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懂事,无忧无虑,在扬逡予怀里捣腾着父亲的衣襟,大概是对僵硬的怀抱觉得不舒服了。冯书瑶让奶妈抱着孩子下去,扬逡予这才回神,侧身把孩子给了身边的人。扬逡予看着冯书瑶,感到一丝愧意。
冯书瑶斜了一眼扬逡予,心里是不怪扬逡予的,拉过扬逡予问道,“是不是皇上不让?”
扬逡予叹口气,没说话。冯书瑶已经猜到几分,“皇上有他的想法,百姓们如此大张旗鼓施加压力,皇上更不会屈服,还不如不要硬来,想想别的办法。”
“软硬都不行,皇上就是不松口,一条人命,不需要去救吗?更何况,是逡亦啊,皇上有些冷静得过头了。皇叔皇婶好不容易相信逡亦还有生还的机会,不去找,干等着,他们受得了吗?就像逡亦的案子一样,皇上就这样无限期地放下去,等着人们去遗忘,但是那是一个怎么痛苦的过程,他根本不了解。”
在自己家,在自己面前,冯书瑶不打断扬逡予的抱怨,知道扬逡予已经憋屈了好几天,扬逡介就是不答应派人找扬逡亦的事,扬逡予不忿,百姓不满,都还是被扬逡介一句话压下。
“最近都发生太多事,皇上一家其乐融融,逡亦生死未卜,淳王府变成监狱禁地,小人得志,忠将蒙冤,是非黑白还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了?”
冯书瑶神色平常地看着脸都红了的扬逡予,“你说完了?”
扬逡予不吭声,也并不是承认有错的态度。冯书瑶抱着扬逡予,带孩子,烦国事,好久没有这么亲近,“你就安心待在宇扬吧,我不是为皇上说话,你心平气和地想一想,逡亦最担心的是宇扬朝内不明朗的暗中势力,我不否认你说的皇上现在头脑不清醒,而正因为这样,你能走吗?你一走,不是促长了小人的气焰?探子回报消息,逡亦的下落还不知道,但是槿儿被凌轩风风火火带回漠北,强迫槿儿成亲,假设逡亦还活着,你在外面找到她,你有把握让她回来吗?再等等吧,我和你一样,不相信逡亦回不来,那就安心等着。”
刚开始以为冯书瑶是要劝自己,扬逡予表现出抗拒,慢慢地听下来,句句都是据实分析,合情合理,脸上的愤慨淡了些,拥着冯书瑶,“我竟然不如你想得周到。”
“你太在乎逡亦了,没办法跳开来看事情,我怎么可以再糊糊涂涂,那现在,你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吗?”
扬逡予皱眉想了想,表情有些夸张,冯书瑶知道扬逡予放下了心里沉闷的事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想到没有?”
“想到了,我该去给儿子换尿布了。”
几晚夜不能寐,扬逡介害怕见到肖棠的眼神,便关自己在御书房,偶尔让奶妈把女儿抱来看看,始终无法去安慰肖棠。
内心的胆小让扬逡介希望所有人都不再提起扬逡亦,他自欺欺人地要求自己要求别人忘记,但是不可能做到,总是逃离不开让扬逡介更加痛苦,而这种苦根本无从诉说。
“皇上。”
路公公示意有事禀告,扬逡介回神,让多余的人退下,连御书房的大门都关上。路公公这才走近扬逡介,“皇上,没有找到。”
扬逡介当坏人也当得很疲惫,无时无刻不是折磨,百姓们要求去找扬逡亦,扬逡介只是想第一个知道扬逡亦下落的人。阻止了百姓,扬逡介暗中派人追查。
“那也就意味着逡亦还有活着的可能,是吗?”
“这个,奴才不敢妄加猜测,皇上要不要派人……” 路公公做了个下杀手的动作,意思明显。
扬逡介摇头,“朕非常后悔,因为那种事情就对逡亦痛下杀手,如果有机会,朕一定要好好补偿。路公公,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尽力去找找,让朕安心。”
扬逡介有悔改之意,无疑有碍路公公的计划,这个误会一旦解除,再要让扬逡介和扬逡亦闹翻就难了。眼下,要么说服扬逡介继续与扬逡亦过不去,要么,直接杀了扬逡亦。
一声婴孩的啼哭,门外的肖棠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松了,奶娘连忙接了小公主,拍着哄着,哭声却更加嘹亮。
扬逡介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开门,看看哭得大声的女儿,再看肖棠,“棠儿,你……”
“我什么都听到了,听得很清楚,你对逡亦下杀手,有你这个一国之君的帮助,也难怪漠北能把宇扬打败成这副惨样。介哥哥,你是宇扬的国君,你是逡亦的哥哥,你……”
扬逡介慌忙接住晕倒的肖棠,“棠儿,棠儿,路公公,宣太医,快去。”
肖棠的心从生完孩子之后就没有安定下来,女儿的到来,扬逡亦的离开,无法互补,喜与悲的极端让肖棠难以平静过渡地接受。不小心听到扬逡介说出的真相,犹如晴天霹雳,急火攻心,加上连日来的忧心,太医能说的也只是放宽心,多休息,外加服药调理。
而肖棠对扬逡介的态度是冷了个彻底,扬逡介没有办法辩解,错误已经酿成,被知晓得措手不及,不愿意离开祁鸾宫,但是请求原谅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醒过来之后,肖棠的眼泪就没有停过,站在那里的扬逡介,勾起太多有关于扬逡亦的回忆。从小到大,扬逡亦更小,却常常让着扬逡介,而扬逡介因为自己是皇子,扬逡亦只是世子,一切都接受得理所应当,但至少没有剥夺扬逡亦任何东西。
现在,年纪更长,地位更高,心眼却更小了,度量也越来越狭隘了,亲情看得更加淡漠,竟然可以因为子虚乌有的传闻,对付扬逡亦。肖棠不傻,扬逡介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地让肖棠把所有事情串起来思考,而结论,是触目惊心的血腥。
知道扬逡介还站在床前,肖棠止住哭声,说道,“告诉我,逡亦生还的机会有多少?”
肖棠背对着扬逡介,即使这样,扬逡介还是手足无措,“朕,朕不确定。”
泪马上流到枕巾上,肖棠再问,“是怎样的计划?完美到成功让逡亦客死异乡。”
“棠儿”,肖棠明显的讽刺让扬逡介有些承受不住,“朕,是一时糊涂,朕已经反省过,已经派人极力寻找逡亦。”
“介哥哥,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不仅是我,知道真相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赞同你的做法。我都无法想象,要怎么去面对皇叔皇婶,怎么去面对予王,怎么去面对关心逡亦的天下百姓,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让众人心服口服吗?就算我不说,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肖棠再说不下去,喉咙里梗得实在难受,闭着眼痛痛快快哭出来反而更加舒服,而身后的人,肖棠不想再去理会。
宇扬战败的消息传来,扬逡介一直处在自我的世界里煎熬,肖棠的话,说得扬逡介无地自容,揭破扬逡介努力编造用来说服自己让自己觉得好受的谎话,一时之间,扬逡介觉得自己是那么丑陋不堪。对肖棠所说的那些结果,扬逡介感到后怕,真正有一种所有支柱都被抽走的感觉。君不仁,臣将反,国难治,家难平,毁掉这一切的,是扬逡介,起源,只是一个扬逡亦。
扬逡介一下子十分接受不了,“扬逡亦,扬逡亦,你们都围着她转,她是宇扬的核心吗?少了她,朕就治不了国吗?少了她,宇扬难道就会灭亡吗?不错,是朕下令杀她,她或许死了,但是朕还是宇扬的皇帝,能改变天地乾坤的,不是她扬逡亦。”
大败宇扬,接着是凌轩娶亲的盛况,漠北朝的子民兴奋劲还没过,凌宅的喜事像自家的好事一般谈论,所以,扬逡亦不用大费周章就找到凌轩藏古羽槿的地方。
明天就是行礼的日子,宅子里的人闹腾到入夜,扬逡亦没看到古羽槿,从侍卫的数量,丫鬟老婆子进出的频率,古羽槿的房间基本确定。
在房顶待了许久,布局结构记在心里,扬逡亦一跃而下,朝着主屋过去。
或许是自信过头,或许觉得没必要,凌轩房间周围并没有固定的守卫,观察了一天,避开巡视的守卫对扬逡亦来说不是难事。闪身进了房中,俨然是新房的装扮,扬逡亦走到挂着新郎礼服的架子前,想到那时候,喜服的裁制等等都是交由旁人去打理,自己也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走个过场,女人一辈子一次的事,对古羽槿来说,是不是太过于草率?一个念头闪过,扬逡亦取下喜服,顺势披上,肩膀有些宽,长度差不多,再放回去,扬逡亦心里的计划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如果让凌轩面对扬逡亦,应该会怒发冲冠了。扬逡亦还活着,而且是这样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的地盘,登门拜访,足够让凌轩抓狂。庆幸的是扬逡亦没给凌轩这个机会,在凌轩看清面孔之前,扬逡亦已经将凌轩打趴下,不管是被喜事冲昏头,还是实力不如人,凌轩又一次成为扬逡亦手下的败将。
扬逡亦不像凌轩,并不为这种没意义的胜负喜悦或悲伤,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随便找了个地方藏好凌轩,扬逡亦找出凌轩的衣服,按照现实版的凌轩一件一件将那些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刘海固定起来,翻出准备好的东西,扬逡亦难得地对着镜子涂涂抹抹,尽管要化妆成一个并不比自己好看的人,扬逡亦还是一丝不苟的认真。
头发,面容,服饰,差不多大功告成,连鞋带冠,换上凌轩的一套穿着,扬逡亦把旧的衣物收好。清了清嗓子,扬逡亦的声音本来就不像平常女子的细和尖,加上仿声的功力,凌轩被打晕前发出的一声“谁?”对扬逡亦的冒充工作来说,就已足够。
挺起身板出去,一路无人阻碍,扬逡亦更加放心。但是没有去观察所得的古羽槿的房间,扬逡亦去了另一个房间,学着刚才凌轩的样子,直接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底结文,但是因为最近考试多,所以新坑先放一放,大家继续听羽亦的故事,谢谢支持!有些舍不得啊,但是我更舍不得继续虐你们啊~~