝……”

另一个低沉声音拦着道:“废话少说,菜呢?”

细声的道:“别忙,这时候,厨下正忙着呢,六七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总得等他们弄好

了才行,火候不够,就是拿了来,还不如光喝酒有味。”

低沉声音道:“你总该去看看了,不会先拿些下酒的来?”

细声的道:“好,好,我去。”

接着又是“咕”的一声,大口喝完了酒,才站起身来,说道:“你不能独个儿把酒喝完

了。”

低沉声音笑道:“放心,我喜欢慢慢的喝,尤其这等好酒,更要慢慢品尝,像你这样牛

饮,真是糟蹋了好酒。”

那细声的没有再说话,敢情已经出去了。

姬红药朝君箫笑了笑,低低地道:“是两个酒鬼!”

君箫内功何等精深,老远的走道上跑堂的来来去去,听得一清二楚,但那细声的话声一

停,就没听见一点声息。

两个房间,仅隔着一道木板墙,竟然没听到他走路的声音,心中不禁暗暗觉得奇怪。

姬红药看他没有作声,忍不住问道:“云大哥,你在想什么心事?”

君箫压低声音,说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后面房里,这两个人……”

姬红药睁大眼睛,低低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君箫微微摇头,还没开口!

只听一阵脚步声,及门而止,门帘掀处,两个跑堂的双手托着盘子,送上四个菜来,一

边伺候着问道:“二小姐不知要什么酒?”

姬红药摇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朝君箫望来,说道:“我不喝酒,云大哥,你

呢?”

君箫道:“我也不喝。”

跑堂的躬身退出,姬红药轻轻拿起筷子,说道:“我们那就吃菜……”

话声未落,只听后面房中那个细声的急呼呼地道:“来了,来了!”

接着只听一只只盘子放落桌面的声音。

低沉声音问道:“你弄来了些什么?”

“嘻嘻,他们真会奉承老鬼婆,这些东西,做起来可真不简单。”

那细声的接着道:“这是竹叶熏牛肉,你闻闻,这不是一股竹叶的清香?这是脱骨扒鸡,

这是荷叶粉蒸鸡腿……”

低沉声音道:“粉蒸鸡腿,天底下有这么小的鸡腿?”

“嘻嘻!”

细声的轻笑道:“你真是阿土,土得可以做包子了,这是田鸡腿,一只田鸡,只用两条

大腿,这一大盘,你说要用多少田鸡?”

低沉声音道:“我土?笑话,你有没有在皇帝老儿的御膳房里吃过东西,告诉你,我在

御膳房里整整吃了三天,吃腻了才出来的。”

细声的道:“那也并不稀奇,你当我不敢去,咱们喝完这坛酒就动身,喝皇帝老儿的酒

去,你还敢不敢去?”

低沉声音道:“去就去,这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居然要远上京城到皇宫里喝酒去,胆子可真不小!

那低沉声音敢情伸手从盘中抓到了一只小麻雀,又在唠叨:“嘿,瞧你,连麻雀也弄了

一盘来,这东西,骨多肉少,有啥吃头?”

细声的嘻笑道:“矮子,亏你还夸口去过御膳房,连这样名贵的禾花雀都认不得,这是

那个老广厨司的拿手绝活‘玫瑰露酒酿禾花雀’……”

低沉声音道:“皇帝老儿又不是广东人,御膳房里自然没有禾花雀了。”

细声的道:“你知道什么叫做禾花雀?这是南海岛屿上的一种侯鸟,每年只有中秋以后

才有,肉肥骨嫩,捕捉不易,你当是普通麻雀?”

低沉声音道:“你当我没去过广东?当年南海龙王摆下五毒宴,我就生吃了他一条最毒

的赤睛锦蛇。”

细声的“嘻”地笑道:“只是呕了三天。”

低沉声音怒声道:“你不呕?你醉鬼连喝米酒都会呕吐狼藉……”

细声的也怒声道:“我醉,你敢不敢和我一碗拼一碗,拼到底看谁醉了?”

低沉声音道:“拼就拼,你这点酒量,还能唬得倒我?”

细声的道:“好,来!”

两人敢情拼上了酒,不再听到有人说话。

君箫、姬红药只顾听着他们两人抬杠,连筷也不动了,这时隔壁两人静了下来,姬红药

才笑了笑,低声道:“云大哥,我们吃菜呀!”

君箫这才注意到桌上四盘菜,正是竹叶熏牛肉,脱骨扒鸡,粉蒸田鸡腿,和玫瑰禾花雀。

姬红药吃了几块,忽然低低地说道:“云大哥,你有没有注意,方才他们说的几个莱,

和送到我们这里来的,完全一样。”

君箫笑道:“一个厨司做出来的,自然一样的了。”

姬红药摇摇头道:“不对,我们要厨下送来的,是姐夫宴客的菜。”

君箫道:“我们可以点,他们自然也可以点了。”

姬红药道:“不,这些莱肴,都得及早准备,不是叱嗟可以立办,也不会准备的很

多……”

话声未落,只见门帘掀处,走进一个身穿蓝布长袍的矮胖汉子,像是帐房先生,朝两人

连连抱抱愧,躬着身,陪笑道:“小的吴万才,是这里的管事,听说二小姐来了,特来给二

小姐问安。”

姬红药当着君箫,甚是得意,含笑道:“吴管事不用客气,这位是云爷。”

“是,是!”

吴管事又朝君箫抱拳躬身道:“小的见过云爷,云爷你好。”

君箫朝他点头为礼。

吴管事垂着双手,伺立一边,脸堆谀笑,并未立即退去。

两个人吃东西,边上站着一个人,这有多不舒服?

姬红药道:“吴管事,你有事就请便吧!”

这是逐客令,吴管事口中唯唯应是,但脚下却并未移动,还是站在那里,伸手掏出一块

手巾,轻轻拭着额角上的汗水。

他好像很热,其实天气可并不热。

姬红药看他没有出去,觉得奇怪,回头问道:“吴管事,你有事?”

吴管事拭着汗,连声应“是”,一望而知他心里很急!

姬红药攒攒眉,问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是,是!”

吴管事跨上一步,一脸俱是尴尬地道:“多谢二小姐,小的该死,小的正有一件十分为

难之事,只有请二小姐恕罪……”

姬红药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出来听听。”

吴管事躬躬身道:“是,是,事情是这样,今天冯总管特别交代,总镖头晚上,要在这

里宴客,要小的吩咐厨下,整治一桌酒菜,菜不用多,但必须精,小的就是怕临时要添,还

特别吩咐厨下,每一道菜,都多做一份,所以……所以二小姐吩咐一声,菜就可以送下来

了……”

姬红药口中“哦”了一声。

吴管事续道:“只是……只是有几道莱……”

姬红药没待他说下去,点点头道:“不要紧,有几道菜,厨下准备得少,我们反正只有

两个人,没有就算了。”

吴管事又应了两声“是”,嗫嚅地道:“只是……只是……”

姬红药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不觉脸色微沉,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别

这样吞吞吐吐的。”

“是,是!”

吴管事难以启口地道:“事情是这样,小的方才听厨下来说,二小姐这里的菜,已经送

来了……”

姬红药不耐道:“吴管事,这到底有什么事?”

吴管事一急,额头上直冒汗,口中不住应“是”,躬着身说道:“小的方才说过,小的

吩咐过厨下,每道菜,都要他们做了两份,本来是多了一份,故而二小姐吩咐下来之后,厨

下立时可以给二位送来了,刚才给二小姐送来了、一份之后,留下的一份,本是准备给三楼

送上去的,那知转眼工夫,做好的五盘莱,忽然间少了四盘,连同一篓陈年西凤酒,都不翼

而飞,厨下连同火伕,少说也有十几个人,这一篓酒,四盘莱如何丢的,竟会没人看到,只

是……只是三楼总镖头已经陪着客人来了,马上就要上菜,这些菜肴,都要及早准备,临时

是凑不出来的,小的只好……只好硬着头皮,来跟二小姐商量……商量……”

他这一说,君箫和姬红药心里都明白了,隔壁两人不是正在喝着—篓十年陈的西凤洒么?

另外四式下酒莱,是那细声的到厨下去拿来的,原来这两人竟是偷鸡盗酒的妙手空空。

姬红药觉得好玩,绷着的脸上,绽起了笑容,问道:“你要商量什么?”

吴管事道:“二小姐恕小的斗胆,因为这些菜,都是总镖头点的,缺了四色,厨下一时

凑手不及,二小姐,云爷只有两位,又不喝酒,所以……所以小的想请二小姐原谅,小的另

外要厨下做四色菜来,这四盘……”

他望望桌上四盘菜,只是陪笑。

姬红药听懂了,问道:“你的意思,是想拿这四盘去凑数?”

吴管事连连躬身应是,说道:“小姐这是帮小的一个大忙,除了这四盘,其余的菜,都

没有丢,每道都有两份,都可以送来,这四式,小的要厨下替小姐做几个拿手菜补上,不知

二小姐意下如何?”

姬红药道:“好吧,你叫他们端去好了。”

吴管事千恩万谢,正待退下。

姬红药道:“吴管事,慢点走。”

吴管事赶紧站停,躬着身道:“二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姬红药道:“我问你,这后面的房间里,可会有人?”

吴管事回道:“没有,这二楼,除了二小姐二位,只有十号房里有两位贵宾,那是任山

主,和屠副山主二位,这后面空着没有客人,二小姐来了,后面房间自然要空出来,怎好有

人干扰?”

他口中的“任山主”、“屠副山主”,自然是任驼子和屠青庭了,君箫心中暗暗一动,

只不知“山主”和“副山主”又是什么称谓?

姬红药一挥手道:“好,你去吧!”

吴管事唯唯应是,急步跨出房去,招呼两名跑堂的,把他们吃过的四盘莱,迅快端了下

去。

姬红药等跑堂的走后,轻笑一声道:“云大哥,这两人能从厨房里把整篓酒,和四盘菜

肴拿出来,连一个人都没有发觉,本领真还不小呢,我们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好不好?”

君箫已有好久没听到隔壁房中有人说话,不觉微微一怔,忖道:“莫非两人已经走了?”

心念一动,微笑道:“只怕人家已经走了呢!”

姬红药道:“你怎么知道的?”

君箫道:“我也只是猜想罢了,因为已有好久没听到他们二人说话了。”

姬红药忽然站起身来,催道:“云大哥,我们快去看看。”

君箫随着她站起,二人掀帘走出,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衣汉子,垂手而立,状极恭敬。

姬红药伸手一指后面那间房,说道:“你去把后面那间房打开来。”

那跑堂的应了声“是”,掀起门帘,伸手推开房门,擎烛走在前面。

君箫,姬红药相继走入,目光瞥处,屋中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哪有什么人影?

但中间一张方桌上,却赫然放着四个细瓷菜盘,盘中还有吃剩的菜肴,对面放着两个酒

碗,桌上还有一个扁而圆的空篓,正是装西凤酒的酒篓子。

这二个人居然在顷刻之间,喝完了五十斤凤翔高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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