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见面不过三次,他就被冷面鬼王“阴极掌”所伤。
但只要赶返风云庄,仍可有救,偏偏又在紧要关头,迷失路途,这岂非天意?
她心头这份惶急,真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但纵然迷失山路,总不能老站着不走,她此
时只能凭着自己臆测,举步朝一座小山奔去。
迷失了路的人,如果依然找得到原路,那就不是迷失了。
迷失,就是越迷越失,越走越远。
李如云抱着君箫,奔近小山脚下,已是香汗淋漓,她连拭把汗都腾不出手来,眨动眼
睛,凝目四顾,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奔进了一条狭谷。
这座小山,就在狭谷尽头,小山上似有一间茅舍,隐现在夜色之中。
李如云看到山顶上的茅舍,心中不觉一喜,既有茅舍,自然有人居住,自己迷失方向,
至少也可以有问路人了。
她在山坡上,放下君箫,掠掠鬓发,抹了一把汗,然后缓缓吸了口气,俯身从君箫腰
间,摘下铜箫,替他收入剑囊之中,把包裹背到肩上,双手抄起君箫身子举步朝山上走去。
她才一举步,就听到头顶上“呱”的一声怪叫!
那是夜枭的声音;但在深山黑夜,听到这凄厉的啼声,恍如鬼哭,就使人心头油生寒
意!
李如云当然没有去理会它,继续朝山上走去,只听头上又响起“呱”的一声。
李如云轻轻呸了一口,说道:“讨厌。”
小山,当然不会太高,这要换在平时,李如云提气纵掠,几个起落,就可跃登,但她手
里抱着君箫,已经奔行了不少路,实在已经用尽了气力,因此这一段山坡,走的甚是吃力。
那夜枭就像跟着她一般,她一路上山,夜枭在她头顶上,每隔上十来步,就“呱”的叫
上一声。
李如云被它叫得又心烦,又厌恶,暗暗忖道:“这东西跟乌鸦一般讨厌,这样叫个不
停,莫非君相公真的没有救了?”
她恨不得拾起一块石子,把它打下来。
不大工夫,总算登上小山山顶,但听那夜枭在头顶“呱”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扑扑轻
响,往山下投去。
李如云举目看去,这小山顶上,地方不大,几棵拏云盘空的老松树中间,果然有一座茅
舍,只是黑黝黝的,不见灯光,不知有没有人住?
她缓缓走近茅舍,只见两房木门紧闭,寂无人声,不由脚下一停,高声叫道:“请问里
面有人么?”
过了半晌,屋中寂然无声。
李如云又走上一步,叫道:“请问屋里有人么?”
屋中仍然无入回答。
李如云心中暗暗失望,忖道:“看来这茅舍果然无人居住的了。”
但她到了这里,又有些不太死心,这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
方听得茅屋中响起一个低沉的妇人声响说道:“你嚷什么?屋里没有人,要这茅屋作
甚?”
话声不但冷漠,而且极为低沉,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李如云听的虽觉奇怪,但总算有人答应了,慌忙说道:“大娘,我们在山中迷路,我大
哥又生了急病,想请大娘指点路径。”
那妇人声音冷冷说道:“门没门上,你进来再说。”
这若是换在平时,李如云听了她这般口气,早就掉头走了,但此刻君箫寒毒发作,救伤
要紧,只好忍着委屈,推门而入。
两扇木门,果然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呀然开启,跨进茅舍,是一间小小的客堂,但
裹面阴森幽暗,竟然空无一物,生似久无人住。
李如云心头暗暗犯疑,脚下一停,说道:“大娘,我们山行迷失方向,找不到归路,大
哥又生了急病,只想请教大娘一声,云门峰如何走法?”
只听那妇人声音说道:“老婆子连这里叫什么峰,都不知道,那会知道什么云门峰,雾
门峰?”
声音虽从堂后传来,但转来依然十分低沉,好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李如云出身风云山庄,也算是武林世家,平日江湖上的古怪事儿,听也听得多了,自从
进入这间茅屋,就觉得大为古怪,已是暗暗存了戒心,这就说道:“大娘既然不知道云门
峰,那就告辞了。”
说完正待回身退出。
“慢点!”
那妇人声音一共只说了两个字,第一个字,说出之时,她声音还很低沉,好像在很深的
地底下,但等地说到第二个字,已经就在客堂后面了。
李如云心头暗暗一惊,问道:“大娘还有什么见教?”
那妇人声音尖笑道:“小姑娘!你既然来了。那就不用走了。”
这话声尖得刺耳,竟然是从身后传来!
李如云悚然一惊,她反应极快,急急往前跨出一步,倏地转过身去。
目光抬处,只见当门站着一个形同鬼魅的老妇入,拦住了去路。
这老妇人披散着一头如银白发,一身黑衣,鸠脸阔咀,最令人毛骨悚然,是她那双眼
睛,暗夜之中,竟然闪着绿阴阴的光芒。
李如云抱着君箫,几乎惊怖欲绝,双腿发软,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娇叱道:“你是
什么人?”
喝声出口,左手抬处,悄无声息,从柚中射出七支“花须透骨针”。
黑衣老妇当门而立,呷呷尖笑道:“老婆子就是这茅舍的主人。”
“花须透骨针”细如牛毛,发如闪电,那黑衣老妇不避不让,浑似不觉,直等她说完
话,才低下头去,朝左手看了一眼,呷呷笑道:“是七花娘的锈花针!”
她站在那里,根本连手也没有抬过,七支“花须透骨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手
上!
李如云听她提到师傅的名号,不觉胆气一壮,说道:“你知道我师傅就好。”
这句话当然含有示威的意味。
黑衣老妇听得不觉呷呷笑道:“你是七花娘的徒弟?”
李如云道:“不错。”
黑衣老妇尖声笑道:“七花娘给我老婆子做徒弟还不够格。”
李如云心头有气,哼道:“你拦着我,要待怎的?”
黑衣老妇道:“老婆子要问问你,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唔,可是七花娘要你来的?”
李如云道:“我早已说过,我们是迷失了方向,无意找来的,我大哥病得很重,急于赶
回云门峰去。”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这些话你能骗谁?”
李如云气道:“我为什么要骗你。难道我大哥中了‘阴极掌’也是假的不成?”
黑衣老妇一双绿阴阴的目光,盯着君箫看了一眼,才道:“你说是不是有人支使你来探
老婆子虚实的?”
李如云冷笑道:“我连归路都找不到,谁来探你什么虚实?你又有什么虚实好探?”
黑衣老妇闪烁着一双绿阴阴的眼睛,点头道:“这样就好。”
李如云道:“那就可以让开啦,我要走了。”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方才说过,你既然来了,那就不用走了。”
李如云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老妇尖笑道:“老婆子这里正缺少一个伴儿,要委曲你三天。”
李如云虽然不知这黑衣老妇的来历,但已可看出这丑怪老婆子武功高不可测,心头又气
又急,说道:“我不是说过我大哥中了‘阴极掌’,我必须赶回家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黑衣老妇乾笑道:“老婆子知道,这个你不用发愁,老婆子要留你三天,这三天之内,
你大哥就死不了。”
“阴极掌”是旁门中最厉害的功夫,击中人身,如无解药,六个时辰之内,就会寒毒发
作,僵冻而死,她说的三天不死之言,自然是胡诌的了。
李如云披披咀道:“我不信。”
“你不相信老婆子说的话?”
黑衣老妇紧瞪着两颗又小又圆的绿眼珠,尖声笑道:“阴极掌不过是阴极柔的寒毒功
夫,击中人身,阴寒大盛,阳气受迫,逐渐萎缩,要使他阳气复原。只须把阴寒之气,逼出
体外,你说他还会不会死?”
这道理,李如云自然懂。
她曾听二叔说过,被“阴极掌”击伤的人,除了独门解药,只有练过太阳神功的人,可
以把阴寒之气逼出体外。
心念一动,不由的急急问道:“老前辈,你说出道理,一定可以救我大哥的了?”
黑衣老妇冷冷说道:“老婆子没答应救他。”
李如云道:“老前辈,只要你能救我大哥,晚辈愿意在这里留上三天。”
黑衣老妇摇头道:“不成,老婆子只答应三天之内,不让你大哥伤势恶化,哼,就凭这
句话,你知道老婆子要化多少精神?”
李如云心知自己不答应。只怕也走不了的;但依然倔强的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说出要你屈留三天,你要留两天半也不成。”
李如云道:“你能保证我大哥伤势三天不恶化?”
黑衣老妇道:“这还用说?”
李如云道:“你如何保证?”
黑衣老妇道:“这个简单得很,老婆子自然要你相信了,你才肯留下来,好,你随我
来。”
说完,举步朝堂后走去。
李如云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只得抱着君箫,跟随黑衣老妇身后走去。
她跟在黑衣老妇身后,自然不过前脚与后脚之分;但当她掀起布帘,举步走入,在这转
眼之间,黑衣老妇已然不见了踪影。
堂后当然比前面要黑暗得多,也阴森得多,李如云凝足目力,也只能看清楚这间后堂,
和前面客堂,差不多大小,也同样的空无一物!
除了还有一个黑衣老妇,这简直是一间久无人住的空屋。
“自己莫非遇了鬼不成?”
李如云想到鬼,全身毛孔都不禁起了鸡皮疙瘩,正待回身退出。
只听黑衣老妇的声音说道:“女娃儿,你怎么不过来了?”
这句话,有音无形,明明是她从底下传土来的了!
李如云骇然却步,但她依然壮着胆子间道:“老前辈在那里?”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就在这里,你过来就看到了。”
话声甫落,但听“擦”的一声,屋中隐绰绰亮起了灯光!
不!
那灯光是从地底透上来的,带点绿阴阴!
绿色本来使人有清新之感,惟有火光绿不得,火光一绿,就有阴森之感,惨绿如同鬼
火!
李如云这下算看清楚了,这间后堂,略呈方形,在屋子中间,又有四方形的一个方塘!
不,是四方形的一个窟窿,足有数丈方广,惨绿灯光就是从窟窿中透上来的。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间屋子,多么古怪的老妇人!
李如云不禁动了好奇之心,缓缓的朝窟窿走了过去。
窟窿挖掘得并不整齐,但很深,像一口土井,你站在井沿上,还是看不到底。
在窟窿左边,竖立着一道竹梯。
李如云正在打量之际,只听黑衣老妇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说道:“小姑娘,你看到
竹梯了么?快从竹梯下来。”
李如云也不知道是祸是福,抱着君箫从笔直的竹梯上走了下来。
这道竹梯,只是靠着土墙竖放着,少说也有八九丈深,李如云双手抱了一个大男人,纵
有一身武功,也走的甚是吃力。
竹梯尽头,就像一个坐井观天的小天井。灯光从右首一道门户射出。
称它门户,其实只是在土墙上,凿了一个一人高的窟窿而已。
李如云朝着灯光走去,跨进洞门,不由暗暗打了一个冷噤!
门内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地窖,里首正中间停放着一口白木棺材,棺前地上,放着七盏绿
阴阴的油灯,不知点的什么油,竟有这般惨绿阴森,如入鬼域!
那黑衣老妇就蹲在地上,长发披地,望着李如云呷呷笑道:“这地方好不好?”
李如云心中暗道:“这老妇人形同鬼魅,行动诡异,不知是何居心?”
一面故作镇定,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黑衣老妇尖声笑道:“住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当然不好,老婆子也不想老躲在这里,不
过现在快了。”
她看李如云手上抱着人,依然站在门口,这就接着道:“小姑娘,现在可以把你大哥放
下来了。”
李如云依言把君箫平放地上,抬头望望黑衣老妇,说道:“老前辈……”
黑衣老妇摆了下手,说道:“老婆子方才答应过你,你留在这里三天,我保证你大哥三
天之内不死,这话你总记得?”
李如云点点头。
黑衣老妇又道:“要保证你大哥不死,只有一个办法……”
李如云眼睛一亮,急急问道:“老前辈,你有办法?”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没有办法,我老婆子怎么会说出口来?”
李如云心头一喜,扑的跪了下去,说道:“老前辈,求求你,救救我大哥,你要我做什
么,我都愿意。”
黑衣老妇目中绿光一闪,问道:“他真的是你大哥?”
李如云粉脸微酡,点了点头。
黑衣老妇望着她谲笑道:“你大哥中了玄阴门的‘阴极掌’,是一种极阴寒之气,只有
玄阴门的‘玄阴保真丹’,才能医治。”
李如云道:“老前辈有‘玄阴保真丹’么?”
黑衣老妇道:“老婆子不是玄阴门的人,那来的‘玄阴保真丹’?”
李如云失望的道:“那……”
黑衣老妇不待她说下去,尖笑道:“除了‘玄阴保真丹’,另一办法,就有练过太阳神
功的人,替他打通全身经脉,也一样有救。”
李如云道:“这么说,老前辈想必练过太阳神功?”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老婆子没练过‘太阳神功’。”
李如云又急又气,心想:“你方才还说有办法,原来是骗我的。”
黑衣老妇看她脸有急愤之色,不觉尖笑道:“老婆子办法是有一个……”
李如云道:“老前辈请说。”
黑衣老妇道:“你练过内功?”
李如云道:“晚辈练过。”
“这样就好。”
黑衣老妇道:“你可以替他打通全身经脉。”
李如云心中暗想:“要以本身真气,替人打通经脉,自己非有深厚的功力不可,何况君
相公血液,已经冷得逐渐凝结,以自己这点功力,如何能替他打通经脉?冲开冻结的气
血?”
心中想着,只是黯然摇头道:“凭晚辈这点微末功力,那能替大哥打得通经脉?”
“呷、呷、呷!”
黑衣老妇一阵尖笑,才道:“小姑娘,老婆子说行,你替大哥打通经脉之时,老婆子自
会助你把他身上的极阴寒之气抓走,我保你大哥就会醒过来。”
李如云道:“真的?”
黑衣老妇道:“老婆子还会骗你不成?不过老婆子有个条件。”
李如云道:“老前辈要我在这里陪你三天?”
“不错。”
黑衣老妇道:“因为这三日之内,老婆子有一个厉害对头会寻来,你只要替我看看家就
好。”
李如云道:“就这么简单?”
黑衣老妇道:“本来就只有这么简单,难道老婆子还要你去帮我对付强敌?呷、呷,像
你这点能耐,就是有十个八个,也抵不住人家一根指头。”
这话换在平时,李如云是个好强的人,怎么也不肯相信;但黑衣老妇说的话,她相信,
因为眼前这个丑怪老妇,武功高不可测,自己一身所学,在她面前,几乎成了小孩玩耍,她
口中说的强敌,自然十分厉害了。
原来她要自己屈留三天,是因为强敌上门,没人看家,这点自己自然可以答应。
李如云略一沉吟,就点头道:“老前辈真能使大哥醒过来,晚辈只替你看个家,这是轻
而易举之事,晚辈义不容辞。”
黑衣老妇面有喜色,问道:“你答应了?”
李如云道:“是的,晚辈答应了。”
黑衣老妇道:“好,事不宜迟,也许那老怪物今晚就会赶来,咱们立时动手。”
李如云大喜过望,正待转过身去,把躺在地上的君箫扶起,让他靠墙坐好。
黑衣老妇回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如云道:“晚辈把大哥扶起来坐好了,才能替他打通经脉呀!”
黑衣老妇摇手道:“用不着。你让他躺着。”
李如云迟疑的道:“这样怎么……”
黑衣老妇缓缓直起腰来,走倒君箫脚旁,伸手替他把薄底快靴,和一双布袜,一齐脱
丢,说道:“你听老婆子的,先调匀呼吸,提聚真气,跪下身子,用咀对咀,把真气缓缓度
入他口中,老婆子再运功把他身中阴寒之气,从‘涌泉穴’吸出来,这样,寒气逐渐下降,
你度入的真气,就可推动他全身气血,凝结的经脉也就通了,大概有三天时间,他身中‘阴
极掌’的阴寒之气,差不多也全可吸出来了。”
这道理也说得通,但要姑娘家咀对咀给君箫度气,这就大大的感到为难!
李如云听得双颊发赧,迟疑的道:“这……一定要……”
一定要吧对咀度气么?
这话她如何问得出口来?
黑衣老妇一双绿阴阴的眼睛一翻,尖笑道:“小姑娘,你怎么了?他是你大哥,同胞兄
妹,还怕什么羞?”
李如云红着脸道:“但……但……”
黑衣老妇已经盘膝在君箫双脚前面坐了下来,催道:“快别耽误时间了,要救你大哥性
命,只有这个办法!”
李如云眼看君箫双目紧闭,脸如白纸,心头一阵怜惜,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站定身
子,双目微阖,调息运功,聚集本身真气,缓缓伏下身去!
她虽然心急情郎安危,究是黄花闺女,要她当着外人,去咀对咀度气,就算鼓足勇气,
但就在伏下身去,面对面要把两片樱唇接在君箫咀上,突觉一阵羞涩,袭上心头……
只听黑衣老妇叫道:“慢点!”
李如云双颊似火,抬头问道:“老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黑衣老妇道:“你开始度气,老婆子也要及时吸气,咱们必须配合一致,才能催动他身
上气机,你听我从一喊到三,就开始度气。”
李如云道:“晚辈知道。”
黑衣老妇道:“好,你准备了,一、二、三……”
李如云听她喊到“三”字,一时那还顾得羞涩?
突然伏下头去,把两片红唇,紧紧接住君箫的咀唇,舌尖用劲,拨开他紧闭的牙关,把
自己提聚的真气,缓缓度了过去。
黑衣老妇坐在君箫脚前,双掌竖立,紧抵脚心“涌泉穴”,一张丑脸上,止不住流露出
得意阴笑,张口吸气,发出嘶嘶之声。
这样合两人之力,一个度入真气,一个吸出寒气,君箫僵冻的血脉,果然渐渐解凝,也
引起他奄奄一息的元气。
足足过了顿饭工夫,君箫心脏渐渐有力,冰冷的身子,也在逐渐温和。
李如云正在全神贯注,以本身真元,打通他内腑血气,突然间,只觉他舌头转动,轻轻
吮吸了一下。
李如云总究是处子之身,这一下,心头猛然一惊,口中轻嗯一声,忙不迭的放开咀唇,
很快直起腰来,一张粉脸,胀得通红,胸头小鹿,兀是狂跳不止。
黑衣老妇也及时收回双手,呷呷笑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李如云脸上娇红未褪,突然感到头脑空虚,一阵眩晕,口中不觉啊了一声,稳住身子,
说道:“他快醒了么?”
黑衣老妇道:“他中的是极阴极寒之气,老婆子把他寒气吸出来了,他自然会清醒过
来。”
正说之间,但见君箫眼皮抬动,徐徐睁开眼来,只望了两人一眼,好像十分困乏,又缓
缓阖上。
李如云忘了自己的眩晕,喜道:“他果然醒过来了!”
黑衣老妇道:“别去吵他,让他好好睡上一回。”
说完,自顾自,阖上眼皮不再说话。
李如云傍着君箫坐下,低头看去,只觉他双目微阖,脸色依然像白纸一般,伸手摸摸四
肢,仍然冰冷如故,但身上却似乎比先前温了一些。
心中暗想:“看来这黑衣老前辈说的不假,她已把君相公身上寒气,吸出了不少,那么
有三天时光,也许真可把君相公身上寒气,全都吸出体外了。”
因为她知道拏云手钱飞和冷面鬼王孙浩,是为了君箫才赶来的,今晚当然还在风云山
庄;但如错过今晚,他们可能回七星会总宫去了,那么二叔也就没有机会再向他冷面鬼王乞
取解药了。
这么一来,解救君箫,也只有指望黑衣老妇,把他身中的阴寒之气吸出来了。
她坐在君箫身边,正在深思之际,突听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悠长的长啸!
那啸声初发之时,好像还远在天边,但瞬息之间,已经由远而近,到了茅舍外边!
黑衣老妇听到啸声,蹶然跃起,满脸俱是狞厉之色,哼道:“这老不死倒来的好快!”
话声未落,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传了进来:“八手罗刹,你躲在黄山,老夫就找不到了
吗?”
李如云心中暗道:“原来这黑衣老妇叫做八手罗刹!”
她对八手罗刹之名,好像听人说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这就低声问道:“老前辈说的
就是此人么?他已经到了门口!”
黑衣老妇沉哼一声道:“但还在谷口,少说也在一里以外,但他很快就会到了。”
说到这里,一双碧绿的眼睛直注李如云,厉声道:“老婆子出去之后,你得好好给我看
家。”
李如云点头道:“晚辈省得。”
黑衣老妇道:“这里的东西,你不可乱动。”
李如云心想:“你这里简直家徒四壁,除了一口棺材和七盏油灯,什么也没有,我会动
你什么?”
一面点头道:“晚辈不会动的。”
黑衣老妇呷呷笑道:“其实老婆子这里,什么也没有,也不怕你动,只是这七盏油灯,
都涂有剧毒,你不去碰它就好。”
刚说到这里,只听“呱”的一声,那是夜枭的啼声!
黑衣老妇神色微变,低声道:“他已经上山来了!”
李如云心中想道:“原来那夜枭是替她看门的,无怪自己上山来的时候,被枭跟着自
己,在头顶叫个不停!”
心念转动之际,茅舍外已响起那苍老声音叫道:“八手罗刹,你还不出来?”
黑衣老妇沉哼道:“老不死,你当老婆子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么?”
那苍老声言怪笑道:“好,老夫等你。”
黑衣老妇侧耳细听了一阵,突然从她大袖取出一个黑布钱袋,递到李如云手里,压低声
音说道:“这老不死武功极高、和他动上手,老婆子就无法兼顾,万一有人闯进来,凭你这
点功夫,是挡不住人家的,何况你大哥伤势沉重,不能有人惊动,这包梧桐子,是老婆子防
身用的,你好好替老婆子看家,如果发现有人侵入茅舍,你只要用手指弹上去,自有妙用,
记住了,一颗梧桐子可以维持一顿饭的工夫,不可浪费!”
李如云伸手接过,要待问问清楚。
黑衣老妇接着叮咛道:“你千万记住,那口棺材上有毒,不可走近。”
李如云点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话声出口,只觉眼前微风一飒,已经失去了黑衣老妇的踪影,心头不禁大感骇异,暗暗
赞道:“这老前辈好快的身法!”
她心念力动,只听黑衣老妇的声音,已在茅屋外面,呷呷笑道:“司老不死,你来的比
老婆子预料还快。”
那苍老声音大笑道:“老夫没想到十年不见,你八手罗刹的武功,也比老夫预料还高得
多。”
这两人,应该是强仇大敌,但他们却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正在寒喧。
李如云突觉一阵困倦,身子甚感疲乏,她心知方才用本身真气,替君相公度气,耗去不
少真气,自己功力有限,是以会有这等困倦。
但此时黑衣老妇外出,要自己替她看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好打起精神,勉强支
持。
当下就傍着君箫,靠壁坐下,把黑衣老妇交给自己的黑布钱包,放在膝盖上。
地想起黑衣老妇方才说道:“这钱包是梧桐子,只要用手指弹上去,自有妙用,一颗梧
桐子,可以维持一顿饭的时光。”
这当然是一袋某种暗器,不可能是梧桐子,如果是梧桐子,就不会有“妙用”了。
她低头看去,钱包是用一根黑络索穿着袋口,拉开络索,袋口即开,拉紧络索,袋口即
闭,甚是活络。
轻轻拉开袋口,伸手取出一颗“梧桐子”,仔细察看,这明明是一颗色呈青绿的梧桐
子,一点也看不出有何异处?
不知弹上去之后,有些什么“妙用”?
而且听黑衣老妇的口气,好像这“梧桐子”甚是珍贵,还叮咛自己不可浪费。
她手中把玩着“梧桐子”,但眼皮沉重,困乏得只是想睡。
这时但听茅舍外黑衣老妇和那苍老声音似在争执着什么。只是声音较远,大概两人快要
动手,走到较为宽敞的地方去了。
李如云自然不敢睡熟,强自打点精神,守着君箫,守着地窖中的门户。
就在此际,彷佛听到一个极为低沉的声音叫道:“小姑娘……”
李如云不觉一怔,倾耳细听,又不闻有什么声音。
这地窖之中,除了自己和熟睡中的君箫,别无第三个人,那会有人叫喊?
一时只当自己太疲倦了,精神恍惚,以致耳朵发生错觉,也就不以为意。
那知正当别过头,只听又有人细声叫道:“小姑娘。”
声音低沉,好像发自地底!
这回,李如云听得清清楚楚,确是有人在叫喊着自己,只不知声音来自何处?
她倏地站起,手中紧握着黑衣老妇交给她的黑布钱袋,目光朝四面抡动,问道:“谁?
是谁在叫我?”
“老朽……”
低沉声音,依稀发自身后。
李如云猛地转过身子。目光看到那口灰白的棺木,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噤,脚下不由
自主的连退了两步。
深山、荒谷、地窖,行动诡异的老婆子,和一口白森森的棺木,七盏绿阴阴的油灯,这
些物事,连在一起,已经够惊怖了!
如今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这间地窖中说话,她迅速的想到这口棺木之中,莫非会是
僵尸?
李如云胆子再大,也只是一个女孩儿家,这一想到僵尸,她几乎惊怖欲绝!
要待夺门而逃,眼看君箫躺在地上,依然昏睡不醒,怎好舍他而去,不免壮着胆子,问
道:“你……是人……是鬼……”
只听那低沉声音说道:“小姑娘,别怕,老朽是人。”
声音果然是从那口灰白的棺木中传出来的。
是人,李如云惊怯之心,就减轻了几分,问道:“你既然是人,为什么要躲在棺材
里?”
那低沉声音道:“老朽被八手罗刹厉九娘囚禁在棺木中,已有三年之久了,这三年来,
老朽受尽磨折,度日如年,今晚,是老朽唯一的机会,小姑娘,你如肯加以援手老朽必有重
报。”
李如云心中暗暗忖道:“八手罗刹要自己替她看家,原来是要自己守护这口棺木,只是
不肯和自己明说而已。”
一面轻哼一声道:“我不稀罕重报。”
那低沉声音又道:“小姑娘,你大哥中了玄阴门的‘阴极掌’,对不对?”
李如云道:“你听到了。”
那低沉声音道:“厉九娘答应替你大哥吸出阴寒之气,对不对?”
李如云道:“不错。”
那低沉声音又道:“你相信她吸出寒气,你大哥真的会好了么?”
李如云道:“方才她吸出寒气,我大哥已经睁开眼来了。”
那低沉声音轻咳一声,说道:“小姑娘,你涉世未深,还不知道八手罗刹厉九娘的为
人,你大哥如果再经她吸一次寒气,就有半条命保不住了。”
李如云哼道:“你不用危言恐吓,我不会相信的。”
那低沉声音道:“你不知道老朽是谁,是以不相信老朽的话,也不明厉九娘的诡计,自
然以为老朽危言恐吓于你了。”
李如云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低沉声音道:“你家在云门峰,当是云门山庄李氏昆仲的家人。是否听说过钱神路五
其人?”
钱神路五爷,廿年前,名满大江南北,在黑白两道中,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李如云
当然听说过,这就问道:“你是钱神路五爷?”
“不错。”
那低沉声音道:“老朽正是路五。”
钱神路五爷,昔年最重然诺,一言九鼎,他如果真是路五爷,说的话自是可信。
李如云道:“你说我不明厉九娘的诡计,此话怎说?”
低沉声音道:“她外号叫做八手罗刹,罗刹,这两字,你总听人说过,是吃人的厉鬼,
八手罗刹出身九幽门,练的是阴毒功夫,远在廿年前,在关洛一带,吸取童男童女真元,被
各大门派追剿,江湖上无处立足,从此消声匿迹,不敢露面……”
他这句吸取“童男童女真元”,听得李如云心头一凛,问道:“你说她有什么诡计?”
那低沉声音道:“她练的九幽门阴毒功夫,和玄阴门‘阴极掌’一类功夫,极为接近,
但就是缺乏玄阴门那种极阴极寒之气,她大概看你和你大哥二人秉赋极佳,你大哥中的又是
‘阴极掌’,故而要你替令兄度气,她一举三得,吸取了令兄身上阴寒之气,也同时吸取了
你的元阴……”
李如云听得惊出一身冷汗,说道:“你说的当真?”
低沉声音道:“老朽何用骗你,其实你自己应该感觉得出来,真元被盗,头脑空虚,精
神怠倦,不信你运功试试,至少失去了三成功力……”
李如云愈听愈疑,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低沉声音道:“此刻她正在和司老怪拚搏,这两人功力悉敌,大概没有上千招,很难分
得出胜负来,你如肯助我脱险,老朽当可助贤兄妹恢复功力,这是两利之事;你意下如何?
李如云疑信参半,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甚感为难!低沉声音催道:“小姑娘,时机稍
纵即逝,你要快作决定才好,错过这一机会,老朽固然难有恢复之日,贤兄妹也难逃她的魔
爪了。”
李如云只是拿不定主意,问道:“你要我如何助你?”
低沉声音道:“你只要把棺木前面七盏幽冥灯焰熄去,老朽自会出来。”
李如云问道:“你怕灯光?”
低沉声音道:“老朽身上被贼婆子做了手脚,只要被幽冥毒焰照射,立时引发体内奇
毒,双目如盲,一身功力俱废。”
李如云道:“我熄去了七盏灯以后呢?”
低沉声音道:“熄去灯光,老朽就可破棺而出了。”
李如云道:“你出来之后呢?如何能助我们逃离此地?”
低沉声音道:“这茅舍地窖,原是老朽住处,老朽自有办法,唉,三年前,老贼婆突然
投下三颗离魂子,把老朽迷昏过去,以致落入她的手中,她方才给你的一袋梧桐子,可能就
是离魂子了。”
李如云道:“离魂子很厉害么?”
低沉声音道:“这是她们九阴门秘制的迷香。一颗离魂子,散开来足右一丈方圆,其实
只要及时发觉,闭住呼吸,掠出一丈之外,就可无害。”
他看李如云毫无动静。不觉催道:“小姑娘,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快把七盏油灯熄
去,等老朽出来了,再说不迟。”
李如云心想:“八手罗刹给自己一袋梧桐子,原来是离魂子,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用法,
就算把他放出来了,如果对我有什么不利,我仍可弹出离魂子,把他制住。”
心念闪电一转,说道:“我放你出来,你一定要遵守诺言。”
低沉声音道:“老朽说出来的话,自然算数。”
李如云道:“好。”
走到棺前,一口气把七盏油灯,一起吹熄,探手入怀,取出一颗用丝囊装着的珠子,托
在掌心。
惨绿灯光乍熄,继之而起红光一亮,她掌心那颗珠子,发出一片朱红的光芒,照得一室
通红。
她左手托着珠子,右手却暗暗扣了两颗“离魂子”,缓缓返到君箫身前,凝神戒备。
就在此时,但听“砰”然一声,一口白木棺材,立被震得四分五裂,同时也响起一起当
啷啷铁链坠地的声音,从棺中站起一个白发披肩,苍髯垂胸的瘦高老人。
这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一件长衫,也又黑又脏,在右肩骨上,穿着两根银
链,一直拖到地上。
原来八手罗刹不但在他身上下了毒,把他囚在棺木之中,而且还穿了他的琵琶骨,手段
当真毒辣得很……
白发老人站起身,一张白惨惨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朝李如云颔首道:“多蒙姑娘援
手,老朽得以重见天日,但七盏幽冥灯骤然熄灭,老贼婆必然很快就快会发觉,时光紧迫,
你赶快抱起令兄,退到老朽身后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去。右手握住一条五尺长的铁链尽头处,缓缓从地上拔起一根
手臂粗的铁桩。
原来他穿着琵琶骨的两条铁链,分别栓在两根铁桩之上,而两根铁桩又埋得很深。
李如云听他一说,心知时机紧迫,急忙从地上抱起君箫,她还没直起腰来!
突听八手罗刹尖厉的笑声,传了下来:“好哇,小丫头,老婆子叫你替我看家,你却把
老婆子的囚犯放出来了!”
疾风飒然,一条人影随着尖喝,朝门内急扑而来!
白发老人猛地直起腰来,口中大喝一声:“小姑娘小心!”
左手呼的一掌,朝门外劈去!
这一掌,划空生啸,一团强劲掌风,扩及数尺,正好堵住了洞窟门户。
八手罗刹飞扑而来的人,被逼得后退不迭,站在门口数尺之外,目中绿光暴射,口中呷
呷尖笑道:“好哇,姓路的,这三年你装作的很像,原来你武功并未失去!”
她这一退,李如云赶紧抱着君箫,返到了白发老人身后。
白发老人突然腰背一挺,右手从地上拔起七八尺长一根铁桩,纵声大笑道:“老贼婆,
说起来路某倒要感谢你这三年时间,替我护法之功。”
只听八手罗刹身后,响起一个苍老声音,问道:“厉九娘,这人可是路五?”
八手罗刹突然身形一闪,让开数尺,说道:“司老怪,你可要会会钱神路五爷么?”
那苍老的声音并未抢上前来,只是乾咳一声道:“老夫传闻路五得到天都老人遗留的黄
山石屋图,不知可有此事?”
钱神路五爷(白发老人)双目紧盯着门口,防两人冲进门来,因他右手虽然拔起了一根
铁桩,但左肩穿着琵琶骨的铁链,还栓在铁桩上,铁桩还埋在地下,此时已无暇再拔。
而且右手铁桩,足有八尺来长,铁链又穿在琵琶骨上,对方二人,被堵在门外,还能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